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1 / 2)

156章 白靡 一

番外·白靡·回忆

1.

“当我的家人吧。”

她这样说。

伴随着亮晶晶的双眼, 还有藏在那死板的表情后,隐隐雀跃的期待。

白靡嗤笑,他是巫蛊圣女之子, 身上承袭父亲的剑术绝学, 随便招招手,便有无数人为他前仆后继, 许多人只是因为能喊出他的大名便要沾沾自喜一番,这一个野草一样的山中女子,竟妄想同他攀关系。

原本白靡想把她赶走, 但恶毒的话已成串到了嘴边, 又被她眸子里的清泉给冲散了。

她脸上分明有小心翼翼的防备和害怕被嘲笑的谨慎,透亮眼神中却都是渴望。

很干净的渴望。

白靡看着看着,就有点忘记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 只好哼的一声。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暂时没有答应。反正, 现在他的确需要一个安身躲避之处, 这个名叫瑶影的女子, 除了痴心妄想一些, 却是个主动送上来的傻蛋。

瑶影想要讨好他的心思显而易见,一趟趟地给他送东西,每天辗转于破庙和她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破房子之间。

她给他带来干净棉被、各种药草,替他止血、帮他御寒。

可白靡从未被打动过。

他冷眼瞧着瑶影,瑶影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在他眼中, 都是为了讨好他而付出的筹码,都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回报。

给他换绑带重新上药时,瑶影皱起了眉。

他的伤口血流不止, 那敷了厚厚一层的草药,显然没有什么作用。

白靡看着瑶影那一脸的难受劲,又想冷哼两声。

是他的伤口,又不是在她身上的,她干什么做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恶心肉麻。

他不是什么蠢人,怎么可能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感同身受。

每个人要走的路都是不一样的,最好,不要结识彼此,不要感受彼此,不要依赖彼此,不要怀念彼此。

瑶影还在轻轻缓缓地上药,好似生怕他痛。

白靡被她期期艾艾的动作烦得不行,刚想把腿抽回来,再骂她一顿把她赶走,瑶影又叹了一声。

她眼神直直地落在他的伤口上,小声嘟囔:“伤口怎么不好啊,可别死掉了。死掉的话,我要去哪里再捡一个活人啊。”

当时白靡的一口气忽然就梗在了喉咙口,像一块硬咽下去的干饼,卡在喉间,硌得慌。

居然,居然是他想多了。

他对她来说,所有的价值,居然只是,活着就行。

外面的人为了见他一面,愿意排着队跪下来舔他的鞋底,白靡忍不住怀疑,在这个瑶影眼中,自己好像不值几个钱。

白靡气得直撇嘴角。

瑶影待他的动作越小心,他便越觉得嘲讽,翻身背对着她,不理人了。

后来白靡总算玩腻了这套把戏,同意与瑶影回家去住。

那一瞬间,瑶影眼中亮起的喜悦,又让他忍不住觉得,或许他在这瑶影心中,其实是无价之宝。

瑶影的家很简陋,跟破庙比也差不了多少。

白靡走进去就左嫌右嫌,唯一一张像样点的床,也被他毫不客气地独占。

虽然那张床本来就是替他收拾的,瑶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虽然笨笨的没什么表情,但好像很高兴。

白靡刚躺上去,就皱皱眉,不舒服地左右扭动。

“喂!”他有点大声地喊,“你床上有虫子咬我。”

“怎么会?”瑶影瞪大眼走过去,在枕头下翻找。

她今早出门前才收拾过,床单都是洗净晒暖的,上面还留着日照的香气。

白靡哼的一声,抱着手臂老大不爽地站在旁边,并不回答瑶影的话。

他说有就是有,难道他还会骗人不成?他才懒得回答。

瑶影找了半天,没有看见。

白靡却突然弯下腰去,两根手指一捻,从床边柜子上捉起一只细细的蚂蚁。

“嗬!”白靡把罪证拿到瑶影面前,“就是这个东西。”

瑶影无言地看着那只蚂蚁。

它真的会咬人吗?

这房子是黄土砌的,时日久了,总有些裂缝,不管房子里收拾得再怎么干净,也难以避免会出现这些小虫子。

瑶影抿抿唇,低头没说话,好像有些愧疚。

白靡没理她,自顾自地教训着那只蚂蚁。

“就是你,爬到我手臂上,痒死人。”他把蚂蚁放到窗台上,呼的一口气,把它吹跑了。

回过头,就发现瑶影愣愣地看着他。

“干什么!”

那个眼神,莫名让白靡忍不住炸毛。

“你……”瑶影喃喃说,“我以为你会捏死它。”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白靡抱臂皱眉,很疑惑。

“毕竟你脾气不好。”瑶影小声说。

白靡果然有点恼,手臂都放下来了:“你说什么?”

瑶影赶紧转身,溜去了堂屋:“我去做饭。”

白靡恼怒地盯着她的背影,最后却也没说什么。

他重新在床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滴凝露一般的水珠,在盒子里滚动着,像在荷叶上滚动的圆润水滴,水珠里,要很仔细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到一条小小的半透明的小虫在游来游去。

那条小虫长得有点像鱼,但又不完全像,它有粉嫩嫩的鳍,还有粉嫩嫩的爪子,以及像蛇一样的尾巴。

这是白靡的万虫母蛊。

逃亡的路上,白靡弄丢了身上的绝大多数珍贵物事,这只万虫母蛊,是他最后留下的杀手锏。

他可以用这只母蛊将丢失的那些蛊虫再慢慢培育出来,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白靡拿出一包药粉,小心地喂给那只母蛊,它立刻游过来吃掉,吐出小小的泡泡。

“哎。”白靡的声音很轻,像怕把那滴水珠吹跑,“慢点吃,别噎到了。”

如果有人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感叹,长相似莲花座前的仙童、心地却阴暗如冥府的白靡,原来对着一只毫无灵智的蛊虫,比对人要温柔上千倍万倍。

瑶影收拾屋子时,发现了这个小盒子。

那时白靡在洗漱,瑶影就拿起来看了看。

下午白靡给母蛊喂的药粉是回声草研磨的,这种草长在深山里,会放大山里的回声,就显得好像鬼魅一般,被人称为鬼草。

母蛊吃了这种药粉,就会复制听到的声音,所以瑶影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水滴,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时,它也用细细的声音回问瑶影,“这是什么呀?”

瑶影感到疑惑。

她又问,“谁在说话”,母蛊于是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瑶影疑惑加倍。

但她又觉得有点好玩。

大约是因为知道这是白靡带回来的东西,瑶影并没感到太害怕,又跟母蛊有来有回地说了几句,直到白靡走进来,被他发现。

“你在干什么!”

白靡大步过来,劈手从瑶影那里夺过小木盒,啪的一声用力盖上,怒瞪着瑶影,好似她蛮不讲理地弄糟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瑶影突然被吼了一声,吓得不由自主缩了缩肩膀,脸上显出一种想要认错,但又还没搞清楚自己错在哪里的神情。

被合上的木盒里,母蛊听到了合上盖子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于是质问的声音传出来:“你在干什么。”

好像在指责白靡似的。

白靡呆了一下,宝贝地把那个小盒子收起来,放进腰间,对瑶影警告道:“以后不要随便碰我的东西。”

瑶影愣了一阵神,嘴唇有些轻颤,她用力地抿了抿,视线落在一旁的地面上,随即点点头说:“好。”

后来瑶影就没有再主动进过“他的房间”。

即便在他来之前,这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属于瑶影的。

157章 白靡 二

瑶影不再主动进他的房间, 一开始,白靡并没有察觉。

吃饭时,瑶影问他有没有脏衣服需要洗, 白靡说有, 瑶影就叫他拿过来。

白靡没多想地去拿了,跨出门槛后, 才觉得诡异。

瑶影伸手去接,白靡却往后收了收,没给她。

“你干嘛不自己过来?”

