裴回耿直:“不用。我跟他商量好了,我救他,他不必报恩。”
薛神医无语的看着裴回:“你占人便宜还想人报恩?”什么葫芦脑袋瓜子哦?!
裴回顿时惊讶,下意识想要回头看谢锡。原来他一直在占谢师弟便宜!他还自诩是谢师弟恩人,而师弟从头到尾没辩解只是默默承受?!
薛神医:“那姑娘呢?”他往裴回身后瞧,没见到那姑娘身影便以为是裴回把人丢弃了。“你不知道贞洁对于一个姑娘家而言很重要吗?”
姑娘?哪来的姑娘?
薛神医很生气:“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两情相悦?
“没有啊。”裴回表情惊讶:“薛叔,您误会了吧。”误会可大了,居然把谢师弟当成姑娘。不过谢师弟脾性也太好了,居然没有怪罪于他。
闻言,薛神医脸色大变,紧紧拽住裴回的手腕:“我听你师父、师伯说——你是匆忙下山救人,你眼里心中向来只有剑道,什么时候会牵挂其他人?他们说你……你是心有所属,那是你的意中人。”
虽然言辞之间非常隐晦,但他就是能够一双慧眼识真情。要不然他也不会换了个解蛊毒的方法推动两人一把,可现在看来,他这是害了人家姑娘啊!
裴回:“……薛叔,师父和师伯绝对没有这么说。您别老是看那些才子佳人话本,看什么眼里都是奸情。”
鼎鼎大名药王薛神医一大把年纪偏爱看那些情爱话本,一颗心碰上感情的事儿比小姑娘还脆弱敏感。而且热衷于牵线搭桥,总爱脑补裴回跟未知名姑娘的痴情虐恋。
“这时候还说薛叔?那姑娘是何人?在何处?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没担当?你赶紧去找她,娶她,对她负责!”
裴回抬眸,张口:“他在你背后。”
薛神医猛地扭头,眼前站着逍遥府府主谢锡,除了他之外没有旁人。薛神医便想越过谢锡看他身后的人,于是说道:“劳烦谢府主让个位,请您后面的姑娘出来。”
谢锡淡笑:“没有姑娘。”
薛神医:“??”不详的预感陡生。
谢锡拱手:“多谢薛叔为谢锡说话,师兄不是没有担当,他也是为了救我,您不必责怪他。至于嫁娶之事,虽说长辈已同意,但我不强求,师兄不用放在心上。”
眉眼黯然,强颜欢笑。
——放他娘狗屁!
薛神医死死瞪着谢锡,几乎要失语:“你——中桃花蛊的,是你?”
谢锡:“是在下。”
两情相悦,慧眼识真情……
特意换了解蛊毒的法子……
娶‘他’,对‘他’负责……
薛神医受到强烈刺激,心神崩溃。
裴回叹息:“谢师弟是正人君子,多日来,委屈你了。”
薛神医肝胆欲裂,心如刀割。他就是再跟谢锡不熟悉,也知其为人,心脏得剖开全黑洗不白的。而裴回,算了不必再多说。
薛神医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瞪着谢锡颤颤巍巍:“狗东西!”
第36章 嫁给师弟(12)
谢锡虚心受教, 裴回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薛神医始终以忧伤心碎的目光怼他, 裴回数次语塞,最后没忍住说道:“叔, 谢师弟很好,您别闹。”
从虐恋情深话本中走出来的薛神医是个能硬下心肠并理智冷静看待结果的人, 同时看人很准。谢锡就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的黑心肝,他大侄子就是那根被爬还要问候‘辛苦了’的杆子。自作孽的苦果,薛神医尝过了, 但他还是想骂谢锡‘狗东西’!
裴回清楚薛神医是个没事就胡搅蛮缠,有事很正经靠谱的人, 于是便想问他桃花蛊的事,顺便让他替谢锡把脉,看他脉象如何。正要开口之际就听到稚嫩的童音:“谢……府主?”声音带了点艰涩和不习惯,好似许久没开口说过话一般。
回头一看,发现是宋明笛。他正看着谢锡,略带迟疑和害怕,倒是薛神医惊讶:“开口说话了?”
裴回:“他之前没说过话?”
“没有。”薛神医摇头:“我从捡到他开始就没听过他说话, 之前还以为是刺激过大导致失语。现在看来,是不够信任。”以及, 没遇到想见的人。
连续个把月憋住不说话, 尤其是在薛神医刻意引导和尽心医治之下还能不露破绽,本就非常人能及。何况宋明笛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 如此想来, 性子坚毅、心机深沉。薛神医望着宋明笛的目光已经带上探究和戒备, 他可不想因一时心善养了头白眼狼连带害了裴回。
谢锡垂眸:“认识我?”
轻飘飘的问话,俯视他人的姿态显得漫不经心,随意自如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宋明笛藏在背后袖子里的双手捏成拳头,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恐惧和害怕,憋半天也没能吐出半句话来,只能匆忙点头。
假扮失语的后遗症,便是差点当真不会说话。
谢锡脑海里浮现有关宋明笛的身世,早就宋家庄以蛊毒和药人威胁逼迫他就范的时候,他就把宋家庄藏在暗处的秘密挖了出来。身为江南第一大庄,富丽堂皇外表之下哪能没有龌龊?譬如眼前的宋明笛。
宋明笛是宋庄主的小儿子,其母当年是从药人族里仓皇逃出,来到宋家庄作奴仆。因姿容不俗被宋庄主看中纳为侍妾,没过多久便失宠,即便生下宋明笛也没有抬高身份。身份低微,一介孤女,又在失宠的情况下备受薄待,以致郁郁寡欢、病重而亡。
失去母亲,没有父亲疼爱的宋明笛孤苦无依,直到六岁时被发现一半的药人族血统。之后,点燃宋庄主暗藏起来的野心。药人族有完善培养药人的方法,针对药人而制定的,本身就有利于药人族。但对于只有一半血统的宋明笛来说,不亚于噩梦的开端。
三年半的时间,宋明笛是宋庄主明面上宠爱的小儿子,暗地里不过是个制作药人、提供解毒药的器皿。如果宋家庄没有覆灭,或许宋明笛的一辈子就那样暗无天日的过下去。
谢锡只知宋明笛的存在,却没见过他。他问道:“想告诉我什么?”
宋明笛张开口试图说话,但都没能成功,只能从喉咙里勉强发出声音。裴回低声问薛神医:“叔,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薛神医凉凉地说道:“装久了就变成真的。他要真是失语,绝对没可能见到这狗——咳、谢锡,立刻就能开口说话。”
裴回点头,他信薛神医的话,于是静静等待宋明笛再次开口。在场三人还算有耐心,便都等着宋明笛适应,裴回抽空安慰他慢慢来,不必太着急。薛神医虽心情复杂但还是劝告他,越着急越慌忙,不如静下心慢慢来,没人催促他。
谢锡神色淡漠,既没有烦躁也无温和的表情。一行四人各选了位置坐下,而他就坐在裴回身侧,本来顺势想要牵起师兄的手,但头还没抬起来就知道坐对面的薛神医那眼神有多阴暗,跟淬了毒汁似的。
啧。谢锡无声咋舌,单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宽大的衣袖盖住两边椅子扶手,同时盖住裴回的手。有着宽大衣袖遮挡视线,他便选了个刁钻姿势握住裴回的手,十指交嵌。
裴回下意识回望过去,对上谢锡温柔黑亮的双眼,本是要抽回来的手莫名没了力气。他想到谢师弟毕竟是真受了委屈,立即心软,不仅没有抽回手反而十分配合的紧紧交握。
薛神医不时将目光从宋明笛身上抽回来,密切观察谢锡,没有发现他有任何越轨举动。不满地哼了两声,心情复杂又不爽快。谢锡要是当着他的面儿泡裴回,他能拔刀砍死这狗东西。可谢锡真跟个正人君子坐着,还同裴回保持距离,不正说明他对裴回不感兴趣么?
便宜全给占过去他还敢嫌弃怎么的?薛神医血气难顺,更想拔刀砍死他。
这样复杂多变的心情,大概就是当爹的烦恼了。
薛神医目光恋爱的看了眼裴回,再一不小心瞥见谢锡,后者温和礼貌的点头。薛神医立刻黑脸、冷笑,幸好裴回有很多个‘爹’替他操心。
等死吧,狗东西!
宋明笛终于能顺畅地开口说话,虽然说得很吃力,好歹能表达清楚。“宋家庄里,杀人的,在城里。”
谢锡:“平江城?”
宋明笛点头。
谢锡看向薛神医,后者一脸凝重,旋即说道:“追杀我跟这小娃儿近一个月的,不是红衣邪教。我能肯定,追杀我们的人只有一波。如果没有藏宝图出世,或许还有人会觊觎宋小娃的药人身份。”然而真正的藏宝图现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嫏嬛宝地,没人在意逃出来不知其真假的药人。
宋家庄满门被灭,死法证实是红衣教所为。可是追杀宋明笛和薛神医的那批人确认不是红衣教,再加上宋明笛亲口所言,杀死宋家庄的人还在平江城里。换句话说,他们可以确定有人假扮红衣邪教杀死宋家庄,目的是宋明笛和藏宝图。
裴回:“谢师弟说过红衣教在短时间内不容易死灰复燃,除非背后有人。那么这幕后指使者应该就是追杀薛叔和宋明笛的人——说起追杀,目的应该不是要杀你们,而是抓走你们。”
薛神医虽医术高明,也是个用毒高手,但实在手无缚鸡之力。再加上个身体羸弱的小孩,怎么可能从重重追杀中等到苗杰救援?唯一可能就是对方没有下杀手,才会错失良机。
薛神医:“仔细想想,确实没有下杀手。”他扭头盯着宋明笛,联系自身,思考半晌,胡子连着脸颊一块儿抖:“该不会是研究药人?可是药人除了当补药、解毒丸,实际上没有大作用。”
讲真,不仅没大作用,还挺废。任何疑难杂症都需要对症下药,又不是光靠一个药人就能医治天下百病。药人连个伤风都治不好,还比不上板蓝根。倒是对于解毒、蛊等比较有效,只是在什么情况下需要药人和神医同时解毒?
