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负卿心(二)
莲河是仙族地域中, 最长的河流, 每到炎热时节,河面便会开出一朵朵玉莲,美轮美奂, 是妖界不敢想象的盛景。
仙族在莲河上修了许些亭台, 便于赏荷,通往亭台的柱子上雕刻着仙台九灵、武宫十二帝,灵殿七圣的图徽,顾沉音喜看玉莲,来过许多次,对这些亭台方位了如指掌。
手腕一紧, 顾沉音低头, 只见那细蔓从指缝中溢出,缠住了自己的小臂, 顾沉音莫名焦灼, 只见四周水雾不知何时弥漫起来, 遮住四周玉莲, 还有前面的景致。
顾沉音小跑着穿过石廊, 还未到亭中,便用最大的力气,将手上藤蔓撕扯下来, 揉成一团,向亭外水域扔去。
细藤团脱手,顾沉音竖起耳朵, 没有听到异物入水的声音。这么点距离竟然没有扔过去,顾沉音心中烦躁不已,乱挥衣袖,妄图挥散水雾,绕了半晌胳膊,顾沉音忽的想起自己曾学过御风术。
拍了把脑门,顾沉音自觉今日有些失控,不知何时,四周似乎还多了股酒气。
顾沉音深吸一口气,捏出法印,聚精会神,御风百里。
雾气一顿,下一刻,狂风大作,猎猎作响,雾气瞬间被吹散,河面波纹涟涟,荷叶“噼噼啪啪”的拍着水面,玉莲被飓风摧残,花瓣脱落,被风吹上了天。
顾沉音连忙收力,将遮在眼前的头发撩开,不知怎的,自己最近仙法施的格外顺利,威力非常惊人,一时间还有些控制不来。
将眼前的头发收束,顾沉音皱皱鼻子,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垂涎三尺。
循味抬头看去,顾沉音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亭中是大大小小的酒坛,或倒或立,酒坛之中,躺着一仙族,轻薄的墨色衣衫被狂风吹的扬起,修长白净的手正抓着一酒坛,往嘴中模糊的灌。
上好的仙酒,一半入了口,一半洒在衣衫上,显露出前月匈的轮廓。
顾沉音往下看去,只见一团细藤正缠在这仙族的小腹处,不断的向四周蔓延。
不得不说,自己失手了。
这仙族喝了这么多酒,定是醉的不醒仙事,如果自己这就离开,这些细藤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顾沉音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几步,按照仙族的礼数,恭敬行礼。
“这位前辈。”
那仙族仍旧是自顾自的灌酒,似是没有听到自己说话。
“前辈!”顾沉音用力喊了一声,这一声,从小腹发力,喊的异常洪亮。
一酒坛迎面砸来,速度极快,顾沉音眼睁睁看着酒坛飞来,身体却动弹不得,被砸中额头,顿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看来这前辈不仅是个高人,还脾气不好。
顾沉音一手捂住额头,侧着身体,一手做防御状,“不是晚辈要叨扰您,只是有一团细藤正缠在您身上,您要小心!”
顾沉音准备着时刻逃走,只见那仙族抬起头来,面若寒霜。
不得不说,顾沉音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仙族容颜,雪肤玉骨,这一人,便能盖过整条莲河的景,整个仙族,也没人能与之媲美。
下一刻,顾沉音呼吸不畅,快要当场晕厥过去。
那仙族,竟对自己笑了!
眼中寒潭化为春水,唇角上扬,满足而温柔,像是久别重逢的爱侣一般,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诉出久别的衷情。
爱侣?顾沉音觉得自己用这个词,仿佛亵渎了这位仙族前辈,正在脑中反省时,面前一股酒风,脚下一空,自己竟是被打横抱起!
“你终于来了。”
“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字字深情,含着浓浓的蜜意,恨不得将这人抱得融入身体之中,再也不分离。
顾沉音惊的宛如羊羔一般,吓到浑身僵直,就差一个假死,听这前辈说话,应当是喝醉,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但顾沉音如今也不敢出声,就怕这前辈反应过来,把自己扔到这河里去。
仙族坐在亭中,抱紧顾沉音,低头深深在脖颈中吸了几口气,满眼惬意。
顾沉音坐在这前辈腿上,浑身紧绷,刚想说什么,只见这仙族前辈抬起头来,微微偏头,不由分说的用自己的唇,堵了上来。
顾沉音绷大了眼睛,几乎能听到脑中那根弦绷断的声音。
唇瓣轻轻厮磨,酒香柔软,顾沉音都能感觉到这仙族的快要溢出的柔情来。
这该是自己第一次与别人亲口勿——和一个喝醉了的仙族。
顾沉音抬手想要推开这仙族,却不想什么东西绕上了自己的腰身与腿跟,反而把自己与仙族前辈粘的更紧,月匈口紧贴。
“前,前辈。”顾沉音艰难的往后仰头,逃离对方嘴唇,吸了一口气,“我们腰中有东西。”
那仙族一手扶着顾沉音,顺手将细藤扯出,只是轻轻一捏,顾沉音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的惨叫声,段段藤蔓脱离两人身体,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顾沉音松了一口气,快速下了仙族前辈的腿,往后连退几步,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唇。
仙族看顾沉音的一系列举动,不由蹙眉,似是不满。
“前,前辈,您看错妖了。”顾沉音拼命后退,“虽然您长的好看,也不能乱亲妖,我根本不认识您,也从来没见过您,我只是过来扔个东西,您行行好放过我。”
那仙族眼神慢慢冷了起来,似乎在痛斥顾沉音不知好歹。
下一刻,顾沉音被这仙族一手揽在怀里,动弹不得,那仙族似是发现什么,一手揉着顾沉音额间的黑色印记。
额头那块皮肤被揉的发红,那印记也没消失,仙族放开顾沉音,满面寒意。
顾沉音被放开后,如释大负,看那仙族前辈一身冷气,连行礼都顾不上,转身就跑。
气喘吁吁到了自己院中,顾沉音刚推开门,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紧紧箍住手脚,几人缓缓从暗中走出,身上带着杀气,面色极其难看。
“入微灵君!”顾沉音认出一仙来,一头雾水,“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待我?”