瑶影没说话, 站在原地没动。

屋子就这么点大, 瑶影总不可能是想省了这两步路,白靡狐疑地偏头看着她,怀疑着, 忽然说:“你嫌弃我。”

“没有。”

“你就是!”白靡跳脚,“不然你为什么不过来?”

“是你嫌弃我。”

瑶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淡淡地说完, 就从他手里抢过那套衣服, 转身走出门了。

白靡跳脚的愤怒渐渐熄灭, 变得有些茫然。

“我嫌弃她?”

白靡喃喃地重复,脸上闪过一丝被冤枉的怒气,但又很快转化为另一种傲然的薄怒。

“我就是嫌弃,怎么了?笨手笨脚,还要拿我的蛊虫,被捏死了怎么办……”

白靡嘀嘀咕咕, 跺着脚回到屋里,一边小声数落着瑶影,一边掏出怀中的小盒子, 和一包药粉。

喂蛊虫的时候,白靡通常会感到一种平静的愉悦,白靡很喜欢做这件事。

但今天,一边看着万虫母蛊小口进食,白靡一边忍不住地还在嘀咕,颇有些烦躁。

小盒子被他摆在阳光下,那一滴凝露似的水珠通透清亮,滚来滚去,像是谁转动的眸子。

白靡双臂交叠靠在柜子上,下巴搭着手臂,修长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动,药粉如烟尘一般落下。

这是真话藤蔓磨成的药粉,这种藤蔓有毒性,可以麻痹人的大脑,使其无法思考,无论回答什么问题,都只能说实话。

母蛊将它吞下炼化后,就能辨别旁人所言的真假,进而孵出真话虫。

以前白靡懒得听别人说话,常常用真话虫来判别,谁说假话就把谁杀掉,非常省事。

蛊虫孵化还要一段时间,白靡又把小盒子收起来,转身出门,看见瑶影又蹲在那里侍弄她的野花,白靡撇撇嘴。

他才不会去想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会不会伤人,他根本懒得想。

他只是觉得,瑶影蹲在那里,虽然是勤勤恳恳做事,按理来说应该灰尘仆仆,但她也还是脊背笔挺,骄傲得很。

让他看了有点烦。

白靡没有看错,瑶影的确有她的骄傲。

被白靡说了一句之后,她就永远礼貌地跟白靡的隐/私空间保持着距离,但同时又依旧无微不至地照料他。

白靡连没有柄的茶杯都不知道该怎么端,碰一下就被烫得直甩手,瑶影总是会放下自己的碗筷,把他的茶杯吹凉了,再放进他手里。

她照顾白靡,就好像白靡照顾他的那些蛊虫,小心翼翼,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考虑,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死掉。

白靡虽然一副不爱搭理她的样子,但其实很享受。

只是他从来没说过。

瑶影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想要多赚几个铜板,白靡的烦恼却源源不绝。

他要把自己的蛊虫都重新培育出来,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越是在这上面费时费力,白靡就越是恼怒,恨不得立刻治好身上的伤和毒,将那些将他逼迫至此的恶心鬣狗们碎尸万段。

万虫母蛊有时候也会培育失败,这种时候白靡往往会比平时脾气更要差上数倍。

若只是脾气差,倒也好说,但有时候培育出错的蛊虫,还会对养蛊人造成危害。

比如出现幻觉。

白靡在销毁一条失败的噬梦虫时出现了幻觉,在幻境中,他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白靡几乎很少想起他,而对于母亲,每每想起,总是她身着华服,头戴鎏冠,抱着她和某个男宠生下的小女儿,站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亲把万虫母蛊交给他,让他远赴他乡,守好南疆蛊毒的秘密,但白靡知道,这实际上是一种驱逐。

在南疆,成年的孩子就必须离开父母,去建造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但白靡从小时候开始,就不在南疆部落生活,母亲也从未对他提过这件事,他以为自己不需要遵守这种习俗。

直到他在配药的时候没看牢,不小心让母亲的小女儿误食了一种毒草,那个小妹妹从此心智失常,永远只能做一个孩童。

于是母亲驱逐了他。

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任务,叫他离开。

他不肯走,母亲便看着他,以冷漠的、不含悲悯的眼神,说:“你不是有福之人,你身边的人终将受到损伤,你不应该留下。”

身为南疆的孩子,白靡最爱的便是母亲。

可那一刻,他的恨也很真实。

其实白靡一直都知道,父亲的死,和母亲有关。

巫蛊圣女,真的会有寻常人类的情感吗?

她的爱来得有多艳丽,厌弃就有多突然。

昔日的一代剑圣,在这个巫蛊圣女身边走得太近了,爱火燃烧时浓烈,冷却后的空隙,却让圣女觉得厌烦。

父亲死在梦中,不是因为所谓的突发疾病,而只是因为母亲手中的一瓶毒。

“想知道,这个人死了的话,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母亲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是父亲的死因。

这件事被母亲瞒着,但瞒不过白靡。

他在蛊术上的天赋,让他很小就知道怎样让别人开口说真话。

白靡知道所有的一切,却还是不妨碍他对母亲的孺慕之情。

归根结底,他跟这个女人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被母亲驱逐时,白靡认为自己跟父亲一样,是被母亲厌弃了,所以感到深深的愤怒。

临走时,母亲只留给他最后一句话。

“每个人的路都不同。像你这样的人,生而孤独,最好不要结识彼此,不要感受彼此,不要依赖彼此,不要怀念彼此。”

白靡那时不懂这句话。

他只是对于有关于母亲的幻境烦躁不已,直到幻境消退,白靡的怒火还在蹭蹭上涨。

瑶影在这个时候跑过来叫他吃饭,像根引线,燃爆了白靡心中疯涨的情绪。

他像只愤怒的狮子,转过头,一双浅金色的眼眸变得深沉而暴躁。

“吃什么吃,你烦死人了还不知道!一天天的就知道吃饭吃饭,做的饭难吃得要死,你怎么没把自己毒死?”

“别来烦我,我已经够倒霉的了,碰上你简直就是更倒霉。”

“每天看到你就生气,你长得就讨人厌!”

门边站着的人影静了一会儿,白靡因为副作用而肿胀的眼珠其实有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片影子轻盈地闪了两下,就从门口消失了踪迹。

四周安静下来。

已经孵化出来的真话虫爬了出来,在白靡手背上咬了一口。

血珠冒出来,白靡知道这是真话虫的惩罚。

惩罚他说假话。

白靡心烦意乱地把它拂到了一边。

“你为什么骗人?”小盒子里,母蛊出声问。

它当然没有灵智,不过,它已经孵育出了回声虫和真话虫,融合了这两种技能,现在它可以听到人心底正在想的念头,并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听起来就好像在跟人对话一样。

白靡皱了皱眉,压制下难受,小声地回答说:“我不舒服。”

“她会生气吗?”母蛊声音有些虚弱地问。

白靡抿抿唇,最终不屑地笑了笑,那浅浅的笑容中又有些骄傲的得意。

“不会的,我不小心弄死了她的小鸡,她也没有赶走我啊。”

“她才不会生我的气,所有人都会讨厌我,只有她不会,知道吗?”