谢锡示意宋明笛:“继续说。”
宋明笛比手画脚:“红色的雾,包裹住人,就死了。还有,虫子,从鼻子和嘴巴里爬进去,也、也死了。”
谢锡面上露出抹深思,扣着裴回的手偷偷抠挠他的掌心。“滇南金蚕、西域五毒擅长用蛊毒,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布满雾气,人一旦走进雾气中就会迅速被包围,最后变成一具白骨。这种雾气名为‘障’。”
裴回:“宋家庄所有人死状是干尸。”
谢锡:“红衣教原来的教主是从金蚕、五毒叛出的弟子,他的教众大多会用类似的毒。所以是在‘障’的基础上进行改良,研究出跟他们本源武功相似的‘障’来杀人,误导江湖中人罢了。最主要还是幕后之人,他要抓薛神医和宋明笛就说明需要用到毒或蛊。但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选择什么方式灭杀武林中人。”
灭杀武林中人?薛神医一惊:“好大野心。”
江湖武林,大半人都赶来平江,还真能一网打尽。
裴回:“毒,或蛊。”
谢锡没有回应,但心中有数,大概能猜到幕后主使者的计划。若真是,那的确心狠手辣。裴回察觉到谢锡的左手在无意识的摩挲,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说道:“好了,薛叔,你把他带去休息。过两天就带你们离开平江。”
薛神医点头,招手让宋明笛随他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觉得不对。扭身匆忙走到裴回身边把他拉走,小声叮嘱他:“没事别跟谢锡走太近。”
裴回敷衍:“没问题的,叔。”反正等事情解决,他也要和谢锡分开,自己回山门而谢锡可能要继续游历吧。“我和谢师弟没有太多交集。”
“最好如此。”薛神医抽空往谢锡那儿瞥了眼,后者因角度和光线的问题,几乎整个人都融进黑暗中,根本看不出现在的情绪起伏。但他就是心中不安,总觉得裴回在谢锡身边很不安全。
薛神医忧心的叹气,别看他没啥实战经验但是接触得多了,总能看出点苗头。比如谢锡对裴回那心思,看似隐晦实则只要留心一些便能察觉。以谢锡的城府,若想掩饰指定没人看得出,可这么随便被看出心思就说明他根本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换句话说,谢锡对裴回势在必得。
薛神医有时候不小心触及谢锡看向裴回的眼神都觉心颤,再看大侄子天真单纯还在同情一头狼,他就心碎。
“唉,你多保重。”
裴回:“我会的。”
薛神医:“……”
谢锡带着裴回到他落脚的小院子,沿途介绍这座别院:“我娘喜欢桃坞,以前每年都会来看桃花开。我爹就买下这座别院,有时会陪她过来住个把月。以前很少到平江,没怎么住,不过我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
裴回惊讶:“谢师弟还有爹娘?”顿了顿,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还以为谢师弟跟我一样。”他有些不自在的抚着剑穗,感觉自己这么说像在诅咒谢锡的父母。“我记得谢师弟是九岁进昆仑山门,十三岁才到玉虚对吧?”
谢锡:“师兄竟还都记得?”果然是早就注意到他,还放在心上。
裴回:“当然。”主要当时谢锡是唯一的师弟,后来还把他打败,自然就记在心上。“我从未见过谢师弟的爹娘,你孤身一人在山中学艺八年,后来下山的七八年间,到声名鹊起时也未曾闻听你爹娘。我还以为……”
谢锡淡笑:“师兄会误会挺正常,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父母尚在。闯荡江湖是我自己的事情,他们又是闲云野鹤的性格,我的事便不好去打扰他们。”
裴回点头:“江湖仇恨,还是不要涉及家人的好。”
谢锡想说便是惹了整个江湖,他们也不敢上他家找麻烦。转念一想,又怕吓到师兄,于是便说道:“我虽在山门中学艺,但每年都会去见他们。那时师兄与我不太亲近,故而不知。后来下山,也是每年都会回去看看,今年倒还没来得及,不如师兄同我一块儿回去?”
裴回对谢锡的父母挺好奇,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时间。他犹豫半晌,说道:“再说吧。”
“好,听师兄的。”
裴回:“刚才宋明笛说的,全是真的?”
谢锡:“可能。”
裴回:“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还杀了整个宋家庄,就为了引你们过来——”摇摇头,这是造了多少杀孽啊。“幕后主使者,手段太狠,若是为君王,非百姓之福。”
他们都知道这幕后主使者是鹤拓王淳于铮,他的目标就是引武林人士进入平江,再来个一网打尽。虽说不能完全歼灭武林,但也能让武林元气大损,无法跟他抢夺天下。
谢锡:“灭门宋家庄可能是为了逼出藏宝图和宋明笛,一劳永逸,不必担心反扑。”
裴回:“需要将此消息通知其他武林世家吗?”
谢锡似笑非笑的睨着裴回,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后者不解但也没有躲开,似乎已经习惯谢锡时不时亲昵的小动作。谢锡:“这又不是个多复杂的局,来的人未必看不透。明知有诈还要来,因为利益太诱人,回报很丰厚。所以宁愿搏一搏,不干一场怎么知道谁输谁赢?”
嫏嬛宝地,传说中富可敌国的财宝,如果有了这笔财宝,何必再等候观望还要小心翼翼、捉襟见肘的?风险大,利益更可观,搏一搏而已。
裴回:“好吧,我懂了。对了,晚上让薛叔过来把脉,看看你身上还潜伏多少蛊毒。我再问问他,争取在大混乱来临前彻底清除蛊毒。”
闻言,谢锡笑容一僵,眼神有些飘忽:“明天吧。”
裴回:“不可讳疾忌医。”这话扔还给他。
谢锡从容不迫:“今早见落花浮在水面,鱼跃水溅而不沉,忽然有所顿悟。因蛊毒和内气驳杂等缘故,对于真气的使用一直摸不着头脑,比之内力还要无用。所以今晚想要淬炼真气,说不定还能将残余蛊毒逼出体内,届时倒也不必麻烦薛神医。”提到薛神医,他略有迟疑,随即柔和说道:“薛神医对我有些意见,我不愿见到师兄因我的缘故和薛神医生分。”
要是谢锡用别的理由,裴回肯定不会管,但他提到真气淬炼,裴回虽犹豫但最终一定妥协。至于后面加的那句话,如果熟悉谢锡者必觉恶心无比,但信任谢锡的裴回不会怀疑。
裴回:“你受委屈了。”
谢锡额头有点抽痛,避开裴回愧疚的眼神。心中叹息,师兄太好骗也是件让人忧心的事。“师兄。”
裴回:“嗯?”
谢锡:“你以后专心武道便可,其余杂事交由我处理。”
裴回嘴巴张合几下差点说不出话来,讷讷地,浑身的冷硬在一瞬间融化。手足无措,慌乱得像在床笫间被逼得无路可逃一般。他艰涩地说道:“谢师弟,你是山门里第一个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
不像山门其他师弟师妹,就连师父、师伯们都有事没事找他,天知道他根本不想管事,多希望有个人能主动站出来跟他说:“没事,有我。”
裴·一心武道不想管家大师兄·回深受感动,硬如石头刚似玄铁的情愫在此刻萌芽。任是谢锡再如何老谋深算也决计料不到,他的情话、美酒佳肴、床上功夫都没这句话力量大,至少已经推动裴回心中微妙的情愫。
裴回心中感动便对谢锡说道:“今晚我陪你淬炼真气,如果有意外,还有我在。”他不仅是药人,还算是半个武道宗师。要是淬炼真气途中出现差错,还有他帮忙疏导。
谢锡应下来,迟疑几秒后说道:“可能不会一晚上就淬炼完成。”
裴回坚定:“我都在。”
谢锡低低喟叹:“多谢师兄。”太可爱了。
二人并肩进入小院子,院子不算很大,胜在干净。虽简朴但典雅,里屋没有太多装饰,可处处能见到精致细节。窗边摆着一张躺椅,走过去推开窗户竟有一簇翠绿伸了进来,谢锡一见便走到裴回身后,抓住那丛翠绿并折断。
“这是株青梅,许久未修理,结果枝叶都长进来了。”谢锡随手将手中的青梅枝扔进釉白青瓷瓶中,浅淡富含生机的颜色顿时给简朴典雅的里屋带来抹亮色。“再过一个月,下几场雨,满树都是累累的青梅。届时,便可酿几坛青梅酒。”
裴回眯了眯眼,唇齿生津。现在不是好时机,但没关系,至少还有桃花酿。不管哪个时间来,总有错过的,也总有不会错过的。他已经很满足了——“谢师弟酿好酒,可否捎几坛给山门?”
如此,可就两厢皆不会错过。
谢锡颔首应下。
裴回突然问他:“宋采兰手中的藏宝图是真的,你就没有半点动心?”如果身为江南第一美女的宋采兰入不了他的眼,那么嫏嬛宝地中的财宝也不能让他动摇吗?
谢锡扶着躺椅躺了上去,两手交叠于腹部前,宽大的长袖盖住双手。从这个角度俯视着裴回,和他身后那株苍翠的青梅。“认真比较起来的话,我拥有的财富不比嫏嬛宝地少。”
裴回真正惊讶了。
谢锡:“世代累积下来,再加上我自己时不时挣一点,应该只多不少。”
所以,真没动摇过。
宋采兰是江南第一美女又如何?还比不上他娘。若是要让他动摇,还不如师兄说句甜软的话来得快。
裴回:“你也不好奇?”
谢锡:“师兄想知道?”
裴回:“嗯。”他对获得巨大财宝没有太大兴趣,但对这传闻中的嫏嬛宝地还是有点好奇的。据闻嫏嬛宝地中不仅有无数金银珠宝、奇珍异宝,还有兵器、秘籍。前朝河西大世家几百年底蕴,光是听到便让人浮想联翩。
谢锡:“桃坞,”
裴回:“?”
谢锡:“宋家庄。”
裴回:“嗯?”
谢锡轻飘飘的说出这个无数武林人士都想知道的秘密:“嫏嬛宝地就在宋家庄地底下,从宋家庄进去,出口在桃林深处。”
裴回瞳孔紧缩,盯着谢锡半晌,那口憋起来的气好不容易才呼出来。谢锡却还是那般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模样,他竟然早已知道嫏嬛宝地所在,甚至很有可能已经去过。
“谢师弟,你怎么——”知道?
谢锡:“去过。”他琢磨两下,便对裴回说道:“里面其实没有传说中那么多金银珠宝,至少要将它作为推翻王朝的本钱,绝无可能。”
更何况,里面将近八成的财宝已被搬空。天底下没那么多聪明人,可傻子也不多,谁都不会只留一手,尤其是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百年世家,大树盘根,不是说倒就倒的。
裴回来回撩拨剑穗,目光在温和无害的谢锡和窗外青梅树之间来回,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家庄和藏宝图都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阴谋,背后都是昭然若揭的野心。谢锡说过,那些因嫏嬛宝地而来的武林人其实心知肚明,未必看不出来这是场局。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巨大的利益。
可是,谢锡却说嫏嬛宝地中的财宝其实空了大半。也就是说,他明知真相却不提醒那些兴冲冲跑过来的武林人,甚至连那鹤拓王淳于铮都不知道嫏嬛宝地名不副实。
一切尽在掌握中却又摆出看戏态度的谢锡,怎么突然就让他觉得,那么坏呢?