“做错了什么?”入微灵君身旁的女灵君满面怒色,拿出被顾沉音踢到一边的碎玉来。
“三诫灵君。”顾沉音认得此仙,是苏溯的生母,听说很是厉害。
“这是在你院中找到的,你可见过?”三诫灵君咬牙切齿。
“我在屋中修炼时,不知谁把这些碎玉和一细藤放在我门前,那细藤极其古怪,我去莲河刚扔了回来!”顾沉音极力解释,只觉身上的金环越发紧,勒到脚踝快失去知觉。
“碎玉?”三诫灵君上前一巴掌扇了过来,力道极狠,眼看要到顾沉音脸上,却被一拂尘打断。
“无虞灵君,你这是什么意思?”三诫灵君眼神凶狠,狠狠剜了一眼身侧的女仙。
无虞灵君收回拂尘,“三诫灵君你也听到了,这孩子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这样贸然出手,是不是有些屈打成招的意思?”
“奉与尊后诞辰的百夜明月盏碎了,你还能如此淡定,到时候主尊降罪下来,我看你还能不能笑的出来!”三诫灵君气的月匈脯剧烈起伏。
“不急,咱们找找线索。毕竟草木灵君的储室,也不是谁都能进得去,有人进去,必然会留下痕迹。我们细细查探一番,说不定会有所获。”无虞灵君不咸不淡的看了眼碎玉,“总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那如今怎么办?”三诫灵君看不惯老是与自己作对的无虞,口气更是恶劣,“难道就这样,放了这妖族?”
“不可,若是这妖族偷偷回到妖界,我们搜寻起来,可更要花费不少气力。”草木灵君上前,“不如将他关入锁灵牢房,等我们找到证据,再提出他来,当面对质。”
几位灵君纷纷赞同,顾沉音百口莫辩,被三诫灵君拎着扔入牢房。
锁灵牢房中关的皆是十恶不赦之人,幸好每间牢房都被隔开,顾沉音坐在角落里,不敢言语。
三诫灵君一走,四周皆是阴阳怪气的欢呼声,直到有守卫前来呵斥,这些恶人方才放低声音。
“快看,又是一个妖族!”
“犯啥事了?”
“妖族关这需要犯事?开玩笑呢你!”
“总得有个名头吧?这孩子看着年纪还小啊!”
顾沉音抬头,听着这声音莫名耳熟。
“请问可有妖族的前辈?”顾沉音鼓起勇气,往外喊了一声。
“唉,你爷爷在此!”
顾沉音毫不在意那几声哄笑,“我是妖王之子,被父王送到仙族学习,但我根本没有犯错!”
监牢中安静片刻,大家似乎都被“妖王之子”这几个字震到。
“妖王好几个孩子,你是老几?”那个耳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最小的那个,顾沉音!”
“啥?”有妖站了起来,“小沉音?我是沈复舟他爹,你记得我吗?你和沈复舟自小就好,我以前还照顾过你一段时间!”
“沈叔!”顾沉音站起身来,有些惊喜,“我听族人说,你被仙族带走了。复舟当时哭了好几天,说要救你,没想到你被关到了这!”
“那小子……”沈叔想念自己的孩子,“我被抓走时,他还没有成年,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你被抓走后,复舟一直闷闷不乐,在我到仙族后,父王寄来话,说复舟离开了妖界,不知去向。”
沈叔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嘶哑。
“小沉音,你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顾沉音向沈叔大概叙述一遍,自觉省去与那仙族前辈的相遇。
“我就知道!”沈叔听后愤怒不已,“仙族越来越肆无忌惮,野心勃勃,早晚要奴役妖族与人族。”
监牢中顿时传来一片唏嘘之声,顾沉音心中也是难受,自己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若是让妖王知道,怕是要忧心到发狂。
“清者自清。”顾沉音还抱有最后一点希望,“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就算是仙族,也不能冤枉好妖!”
“哈哈哈!”
监牢中传出一片肆意的笑声。
“还冤枉好妖?你生而为妖,就是最大的错误!”
第32章 不负卿心(三)
在监牢中待了一月时间, 因为见不着日月, 顾沉音已记不住具体日子,只能在牢笼中一遍遍练习,自己若是要与灵君当面对质, 一定要逻辑严密才行。
那一日, 监牢中格外安静,顾沉音看到守卫朝自己走来,拿出了灵匙。守卫身后跟的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无虞灵君。
“灵君!”顾沉音满眼期望,“可是找到了许些蛛丝马迹?”
无虞仙君默默看了眼少年,挥了挥手,守卫打开牢笼, 放顾沉音出来。
“灵君, 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如果是我做的, 我为何不把碎玉与那藤蔓一起扔入莲河?还要等你们上门质问?”顾沉音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行了。”无虞仙君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 已经毫无意义, 你自由了, 可以回去继续修习。”
“什么?”顾沉音有点惊喜,“可是发现了罪魁祸首?”
无虞仙君抬头正视少年,顾沉音的笑容缓缓消失, 因为在无虞仙君眼中,是浓浓的无奈与同情。
“那百夜明月盏,本是奉与尊后诞辰的贺礼, 如今有替的了,碎便碎了吧 ”
“什么……替的?”顾沉音面容沉沉。
“一件从妖界奉来的紫金狐裘。”
紫金……狐裘?
顾沉音呆呆看着无虞仙君,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妖界,只有一只紫金皮毛的狐狸,那狐狸极其爱惜自己的毛发,掉毛时都要一根根小心收集起来,然后给自己的弟弟妹妹们粘一个小小的毛绒娃娃。
那是别人家的小孩,无论如何都仿照不了的玩具,也是顾沉音小时候最喜欢炫耀的东西。
“二哥……”
顾沉音跌坐在灵君面前,脸色苍白,嘴唇发颤。
“事已至此,也无挽回余地,你二哥已自愿活扒了一身皮毛,你再计较,也没了意义。”无虞仙君心情复杂,不愿再看一眼失魂落魄的顾沉音。
“为什么?”