158章 白靡 三

白靡所说的话, 与其说是在说服母蛊,倒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在母蛊要再次开口前,白靡伸手按住了盒子, 小盒子内, 万虫母蛊自动消音。

为了避免麻烦,白靡常常穿上女装同瑶影去集市。

但去了几次, 白靡发现,穿女装比以前多出了不曾想到的麻烦。

从前谁敢盯着他看,简直是嫌命长。

可只要他穿上女装, 总有些不知所谓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甚至有一些赤/裸裸地盯着他的脸和腰臀,让白靡怒从心起,简直想要点一把火将那些粗鄙之人统统烧成焦炭。

白靡除了气恼, 还有些疑惑,以至于对自己的认知都有些动摇。

难道这些人不怕他?难道他穿上女装, 就杀不了人了吗?

终于, 在下一次被人“无意”地蹭到腰的时候, 白靡忍不住了。

他伸手拽住那人, 含怒的脸庞因为抹了胭脂而更显俏丽,那一脸麻子胡子拉碴的灰衣男看着他,一阵心神荡漾,被发现了不仅不松手,反而更往上靠。

“哎呦,小娘子, 水灵得很。”

白靡冷笑两声,余光瞥了眼挤在人堆里抢着买便宜布料的瑶影,干脆把这人拽到了一旁的小巷。

在那人心驰神荡之际, 白靡猛的一脚将他踹倒,那人被踢得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你!”那人也发起怒来,对着白靡吐了口唾沫。

白靡瞪大眼睛,为这冒犯的动作感到荒唐。

这长相恶心的丑男人,给他舔鞋底都不配,现在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就因为他穿了一身女装么?

“骚蹄子。”那丑男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也不看看自己的胸脯,都没几两肉,老子看得起你就不错了,还装什么仙女儿。”

白靡没再让他说出第二句话,把他的脸踩烂了。他眼珠被挤爆,舌头耷拉着露在外面,脖子诡异地扭曲着,断了气。

“好丑。”白靡嫌弃地皱起鼻子。

活着丑,死了更丑。

早知道就不要搞出这些麻烦了。不穿女装,就不会看到这些丑人。

那之后白靡就不爱穿女装了,有时候瑶影抱怨央求,他看着她一脸真的很想看的表情,也会偶尔心软动摇,但想到会有那么多麻烦,就还是不同意。

有一回,他穿着自己的衣裳和瑶影出门,碰上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一身短打,背上捆着柴薪,身高比白靡要矮一点,长得没什么特色,只是笑起来颇为爽朗。

那时已经在下雨,瑶影赶白靡回去,问他跟出来干嘛,白靡忙着和瑶影来赶他的手打架,根本没注意其它的东西,直到那人走到瑶影面前停下,他才察觉。

“瑶妹儿。”那年轻男人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含蓄,目光在瑶影和白靡身上辗转来去。

瑶妹儿听起来很像幺妹儿,在这边的方言里是对女孩子一种很宠爱的称呼,白靡几乎立刻就拧起了眉,但瑶影却是脸色平常,好似很习惯。

“朗哥。”瑶影应了一声,“刚回呀?”

“嗯。这个是?”

瑶影回头看了白靡一眼。

“哦,是我一个弟弟,这阵子才过来。”

“弟弟喔。”年轻男人挠挠后脑勺,目光有些羞涩地在瑶影身上又多停留了一会儿,好像要刻意避着白靡似的,低声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前天打的山猪,煮汤很鲜的,拿点给你?”

“啊,不用了不用了。”瑶影直摆手,“上回跟叔抱了小黄,聪明得很,已经很谢谢了。”

年轻男人似乎嘴拙,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又在后脑勺上挠了挠,点点头擦肩而过,径自走了。

白靡把他们的对话想了几遍,越想越跳脚。

“这是谁?”白靡斜着眼看瑶影。

“山里猎户家的。”

瑶影揭开蓑衣,撑到白靡头顶,和他各披一半。

“我是谁?我是弟弟?”白靡很不满意。

瑶影抿唇笑了笑,清亮亮的眼睛,柔嫩纤薄的肌肤,在细细的雨丝里浸润出一股甜意。

“你就是小呀,还不让说。”

她声音怎么这么好听,连抱怨数落,都像是软软的云。

白靡愣了一会儿,又开始嘀嘀咕咕。

“我也不要叫你瑶影,就叫瑶瑶。”

“不行,我叫瑶影。或者,你应该叫我姐姐。”

“瑶瑶,瑶瑶。”

瑶影无奈,不接话了。

白靡又说:“那只小黄哪里聪明了,原来是从这个人家抱来的。不要他,换一只狗,回去就扔掉。”

“不行!”瑶影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远去,“你不能在小黄面前这样说,他听得懂的。也不能扔,他是我养的狗,要一直对他好的”

白靡练出的蛊虫越来越多。

有一次,他给母蛊吃了一朵偶然发现的蓝莹花,据说母蛊会炼化出一种翅膀纯蓝、黑夜中自己发光的魅蝶虫。

记载中,将魅蝶虫列为最漂亮的蛊虫,白靡还有些期待。

好不容易,魅蝶虫终于破蛹,小翅膀刚艰难地扇动两下,白靡就一脸失望。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好笑,戳戳魅蝶虫的翅膀,哼道:“我还以为有多漂亮,结果还没有瑶影长得好看呢。”

一只像莹蓝蝴蝶的蛊虫,要怎么和一个人来比较外貌,正常人都是想不到的,但真话虫就在旁边,它没有爬过来咬白靡一口,就说明白靡说的是真心话。

白靡玩了一会儿,就把魅蝶虫放在一边,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的时候,魅蝶虫不见了。

白靡翻箱倒柜地找,都没有找到,害得瑶影也一阵紧张。

“我,我没有拿”

瑶影有些困扰地说。

她确实见都没见过,可是家里只有两个人,她好像觉得自己必须要解释。

白靡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回头看着瑶影,认真说:“我知道你没拿。”

瑶影没说话,只是视线撇开,看着一旁。

之前白靡吼她的那句,她还记忆犹深,所以白靡如果丢了什么东西,她老想着解释。

白靡也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心里登时一空。

白靡有些焦急,看她不答话,又语气用力地说了一句:“它长翅膀的呀,它自己会乱飞,不是你弄的。”

瑶影沉默着,眨眨眼看他。这场景,倒好像是白靡追着瑶影要说服她,相信她没犯错。

可无论白靡怎么说,瑶影身上的防备始终不曾散去。

她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说:“我再给你找找吧。”

白靡忽然一阵迟来的后悔。

他当时要是没说那句话就好了,瑶影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他说什么都不肯信了。

白靡想到第一天回来的时候,瑶影说他脾气不好。

是不是真是他性格太坏?

他难受了一整天。

晚上瑶影在锅炉边煮山芋,浓稠甜香,拌米饭最好吃。

白靡守在一边,坐立难安的样子,让人看了都跟着眼晕。

瑶影忍不住问:“你干什么呢?”