第37章 嫁给师弟(13)
客栈酒馆人满为患, 说书先生高谈阔论, 从宋采兰手中有关嫏嬛宝地的藏宝图谈到前朝河西世家卫氏,甚至妄议当朝天子。底下武林人欢呼雀跃, 没有半点敬畏感。
可见,当朝威严几近于无。
今日是裴回和谢锡来到平江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后者来到酒楼吩咐酒菜,叮嘱裴回一句便转身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裴回知道他有要事在身便也没拦下,独自一人在楼上占了一张桌子, 望着楼下满堂喝彩。
平江城东市毗邻宋家庄,平时便颇为热闹。近日涌入不少江湖武林人士, 显得更为热闹。街道上摩肩擦踵、人头攒动,任是谁也不会料到平江城里少了将近一半的人口。裴回本也是没有察觉的,但谢锡特意带他绕了一段路,途中经过民巷,十室九空。
裴回好奇,随口一问。谢锡但笑不语,径直带他穿过民巷来到热闹的东市。现下他去处理要事, 只剩裴回一人收拾桌上酒菜,顺道听听下面不知真假的消息。在心中细数有多少武林人参与进来, 听到最后算了算, 江湖中有些名声的门派世家几乎全都来了。
门派世家全都来了,却不见官府有所动作, 真奇怪。
正当裴回不解之际, 外头忽然迎来嘈杂的吵闹声, 客栈里便有许多人跑出去看热闹。底下有人扔给店小二一些钱,让他前去探听。店小二接了银钱立刻跑出去,半刻钟后回来道是两个大门派在街头相遇,队伍浩浩荡荡把路给堵住了,谁也不让谁,于是就那样闹起来。
出来江湖游历近一个月,在谢锡时不时的提点下,裴回终于相信根基不过百年、几十年的武林门派爱摆出世家排场。而且攀比成风,关系一层往一层的攀,本是白丁出身非扯到前朝王族血脉,贻笑大方尤不自知。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停在旁边,裴回转身,正面直视眼前的男人。相貌不凡,衣着低调但布料华贵,内力深厚,笑得太假。微微侧首,打量跟随在这人身后的中年男子,太阳穴鼓起,武功高强,气息沉稳,似乎在掩藏对他的不满。
他自顾自坐在裴回对面,笑道:“在下淳于铮。”
裴回眼神微动,并不意外他会出现在平江城。
淳于铮:“梁溪镇,一剑斩杀上百武者,铲除邪教,裴少侠侠肝义胆,剑术更是登峰造极,不输逍遥府主谢锡。”停顿片刻,又道:“听闻裴少侠和谢府主是同门师兄弟?”
裴回抬眸:“是又如何?”
淳于铮摆手:“本也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说道的事,只是——”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不平的神情,好似真的在为裴回鸣不平、抱可惜。“谢府主欺人太甚,是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裴回断然否决:“谢师弟是正人君子,公子慎言。”
淳于铮嗤笑:“如果他是正人君子又怎么会抢夺你的名声、 你的功劳,转头就盖到他自己的头上?如果他真把你当成师兄,但凡有一点儿同门情谊就不会恩将仇报。”
裴回犹豫存疑:“什么意思?”
淳于铮:“裴少侠还不知道梁溪镇铲除邪教一事在外界传成什么样子了吧?外界盛传,铲除邪教的人是谢锡,当日被您救下的那些人前一天还道是昆仑玉虚山的大弟子,第二天却都改口称是谢锡。风雨楼对此事缄口不言,却也未曾承认过。要说无人授意、没人故意引导风向,您信吗?”
裴回:“不一定就是谢师弟。”
淳于铮看着他的目光带上高高在上的怜悯,轻易就能激怒别人。若裴回跟谢锡的关系没那么好,或如传闻中那样势如水火,被这怜悯的目光激怒,恐怕立刻就相信他说的话,和谢锡反目成仇都有可能。
“当年,谢府主以自创的逍遥剑法铲除红衣邪教,扬名天下。今日,他的师兄,也就是裴少侠您以相同的方式扬名天下,用的还是昆仑正统剑法。以您在剑道上的天赋,迟早会掩盖住谢府主的光芒。见此情况,难道他会不着急?对您也没有防备?”淳于铮笑了笑:“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您真的不疑惑吗?明明是您的功劳,也是您扬名天下的机会,谢府主为何要抢夺?”
裴回垂眸,并无应答。看似油盐不进,却见淳于铮心满意足。他起身叹息道:“可惜啊,裴少侠以赤诚之心相待,奈何狼子野心。”言罢,告辞离开。
淳于铮前脚离开酒楼,后脚那跟在他身后的中年人便问道:“主公,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只要心里有了怀疑就行。”人和人之间最禁不得怀疑,只有有了点裂缝,信任崩塌也是迟早的事。前世裴回看在同门情谊上选择帮助谢锡,这一世,信任崩塌,反目成仇,他还如何帮助谢锡?
淳于铮露出嘲讽和得意的笑,心情大好,便等着看那二人反目的好戏。前世谢锡确实没有问鼎天下的心思,但对淳于铮来说仍旧是个碍眼的存在。重生归来那一日,本来犹豫是否拉拢谢锡,闻知已对他下毒蛊,淳于铮松了口气。
后来他就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放过谢锡,不仅因为前世几次三番栽在他手里,还因为谢锡名声太盛。天下第一人?除了帝王,何人堪称天下第一?
至于裴回,要说开始还有想要招揽的心思,伴随着重生后的先知和顺利,将前世那些尚未发展起来的仇敌诛杀过后,膨胀起来的自信和虚荣令淳于铮根本不在乎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裴回。比起招揽到身边,还是看他们自相残杀,最终自我毁灭更有趣。
不得不说,淳于铮此人当真锱铢必较,心眼小得跟针眼儿似的。前世但凡是得罪过他的,今生都被他以各种手段弄死。相较于直接杀死裴回和谢锡,淳于铮更想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中。
可惜他并不了解裴回的性格,更加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假如他晚一点自杀,或许就能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并非三言两语能挑拨。那么他应该会更换另一种方式来对待前世两个劲敌,也许就能成功。
可惜,没如果。
当今武林门派相互倾轧,同门之间有样学样,陷害踩踏倾轧不一而足。并非说没有同门情谊,只是太少,而且经不起利益考验。当这种畸形关系成为常态时,很多人就会视为平常。因此,淳于铮才会选择离间裴回和谢锡,谁让中原武林门派让他看到的,便是这样利益相争的同门。
昆仑五脉是个隐世门派,门中人淡泊名利,同门情谊深厚,不容易被挑拨离间。只因声名不显无人识,不为人所知。
再者,裴回对谢锡的信任已经到了几近于盲目的地步,虽然他自己并不认为,又因为二人交集太少所以至今也没有被发现。在裴回的心中,谢锡是个可靠的、有担当的正人君子,谦谦有礼、温润如玉,行事不羁、多有仁慈,天赋异凛却不恃才傲物。
多么难得的品质!
裴回压根没把淳于铮的话放心里,拨弄剑穗百无聊赖的等待谢锡到来。
谢锡缓步上楼,坐在裴回身侧。后者瞥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继续看楼下的说书先生,那说书的正巧提到几年前铲除红衣邪教总坛的谢锡和今日来在梁溪一事,底下众人纷纷喝彩。便就是在此时,有个红衣姑娘跑出来,怒气冲冲地喊道:“在梁溪铲除红衣邪教,一剑斩杀上百武者救了很多人的不是谢锡!他叫裴回!昆仑玉虚人!你们不知道就别胡说八道,你——一个说书的,听信谣言胡说八道,今天我就砸了你的摊子!”
裴回疑惑的看向那红衣姑娘,并不认识她,但她言行中很维护他。正当他要探身看个究竟时,谢锡挡在他面前。裴回抬头:“谢师弟?”
谢锡神色莫测:“师兄看什么?”
裴回:“底下有个姑娘认识我,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师兄,她认识你,你也不一定认识她。我看,可能是半个月前在梁溪山顶上被救下来的,记住了师兄。”他没记错的话,底下的红衣姑娘是青阳门门主的女儿铁红澜,天赋倒是不错。谢锡瞥了眼楼下的铁红澜,彻彻底底遮挡住裴回的视线。不过是救她一命,她还当真动心?
“她为师兄正名,出于好意,师兄还是不要打扰她报恩的好。”谢锡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酒菜,说道:“酒菜不合师兄胃口?不如回家去,我亲自做给师兄吃。”
裴回犹豫,倒不是因为铁红澜,他至今也没记起曾救过的姑娘,只是单纯可惜桌上未曾食用过的酒菜。谢锡便说道:“找店家要个食盒外带回去。我也只做一道菜……刚巧想到要做什么菜。”
裴回倾身问:“做什么?”
“炮豚。”
裴回不解。
谢锡敲着桌循序善诱:“吃过叫花鸡吗?炮豚跟叫花鸡的做法相似,色入琥珀、类同真金,入口即化、筋道酥软,膏脂软腻鲜滑。用松木炭炭烤,松木的味道融入肉里面,满口清香。润而不腻,八珍美味。”
裴回揪住谢锡衣袖,巴巴的望着他,连手里的剑都快顾不得了,催促他:“我们快回家。”回头喊店小二,买下食盒将桌上酒菜外带。亦步亦趋跟在谢锡身后,还嫌弃他走得慢,但见楼下塞满人挤不出去,干脆从二楼窗户跳到地面,自后巷离开,速度飞快。
正在砸说书先生场子的铁红澜在人声鼎沸中好似听到裴回的声音,猛然抬头看向二楼处,只见一抹蓝白色飘过,心脏顿时漏跳一拍。立刻跑上楼却没见到人,从店小二口中问出行踪便也来到后巷,可后巷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好不容易跑出来的铁方鸿气喘吁吁:“师妹,你找什么呢?”
铁红澜怅然若失,面色茫茫然。
铁方鸿不忍,劝道:“师妹,你、你放下吧。”
铁红澜狠狠瞪了眼铁方鸿,嘴硬道:“我可不想跟其他人那样忘恩负义!”言罢,朝大街跑去,看那意思还是不想放弃寻找裴回。
铁方鸿无奈叹气,师妹虽刁蛮任性但也心善乐观,近日来却有愁绪上心头。再联系她一听到梁溪二字便动容的模样,大概能猜到是女儿家心事。可是,那不过惊鸿一瞥,哪能当真?