顾沉音咬牙,满眼赤红,狠狠扑了过去,“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辨是非的关我入监牢!你们根本什么都没调查,依你们仙族的偏见给我定罪,你们明明说过,让人族妖族放下兵器,你们会主持正义,这就是你们的正义!?”
无虞仙君退后一步,守卫擒住少年,不客气的要扔顾沉音回监牢,无虞仙君摇了摇头,让守卫松手。
“你先下去。”无虞仙君怜悯的看着妖族少年,挥退守卫。
“有些事,我说与你,但你不可与旁人乱言。”无虞仙君的声音在顾沉音脑中响起。
顾沉音咬牙,一双眼中尽是恨意。
“我查勘了草木灵君的储室,发现了一只小鼠。”无虞仙君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只白色的小鼠,递在顾沉音眼前,“我已经询问过草木灵君,这不是储室中该有之物。”
顾沉音盯着一动不动,早已气绝的小鼠,一个激灵,“这是林子鸾的宠物,我在镜花水月中见他玩过!”
“原来如此。”无虞仙君恍然,“怪不得我将此鼠给与三诫灵君时,三诫灵君拍死了它,我记得三诫灵君的儿子,苏溯,与林子鸾关系颇好。”
“定是他们!”顾沉音愤怒不已,“他们几个闯入草木灵君储室闯下祸事,栽赃与我,三诫灵君包庇他们,想把所有罪责推我身上!”
“如果是三诫灵君有意包庇,那你怕是洗不清冤屈。”无虞仙君一声长叹,“我劝你尽快回妖界去,免得他们再下毒手。”
“不!”顾沉音后退两步,眼中朦胧,“若是罪名落实,我没脸去见我的父王,更不敢见我的二哥。为什么胡作非为之人能逃脱惩罚,而我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二哥的一身皮毛,活剥!此仇不报,我死也不瞑目!!”
“既然你这般想……”无虞仙君犹豫片刻,“还有最后一线生机,看你愿不愿一试。”
“您说!”顾沉音握紧拳头。
无虞仙君看少年情态,点了点头,声中带了两分敬意,“你可知道至正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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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音深吸一口气,看眼前雄伟的至正圣殿,眼中坚决。
无虞仙君说过,至正圣君曾经为三界许下誓言,若有冤屈,只要从殿下一步一叩,登入圣殿,就会为他做主。
但是百年时间,至正圣君一直在闭关,也从未有人能登上圣殿,其中蹊跷,只有一试才能得知。
上圣殿的台阶共九百九十九阶,顾沉音不惧那九百九十九次叩首,也不惧其中艰辛,只怕那至正圣君不闻外事,不愿替自己出面。
根据无虞仙君所言,这至正圣君性情怪异,做什么没有一丝凭据,帮不帮可能仅看那仙心情。
但如今,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顾沉音也不愿放弃。
顾沉音撩起下摆,跪在殿前,头还没有叩下去,就被一股柔力扶起。
嗯?
顾沉音不信邪的屈膝下压,努力了半晌,发现自己根本跪不下去。
原来这就是百年来没有仙人妖能成功的原因。顾沉音心如死灰,如今看来,这至正圣君虽然放出了话,但却是不会让任何生命做到。
那为何要说?白白给妖希望,又把妖拖入绝望。
顾沉音站在圣殿下,满目愤慨,就在这时,一两眼红肿的女仙族跑了过来,就在顾沉音身侧,“噗通”一声跪下,毫无压力叩头,一步一叩,上了三四阶梯。
顾沉音懵了片刻,弯膝尝试一下,还是跪不下去。
难道是不受理妖族冤屈?
顾沉音呆呆看着那女仙族已经叩到五十来层台阶,等到夜幕降临,那女仙族已到了一半,可能是体力不支,竟然晕死过去。
顾沉音犹豫片刻,还是上台阶去,看那女仙族的情况。
“别,别过来……”女仙族半昏迷时还是异常戒备,身体缩成一团,眼看着要从台阶上滚下去。
顾沉音叹气,一把拉住女仙族,拿出自己之前准备的水来,给女仙族喝了几口。
女仙族渐渐转醒,看到揽着自己的少年,异常惊恐。
“我也是来求至正圣君的,你刚刚在这晕倒了。”顾沉音满眼的真诚。
“你,你是怎么上来的?我刚刚没有看到你!”女仙族戒备着,身体颤抖的厉害。
“走上来的。”顾沉音低头,很是难过,“至正圣君不管妖族的冤屈,我羡慕你,至少你还能跪得下去。”
女仙呼吸急促,看着少年眉心间的黑色纹路,缓缓放慢了呼吸。
“不会的,我听爷爷说过,至正圣君对三族一视同仁,不可能不管妖族。”
顾沉音放开女子,给这仙族表演了一下什么叫“想跪跪不下去”。
女子看了片刻,更加坚定利落的叩头,一步步向上走去。
顾沉音被留在原地,满心的难过。
看女仙信念坚定,顾沉音步步紧跟,想着至少见一面至正圣君,他不管妖族事务,难道连仙族触犯律令也不管不顾?
直到第二日的傍晚,女仙方才叩完那九百九十九个头,等到了殿前,一独眼侍从面色淡然,从乾坤袖中拿出一枚丹药,递给女仙。
“你所经之事,圣君已知晓。这丹药可使他不能再享欢,也无法再留子嗣,只要一动色心,五脏便痛如刀搅。如今你肚中的,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一切选择,全凭你。”
女仙满脸泪水,又一叩头,“多谢圣君!”