最近白靡很喜欢跟着人,每次她进门,白靡就立刻会抬头看着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坐到她旁边来,她出门的时候也老想跟着。

但今天他黏在她旁边,还是心烦意乱的,让瑶影不由得疑惑。

白靡盯着锅里浓稠的山芋,不高兴地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以前白靡对瑶影的纵容毫不怀疑,可现在他开始想瑶影照顾他,真的是因为喜欢他吗。

可他挺讨人厌的。

锅里浓汤沸腾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瑶影说:“我想找一个家人呀,爱他照顾他。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白靡敛下眉眼:“爱?肉麻死了,我才不会。”

“你会。”瑶影目光扫过白靡藏在胸口兜里的小盒子,在柴火燃烧的噼啪里含糊地笑了一下,“你只是把这种感情放在了不同的位置。”

159章 白靡 四

“你只是把爱放错了位置。”

她这样说。

瑶影大约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人, 会愿意相信他体内还有爱的能力。

母亲就不信。

母亲把他赶走,就是因为他们太相像了。

他们俩都充满灵感、极端、愿意尝试所有可能毁灭一切的事情,这是他们血液中流淌的天赋。

最初, 白靡以为母亲的想法是, 她不需要一个跟她如此相似的人留在她身边,就像一只蛊王不会允许自己的领地内有另一只活着的蛊虫。

后来他才明白, 母亲是早已经预见了他的未来,因此早早赶走他,眼不见为净。

她不愿意操心他的命运, 就像她自己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们生来就是天才, 也注定会被自己毁弃,瑶影是唯一一个以善良的目光看待他,有可能阻止拯救他的人, 但瑶影死了。

死后的瑶影,被他藏在药棺之中, 她永远沉眠着, 美丽而空洞。

白靡洗干净了自己浑身的血, 小心翼翼地爬到被他仔细封存起来的药棺中, 蜷缩在旁边那一小块空隙,努力地把脑袋伸过去靠着她的肩膀,假装成她还愿意抱着自己那样。

“别……别睡得太久了。”

白靡小声地说。

被挖去双眼的人眼窝会格外敏感,动不动就要流出眼泪来。

他不敢弄坏了木棺里的药材,在眼泪流下来之前,就偷偷擦在自己的衣袖上。

只是擦掉眼泪, 他的自言自语也还是有鼻音。

“睡太久的话,你会忘掉我吗?”

白靡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闪过瑶影最后的表情。

疑惑的,好像在问他“为什么”。

她带着这样的表情睡去了。

她会在睡梦中一直一直怀疑着他吗?会一遍又一遍地后悔不该接近他吗?

她……会恨他吗?

“不要, 不要恨我。”在保护着药材的同时,白靡尽全力地去靠近瑶影,可是瑶影的沉默和静止的胸膛让他的失望每一刻都在积累。

“我只是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如果提前知道了,你就会害怕,就会防备,就会觉得疼……这件事是我错了,我错了,你骂我吧,或者叫小黄来咬我也可以,你别恨我。”

白靡颀长的个子,缩在那口木棺之中,还要仔细留神不能弄乱了一旁的药材,姿态很扭曲,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紧紧握住瑶影的手不肯放。

他眼窝里的血不断地流出来,当然,他已经看不到了,所以他也不知道流出来的是眼泪还是血水,他自顾自地擦去,脸上满是伤心。

白靡把瑶影藏在木棺中,他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只游魂,一刻不停地在世间游荡,想要找到被他弄丢的另一只。

后来他真的找到了。

他竭尽全力地去对她好,把她带回干净舒适的小木屋里,给她做饭,帮她洗衣服,瑶影之前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可是她不喜欢。

也许世界上爱人的方式有千种万种,他只会瑶影教过的这一种,也没有机会让她教更多了。

于是白靡尝试着自己学习。

他本来笃信自己在这方面很笨拙,可其实并不是。他认真地开动脑筋,根本没花多久,几乎下一刻就想到了,要怎样让瑶影觉得舒适。

又是讨人厌的连绵雨天,他烧了一大桶的热水,兑好了温度,让整个房子里都变得暖暖的,再让瑶影过来沐浴。

以前他们住的房子很破很小,瑶影总是会冷,到了天气冷的时候,手脚冻得像冰块。

瑶影很勤快,可是冷天里,瑶影每次洗浴前都要抖抖索索,洗完也是飞快地钻进被窝里,要抖好一会儿才能适应下来。

而他准备好的浴房很暖和。

瑶影走进浴房里,白靡特意走到门外听了一下。

他听到,瑶影没有发出以前那种可怜兮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白靡想到她会在自己为她准备的热水里感到温暖,心里就也跟着暖和起来。

原来就是这样的心情。

以前,瑶影也是用这样的心情在对他好的吗?

他好想她,好想好想,可是他再也不能看她一眼了。

白靡蒙着眼睛的白布又被泪水打湿了,可是他都不敢告诉瑶影。

曾经他无论做错什么,瑶影都会原谅他,可现在他无论做什么,都害怕自己是错的。

以前白靡以为,只不过对瑶影用一个小小的蛊术而已,不会有事的。

可瑶影死了。

后来白靡以为,只要能重新找到瑶影,就可以弥补,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

可她最后还是离开了。

放进瑶影身体里的蛊虫,是用白靡的血肉养成的,他和蛊虫之间自然不可能断了联系。

他不担心她逃走,可是她消失了。

不是死亡,就是整个,消失了。

他跟蛊虫最后的联系断在了一个很平和的地方,有一种玄妙的感觉,好像有一束光袭来,他甚至能感受到瑶影是如何被带走,如何离开,如何去了一个他触摸不到的世界。

原来这才是他生命中最大的笑话。

白靡自诩可以掌控生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瑶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世界的中心,她就是那个例外。

他留不住瑶影的生命,治愈不了瑶影的失忆,最后感受不到瑶影的存在。

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掌控能力远超绝大多数寻常凡人,却对瑶影束手无策。

白靡曾经少年天真,不知世事,在整个世上他只认识他自己,于是就以他自己的喜好而活着。

后来他结识了瑶影,感受了瑶影的喜怒,依赖着瑶影,又怀念着瑶影,于是他靠这些活着。

现在瑶影消失了,他要怎么活呢?

白靡想了很久很久,想不出来。

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信念感的人,如果不是瑶影管着,他早就坏事做尽了。

瑶影,瑶影。

白靡蜷缩着,遍体生凉,他倒在木屋中,却和倒在幕天席地里别无二致。没有瑶影,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他无论去到哪里,都只是孑然一身,无论停在哪里,也都再也找不到家了。

不知道流逝了多少时日。

山间的雨也停了,灿阳直射,金色的光芒从树隙间穿过,带着生机勃勃的啾啾鸟鸣。

穿着白衣、眼覆白布的少年从青石阶上走出来,身后背着竹篓。

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准确地找到药草,娴熟地连根挖下来,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过路的人看他眼盲还出来采药,觉得好奇,偶尔会驻足在一旁看,还有的小声嘀咕,猜测他一个瞎子,大约是纯碰运气,哪怕是顶了天去,也只不过能摘易辨认的那几种。

直到发现他动作利落,摘的药草还都是最好卖钱的那几种,显然是个行家,才啧啧称叹,摇着头走远了。

瞎子药郎的名声传得越来越远,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

还有的说他会算命,毕竟瞎子都会算命,还有的说他是失传的神医,毕竟那一身派头,一看就不简单。

渐渐有不少人上门找他看病。

问他尊姓大名,他也很谦虚,只让叫他小白,便闷声不吭,低头抓药。

有时候来看病的是孩子,不舒服而哭闹,甚至对药郎拳打脚踢,踩脏了他的白衣,被爹娘胆战心惊地拽回去,生怕这个叫小白的药郎生气。

他却没什么反应,明知道那一块弄脏了,也不过就是随手拍一拍,接着继续自顾自地开方熬药。

他看过的病症,没有一个不好全的。再受难的病人,到了他那里,也没吃多少苦头,就又有了健康的体魄。

一来二去,假神医也变成了真神医,而且收的诊费也公道得很,不多赚一分,不少拿一分。

有人好奇,问他这样高的医术是师从何门,他才会弯弯唇笑一下,笑起来脸颊上居然有一个好看的酒窝。

“瑶影教的,她采药为生,是我的家人。”