裴回提着食盒,长剑背在身后,往前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见谢锡还是慢悠悠走着,心里焦急便催促他。谢锡走到他身边接过食盒,掂了两下,不算重。
“师兄,急也没用。食材还未备好。”
闻言,裴回抿紧唇,虽然不说话,但眼里有些失望。谢锡又说道:“来的时候,我已经吩咐人去备食材,回去后就能立刻炮豚。”
裴回眼神儿又亮了,放慢脚步慢悠悠的走,矜持颔首:“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谢锡:“师兄说的对。”反正没有那些随随便便就对师兄一见钟情的人在旁碍眼,师兄便说什么都是对的。谢锡心情放松,连带着还有心情欣赏平江春景。
他们走过民巷,一侧是民居,另一侧是长河。河中游过一群鸭,河边垂柳轻轻荡在河面。本该是热闹的,但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连个嬉闹的孩童都没有。
这就是令裴回感到奇怪的地方,平江桃坞好歹是个有名的城镇,居民集中区竟然那么少人。裴回侧首看谢锡,后者赏着春景,并无奇怪的表情。他不禁开口询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锡淡笑:“嗯?”
裴回指着民居:“只有两三个人,连个孩童也不见。”
谢锡:“师兄观察力敏锐。宋家庄是江南第一大庄,也是第一大富商,经常和武林人士打交道。江湖人也需要银钱傍身,便会被宋家庄招揽过来成为门客。江湖人一多,官府也不管,容易闹事。所以,一旦发现平江城涌入大量江湖人,这里的百姓就会到城郭外面的十里桃林深处避难。”
平江桃坞大部分地区被宋家庄划进其势力范围内,连同集市店铺有一大半被垄断。因此城镇内普通百姓并不多,十几年间,他们陆续搬到城郭外居住,故而民居这一块儿看上去没有太多人。
裴回狐疑:“没有人引导,百姓会甘愿离开?”
官府不作为,除非天灾人祸,百姓才会离开自己的家。江湖人闹事不会造成大面积伤害,而人总有侥幸心理,觉得有那么多人总不会自己倒霉。基于此,想要整片城镇百姓搬走不太可能。
“自然有人引导。”谢锡拨开垂到眼前的柳枝,顺手折下一枝。“我娘是个医师,医术高明。她每年都会来桃坞,闲暇无事便到医馆义诊,深受百姓爱戴。江湖人闹完事之后就走,不管那些受到损失或被打伤的百姓,我爹就会出面帮助。所以我爹娘的劝告,他们多半会听。”
“宋家庄几百人被灭口,又在突然之间涌入那么多江湖人,闹得人心惶惶。索性就让他们到城郭外避难,而且根据之前的分析,淳于铮可能下毒灭杀江湖人。以他的性格,不会在乎城里的百姓。”
为防止漏网之鱼,淳于铮最大可能会用毒雾围攻桃坞,城镇里无辜百姓的性命则不被他放在眼里。裴回若有所思:“果然。”淳于铮才是居心叵测、心思恶毒之人,还敢到他面前挑破离间、嘲讽谢师弟。
啧。裴回面露嫌弃:“杀了他吧。”
谢锡将手中柳枝插进石桥桥洞缝隙里,闻言回头,静静凝望着裴回:“师兄都知道了吧。”
裴回:“知道什么?”
谢锡垂眸,方才折下来的柳枝枝叶已有些枯萎,失去嫩绿动人的颜色。他伸出手轻轻抚平柔软蜷缩的叶子,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在梁溪铲除红衣教的人明明是师兄,却被冠在我身上。连风雨楼也三缄其口不敢澄清,的确得到我的授意,不让师兄扬名。”
裴回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锡轻轻叹息,仍旧没有直视裴回:“为了师兄好。”
裴回:“哦。”
谢锡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下文,蹙眉看向裴回:“师兄不问?”
裴回:“问什么?为我好吗?我知道了,我相信谢师弟。”
谢锡久久无言,不知该不该委婉提醒他。“师兄,你都这么随便相信其他人的吗?”
“当然不,我只信谢师弟。”裴回肯定的回答:“因为谢师弟是君子,不会骗我,更不会害我。”
谢锡面对裴回凝望着自己的双眸,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喜欢。他心中似有热流滚滚流过,温暖冰冷的四肢百骸,向来是冷心冷肺的,却在面对裴回时无法控制喜爱。他喟叹着,以更为诚挚的表情回望裴回:“对,我不会害师兄。”
——根本不敢承认自己是君子,还骗了人裴大师兄无数次!
裴回心焦:“饭菜快凉了,我们赶紧回家——”炮豚!
傍晚时分,晚霞满天。宽敞的院子里,裴回、薛神医和宋明笛齐齐端坐,满脸期待的望着院门口。那飘香十里的香味勾得他们直咽口水。
在场除了裴回三人,还多了杨明刀和苗英两人。这两人是下午突然出现在别院里被薛神医所救,经问过才知二人途中遭遇数次截杀,慌乱中便与其他人失散,一路又被追杀到平江。期间杨明刀为保护苗英受伤,恰巧想起谢锡在桃坞有座别院,于是甩开追杀他们的人躲了进来。
谢锡问过他是何人追杀,他道是黄泉赋的人。
裴回抱着长剑倚靠在绯红色的柱子旁仰望红霞,蓝白二色长袍被风掀起一个衣角,长发飘扬,和几缕扬起来的红色剑穗交缠,辉映出别样的美感。
苗英目光有些痴迷,不由赞叹:“我才发现谢大哥的师兄也好好看。”
杨明刀瞥了裴回一眼,对着苗英嗤笑:“肤浅。”
苗英双手捧着脸颊,回头看到杨明刀那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皱了皱脸哼两声:“我就肤浅,长得好看的,我就喜欢。”
这两人从逍遥府就互相看不顺眼,出来后一路南下共同相处,更是谁也受不了谁。吵得格外凶,但共过生死患难,好歹是感情升温,有了些变化。
杨明刀不满地嘟囔着:“我也长得好看,你怎么就不喜欢?”
苗英一听,脸颊绯红,比之西边红霞还殷红。杨明刀不小心瞧见她这不胜娇羞地模样,眼神直接就看呆滞了,直勾勾的盯着瞧,瞧得苗英更为害羞。
薛神医瞧了眼这对有情男女,扭头又去瞧孤身一人抱剑望天的裴回,心里发酸。
“唉。”
当爹的心情,苦啊。
谢锡自院门口进来,裴回一见到他便迎上前,目标是烤乳猪。但在某些人眼里便是迫不及待迎接谢锡,薛神医见到谢锡立刻拉下脸,他还是宁愿裴回孤身一人抱剑。
“唉。”心苦啊。
谢锡鼓了两下掌,便有两人抬着烤得喷香的乳猪进来,露天摆放,旁侧还放了两把小刀。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提了坛酒进来,放在桌上。
“桃花酿,之前答应过师兄,开封的话得请师兄喝。”谢锡的长袖用银索襻膊挽起至小臂处,长发以木簪簪起,干净整洁带了丝人间烟火气。
苗英偷偷对杨明刀说:“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大哥,好意外。”她以前见到的谢锡,从容不迫、温润如玉,却像个神明,她可以崇拜、爱慕,却无法靠近、拥有。
杨明刀阴阳怪气:“叫那么亲热干嘛?有本事儿你喊我声杨大哥?”
苗英没好气的冲他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没理他。杨明刀有些失落,半晌后听到苗英很小声地喊了声‘杨大哥’,瞬间笑得跟傻子一样。
谢锡执刀切割烤乳猪最嫩的一块肉,伸到裴回嘴边:“尝尝。”
裴回咬了口,皮薄酥脆,肉嫩松香,膏脂软腻鲜滑。他不言不语,接过谢锡手中的匕首径直切烤乳猪吃起来,时不时切下两口喂给谢锡,完全忘了人家还有手能自己动。
谢锡吃了几口便将酒坛开封,甜香的酒味扑鼻而来。将正在暧昧的杨明刀、苗英二人,以及正陷入当爹那可悲的心碎中的薛神医、宋明笛也都吸引过去。
几人边喝酒边吃肉,充满默契,谁也不肯花时间分心干其他事,一心只管吃。谢锡眼皮抽搐了一下,眼疾手快抢先切下一大块肉放到裴回面前并叮嘱:“慢慢吃。”
烤乳猪本来就少,几个人一块儿吃本来就不够,一下子就全都吃光。完了又觊觎上那坛子桃花酿,好在这是烈酒,后劲十足,喝不到几杯就醉倒一片。
薛神医倒是没喝酒,也不让宋明笛这小屁孩喝,见天色已暗,月上枝头便把小孩带走。裴回喝醉了,乖巧地坐在谢锡身侧,不动不说话。反观苗英,喝醉了上蹿下跳特别闹腾,闹腾完就呼呼大睡。
杨明刀被她折腾得头疼不已,搂抱着苗英也离开了。
热闹的院子一下清静不少,只闻得虫鸣。谢锡把玩着裴回的手指,逗弄他:“师兄,我今晚毒蛊发作。”
裴回脸颊不满喝醉后的红晕,双眼倒是亮晶晶的,像天空夜幕点缀的星子。他盯着谢锡,好半晌才重重点头:“我在!”
谢锡唇角露出笑:“上次是哪个姿势,师兄可还记得?”
裴回许久没回应,他想不起来了。
谢锡遗憾说道:“那只能重新来一遍了。”
裴回全身颤抖了一下,抓住谢锡的衣领,含糊念道:“薛、薛叔在。”
“不在。薛神医正忙,或许睡下了,不好打扰他。反正我们只试两三个姿势就好,师兄喊停,我就停。”
“真、真的?”裴回半信半疑,倏然坚定拒绝:“以前好几次求过,你,没停。”
谢锡:“那是事先没商量好。君子一言九鼎,师兄不认可吗?”师兄认可也没用,反正他自己承认过自己根本就不是君子。
裴回整张脸都皱巴巴的,陷入苦恼中。他怕谢锡无度需索,又觉得君子一言九鼎没有错。犹豫来犹豫去,最后点头松口:“好吧。”
果然喝醉酒就特别乖。谢锡拥着裴回入怀,满心全是甜蜜:“师兄,我在师兄心里,是不是最重要的?”
裴回:“不是。”
谢锡停顿片刻,冷静询问:“哦?师兄心里还有谁?”