看女仙拿药离去,顾沉音与那一脸淡然的侍从对视片刻,只见那仙忽的露出一大大的笑容来,打开殿门,“请。”
顾沉音满头雾水,跟着侍从在走廊中穿行,刚想开口问什么,只见那侍从迈着坚定不移的步子,狠狠撞上一柱子。
顾沉音立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侍从尴尬的取开单眼眼罩,露出完好无损的眼睛来,“不好意思,今日圣君非要我如此装扮,我还未习惯。”
“没,没事。”顾沉音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是肯定了无虞仙君带来的信息。
这圣君果然是喜好不与寻常仙族一般,如此大的圣殿,空旷的紧,这侍从还要假装独眼,处处显着诡异。
“你的事,圣君是知晓的。”侍从放下眼罩,伸出一手摸索。
顾沉音竖起耳朵,不由得浑身警觉起来。
“按寻常事件来说,圣君能让你进来,已是有八成的把握。你在圣君前,圣君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不可说谎,一句也不能。”
顾沉音郑重点头,心头紧绷。
“前面,就是圣君所在之处,你单独进去,切记我刚刚与你说的。”
“多谢。”顾沉音一行礼,深吸一口气,紧绷着身形,迈入殿中。
殿中空旷,几颗夜明珠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昏暗模糊,看不清上坐之人的模样,只能大概瞧到几分轮廓。
“参见圣君。”顾沉音低身行礼,不敢有丝毫不敬。
“你的事,我已知晓。”
上面的声音低沉悦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出几分威严来。
“求圣君为我做主!”顾沉音跪下身,言辞恳切,“我虽是妖族,但从未做过有损仙族的事,平白无故受了陷害,请圣君查明真相,还我妖族一个公道!”
这次跪的很是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为这公道,你能付出什么?”上面的声音带着许些玩味,顾沉音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33章 不负卿心(四)
为了这份应得的公平, 自己能付出什么?
问题是, 自己现在还有什么?
这位圣君,好像真的能洞察万事,有明察秋毫的本事, 如果他能为自己, 为妖族洗脱冤屈,自己就是追随于他,也不过分。
顾沉音想明白了,伏首道,“若圣君为我除去罪名,我愿给圣君为奴为仆, 永远追随圣君左右!”
说完此话, 顾沉音心口猛的一紧,莫名焦灼。
“又是老样子。”
“什么?”顾沉音抬头, 怀疑自己刚刚听错了。
什么叫又是老样子?自己以前可从未发过如此重誓!
难不成, 是圣君不屑于自己的追随?
顾沉音心中难受, 自己什么都没有, 妖族困苦, 如今还连累了二哥,能拿的出手的,只有自己这一个妖, 若是圣君连自己这个妖也看不上,便真的是束手无策。
要不再加几句?这殿中人少得可怜,想必平日里也缺个仆人, 自己手脚也算麻利,干活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记住你所说的,如今,我会为你做主。”
殿上传来的声音带着许些空灵的美感,顾沉音不敢置信的抬头,眼中带着欣喜。
“多谢至正圣君!”少年又是一叩首。
“行了。”上面的声音带着许些慵懒,“上来。”
顾沉音被一股柔力扶起,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一步一步,迈上玉阶,在离圣君不远的地方,款款停下。
这身影,似是有些眼熟。
“近些。”
圣君命令一下,顾沉音不听使唤的往前迈步,停在圣君手边,看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脑中的几个片段被唤起。
一个多月前,在莲河上的那位仙族前辈,握酒坛子的手,和这手,出奇的相似。
指尖轻抬,两块盖在夜明珠上的厚布掀去,珠光照耀之下,圣君脸上多了几分柔色。
顾沉音一个恍神,下一刻,惊的绷大了眼睛。
“怎么,上次跑的还挺快,如今怎么一副傻模样?”
圣君站起身来,低头捏住少年的脸。
“圣,圣,圣君!”顾沉音舌头有点打结的意思,这两字似乎烫嘴一般,快速脱了口。
顾沉音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那一口勿来,顿时脸上开始发红。
“圣君?”圣君笑了笑,“多么冠冕堂皇的称呼,但我可不是什么圣者,我只不过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顾沉音愣了片刻,有些不解,“人族如何得罪您了?”
“看来你的记忆没有恢复。”圣君放开捏着少年脸蛋的手,暧昧的绕了一圈,缓缓上抬,扣在顾沉音的后脑勺上。
“圣君,我没有失忆。”顾沉音大为不解,“也没有记忆需要恢复。”
“怎么,想洗清干系?”圣君俯下身来,盯着少年的眼睛,“你胆子是越发大了。”
顾沉音一头雾水,眼中只有迷茫,下一刻,那只在自己后脑勺的上手,猛地一按,顾沉音往前一倾,嘴唇紧贴眼前的仙族。
顾沉音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不敢后退,不敢拒绝。
唇瓣厮磨,似是感觉到少年的僵硬,圣君缓缓退后,看顾沉音一眨不眨的眼睛,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不用强迫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圣君放开少年,坦然自若,“情爱这种事,以后可以慢慢培养,你只要清楚,你是我的,这就够了。”
顾沉音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来,脑中一片混乱,不敢直视眼前仙族。
“以后不必喊我圣君,我在这里,名为祁墨,你可以唤我墨。”
顾沉音小心揣摩祁墨的话语,他在这里名为祁墨,难不成在别处还有其他的名字?
“喊一个我听听。”
祁墨用指尖挑起顾沉音的下巴,眼神中带着许些与生俱来的傲然。
“……墨。”顾沉音艰涩喊出口,心中暗暗想象了若是在外人面前,喊出这个字的后果。
会不会又被关去监牢,以亵-渎圣君的罪名?
“很好。”祁墨利落点头,放开手,命之前的侍从进来。
“将欢殿清理出来,安排他住入,如有什么需求,都满足他。”
侍从有些诧异的偷偷看了一眼少年,恭敬行礼,“谨从圣君吩咐。”
“这位贵客,这边请。”侍从伸出手来,指引方向。
顾沉音不愿离开,“圣君,请问何时……”
看祁墨冷眼,顾沉音迅速反应过来,从唇齿间蹦出那个字,“墨,请问何时……”
“三日后,为尊后诞辰,到时凡是有些品级的仙族都会赶来庆祝,我带你去辩一辩,如何?”