岁月漫长,没有你在,他只好活成你的样子。

白靡不知道治好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的命,终于有一天,他自己的生命也快要到尽头。

在预见死亡的时候,白靡很平静,把木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坐在庭院里,瑶影曾经等过他的位置,静静地等着。

死亡的脚步是什么样的呢?他解下蒙眼的白布,迎着暖暖的日光,猜测着,等待着。

日光却渐渐凝聚成一束白光,笼在了他身上。

一股平和的、簇新的力量在他面前展开,仿若朦胧幻象,不过白靡并没有看见。

白靡弯了弯唇,弯出一个酒窝来。他拢着自己的手臂,像个孩子一样靠在藤椅里,头微微歪着,像是在靠着谁的手臂,永以好眠。

160章 陆鸣焕 一

陆府。

几名朝臣正围坐暖炉边, 个个脸上皆是喜气洋洋的笑容,拱手朝上首的老将军做贺。

“陆将军,终究还是您老眼光独到, 如今我等也跟着享福啊!”

现今三皇子已逝, 朝中只有四皇子势大,边疆守城的将领专程拨兵来替四皇子稳住局面, 朝中偶有不谐之声,也被迅速镇压得一干二净。

朝廷内外,如今已经一片向好之声, 尽皆拥簇四皇子, 再也没有别的阻碍。

眼看四皇子就要荣登大典,各路文采沛然的学子已经开始撰写四皇子的事迹,广为传颂。

四皇子为人中庸, 不曾有过亮眼政绩,不过不要紧, 眼下皇室凋零, 百姓惶惑, 需要的也并非那堆成山的政绩, 而正是需要四皇子这样如沐春风的慈和形象,来宽慰众人。

因此,那十数位文人墨客专将笔墨不要钱似的铺叙在四皇子的为人处事的逸闻上。

写他如何孝悌,如何兄友弟恭。旧时一株宫墙柳病死,四皇子忍不住扶树而泣,眼泪落在树干上, 已病死的树干竟萌生出嫩芽……

诸如此类的文章,洋洋洒洒出了上百份,在描写时, 文人们并不惧于用不切实际而充满想象的浪漫词藻,反而越是高不可攀、似神似幻的形容,越是受四殿下喜爱。

不少文人因此受了丰厚的奖赏,而他们写出的文章也在百姓之中广为流传,狠狠赚取了一片热泪,四皇子还未登基,便已经被扶上了百姓心中的明君之位。

如此光辉前景,还有谁能不服?

他们这一群人,当初跟着陆老为四皇子效忠尽力,如今四皇子的圣明大道已近在眼前,他们的好处当然也少不了。

今日他们齐聚于此,也是为了庆祝此事,一个个心中皆是欢喜不已,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决定。

花厅外,砰的一声响。

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过,经过了花厅门前,却并未进来。

不多时,一个头上扎着双圆髻的小丫鬟进来,在月门边蹲了蹲身,小声道:“是公子回来了。”

“噢,原来是陆公子”来客们纷纷搭话,缓和着气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滴溜溜转着,转向了上首陆老的方向。

“陆公子近日既然回来了,我等是否先行回去?”

陆鸣焕一向对他们这些人没个好脸,原先还敬称一声叔伯,如今却见也懒得来见,对陆鸣焕的态度,他们心中都清楚得很。

只不过,他们的确是依附仰仗陆家,而陆家如今的当权人早已变成了陆鸣焕,即便陆鸣焕对他们不敬,他们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但陆父却无法如此。

他沉声冷哼,伸手按在了桌上,脸色黑沉:“不必理他!他跟那世子在一处,是越来越学坏了。”

其他人不敢接话。

陆老口中的世子,乃是指平远王世子黎夺锦。黎陆两家向来亲厚,除了两家小辈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更有陆父对平远王府的攀附之心。

那时陆老虽然已是大将军,却终究不如一身战功的平远王威名赫赫,在天子面前,也没有那样高的身价。

陆家暗中献媚黎家已久,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可近些日子,陆老的态度突然大有转变,话中竟时不时有轻视黎世子之意。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陆家如今在四殿下面前荣宠无两,还因为那位平远王世子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直言绝不与四皇子的拥趸结群结党,惹恼了四殿下。

陆老之所以这样说,是想逐渐与黎家撇清干系了。

几人会意,却当然不能明讲出来,转开话题道:“不要紧,最近陆公子也忙碌得很,没功夫理会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也是正常的咯!”

“哼,他”陆父似是不屑,却没再接着说下去,而是拿起茶杯遮掩,眼角眉梢倒都是满意,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儿子是很自豪的。

毕竟,陆鸣焕是陆家的独苗,他能像如今这样成材,便是全了陆父最大的心愿。

于是几人又连忙吹捧起来,一个接一个来劲地问陆老,是如何培养出好儿子的。

陆父被捧得够高了,才轻飘飘地开口:“他小时候”

陆鸣焕小时候,很顽皮。

他是陆家这一支的宝贝独苗,家里金枝玉叶的姐妹不少,可没有一个敢惹他的。

陆父本就颇为严肃,又怕把这个唯一的独苗给养坏了,平时对陆鸣焕,宠虽然是宠到了天上去,金银珠宝只要能想得到的全都会给他,可夸却从来没夸过。

不仅不夸,越是当着外人,陆父还越要把陆鸣焕的糗事捡出来说。

每到家里的宴夜,总是陆鸣焕最讨厌的时节,因为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会被当成一个靶子一般树在一旁,承受着来自父亲的数落和嘲讽,绵绵不绝。

陆鸣焕益发叛逆。

家里的姊妹都捧着他,说他是父亲眼中最宝贵的人儿,可有哪个宝贵人儿是天天地受着责骂的?若真如此,他宁愿不要这个宝贵。

好在后来陆鸣焕随父亲去边疆,结识了平远王的儿子黎世子,与他年纪相仿,两个男孩儿每日骑马赶羊,在日光盛大的草地里滚来滚去,滚得一身草屑,一身痒得人浑身挠的小虫,极是畅快,在他小小的心中,可以完全抵消那些烦忧事。

对幼时的陆鸣焕来说,玩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和玩伴一同出游,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直到有一天,他去黎世子的营帐里玩儿,发现角落的一个棉布窝里有动静,原来是有人给黎世子送了一只小猫儿。

野猫在草原上并不罕见,但那些猫性情恶劣,爪子锋利,但凡出现在草原上,便是来捕鸟吃的,是种凶狠的猛兽。

可被放在窝窝里送到黎世子这儿来的这一只,一身毛发褪成浅浅白色,绒毛又短又软,侧躺在窝里四只小爪颠三倒四地放着,露出随着呼吸快速小幅起伏的肚皮。

陆鸣焕兴致勃勃来找黎世子,本是叫他出去看羊打架的。

这会儿,却不大想动了。

他稀罕地蹲在窝边,看着这只小猫,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

它好小,好热,肚皮很薄,隔着那瘦得可怜的血肉,几乎能摸到它比人要快上许多的心跳。

被摸了肚皮,那只浅灰白的小猫耳朵一动,抬起头来看他,好像被吓到了,又好像想看他要做什么,小嘴似是微张,眼睛骨碌碌的,澄澈又清润地倒映着陆鸣焕的影子。

可怜的小东西。

这样柔弱,让人恨不得再多摸几把。

黎世子在帐内换好了衣服,走出来了,一身火红劲装,额顶还坠着璎珞,背上背着弓箭,脚下踩着马靴,这是要去参加图尔厄大会的打扮。

他看见蹲在猫窝前的陆鸣焕,就笑了一下,向他说明:“这只猫崽是赫仑在水边捡到的,那一窝里,就只有这一只最瘦弱,很可能会被母猫抛弃,赫仑就干脆捡回来,看能不能养活了。”

说完,黎世子就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袖、衣摆。

他身上这套是刚制好的衣物,去参加图尔厄大会之前,要先穿上试试看。

陆鸣焕这时候已经沉溺了,一只手在小猫背上不断地抚摸,另一只手伸到小猫嘴边去,希望它能咬着玩,口中道:“能活,怎么不能活。对了,我那里有鱼干,是库库河里捞上来的细带鱼做的,我去拿来!”