“师父、师伯、薛叔……”裴回掰着手指数。
谢锡的笑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他打断正在认真数数的裴回,换了个问题:“师兄有多爱我?”
裴回懵了许久,脑海中似乎正在处理这个对于他来说异常艰难的讯息。爱?“哪、哪个爱?”
谢锡危险的眯起眼睛,师兄为何迟疑?“自然是共结连理的男女情爱,师兄不是对我……心有情意吗?”
环住裴回肩膀的手忽然握紧,双眼牢牢盯住裴回的脸,注意着他的表情和回答。待发觉自己的紧张,谢锡不由嗤笑,他何时这般紧张恐慌过?又,何时这般在意他人?
裴回:“共结连理?我——跟谢师弟?”
谢锡温柔一笑,俯身吻住裴回的唇角:“你我已行过敦伦,师兄不打算负责?嗯?不想同我共结连理,又想和谁?白日酒楼里那个红衣姑娘吗?”
裴回愣愣的,满脑子都是桃花酿那香甜缤纷的味道,迷迷糊糊好半晌才将思考的能力自天际边拉回。
“谢师弟,你怎会这么想?”他讶然道:“我可是要继承昆仑掌门之位的!”
遵循旧礼,昆仑历代掌门孤老终身。
第38章 嫁给师弟(14)
裴回躺在床上安静的睡觉, 姿势很标准乖巧。谢锡坐在床沿, 食指抚摸他的脸颊,此前替他脱下衣服、松了发髻。
现下裴回散着发, 长发乌黑柔顺,轻轻蹭过手背, 有些旖旎不舍。自裴回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之后,谢锡便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他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并不觉得裴回心中对他没有情意。
否则, 有哪个男人会甘愿雌伏?如果不是爱到深处,怎么愿意牺牲自己?在昆仑山门时, 他跟裴回交际不深,相遇时也不过简单点头问候。裴回面对其他同门,面色缓和,见到他时却绷紧情绪。开始时,谢锡以为裴回厌恶他,于是也尽量远离,不去深交。
如今想来, 岂不显得他在师兄心中与其他人不同?
山门高手众多,师父、师伯们都是武道宗师, 裴回若是当真要比武尽可找他们。何苦每年坚持天南地北的找他?
桩桩件件, 已经表明师兄就是心中早有他,只是难以开口说出来。现如今, 他已明白师兄心意, 愿与他共结连理, 师兄竟然还想继承昆仑玉虚掌门之位?!
历代掌门都孤老终身,师兄竟不想和他在一起?
谢锡抚摸着裴回脸颊,忽然倾身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见到那清晰的牙印,心情总算好了些。他在裴回的耳边轻声呢喃:“师兄,你我行过敦伦,已是夫妻,天经地义。要是敢反悔不负责……”停顿片刻,声音更为轻柔:“师兄一定不想见到我生气的样子。”
“是师兄先招惹我的,不能撩拨完就跑。”
“我中意师兄,师兄心中有我。两情相悦,共结连理,师兄怎能丢下我去当掌门?”
“师兄答应过我,要陪我游览万里河山。”
谢锡在裴回耳边温柔絮语,谈了很多,从十几年前在山门中第一次见到裴回开始说起。他说其实第一次见到裴回便很想与他亲近,那时候的裴回身形刚抽条,有了少年人的身姿,像株青翠的绿竹,灵秀隽美。
但那时他只能在山门之外,还是个外门弟子,直到能够进入玉虚山门却发现裴回又冷又木,实在无趣。谢锡失笑:“我却才发现,是我有眼无珠。师兄是金玉,需剖开外层石头包衣才能见到里头炫目光华。幸好师兄未曾放弃,我也能发现师兄的好。”
“幸甚至哉。”
他又道,要不是身中蛊毒都不知道师兄情深义重,当日墓室石棺中,他已经是做好死去的准备。可是师兄突然出现,掀开石棺棺盖,毅然决然救他。那时,他虽措手不及,冰冷坚固的心口却自此裂出缝隙。
“想来,便是师兄坚定地说会救我时,我就动心了。”此后,心甘情愿沦陷于裴回诚挚的双眼和那些甜蜜得能够迷惑人的话语里。“思君如满月,未敢减清辉。”
话音落下,不再絮语。静谧无声无息的侵蚀房间,与黑夜为伍。烛光早就熄灭,月光倒是从窗缝里偷偷溜进一片,落在地砖上,静静凝望坐在床沿边的男人。
他眉目温柔得像裁了春风、盛了湖水,眼里却是一片偏执的深情,偏偏唇角还挂着笑,无端叫人心生寒意,只觉疯癫成狂。若让旁人见到此幕,恐怕会毫不犹豫的深信,他会因为心上人的拒绝而癫狂。
不敢果断拒绝他的情意,只能小心翼翼周旋,或许到了最后会落入他的情网中也不无可能。
过了许久,久到月光已然黯淡,谢锡才不舍地将目光从裴回身上挪开,起身离开房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关上,不过片刻,本该熟睡的裴回忽然睁开眼。
裴回酒量不好又贪杯,通常只喝个三四碗就醉,醉过之后很乖,闭上眼睡一觉很快酒醒。晚上的时候回房途中吹了冷风,本来就迷迷糊糊地有些清醒,后来又喝了谢锡亲手煮的醒酒汤,虽说还是昏沉沉的,但也几乎没了醉意。
等他睡了一觉悠悠转醒,已然完全清醒。正要睁开眼时却听到谢师弟在耳边低语,那絮絮低语令裴回头皮发麻,因耳朵、脖子处本来就是他的敏感地区。谢锡那厮还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忍住没动很给面子了。
裴回也庆幸自己没动,要不然就听不到谢锡的剖白。但听完后又后悔,早知道就当成什么也不知道。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心累得很。
安静几刻钟,裴回抬手捂住脸,哪儿有得选择呀?!
他竟然不知道谢师弟误会自己对他有绵绵情意,引得谢师弟也回以相同深厚情意。现在回想过去,怪不得他总觉得谢师弟言行怪异,原来他是拿自己当心上人对待!
可是,他救谢锡,是不愿他死去。他只是想打败谢锡,赢得掌门之位,可是谢师弟误会了。裴回翻了个身,难受苦恼极了。
他把错怪到自己身上,都是自己没考虑好,开始也没说清,导致谢师弟误会。“要是谢师弟知道真相,那该多失意啊。”
裴回叹息,他不管不顾救了谢师弟,在没有提前商量更没有经过谢师弟同意的情况下与他行敦伦之事,本就让谢师弟受尽委屈。谢师弟默默承受,在相处中误会他们是两情相悦,于是约定好此间事了,共赴河山。
“要是谢师弟知道我救他,并无其他心思,岂不太残忍?”裴回辗转反侧,越发觉得自己残忍。
假如他今晚没有听到谢锡那番真情剖白,等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估计也不会太在意。可时机太好,正是他对谢锡观感最佳,心存愧疚,恰好感情萌芽的这一刻知道谢锡的真情,一时间心动,不忍拒绝。
谢师弟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受了委屈却能理智区分救命之恩,误会自己对他的情意后肯定也曾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过。但他还是选择接受自己的‘情意’,努力回应。
唉,谢师弟也实在太好了。
“谢师弟虽说心思莫测,有时候诡谲了些,那也是敌人太奸猾的缘故。但他待我赤诚无假,可我也放不下掌门之位。”裴大师兄今晚左右为难、寝不安席,认真地苦恼着如何处理谢锡这番真情厚意。
他兀自苦恼着,是半点也没想过自己到底有没有拒绝的机会。他也不想想,以谢锡那为人,是会委屈自己放过心上人各奔东西劳燕分飞的吗?
——算了,裴回确实想不到。在他心中,谢锡就是个会委屈自己的可怜人。
双手合拢十分谦逊地站在门外、藏在阴影处的谢锡恍然大悟,原来误会的人当真是他——但师兄也不见得对自己毫无情意。
旁观者清。谢锡还是坚信任何一个男人在没有情意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因为救人便雌伏同为男人的身下。若是只有一次,尚可说是救人为上,那么之后的许多次呢?
墓穴石棺、湖心江舟、野地桃林……就是两情相悦者也不一定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么乖巧又美味,还乐在其中的模样,怎么可能没有情意?
第一次说是事急从权,之后数次,明明还有淳于蓁在,裴回也没想过让她替代自己的位置。情意必然是有的,至少他在师兄心中一定不同其他人。
只是没有他以为的情投意合……师兄也只在某些事上面通透无比,或许他连自己的感情都认不清。
啧。
谢锡无声咋舌,思考着如何让裴回认清自己的心意。不急于一时,以师兄的性格,在得知他的情意后,必然不会直接拒绝。但之后的疏远、尴尬和不习惯肯定会有,不过也并非是件麻烦事,相反,能为他所用。
裴回醒过来时,气息变化被谢锡察觉,他稍微试探过后就知道。却又假装不知道,故意剖白心意让裴回无从躲避。
谢锡右手大拇指揩了揩唇角,自黑暗中走出来,朝别院某个方向走去。他这辈子都没那么费尽心思去算计一个人,既要小心翼翼地、患得患失,又怕用力过猛吓跑了人,千方百计、费尽思量,心里的疼惜浓得淹没占有欲。
听到裴回酒醉后的话,猜到真相的谢锡心里涌起滔天浪潮,一半是怒意,一半是恐慌。他并非恼怒于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是恼怒师兄心中竟然没有他,这是绝不能忍受的事情。同样,剩下那一半恐慌也来自于师兄的未来没有他,来自于师兄可能会抛弃他,更甚至有可能爱上其他人。
那人或许是个姑娘,譬如那青阳门的铁红澜,或许又是其他人。谢锡越愤怒,反而逐渐冷静下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和应对方法。唯一不愿却不得不去思考的,假如师兄心中没有他,那么即使是强迫和囚禁也要把裴回绑在他身边。
可是念头一闪而过,他便冷静下来。开始从平时相处的蛛丝马迹中捕获到裴回的感情,确定裴回对他也有情意后才开始部署其他。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谢锡抬头仰望满月,心中有千万思量。
谨小慎微、一丝不苟,容不得半丝差错,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就为求得一人心。
好在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谢锡前半辈子顺风顺水,万事得心,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丢下个裴回来让他烦恼。
却也是求之不得,心甘情愿……
这一日,薛神医正在研磨草药,宋明笛在旁协助。裴回过来时正见到宋明笛用把小刀子割开自己手腕,往钵里头滴血,他赶忙阻止并且不赞同薛神医的做法。一边替宋明笛包扎伤口,一边说道:“薛叔,你潜心研究医术,我向来不说你。但他还不到十岁,而且药人族注定要消失,您何必再培养一个出来?”