尊后诞辰……顾沉音想起那将要献与尊后的紫金狐裘,就恨得眼睛发红。
妖族历年送了多少宝物与仙族,结果如今异类入侵,妖族人族过的艰难,仙族却满族齐贺尊后诞辰,根本没有仙把对两族的诺言放在心上!
“你可是怕了?”祁墨勾唇一笑,眼神带些挑衅。
“您都不怕,我为何要怕?”顾沉音抬头,目色坚定,“哪怕此去要粉身碎骨,我也绝不退缩!”
侍从带着顾沉音出了正殿,念念碎了半晌,终于把顾沉音带入欢殿。
“恭喜您,是至正圣君得封号后,第一位入住欢殿之……妖。”侍从眼中是浓浓的感慨。
“这欢殿,有什么特殊意义吗?”顾沉音仰头看着上面大大的两字,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殿。
“顾名思义,承欢之殿,圣君一直空置此殿,没想到是……”侍从把“口味奇特”几个字咽回肚中。
顾沉音思考片刻,“不仅是欢殿,似乎这里大部分的殿堂,都是空着的吧?”
“不错。”侍从点头,“圣君脾气古怪,之前也分来许多仙娥,但基本上都被吓走了。”
“吓走?”顾沉音怎么想祁墨,也找不出恐怖的地方来。
侍从小心环顾四周一圈,偷偷靠近顾沉音,压低声音,“圣君会梦游,在梦游时,会干出许多可怕的事来,晚上切记要锁好门窗。即便有动静,也不要出来看。”
顾沉音谨慎点头,真没有想到,祁墨看起来如常仙一般,竟然会有这种毛病。
“等等。”顾沉音拉住要离开的侍从,“就没治一下?”
“不管用的。”侍从摆手,“草木灵君曾经试过,结果被吓的如今都不敢踏入至正殿一步,路上见了圣君都是避着走。”
“这病这么厉害?”顾沉音心中有些不安,等侍从离开后,环顾欢殿,大的离谱,自己以前住的院子已然不小,但这里有七八座院子大。
顾沉音摸了摸软榻,坐上去试了试,太软了,人一上去,就像要陷进去一般。
顾沉音四处细看,这里竟然有躺椅和后院,后院中种着许些花草,好似有人静心打理过。
眼看天色渐暗,顾沉音记着侍从的话,关住门窗,却久久寻不到门栓,整个至正殿都被笼罩在强大的结界当中,但这欢殿中却没有可以防护的结界。
顾沉音思量片刻,拉线栓了几只铃铛,如果不幸遇到祁墨梦游,跑是不敢往外跑,但保护自己的妖身安全还是有必要的。
昨夜一夜未眠,在监牢中也从未睡好过的顾沉音一陷入软榻中,就睡的是天昏地暗,期间铃铛响了半声都根本没听到。
等第二日醒来,顾沉音手脚还未伸展,就碰到了身侧的祁墨,力气还不小。
“醒了?”
顾沉音缓缓转头,慢动作掀起被子,看了眼身上的里衣。
“毛都未长齐,心思倒是不少。”
顾沉音抬起头来,想争辩一句,但却不敢开口。
只怕一开口,这仙怕是真的要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顾沉音有这种预感,祁墨绝对能做得出这事。
“您怎么会在这?”顾沉音决定岔开话题。
祁墨垂眸片刻,抬眼时已有了答案。
“梦游。”
梦游游到别人床上去,似乎也没侍从说的那么可怕。
“需要我服侍您洗漱吗?”顾沉音小心询问。
“呵。”祁墨毫不掩饰的笑了一声,“像我这个品阶的仙族,已经不需授理这些闲事。”
待侍从赶来,只见顾沉音拿来温热的柔布,小心擦着祁墨的脸,脖颈。
祁墨闭着眼,看表情是颇为享受。
顾沉音换了一块柔布,像擦拭珍宝似的擦拭祁墨的手。
擦洗完毕后,顾沉音站在祁墨身后,散开祁墨的头发,拿着桃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理。
祁墨的头发极顺,梳子插在头顶,不用动手就能溜下去,顾沉音给祁墨挽了发冠,觉得极其顺手,似乎之前已经做过无数遍一般。
“好了。”顾沉音看着镜中的祁墨,表情温柔又祥和,眼中是深深的怀恋。
“我很想,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印记。你可能不知道,在没有找到你的那些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怀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祁墨拉起顾沉音的一只手,轻蹭脸侧。
顾沉音看着祁墨的柔软又痴迷的眼神,明白过来,这仙族怕是又把妖给认错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妖,能让以为圣君如此念念不忘,感怀至深,顾沉音陷入新一轮的沉思,这样下去,等祁墨哪天彻底觉悟过来,自己的处境有些危险啊。
第34章 不负卿心(五)
这是顾沉音妖生中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仙界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就连莲河上的亭台长廊都挂着花。
顾沉音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如果进行顺利,自己有命从尊后诞辰上活着回来,就马上回妖界, 与自己的父王哥哥们一起抵抗异类。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 便当场自裁,免得连累妖界和至正圣君。
“手重一点。”
不咸不淡的声音打断顾沉音的思路,少年回过神来,加重了揉捏肩膀的力度。
“刚刚是在挠痒痒呢?”祁墨坐正身体,慵懒的活动几下肩膀,少年撤去手, 下了软榻, 眼神无辜。
祁墨看了看少年神色,微微一笑, 一手拉过顾沉音的手, 往身侧引去。
顾沉音稳不住身体, 倾倒下去, 两手撑在祁墨身侧, 免得自己压到圣君。
祁墨倒是顺势躺下,撩了几把顾沉音垂下的头发。
“你以前可不是这般。”祁墨将少年往上拉了把,好能对视, “怎么,现在这具身体,你一点兴致都没有?”