说完他就忙不迭地跑出去,黎世子愕然看了看他的背影,只是无奈,摇头笑笑。

161章 陆鸣焕 二

陆鸣焕之前不是没见过猫, 但是从没养过。

他也不认为自己对这种小东西有兴趣,直到摸过它、被它的小牙齿轻轻地咬过,被它清澈灵动的眼睛注视过。

人和猫之间有一种奇妙而特殊的关系,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时候, 彼此之间不会多看一眼。但是一旦摸了它柔润的皮毛,被它用舌面舔过, 就好像签订了一种神秘的契约,心中的怜爱被激发出来,非要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去呵护它不可。

陆鸣焕飞奔回去, 拿来一兜子小鱼干, 一条条捧到小猫面前时,便是怀着这样的激昂。

反倒,这猫虽是黎世子的, 黎世子却并不对它有多么特殊的喜爱。

在陆鸣焕趴在小猫面前不动弹的时候,黎世子穿戴好了新衣, 对他道:“过几日, 我要去图尔厄大会, 要一直待在草原北部。”

陆鸣焕趴在地上忙着摸小猫的头顶, 撇撇嘴:“去呗。不过,要我说,真不明白你去参加这个有什么意思。图尔厄大会是草原上勇士的集会,我们是中原人,年纪又小,哪里打得过草原的武士。别以为你身份尊贵, 去了那里,一样也是要吃苦头,肯定一拳就被揍趴下。”

黎世子轻轻笑了一声:“吃苦头, 我倒是不怕的。”

陆鸣焕没再说话。

他其实觉得世子比自己自由,世子虽也是独子,而且同他年纪一般大,但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世子心里好似都有本明账。

而他,成日被管着,这也不可,那也不许,以至于做许多事之前,还未动手便先要怀疑自己,这样对不对、行不行。

两个一般大的少年成日玩在一处,也少不了偷偷在心底与对方比较。

一对比,就容易烦恼。

这样的烦忧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陆鸣焕心底,往日都要沉甸甸地压他好一阵子,让他觉得闷闷的出不得气,不过今日,他一心玩着小猫的爪子,即便有所烦忧,也很快被抛到脑后去。

到了饭点,草原上零零散散的帐篷都开始冒起袅袅青烟,草地绵延连着天际,青绿的草线与橘红的天际相接,戴着铃铛的羊群沿着这条相接的线慢慢走回来,少年也与玩伴大声告别,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只是不巧,一进门,陆鸣焕就撞上了父亲。

父亲身边跟着的是一位门客,陆鸣焕一直叫他向叔。向叔功夫不高,却很会读书,常想出许多好听的词来夸陆鸣焕,说他是不输于陆将军的少年人杰。

陆鸣焕觉得向叔对自己很欣赏看重,在他面前总是腰板也挺得更直些,想做好给他看。

陆父看见了陆鸣焕,脸就耷拉下来,眼神也严正地摆着,问:“去哪儿了?”

“找世子呢。”

这是寻常的事,陆父也没有多问,只是又看他一眼,说道:“做了什么,大白天笑嘻嘻的。”

陆鸣焕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笑呢,只满脑子想着小猫的事。

他心里想着那只小猫,觉得可爱极了,有种冲动想要告诉父亲,心想父亲也一定会喜欢。

陆鸣焕便忍不住高兴道:“玩儿小猫了。”

谁知,听见他这话,陆父脸上唰然多了一层怒气,他嘴唇上方的肌肉皱起来,显出一种鄙薄嫌弃的神情,用打量瘟疫病人一般的目光在陆鸣焕身上扫了一圈,呵斥道:“玩儿猫?还不去洗干净!”

被吼了,陆鸣焕缩起肩膀,抖了两下。

他茫然地抬起头,还没明白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就已经看到父亲嫌恶、憎恨、凶恶的表情。

他又看向叔。

向叔在一边也是轻轻摇头,劝着陆父不要太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陆鸣焕觉得痛苦。

被父亲否定已是家常便饭,可向叔也当着他的面为父亲说话,更让陆鸣焕感受到被背叛。

他低着头跑远,还能听见父亲在身后数落他“猫有什么好玩的,没出息”……

陆鸣焕气得摔了一书架的书,不过很快便有婢女来替他收拾,所以他的这点小小怒火,恐怕都不曾传递到父亲那里。

但他毕竟年少,心事很轻,睡一觉起来,忧愁第二天就无影无踪。

一睁眼,陆鸣焕又惦记着那只小猫咪,忙不迭地跑到黎世子帐子里去看。

晨光很好,黎世子坐在门口,正用一个牛皮水袋给小猫咪喂奶喝。

小猫被他抱在怀里,四爪朝天翻着,圆滚滚的眼睛睁着看人,用力地啜吸牛皮袋里的奶水,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

陆鸣焕奔过去的脚步渐渐放缓,顿在一旁静静地看。

等到小猫喝完奶,被放下来,陆鸣焕才伸手小心地摸了一把。

小猫却不理他,迈着毛茸茸的小短腿蹒跚着朝黎世子那边走,伸出粉粉的爪子,想要去抓世子的鞋履。

陆鸣焕把它拎了起来,抱在自己膝盖上,戏谑地说:“找他干什么?他不要喂你了,我来喂你吧。”

少年的膝盖对小猫来说有点太高了,小猫想要跳下去,可是一时之间却不敢动弹,只好冲着黎夺锦的背影喵喵叫。

陆鸣焕有些心酸,撇了撇嘴。

他心想,平远王对世子,才真真像对命根子一般,想必世子把这只小猫捡回家里来养,平远王是一定不会骂世子的,凭什么他做什么都不行?

不仅要被骂,小猫还不喜欢他。

陆鸣焕吸了吸鼻子,趁着小猫没有挣扎,又多摸了一会儿。

小猫奶声奶气的,因为太小了,走路都走不稳,叫了一会儿没力气了,就甩甩脑袋,颤巍巍地在陆鸣焕大腿上踩来踩去,一不留神还跌了几步,软软轻轻地撞到陆鸣焕胸口。

陆鸣焕呼吸停了停,心里一阵痒又一阵软,双掌把小猫托起来,简直想贴着脑袋用力吸几口,但想到父亲的警告,终究还是放弃。

过了几日,黎世子去参加图尔厄大会,来照料小猫的,除了被世子留下的赫仑,就只有陆鸣焕。

陆鸣焕本以为,世子不在,这是跟小猫拉近关系的好时机,可没想到,他学着世子的样子,喂给小猫一模一样的奶水,它却不肯喝了。

无论陆鸣焕怎样哄它,它都只是恹恹趴着,原本明亮清润的眼睛也半阖着,趴在地上角落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吃东西了?”