薛神医研磨草药,没好气说道:“我培养你一个已经足够累,哪来的精气神去培养另一个?”当初他也是出于好心,不愿药人族灭绝才培养裴回。
裴回懂事后,反而劝慰他,让药人族就此消失,不管对于哪方都是好事。薛神医慢慢的,也想通了。
他指着宋明笛说道:“宋家人没把他当人看,胡乱喂毒药,现在身体里都是各种毒素,我不替他清理,保准活不过成年。”
宋明笛点头,表示薛神医确实在救他。裴回这才放心,对薛神医道歉后心不在焉赔了几句好话。后者见他心事重重,使了个眼色让宋明笛离开,然后说道:“有事儿快说,别吱吱歪歪。”
裴回犹豫再三,斟酌着说道:“您看过不少话本,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类似的情况……有个姑娘出于其他目的救了她师弟,结果她师弟误会姑娘的感情,以为是两情相悦。现在姑娘知道真相,又不想伤害师弟,她该如何解决这种困境?”
“那不就是——”你和谢锡吗?
裴回反应迅速:“是什么?”
薛神医不动声色,一把山羊胡被薅得差点儿没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如同他此刻激动但还要压抑住的心情。裴回那番话明摆着指他跟谢锡的事儿,本还以为是天昏地暗没法挽回的定局,料不到原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裴回压根就对谢锡没感觉,这不就在寻求摆脱之法吗?简单。容易。找他准没错。
薛神医背对裴回捣药,笑得是眼睛看不见了。他咳嗽几声,清清嗓子说道:“你这话意思是那师弟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迫不及待想听到裴回肯定的回答!
裴回想要点头的时候却发现没那么容易,他仔细审问内心,当真对谢锡一点感觉也没有?答案是否定的,悸动必然是有,但没有太深。
“倒也不是,他和别人不一样。”
薛神医没听到中意的答案,有些悻悻然:“意思就是姑娘其实对师弟没有那么深爱,还没有到要 和他成亲的地步。”
裴回点头:“对。”他现在心里只想着突破瓶颈,练成归宗剑法,然后打败谢锡,继任掌门之位。
薛神医:“那简单,快刀斩乱麻,直接摊开说明。要是那师弟死缠烂打,你就狠狠踹死他。”
“打不过。”裴回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小了些,反应过来后就提高音量反驳:“直接拒绝对师弟太狠心了,师弟对姑娘很好,他是个好人。本来就是姑娘让他产生误会,还强迫了他,怎么还能伤害情根深种的师弟呢?”
薛神医差点喷血,心口跟压了块巨大石头一般,郁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强迫?还他娘强迫?亏他说得出口!
被占便宜还心疼人家吃亏,薛神医这当爹的心情,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失败。他当年应该培养裴回看话本的兴趣爱好,至少现在不会天真到这种地步。
“不能伤害?你干脆让姑娘嫁给他算了!”
裴回:“要是能嫁,我还找您支招干嘛?”
薛神医一生气,把锤子扔进捣药的钵里,转过身来正面对视裴回:“不想快刀斩乱麻是吧?那行,让人死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心有所属!只要那师弟知道姑娘心有所属,明明白白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机会,他要是真爱姑娘就会主动退出。”
裴回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师弟会不会黯然神伤?”
薛神医真是一口血都给他喷出来,手指颤抖着:“你咋不想想‘心有所属’难度有多高?”他眼里分明就只有‘师弟’!
裴回恍然大悟:“对!叔,还是您考虑得周到。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心有所属的人,难度挺大,估计师弟不会信——那您还跟我讲这个干嘛?”他很嫌弃:“叔,严肃点。我没跟您开玩笑。”
薛神医把身后的杵臼全都拿到身前来,用了大力气的捣草药,恨恨地说:“行!是你要我严肃认真的啊!”他冷笑两声,有些狠戾狰狞:“跑!”
裴回一脸懵:“跑?往哪跑?”
薛神医不屑的瞥了眼裴回:“我问你,那个姑娘救了师弟之前,他们关系如何?”
裴回:“生疏。”
薛神医:“救了之后,关系如何?我是指开始时的关系。”
裴回:“勉强好了些。”
薛神医:“也就是说,即便姑娘救了师弟,那师弟也不是立刻就爱上,两个人关系本来生疏,因为救命之前才缓和。之后感情加深,应该是日久生情,如此简单,只要分开就好。时间一长,感情自然淡下来。双方各有家业,自然该以家业为重,成天满脑子男欢女爱不像话。”
裴回点点头,觉得这提议不错。但是——“贸贸然找借口分开会不会刺激到师弟?”
薛神医:“……”一心捣药,懒得再管这些个痴男怨女的情爱事。太刺激他这个孤寡一生的老人家了。
裴回:“叔?”
薛神医:“滚。”特别冷漠无情。
裴回抱臂站在一旁,连长剑都不拿了。经过这么一番对话,便是再木讷也察觉到不对。薛神医的提议其实挺好,尤其是第一个提议,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同时也是最省功夫的办法。但他一想到谢锡夜里在耳边说的话就心口一缩,忍不住担忧。
大拇指用力的按揉着太阳穴,裴回此刻不得不在心里衡量谢锡和掌门之位的重量。其他倒是不需要考虑,现在只需要知道他舍得哪个,又舍不得哪一个。
一时半会儿自然得不出答案,裴回干脆不想,转头就问薛神医:“您捣的药就是用来除宋明笛身体里的毒性?”
薛神医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容易。宋家人没把他当人看啊,积累那么多剧毒,血液里都是毒素,要想全都清除需得慢慢来。他还要受许多苦。”
裴回干脆蹲下来:“我能帮上忙吗?”他是成功炼制出来的药人,可解百毒。
薛神医:“他毒入骨髓,除非剖骨换血。”
确实难办。裴回也没有办法:“他姐姐……就是那个宋采兰没有找他吗?”
薛神医:“她?她是宋家庄里养出来的人,骨子里冷血。”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要不是她,我和宋明笛也撑不到被救。”
宋采兰有野心,与虎谋皮,跟随在仇人身后,反过来又想对谢锡投诚却都没信任过哪个。她没有直接出手搭救宋明笛,但也不会利用他。
薛神医抬起眼皮:“谢锡去过风雨楼和宋家庄,跟宋采兰早就接触过,你也不担心?”
“唔?这没什么。”
“哼。”挑破离间失败,薛神医才说道:“平江城里的江湖人几乎涌进宋家庄,围堵风雨楼,要求见到宋采兰。有些人无耻,不知从哪里绑来一些人,说得头头是道,硬把宋家庄灭门惨案往那些头上扣。那些人也认了,没反抗。这就要求宋采兰履行承诺,交出嫏嬛宝地的藏宝图。可惜,一丘之貉,几波人都闹笑话。风雨楼镇不住场,谢锡才去镇场。”
裴回住在别院好几天,近几日都在烦恼他跟谢锡的事情,还真没有关注过外界的发展。没料到已经这么乱了,他又问:“鹤拓王没有动静?”
“没有。”薛神医也觉怪异:“他好像离开平江城了。”低头捣药,好半晌好似想起什么般,突然拍着脑袋说道:“这是谢锡让我捣的草药,昨天突然提了一个笼子过来,说是让我把里面的兔子医好。”
薛神医起身,从屋子里提了笼子出来,笼子里趴着只病恹恹的兔子。这只兔子闭着眼睛,眼角是黄色的脓水,嘴巴、鼻子也无法自控的流出脓水,身体的毛几乎掉光,皮肉腐烂出一块块的,发出恶臭味。
裴回惊讶:“中毒了?”
薛神医:“碰到瘴气。”
裴回严肃:“宋明笛口中的红雾?”
“不是,应该是类似于那种的,能够传播疾病的瘴气。”薛神医拿竹竿挑起病兔的腿,后者没有反应。“知道瘟疫吗?”
裴回:“您该不会想说,有人利用瘴气想要整个平江城都感染上瘟疫?”
“不是想要,而是已经在人的身上发现相同病症。”
裴回转身,正见谢锡背着手进来。他有些不自在,反倒是谢锡淡定自如,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几天的疏远一般。裴回松了口气的同时,难免有些郁闷,难道只有他一人烦恼不已?
“薛神医,城里已经初步出现瘟疫的征兆。已经及时派人把这些人带走,暂时没有引起恐慌。不过隐瞒不了多久,瘟疫可能就会大范围爆发。”
薛神医:“我有些头绪了,下午带我去看病人。”
谢锡点头:“行。”突然侧首盯着裴回,露出温柔的笑容。
裴回脸颊一烫,连忙躲避,慌不择路的,情急之下就冲薛神医喊道:“叔,等等。您有空就替谢师弟看看蛊毒,还没完全清除。”
薛神医疑惑,怎么还没完全清除?就他在信上提到的方式,绝对一劳永逸、药到病除、一发毒清,这还哪来的蛊毒?
裴回轻咳:“……几次咳咳……都没好,谢师弟时不时蛊毒发作,您给看看。”
薛神医脸黑了。
谢锡云淡风轻:“估计……是蛊毒剂量太大。”
第39章 嫁给师弟(15)
薛神医看向裴回, 后者点头。于是他半信半疑:“手伸出来我看看。”双眼紧紧盯着谢锡, 防止他弄小动作。
谢锡淡定地伸出手,神色看不出半丝慌乱。薛神医替他把脉, 脉象平稳、内息丰盈,他瞪着眼:“哪还有余毒?”
裴回:“有, 几天前蛊毒还发作过一次,谢师弟差点活不过来。”
虽然已经严重到差点活不过来,但是干他的时候那力气也没少使, 生龙活虎。裴回就只记得谢锡毒发时的惨状,完全忘记接下来那活色生香特别卖力的画面。
薛神医冷笑:“我还没老到头昏眼花的地步, 这脉象就没问题。”明明就是谢狗糊弄裴回占便宜,现在跟眼前装得坦荡无辜,他就要让裴回自己拆穿这狗玩意儿的伪装!
裴回沉吟:“不应该啊。”他上前握住谢锡的手腕把脉,得到相同的结果。十分震惊:“谢师弟你——”
薛神医:人面兽心!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揭穿他的伪装。
“已经好了吗?”裴回很惊喜。
薛神医:“???”