顾沉音忽然觉得自己像的那妖, 有些不知廉耻。
“罢了,你刚成年而已。”祁墨坐起身,将顾沉音抱在腿上,“据我所知,妖族是有发-情期的。就在成年之后不久,若是你到时候想疏解欲-望,第一个想到对象,必须是我。”
祁墨眼神郑重,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顾沉音被祁墨抱着,姿势尴尬,聊起这种话题,更是面红耳赤。
古朴的钟声响起,声音贯彻整片仙境。
祁墨沉默倾听,将顾沉音放在面前,从袖中拿出一串金铃铛来,比划片刻,蹲下身,将铃铛拴在顾沉音脚踝处。
“庆典开始了。”祁墨神色凝重,有了几分圣君的肃穆,“你只需全程跟着我便可。”
顾沉音依言跟在祁墨身后,随祁墨出了至正殿,殿外是两行粉衣仙娥,手提宫灯,早早候着。
见到祁墨后,仙娥整齐划一,翩然行礼,体态妙曼,声音婉转悦耳,“至正圣君万安。”
祁墨目光淡然,迈步前行,顾沉音紧紧跟着祁墨,两队仙娥跟在身后,衣袖飘然。
各路仙族都在往仙界中心汇集,跟着的仙娥衣衫人数不同,代表着不同的品阶。
顾沉音在路上看到了草木灵君,身后跟着六位黄衫仙娥,路遇祁墨,上前行礼。
祁墨态度很是冷淡,一副矜贵模样,面对灵君行礼,只是漠然的略一颌首。
草木灵君也看到了祁墨身后的顾沉音,眼中转过些思索,却没敢问询出口。
顾沉音一路上算是狐假虎威,受了不少礼,那些灵君仙族平日里对妖族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今虽然不是给自己行礼,但看对方那有些憋屈的表情,还是挺有意思。
祁墨带着顾沉音入座,上空中象征至正圣君的图案亮起,又有不少仙族又上前问好行礼,顾沉音站在一旁,被祁墨一把拉到身侧,眼神示意了一下案上的鲜果。
顾沉音立即低身剥了一鲜果,递到祁墨嘴边。
前来拜见的仙族愣了愣,祁墨也顿了片刻,像是恩赐似的低头咬了口,手一推,推到顾沉音面前。
顾沉音这才反应过来,祁墨不是要他伺候,而是让自己吃。
那这咬一口又是干什么?
顾沉音也不敢问,更不敢嫌弃,三下五处二解决了一鲜果,乖乖坐在祁墨身侧,一言不发。
此处应是仙族聚会的宫殿,顾沉音打量四周,最上面空着的一雕龙髹金宝座,旁侧的凤鸣展翅宝座应尊后的位置,两宝座后面是一面古铜色的斧钺,上分十二格,满是雕画,似在记述什么事件。乍一看与金碧辉煌的宝座不搭,但细看之下,又觉得两宝座太过虚浮,配不上这斧钺。
宝座之下又是一层,这一层坐的是灵殿七圣,有一个位子空着,应是一圣君没有到。
仙族圣君多是些年长老辈,为仙族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仙族昌盛太平,有圣君离世静修,也有圣君足不出殿,无论圣君何为,旁仙也议论不得。
圣君再下一层,便是仙台九灵与武宫十二帝,三位武帝应是镇守边界,没有前来,九位灵君倒是来的齐全。
再下面,便是按部就班的仙族众仙,都有一定的品阶。
尊后这一诞辰,聚集了仙族整族的核心,这些仙族,没有为生活忧心过,更没有为异类随时的入侵而愁眉不展,一个个精致无比,高高在上。
凤鸣鹤唳之声响起,富贵堂皇,响彻云霄。
众仙族站起身来,顾沉音藏在祁墨身后,看一行行粉衣仙娥开道,倾洒花瓣铺路,主尊与尊后身穿华服,在众仙行礼时,缓缓登上宝座。
“众仙免礼入座。”主尊一挥宽袖,看起来心情愉悦,两撇八字胡也向上翘着。
“谢主尊,尊后。”
顾沉音看祁墨坐下,也快速坐在祁墨身侧。
主尊的目光似是往这边瞟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今日,是尊后诞辰,仙族这些年来,族中安定,万事荣昌,借今日,众仙可卸下尘劳,无忧欢庆!”
“我看这殿中不仅有我族人。”尊后指了指最下面一层,“那可是人族与妖族使者?”
“参加主尊尊后,尊后万寿无疆!”人族与妖族派来的使者起身,恭敬行礼。
顾沉音忍不住伸长脖子看去,只见妖族派来的使者竟然是自己老娘,妖族妖后!
几十年未见,顾沉音有些坐不住身,恨不得即刻跑到妖后身侧,母子相拥。
妖后几十年未见,还是那副模样,身段窈窕,一双狐狸眼,妩媚动人,根本不像已经生了几窝狐狸崽的模样。
自家老娘根本没有看到自己,顾沉音心痒难耐,坐不安稳,被祁墨戳了一指头,方才乖乖安定下来。
以往这种事情,通常是顾沉音上面几位哥哥来做,妖王极其疼爱妖后,在顾沉音的记忆里,家中一旦有了什么好吃的,父亲都先给母亲尝,母亲喜欢,那便都是母亲的,要是母亲不喜欢,才分给狐狸崽们。
顾沉音想了片刻,突然觉察出几分不妥来。
父亲如此疼爱母亲,像这种仙族宴会,父亲哪怕一个人只身犯险,也不会让母亲前来,如今母亲站在这里,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父亲极有可能出了什么意外!