陆鸣焕焦急得快要把头发都扯光,叫人去河里捞新鲜的细带鱼,那种鱼肉质鲜韧,又无骨少刺,是库库河里最美味的鱼。

鱼肉剁成肉糜,送到小猫面前,它还是不感兴趣,甚至连赏脸闻闻都不曾。

前几天,还绕着世子的裤脚满地跑动的小猫,世子一走它就不吃不喝,陆鸣焕又气又急,却对小猫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小猫的脊背,它的确不反抗他了,但是它也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搭理了。

这么小的猫,不吃东西怎么能活?陆鸣焕急得连连派人去草原北部催黎世子。

“叫阿锦快点回来,他不来喂,猫不肯吃东西。”

赫仑几次劝他,说小猫是生病了,已经叫人去请部落里的兽医,过两天就会到。

陆鸣焕不信,他坚定认为小猫是因为太过认主,主子走了便不吃不喝,要活活饿死。

两天,陆鸣焕一直魂不守舍地蹲在小猫这里,兽医没到,小猫却已经没了呼吸。

陆鸣焕捧着小猫的尸体嚎啕大哭,涕泗横流,陆父知道了,赶来提着陆鸣焕的领子大骂:“世子在图尔厄对战,你呢,在这里撒泼,哭得这么难听,草原上七里八方的勇士都要赶来笑话你。”

陆鸣焕被倒提着领子,脸憋得通红,还在嚎哭。陆父把他提回家去,陆鸣焕还不忘把小猫的尸体放回窝里,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嘱咐赫仑:“要让世子回来,亲手安顿它……”

那只小猫,不会愿意别人碰它。

陆鸣焕被陆父关在家中,又过了两天,世子才来找他。

世子衣冠上已经挂上了几枚闪亮的勋章,那是他在图尔厄获得荣誉的证明。

而陆鸣焕像个脓包,窝在床上擦着通红的鼻子,嘴唇上方鼻涕反复风干,那一块儿都已经给擦破了。

世子站在门边,叹了口气,对他说:“我知道你是自责。你别怪自己了,兽医诊出小猫本就带着猫瘟,体质太弱,发病太快了。”

陆鸣焕又吸了吸鼻子,不愿意再听这些话,钻进了被窝里面去。

他在心中想,他怪的人明明是世子啊,如果世子早点回来,没有去和什么勇士对战,小猫就不会不吃东西,就不会死了。

可是世子又怎么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呢?他可是尊贵的、做什么都不会被骂的世子啊。

世子眼里只有荣誉,只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会体会他的伤心,也不会怜惜一只小猫。

难怪世子明明是平远王的儿子,父亲却那么喜欢世子,总是把世子优秀挂在嘴边,他们才是一路人。

陆鸣焕捂紧被角,把自己蒙在黑暗中,心中空空荡荡,好似独自坐在一叶舟上,荡在黑海中,飘摇无际,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孤独。

不过,小男孩之间,哪怕有芥蒂,又能吵多久的架?

没过几日,陆鸣焕又放下了别扭,继续和世子一同骑马逐鹰,长大之后,这件事更是仅仅变成了陆鸣焕和玩伴之间的一段幼时回忆而已。

但童年的经历总是会在人的心理潜意识中埋下导线,乃至于以后所经历的人生,都好似命运之中冥冥的注定。

彼时的陆鸣焕又怎么会想到,他的情窦初开,也与此如出一辙。

162章 陆鸣焕 三

再长大一些, 父亲回京述职,陆鸣焕也跟着被带回去。

那时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颀长俊美的少年郎,面似宝玉, 少年散漫的神情中, 自带一种风流倜傥。

这般容貌,在一院子的姐姐妹妹中很受欢迎。

陆家就他一个独苗, 又被陆父带到了那风沙漫天的荒凉地段去,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请他去吃酒的宴席自然是络绎不绝。

许久不见的姐姐妹妹们也热情许多, 带着他扑蝶、酿桂花酒, 醉倒在满是馥郁花香的庭院中,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就寻着那花蜜做的口脂, 挖下来一块吃进肚里。

他过了一段极风流荒唐的日子。

这种日子,是父亲不允的, 可父亲如今没心思管他。这种日子, 更是黎世子不曾经历过的, 世子家, 只有一个貌美若仙的胞姐,哪里有这样热闹的情形?

在姐姐妹妹的围绕奉承中,陆鸣焕不仅初次尝到了违逆父亲的快乐,更尝到了对比世子的优越感。

陆鸣焕便沉溺其中,越长越成了一个纨绔,直到与那人初见。

她出现得不经意, 身形那样纤弱,双瞳澄澈透亮,又带着天生的无辜和清冷, 像一只无意出现在他视线中、甩着尾巴经过的小猫。

哪怕他独自个儿在这边心潮澎湃、涌动不止,哪怕他费尽心思地示好,送上自己所能想到的藏品,哪怕她也已经轻轻伸了爪子从他这里接过上贡的鱼干,她却也还是甩甩尾巴,立马又转身走开,对他不屑一顾。

最难讨好,偏偏又让你觉得理所应当。

最容易讨好,可偏偏能讨好她的那个人不是你。

看着她在黎夺锦怀中乖巧温软,许久不曾在陆鸣焕心中出现过的嫉妒又再次翻涌了上来。

凭什么总是黎夺锦先得到?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幼时那个单纯的孩童,只知道将猫崽捧在手心,用目光看着、用气声赞叹着,连多摸一下都是小心翼翼。

他现在有力量了,人人称他小将军。他还学会了主动靠近,主动占领,果然不出所料,又被“小猫”伸爪子挠了,却还是乐此不疲。

他享受着这样的乐趣,哪怕只是逗逗阿镜,看她背对着自己发脾气,也很高兴。

偶尔她也会主动过来找自己,那般滋味就更加妙不可言。

但陆鸣焕终究不会就这样满足,他渐渐地想将阿镜据为己有。

这个欲\\望冒出来的时候,陆鸣焕才猛然察觉,他的力量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强壮。

他要怎么把阿镜带回家里去?

小时候,父亲会因为他摸了小猫就对他嫌弃怒骂不止,一只自己喜欢的小猫都无法带在身边,他又要怎样带上一个阿镜?

陆鸣焕愁闷不已。

他跑来黎夺锦这里,本就是为了躲开父亲喋喋不休的教训,想找个安身之所,清空自己的郁闷。

可没想到,因为心中多了无法出口的诉求,这郁闷却反而越累越深。

更何况,这小猫并不喜欢他。

童年时的忧愁再一次回到了陆鸣焕的身上,而这一次陆鸣焕发现,即便他长大了,强壮了,也多学了许许多多的知识和本领,却还是找不到办法来抵抗这种忧愁。

为什么他喜欢的,永远不喜欢他?

为什么他总是比不过黎夺锦,为什么,他的生命中总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可以、不可能。

陆鸣焕对阿镜的喜爱,像是被封在坛子里的雪里蕻,被她忽视的嫉妒和空虚,就是封坛的木塞,沉闷的时日久了,虽然依旧美味,却也酒化出了一些心有不甘的怨恨。

所以他故意叫阿镜同自己出门,就好像人终于发起怒来,伸出双掌,将一只不屑于理睬自己的小猫咪困在身边。

他总觉得阿镜不喜欢他,阿镜嫌弃他,自顾自地感到不忿,想不明白为什么。

可阿镜救了他,在危难之时,豁出命去救了他。

这下,陆鸣焕欠阿镜的,又哪里是一句喜欢说得清的?