谢锡淡笑:“多亏那天晚上师兄守在我身边,让我能够毫无顾忌的淬炼真气。真气游走经脉,将余毒完全清除出体内, 所以脉象趋于平稳,薛神医才看不出问题来。”
薛神医当即暴跳如雷:“放狗屁!你分明欺瞒裴回不懂占他便宜, 桃花蛊一次就能解干净, 哪需要那么多次?蛊毒麻烦在于不断繁衍生长,你却能拖一个月没死, 逗我呢?”
谢锡从容不迫:“中蛊毒之后的四个月时间里, 我也活了过来。那时候师兄还在玉虚山门。”
薛神医感到自己作为神医的尊严被侮辱, 他说道:“蛊毒初期需要孵化、生长,到成熟期才会夺人性命。四个月时间,足够蛊毒生长到成熟期。裴回是成年药人,足以一次性解毒。你说蛊毒剂量大,行吧,那就剂量大。但是,如果剂量足够大,你根本撑不到现在。”
“但我确实撑到了现在,薛神医,您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衡量我。”谢锡还是好脾气的解释以及反驳薛神医对他的怀疑。
事实上,除去蛊毒剂量大这个用来圆谎的理由,他倒是没有说错。蛊毒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其孵化成长和繁衍的时期,这是个极为可怕的折磨过程,大部分人根本撑不到蛊毒孵化就会因极端的痛苦自杀。
谢锡能够撑四个月确实令薛神医惊叹,而且他还听闻那四个月里,眼前这黑心肝的还坑了不少想趁机落井下石的。如此想来,更觉谢锡深沉不可预测,裴回一小羊羔哪是他对手啊。
薛神医:“醒醒,你还不是神仙。就算是武道高手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也奈何不了蛊毒。”
谢锡:“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用真气压制蛊毒,情况就不一样了。”
薛神医才想起不久前他就提到过真气,只是没在意,现在再听一遍便觉震惊不已:“你已经能凝聚真气?”
谢锡才几岁?江湖中能够凝聚真气的不出十人,这十人哪个不是风云人物?但也都是些老怪物,反观谢锡还不到而立,年轻得让人畏惧。
将内力凝聚淬炼成真气已经跨出武道的第一步,在薛神医眼里就跟半仙一样,一时间他也说不准。若是真气压制蛊毒,倒也不是没可能。再观谢锡泰然自得,说话时回望他的眼神坚毅,未曾闪躲,看着不像撒谎,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裴回插进话:“我能作证。蛊毒我不懂,但内力真气没谁能比我还懂。叔,您还真当我是小孩那么好骗?我试探过谢师弟的脉象,虽内息丰盈但时有时无,大半时候用不出来,堵住经脉穴口,将体内蛊毒堵住。几天前,谢师弟以真气逼出残余蛊毒,所以您现在把到的脉就是充盈的内息。”
薛神医瞪了眼裴回,就是他作证才更信不过。
经脉堵塞真气压制以至于每晚总会痛上一两个时辰的苦,还是有回报的。谢锡笑容温和无害,随后垂眸,不经意般的问起:“薛神医以前碰过桃花蛊吗?”
薛神医迟疑:“……医书里记载过。”
谢锡叹气。
薛神医不解。
裴回挡在谢锡面前,不太赞同的说道:“叔,纸上谈兵容易。医书里记载的,可能跟实际情况有出入。凡事要先实践过才能下决定,这还是您教我的,现在就忘了?”他摆手,制止薛神医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管您说什么,我都相信谢师弟。”
谢锡微笑:“多谢师兄。”
薛神医那老父亲般脆弱敏感的心被伤害到,抱着杵臼奔走,去看疑似得瘟疫的病人。庭院里就留下谢锡和裴回两人,前者注视后者,专注而深情。
裴回很不自在,避开谢锡的目光,抠着剑穗。心里的烦恼落在眉头上,紧紧蹙着,左右为难。思索良久,开诚布公:“谢师弟,我知道你的心意。”
谢锡轻笑,点头:“嗯,我中意师兄。”
裴回扭头,很认真的问:“有多中意?”
谢锡:“非卿不可。”
裴回点了点头,兀自说道:“我虽不如谢师弟,没有到非卿不可的地步。我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不能放弃。”
谢锡对他人生的评价是一眼就能望到底,既通透又无聊,简单但坚定。裴回的生命里所想要坚持的东西不多,也就一两件,因此他会为了这一两件东西而持之以恒的走下去,绝对不会放弃。那是旁人不能理解但也看不到的精彩,是独属于裴回生命里绚烂的光彩。
闻言,谢锡的眸光微微黯淡,牢牢锁住侃侃而谈的裴回。他没有动作,卸去可怕的气势和独占欲,就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却让人见一眼只觉看到无尽深渊里的黑暗,任是谁也不会觉得他无害。
裴回没有察觉到谢锡的变化,照着自己的想法说下去:“……我也并非对你无意。我仔细想过了,要是换成其他人——山门里的师弟,哪怕是在山门里跟我最亲近的王师弟,我也做不到用那种方法救他。我会想其他办法救他,或者替他报仇,但是永远不会雌伏。”
裴回回头,直视谢锡:“能够让我心甘情愿雌伏的人只有你,谢锡。”
如同他最开始回答谢锡的疑问,为什么要救他?那时候裴回回答‘因为你是谢锡’,因为他是山门中第一个打败他的人,因为他是天下第一人,因为他是谢锡。
“我从小在昆仑长大,山脚下没有吸引我的地方。”他的家就在昆仑,不像山门里其他师弟们那样向往山下的红尘世界。“十七岁后,每年下山的理由只有你。”
山下的红尘世界里没有裴回热衷的,但有谢锡,所以他会下山。天南地北的找他,有时候因为谢锡学的那些旁门左道而被困住,好不容易找到又无功而返。于是回到山门里夜以继日的学习,等待来年的下山时间。
背着长剑骑着马,披星戴月,勇而无畏,目标坚定,裴回只追寻着谢锡的脚步。
那时候,谢锡是有些烦裴回的,他生性不羁,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游江南、过天山,不过随兴而起。太过顺利的人生和过于轻易就能得到的天赋和家世令他过分随意,看似重情重义实则无情无心。
冷淡凉薄,旁观尘世。万事随意、万事不能入心。
谢锡深知自己恶劣冷漠的性格,那时候心里还没有裴回,对他自然不会太好。裴回千里迢迢赶过来找到他,却因他的不耐烦而困在阵法中,连面都没见到就不得不回山门。两个月的辛苦,换来他轻飘飘的戏弄。
一想到那时的裴回比现在还要小些,还未涉世,不知险恶,天真又单纯的以为能够得到同门师弟的厚待,却没料到迎来的是冷漠的拒绝。他的内心里一定充满不解和疑惑,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会用恶意揣测同门。
思及此,谢锡心口一缩,好似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拽住,疼得喘不口气。脑袋像是受到重击,眼前黑了一阵,难受如潮水淹没了他。他向前一步,无法克制的搂抱住裴回,用了力气,死死箍住他,艰难开口:“对不起,回回。”声音沙哑,显然是真难受了。
裴回动了动脑袋,但发现谢锡实在抱得太紧,于是不动了。他眨了眨眼,说道:“你不用道歉,那时我们还不熟悉。”
没有谁必须对谁好,现在也不必因过去的慢待而感到亏欠。何况他也不是全然无所收获,至少每次都知道自己和谢锡的差距。
唔——谢锡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没有发生关系前的每次下山,目标只有一个——打败谢锡。他的表述应该没问题吧?肯定没有。
裴回面无表情的想着,然后继续说道:“在山门时听到你身中蛊毒,命在旦夕,我赶下山救你。绣球带回薛叔的信,以那种方式救你。”停顿片刻,说道:“谢锡,在我这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谢锡了。
“所以,我应当是中意你的。”
谢锡深呼吸,温柔至极:“我知道,回回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他怎么能张嘴就说出那么甜蜜的话呢?直往心里最柔软的部分钻进去,把他整个人都折服,没办法抵抗。
裴回用剑挡在自己和谢锡的胸前,建议道:“你还是喊我师兄吧。我认真考虑过,我心里的确有你,但我更想继任掌门之位。等我卸任掌门之位,我们再成亲。”
这还没继任就想着卸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裴回:“我记得谢师弟说过,嫁娶不强求。”
不,强求的。
谢锡心情复杂。
他是万万没料到自己会比不过区区掌门之位,哪怕他现在不以为意,以后他就会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他没有输给裴回的武道之路,没有输给诸如铁红澜那般的女子,没有输给薛神医、师父师伯等长辈的阻拦,而是倒在了掌门之位面前。
那是个,无法跨越的里程碑。
第40章 嫁给师弟(16)
神武年浦月仲夏, 高温, 半个月没有雨。江南平江桃坞爆发瘟疫,同一时间, 官府联合远在北方的鹤拓骑兵团团围住平江桃坞。十万铁骑,如修罗恶煞, 城中人便是插翅也难飞。
在此之前,武林各大世家因嫏嬛宝地藏宝图而聚集桃坞宋家庄,期间得知嫏嬛宝地就在宋家庄地底下, 进而疯狂掠夺。却在一夜间被瘴气包围,活人触及瘴气, 全身立即被腐蚀,过不了多久全身腐烂,腐烂的地方无法治愈。
更为可怕的是,被困在城中的人们发现,触及瘴气者死后竟然还会传染。
这可是瘟疫啊!
何人如此歹毒?竟把瘟疫散播进瘴气中,把他们困在城里还要被瘟疫传染,手段歹毒得令人头皮发麻。城中大半都是武林人士, 却也有一小部分不愿意撤走的普通百姓。武林人士尚且有武功内力傍身,不太轻易得瘟疫, 反观这群百姓, 却是最早遭殃的。
桃坞里面不太平,外面的武林更不太平。每个门派相当重视嫏嬛宝地而派出门里精锐弟子, 导致门派虚软, 几乎无人可镇场。以至于不过百人的铁骑围住这些昔日著名门派的时候, 无人反抗得过,全都束手就擒。
这一年,是上一个王朝覆灭和下一个王朝崛起的重要阶段,而嫏嬛宝地是天下动乱的导火索。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碎,各门各派各王侯的野心展露头角,割地为王,天下四分五裂。
官府蠢到引狼入室尤不自知,被三言两语诓骗还沾沾自喜,以为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下一刻便是屠刀朝向他们的时候。
雕花长廊空无一人,忽从拐角处走出一人,足下生风,身姿挺拔。蓝白色道袍背后仙鹤昂首,掀起的衣角猎猎。他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庭院里种着一颗梅子树,树上青梅累累,大半落到地上泥里腐烂,无人拾捡。
裴回刚踏上台阶并听到梅子树后有轻微响动,停下脚步绕到树后见到正摘梅子的谢锡,眉头不由一皱:“城里的形势很严峻,那些武林人乱成一团,有些想要强闯出城,全被射成筛子。不听安排,仗着武功高强到处跑,结果染上瘟疫,比普通百姓还慌乱。”
最早染上瘟疫的百姓被安排在偏僻的地方治疗,本来身强体健的武林人纷纷染上瘟疫,还不听劝,坚决不肯被隔离。
谢锡在摘捡青梅酿酒,衣袖用银索襻膊束缚起来,下摆也撩到腰际缚好。闻言便抬头问:“师兄怎么处理?”