顾沉音心头一震,试图推翻自己的结论,却怎么也找不出别的理由来。
“好好好。”主尊满意点头,“有心了,今日,必要尽兴而归。”
妖后上前一步,似是要说什么,被旁边人族一扯,眼神暗示一番,只能无奈入座,主尊对此视若无睹,转而向几位圣君敬酒。
“多谢几位圣君肯为内子前来赴宴,仙族时刻不忘你们的功绩。”
众圣君端酒一饮,唯有祁墨,将酒盏递给了身旁的顾沉音。
众仙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顾沉音身上,顾沉音端着酒,与妖后的目光对上。
“至正圣君,这是……”尊后有些稀奇的看向少年,与主尊对视一眼。
“主尊,尊后。”祁墨起身,冷面寒色,“在庆贺之前,我有一件事。”
“可否在宴会之后再谈?”尊后蹙眉。
顾沉音收回目光,心中一紧。
“不能。”祁墨毫不客气。
尊后忍着不悦,露出笑意,“那圣君请讲。”
“前几日,有一妖族前来求我。”祁墨看向端着酒盏的顾沉音。
“此妖是妖王之子,说是在仙族蒙受了大冤屈,不仅遭了牢狱之灾,还害自家哥哥扒了皮。”祁墨凉凉的看向底下的几位灵君。
“我颇为好奇,在我仙族界内,有谁如此目无律令,一查之下,却哑然失笑。”
祁墨看向殿外,顾沉音远远看去,只见伪装独眼的侍从,正在把几位仙族少年往殿上赶。
底下几位灵君坐不住了,三诫灵君首先站起来,看样子是强压怒意,“我家苏溯还未成年,圣君这是何意?”
“年纪不大,恶胆却是有的。”祁墨冷眼,“你身为母亲,更有包庇之罪。”
“此话怎讲!”一位武帝站起,目光不善。
“父亲……”林子鸾差点哭出声来。
“爹爹救我!”一少年朝一灵君伸出手来,抽噎不止。
顾沉音看着站起身来的三位灵君和两位武帝,心头沉沉。
祁墨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丝玉卵,向大殿空中一抛,玉卵瞬间幻化为一面巨大的镜子,周边金丝包裹。
“这是……回溯之镜!”底下传来惊呼声。
“就是那能看到过去,百年一开的回溯之镜?”
顾沉音面带惊色,万万没有想到,祁墨竟然为了自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回溯之镜!
众人噤声,只见镜面上显出几位少年的模样来,渐渐清晰,正是殿下站的那几位。
“那顾沉音我们打不过,以后要是仙族和妖族打起来,我们岂不是要吃亏?”
“所以,我们要学我们的爹娘一般,把危险扼杀在襁褓里!你们同不同意?”苏溯看到自己的脸,肩膀一缩。
“好!”几位少年纷纷应和。
“那黄玉藤,能让任何生命都丧失理智,只要我们把那东西扔到顾沉音身上,然后看着他出丑就对了!”
几位少年到了草木灵君的储室前,林子鸾掏出怀里的令牌,打开结界。
几位少年进去后,新奇不已,这看看那摸摸,苏溯盯着眼前的细藤,有些怀疑,“这东西真的能让顾沉音失智?”
“上一个碰过这黄玉藤的人族,还把自己孩子杀了呢。”林子鸾眉眼弯弯,笑的开心,“别直接拿,我听我仙父说,可以拿玉器,黄玉藤就会自动绕上。”
“这个行不行?”一少年拿来一玉盏,灼灼生辉。
“快放下!”苏溯一吼,那少年吓了一跳,手一松,玉盏落地,碎声清脆。
“这是要献给尊后的明月百什么盏!”苏溯低吼,气的不轻,“你知不知道,这可是宝物!碎了就全完了!”
“不仅我母亲要受罚,几位灵君都要受罚,尊后一个不高兴,吹个枕边风,让主尊贬了我们父母的阶位,你就等死吧你!”
众仙默契的没有看上面两位的脸色。
“那,那怎么办?”少年险些被吓哭。
“这简单。”林子鸾走过来,“都推给顾沉音不就行了?”
“毁坏献给尊后诞辰的宝物,这可不是轻罪,如果,如果顾沉音被处决了……”
“这不就合了我们的意吗?”林子鸾一耸肩,“一个妖族而已。”
“他是妖王之子!”一少年有点胆怯。
“妖王又怎么样,我爹一个指头就能按死他,大不了打呗,我爹那天还说,上次借清理异类,他杀了上百的妖族呢!”
那武帝上前重重扇了林子鸾一巴掌,林子鸾直接被抽晕过去,满脸是血。武帝没有多说什么,当即跪下,卸去身上的武帝征符。
第35章 不负卿心(六)
顾沉音不敢置信, 猛地站起, 死死盯着跪在殿前的武帝。
殿下哗然,仙族交头接耳,妖后红了眼眶, 偏过头去。
“这应是孩子由口胡言, 毕竟年纪尚浅,怕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一灵君上前宽释,“我小时还说我仙父能将月亮摘下,都是无端的猜测罢了。”
殿中上下纷纷应和,笑声渐起。
“是啊,是啊, 小时谁没说过几句离谱话, 如今想起甚是丢人。”
“我小时也是,被我仙父听到, 回去还挨了教训。”
顾沉音看着下面拼命粉饰太平的众仙族, 眼中含着泪水, 与妖后目光对上, 妖后摇了摇头, 神色黯然。
这毕竟是仙族的地界,如果闹起来,是丝毫好处都占不到。
顾沉音也是今日才知道, 这些仙族,竟是如此不知廉耻,裹着华丽的皮囊, 干着畜牲不如的事!
“真是毁我仙族脸面!”主尊一拍宝座龙头扶手,面露怒色。
“小小年纪,竟做出这般嫁祸于人的事情来,口出狂言,毁你父母功绩!”
少年们吓的腿软,五位灵君武帝上前跪地,一副悲愤模样,“吾等教子无方,请主尊重罚!”
顾沉音神色冷了下来,仙族主尊语气严苛,但也仅仅是把林子鸾所说,归为“口出狂言”,把屠杀无辜妖族的事情一笔带过,可以说是赤-裸裸的袒护。
也是,以仙族的高傲来讲,又怎会承认这等事?
“重罚?”主尊看向祁墨,“既然被冤枉的妖王之子找到至正圣君做主,我仙界律令更是有至正圣君一笔,那此事便全权交与圣君处理。”
祁墨在高处,目光略过殿下的妖后、人族使者,重新回到顾沉音身上。
“按仙族律令,未成年的仙族犯事,父母鞭百,以责教养不周。至于这些“好心肠”的孩子,入监牢十年便可。”
“十年!”三诫灵君站起身来,双目赤红,“圣君,鞭百我们受了,可孩子们还未通世事,怎能在监牢中关押十年!”
“未通世事?”祁墨语调上扬,满满的嘲讽。
“敢问仙族律令中哪一条哪一款,说未成年孩子间的误会,还是对一妖族的误会,要用整整十年自由来偿还!”三诫灵君寸步不让。
“我加一条如何?”祁墨不急不躁,拿出一枝枯笔,“要是写上去,可能就是关押百年。”
“你!”三诫灵君瞪圆双目,气的不清。
“吾等遵从圣君,谢圣君垂怜。”其他四位灵君武帝俯身拜谢,一个个暗地里皆是咬牙切齿。
三诫灵君恨恨点头,跪拜谢恩。
“这些还只是孩子啊。”
尊后低叹了一声,扶额挥手,兴致缺缺。
看那几个瘫软的少年被押下去,顾沉音心中没有轻松半分,那几位灵君武帝的眼神,更是要吃妖一般。
宴会继续,祁墨喝了两轮酒便带着顾沉音离开,祁墨一走,殿中的气氛才算是缓和过来。
尊后更是召见了妖后,握着妖后的手,眼神晦涩的直叹:“你有个好儿子。”
顾沉音跟着祁墨回到至正殿,心事重重。
“有什么话直言。”祁墨坐在椅上,抿了口清茶。
“圣君。”顾沉音低头,“我想回妖界。”
祁墨放下茶盏,不言不语。
顾沉音反应过来,有点羞耻的从唇缝里挤出那个字来。
“墨,我想回妖族,与我的同族一起,抵抗异类。”
“那你之前说的话,不作数?”祁墨凉凉侧眼,“用完就扔?”
“并不是!”顾沉音鼻子一酸,“我怀疑父王出了事,如今二哥重伤,异类入侵,更可怕的是,就连仙族……”
顾沉音有点说不下去,本该给妖族提供庇护的仙族,如今是杀妖如麻的刽子手,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再能给妖族依靠。
只有同族齐心,方能闯出条生路。
“让我进去!”女子尖锐的声音直刺耳膜,顾沉音听着耳熟,祁墨一抬手,顾沉音忽觉眼前的事物都成倍变大。
下一瞬间,顾沉音瞪大眼睛,看祁墨撩开月匈前衣衫,将自己拎了进去。
黑暗和温暖同时出现,顾沉音低头看到自己被缩小的手脚,如今的自己,怕是还没有祁墨半个手掌大。
放袖中不行吗?
顾沉音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祁墨!”女子气势汹汹,听声音是闯入了殿中,来者不善。
“苏溯他是你的侄子啊!你竟然为了一个妖族,当众毁了他的一辈子!”女子高声怒吼,顾沉音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仙,正是苏溯的母亲,三诫灵君。
之前林子鸾好像说过,至正圣君是苏溯的舅舅,苏溯还拿此事吹牛什么的,顾沉音一拍脑门,自己会怎么忘了这茬!
“母亲临终前托你照顾我,你就是如此做的?让我鞭百,让你的侄子去监牢,你还有没有心!”三诫灵君愤怒不已,“还拿律笔来威胁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妹妹!”
顾沉音心中升起一层愧疚来,对顾沉音来讲,亲人,是一生中非常重要的存在,自己如今竟然害的祁墨与他妹妹反目,心底十分过意不去。
“你说啊,你要是把我和苏溯当家人,你就去把你侄子从监牢中领出来!那百鞭我受了,但你要记得,都是因为你,我才要受这种痛苦,等你死后见到母亲,你好好跟她说,你是怎么“照顾”我的!”
三诫灵君似是哭了起来,抽噎不已,“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哥哥,我受什么苦不要紧,可怜我的孩子……”
“你这模样,真的恶心。”
祁墨的声音还是如往日一般的不咸不淡,如今还带了几分不常见的刻薄。
“我不是你的家人,你与苏溯皆是咎由自取,少来烦我,出门左拐不送。”
哭声戛然而止,顾沉音隐约听到了怒火冲天的“噼啪”声音。
“你没有心!怪物!我诅咒你……”
三诫灵君的声音突然中断,不一会,一只手揣入怀中,顾沉音抱紧祁墨的一根指头,从怀中被带了出来。
祁墨捏住顾沉音,放在手心,饶有兴趣的戳了几下。
“原来三诫灵君是您的妹妹。”顾沉音有些歉疚。
祁墨的手指顿了顿,“不是亲的。”
“啊?”顾沉音抬头,看眼前放大的脸。
“我是捡的。”祁墨没有丝毫在意身世的意思,“和她、以及苏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意思是不用担心他家人反目吗?
顾沉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回妖界吗?”祁墨用指尖触了一下少年的小脑袋。
“必须回去。”顾沉音坚决点头,眼中的肯定溢于言表。
“那好。”祁墨起身,将顾沉音重新揣入怀中。
顾沉音不知道祁墨要做什么,只觉得祁墨应该是在移动,到了一个喧哗的地方。
“主尊。”
顾沉音呼吸一凝,吓的不敢呼吸,祁墨竟然又回到宴上。
“嗯……至正圣君还有何事?”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从主尊的语气中,顾沉音察觉到几分无奈与厌烦。
“苏溯为我侄儿,犯错我也有一分责任。”祁墨声音铿锵,与之前急于和三诫灵君脱清干系的声音大相径庭。
顾沉音听着之前的声音比现在,多了几分实诚。
“哦,此事啊,那个……”主尊明显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恳请主尊派我去妖界镇守,助妖族肃清异类。”
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