“杀。”明知道自己染上瘟疫还到处跑,不信任医师,崩溃绝望下竟想把瘟疫传染给无辜者。被拦下后还提剑妄想杀人,对此,裴回哪还会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此举倒是震慑住那群想捣乱的武林人,让他们安分不少。但有些武道高手仍是心不甘情不愿,而且不知从哪里得知谢锡也在桃坞,立即过来围堵。说是请求帮忙,实则逼迫谢锡出手。
谢锡提起篮子,篮子里八分满的青梅,他拿起一颗擦干净后递给裴回:“尝尝。”丝毫不以为惧。
裴回接过,咬了一大口,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梅子肉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眼泪盈满眼眶,盯着谢锡看,颇为委屈的模样。
谢锡见状大笑:“师兄以前没吃过青梅吗?”
裴回摇头。要是知道青梅那么酸,他绝对不会吃。
谢锡伸手:“吐出来。”
裴回将那一大块的梅子肉吐到谢锡掌心,舌头舔了舔牙齿,那种酥软的感觉还存在。让他一瞬间产生‘味道还可以’的想法,但下一刻就打消再尝试一次的念头。
谢锡轻笑:“酿成酒就好了。”转身领着裴回进屋,屋里头就是酿酒坊,里面还有个储存美酒的地下室。他说道:“来了多少人?”
裴回惊讶于谢锡竟知道有人围堵,当即说道:“约莫上百人。”全是武道高手,倒也没有武道宗师。嫏嬛宝地的财宝是诱人,但也没到武道宗师出山的地步。
谢锡放下手中的篮子,拉着裴回参观他的酿酒坊和地下室,直到宋明笛过来催促才整整衣衫走出去。还未到达前厅,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朝他侵袭而来,谢锡唇角带笑,眼神却暗下来。
裴回挡在谢锡面前,以内力回击。他内力深厚,平时不显,实则如大海般广阔。相比起谢锡化内力为真气,不断压缩淬炼真气以达到至纯至利,裴回便是大海,纵容着温厚广阔的内力,看似风平浪静,一旦掀起风浪便惊天骇地。
他将大厅里上百来个武道高手汇聚过来用以示威的内力反压回去,并在抵达终点将要伤到他们时忽然散去。磅礴的内力和精准的掌控,令人震惊,同时也震慑住他们,再也不敢仗着人多逼迫谢锡以逍遥府府主之名,跟围困城外的十万铁骑谈判。
裴回退回谢锡身后,无声无息,默默隐去存在感。谢锡一踏进大厅便引来注目,他倒是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的穿过人群,坐在厅前唯一一张太师椅。
“诸位齐聚一堂,找谢某何事?”
众武道高手面面相觑,迟疑半晌,由辈分和武功最高、即将踏入武道宗师境界的羊伯樵开口叙述如今众人被困城中的境况,言明鹤拓王和朝廷合作,设下嫏嬛宝地的陷阱引武林众高手,意图尽数歼灭。
然而鹤拓王狼子野心,几年前就统一北方,其铁骑踏至边关防线,而且创立的黄泉赋笼络不少犯下重罪的武林恶人。明显意在天下,然而朝廷以为能够凭借鹤拓王歼灭中原武林,实则引狼入室、为患中原。
北方民族视中原百姓为低贱之物,倘若鹤拓王推翻朝廷,新建王朝,中原将会民不聊生。
“谢府主,您意下如何?”
谢锡:“我跟你们处境一样,出不去。而且逍遥府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不像你们,半个门派都出动。”他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还需要求你们帮助。”
围在前面的数人立刻变了脸色,有个胡子拉碴的大汉阴沉反问:“谢府主的意思,就是旁观,不肯相助?”
谢锡:“我帮不了。”
羊伯樵:“谢府主,逍遥府无数能人异士,只要您一声令下,倾巢出动,还怕奈何不了一个鹤拓王?”
谢锡:“外面十万铁骑,一只鸟飞过都会被射杀,防止消息外传。即便我府内有无数能人异士,消息传不出去也白搭。更何况——”他笑睨着在场上百个武道高手,俱都憋着气,敢怒不敢言,心怀怨气。
“我为何要救你们?”
话音刚落,如水落油锅,炸得滋滋作响。厅内众武者怨愤不满,议论纷纷:“救我们便是救你自己!”
“传闻逍遥府府主怀仁慈之心,实乃正人君子,为人光明磊落、行侠仗义,如今看来,原是名不副实。”
“现在形势严峻,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你不出手就等死,别指望其他人救你。”
“听闻谢府主已是武道宗师,化内力为真气,一剑挡万军。何不试试用剑光挥散笼罩城外的瘴气,屠杀那十万铁骑?”
谢锡听着众人指责,面上笑容没有减少一分,倒是眼中的百无聊赖快要溢出来。好在他隐藏甚好,没人发现他的不耐烦。等到众武者指责过后,安静下来,他才说道:“我身受重伤的事,想必在座各位都有所耳闻。既然知道,谢某也不隐瞒,疗伤期间不断受到各方刺探以至于延误最佳疗伤时机。导致现如今内府真气空荡,即便有心相助亦无能为力。”
闻言,在座众武者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们自然知道谢锡身受重伤濒死一事,顺道还都踩过一脚,就属那羊伯樵踩的最多,当然损失也最多。正因此,他们本来就听不得刺激,只觉谢锡所谓的重伤是对他们强有力的讽刺。
如今再闻他以疗伤期间被干扰而拒绝提供帮助,便是他们自食恶果,心情更是复杂。但他们也无法,总不能强迫谢锡,探查其经脉虚伪——虽然他们在来的时候蠢蠢欲动,但在示威不成后就学会夹起尾巴。
毕竟当初梁溪山一役,他们都知道斩杀红衣邪教的人不是谢锡,而是昆仑玉虚山的大弟子。刚才那挡住上百高手的内力压迫,足以证明,此刻站在谢锡身后仿佛魂游天外的青年就是那同样年纪轻轻的武道宗师。
武道宗师?羊伯樵心念一动,刚想开口便听到谢锡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羊老,不该碰的人,千万别乱打主意。”
羊伯樵惊恐的看向谢锡,后者嘴巴根本就没动,而身侧众人也无异样。这是……传音入密?!他又气又憋屈,狗屁的虚弱!狗屁的内府真气空荡!
堂而皇之地撒谎!明目张胆的威胁!但他没证据,他不能拿谢锡怎么样!
羊伯樵就知道,盛名在外的谢锡就是碗黑芝麻糊!
谢锡凉凉说道:“城内瘟疫由逍遥府出资建疫区,同时请来薛神医和城内其他医师帮忙研究克制瘟疫的方法。各位不在乎门内弟子和城内百姓,谢某却还不想满手沾血腥。至于城外那十万大军,劳在座各位自己的解决。”
羊伯樵:“谢府主——”
谢锡打断他:“大门在后面,恕不远送。”
裴回向前一步,拇指定住长剑剑柄,内力化为一股力道,以他为中心猛然向四周轰然炸开。除了他和谢锡安然无恙,旁余桌子、茶杯、花瓶等砰然炸裂。而裹在其中的武林高手却都无事。这份对内力的精准控制令他们骇然恐惧,再不敢轻举妄动。
谢锡态度坚决,不肯相助,却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选择救助城内其他无辜百姓,算起来确实比他们仁义。他们此刻连指责的借口也没有,乘兴而来,悻然离去。直到离开的那一刻,这些武林中成名已久的高手心中仍想着自己,几乎没人会去在乎城中百姓和门内打杂的弟子。
江湖武林,本以侠字为大,现如今,只剩下利。
裴回侧首:“为什么不让我去?”
谢锡:“你去做什么?”
裴回:“让我出去,击退十万铁骑。你当知道,我不怕瘴气和瘟疫。”他是城中除了宋明笛,唯一一个不怕毒瘴,也是除了谢锡,剩下的能够以一当百师的武道宗师。
综合起来,唯有他能破此僵局。
“毒瘴和瘟疫就能杀死城内不少人,现在还是开始。到时候,死亡的威胁,城内毒瘴瘟疫、城外十万铁骑,还有粮食、水源断绝,疯狂绝望会笼罩整个平江桃坞。不出半个月,城里的人能死一大半。鹤拓王只需打开城门,就能收割剩余人的头颅。”
朝廷不堪造就,失去中原武林的威胁,中原就是淳于铮的囊中之物。
谢锡左手扶额:“你一人对十万铁骑,里面还有不少恶人高手,成名已久。你当你是神仙?”
裴回目光平静:“归宗剑法第十一式。”
“一共十式,哪来的十一?”
“第十一式,是我的。”
谢锡一怔:“什么意思?你独创的招式?”
裴回手指圈着剑穗打转:“归宗剑法一共十一式,剑谱中没有第十一是因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招式。我之前遇到的瓶颈,就在于没有思路,无法开创出新的剑法。”
停顿片刻,他双眼黑亮的望着谢锡:“谢师弟天纵奇才,独创出一套剑法来,我想着要是能跟在师弟身边或许能有所感悟。果不其然,当真让我悟到,只是没来得及试。”
谢锡:“只是悟,还未拔剑试过?”
“自然。”裴回很自信:“我已经在脑海里模拟上万遍,此剑招一经发出,威力无穷。真正能做到一剑屠城,一骑当万师。”
谢锡:“师兄有把握?”
裴回无比肯定。
谢锡便笑了:“好,就由师兄出战。该是时候,替师兄正名。”
潜龙在渊,终有一日要吟啸九天。这一回,他能够替师兄拦截住伴随鲜花赞誉而来的非议,站在师兄身旁,遮挡住黑暗,只留下光明赠予他。
上回故意遮掩住裴回的声名,也是怕他在成名初期就被来自各方面的恶意伤害。裴回虽不会被击垮,但防不胜防,伤害在所难免。
这一回不同上次的毫无准备,谢锡会始终伴随裴回左右,护他无恙,让他眼中只见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