原本就是他强加在阿镜身上的喜欢和贪念,他独自个儿整了一腔的愁肠,阿镜却是实打实地为他受伤流血。

陆鸣焕失魂落魄地反问自己,他在做什么?他给阿镜带来了什么?

除了他自以为是的喜爱和不甘心的不满,还有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吗?

陆鸣焕从没有一刻那么深刻真挚地觉得,父亲说得对,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累赘。

他再也无法逃避,回到京城从最艰苦的兵械练起,等到可以独当一面,阿镜已经死了。

命运在他身上反复重演,陆鸣焕终于隐隐有了一种悲哀——他或许只配如此。

当年他不敢开口跟黎夺锦要那只小猫,不敢违抗父亲将小猫带回来照料,他只是被动地寄希望于黎夺锦会照顾好那只小猫,结果最后只能亲眼看着它死掉。

而对阿镜,他也没敢豁出去地去讨好,他自恃身份,希望阿镜能够像亲近黎夺锦一样,主动地走到他身边来,最后只能失去了所有的机会。他没有当机立断地把阿镜带走,心中觉得自己错了,行动上也就跟着放手,觉得只要自己变得更优秀,阿镜就会在黎夺锦这里等他回来。

他总是想得太好、做得太少。

黎夺锦说得没错,他被娇惯坏了,以为世界上的宝贝都应该要到他这里来,若是不给他,便要着恼,向他人身上找错处。

他大约只配如此。

阿镜死后,他跟黎夺锦闹到断交,几年不曾来往。

他常年驻守军中,可对黎夺锦的事,也不是没有听闻。

他照样练兵、出征,每日守着军中的清规戒律,看似无比正常。

可当他听说黎夺锦半死不活,做些疯疯癫癫的事,自己的手掌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不痛苦吗?可他哪里有像黎夺锦一样发疯的权力。

黎夺锦和阿镜有主仆之恩,有生死的羁绊,有纠缠的爱恨。

他有什么?

他只是阿镜的一个过客,像一只已经有了饲主的小猫,或许会认得给自己喂过一段时间小鱼干的过路人,但她从不会为了过路人而等待、停留,她只会等待自己认定的主人,其他人在她眼中,皆是虚妄。

他只是一阵虚妄,哪里来的资格为阿镜念念不忘。

他应当尽好一个不相关的路人的职责,像个清醒冷静的旁观者一样,不耽溺于痴嗔爱恨,去寻找新的喜欢的女子;像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再次将与阿镜有关的情绪封存在酒坛之中。

他打胜仗,封地,进爵,父亲为他骄傲不已。

黎夺锦自封于宅院之中,求神拜佛,终日郁郁,为了一些飘渺的感情浪费时光。

他和黎夺锦的处境,与小时候相比,完全颠倒了过来。

可他为什么并不觉得快活?

为什么,他对黎夺锦还是会羡慕?

门外老树被冷风卷过,吹落一地枯叶。

陆父在院外送客,盈盈笑语声传过院墙,已经变得模糊。

陆鸣焕如今再也不需要依靠逞强来违逆父亲了,可是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连续值了几个大夜回到家,陆鸣焕躺在枕上,手臂横在额前,双目却清醒无比地睁着。

从宫中消失的谢菱,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

他曾用着描述世间常理的口吻,告诉自己,世上女子千千万,讨他喜欢的,何止阿镜。

可最后他找来找去,找到的还是阿镜。

原来,其实每次都是一样的。他不是没机会。

只是他不配。

陆鸣焕苦笑一声,缓缓闭上眼,渐渐沉入梦境。

他嫉妒过黎夺锦有阿镜入他的梦,而现在,他也终于能梦见阿镜。

梦中,他和阿镜初相见,他没有强忍好奇,没有矫揉造作的试探。

他循着本心,温柔而喜悦地接近,阿镜也没有躲闪,回过头,用澄澈如镜湖的、能倒映出他身影的双眸迎接。

在梦中,他纯粹坚定,没有再为得失恐惧、飘摇不定,阿镜也一直在他身边,被他好好地保护着,直到他们都变成两鬓苍苍的老家伙,也还是很快乐。

人生若只如初见。

往事若只如梦境。

163章 樊肆 一

“下雪啦!”

天边亮着微蓝, 浅浅的光熹微透过窗户纸,孩童尖锐如哨音的欢呼雀跃声从窗外经过,又溜走, 渐渐消散远去, 褪成一片朦胧喜悦的噪音。

樊肆撩开窗纸看了一眼,抿唇笑了笑, 披衣起身。

他不算起得早的,别的勤快的人家早早就升起了炊烟,也只有觉多的孩童, 才会在这时候刚刚出门, 刚刚发现这满世界素裹银装的厚厚的雪。

樊肆进了灶房,把一颗大红萝卜切片腌上,炒香昨夜里备好的牛肉丝, 水烧得滚热,马上就能下面。

这才不慌不忙地走进北面的屋子, 先装模作样在门上敲了敲, 里边儿果然没反应, 樊肆便慢悠悠转进了屏风里面。

床幔之中, 卷在一起的被团还静静地卧着,一点要动弹的意思也没有。

樊肆冲她道:“下雪了,你前几日不是还念叨着,要去玩儿雪么。”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樊肆假惺惺地又叹了口气,说:“小马齐肯定在雪地里等你了。”

小马齐是另一户人家的孩子, 他还养了只小狗,他和小狗都特别喜欢楼云屏,天天盼着楼云屏出去和他们玩。

被团动了动, 但就像一粒笨笨的石子在地上滚了一下,接着又不动了。

樊肆又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今儿吃什么好呢?要不,就吃面疙瘩吧,我觉得面疙瘩不错。”

“锅子。”细细弱弱的声音从床帐里传出来,带着困倦的含糊不清,语气却还是很坚定地要求道,“要吃锅子。”

樊肆差点笑出了声,抿紧嘴才忍住,依旧装作一本正经道:“锅子,可以啊,昨儿刚挖上来一坛酸菜,配白肉、切肚,再做一个白片鸡……”

话说了一半,床帐里咕噜噜的,有人饿了。

枕被窸窸窣窣的,隔着床帐,樊肆只能看见朦胧的人影笨拙又艰难地爬起来,好似肩上扛着一座大山,那种肉眼可见的抗争精神,简直叫人感动。

只不过,也就只抗争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歪七扭八地被压倒。

好在,到底是把人喊醒了。

樊肆大笑,转身出门,留下一句:“我去煮面,你慢慢起来。”

楼云屏洗漱干净时,面也刚刚煮好,她要伸手去端面,樊肆只让她拿那一盘酸醋萝卜,自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到桌上来。

窗明几净,日头已经升高了,雪映着天光照进屋子里来,被窗格在地上分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影。

楼云屏吃到一半便有些坐不住了,好不容易匆匆喝光了汤,一身热腾腾的,才终于被放走。她穿上斗篷,推开门跑进雪地里去,没多久,小孩儿的欢呼尖啸声透着门扉传来,还有小狗蹦来蹦去,热烈欢迎的兴奋吠叫声。

樊肆依旧坐在桌边,支颐静静看向门外。

唇边笑容浅浅弯着,下垂的眼尾边也漾着笑意,只是静了一会儿,笑容终究渐渐淡去。

他们已在一块儿,这般过了五个年头了。

这几年云屏的身子越来越不好,虽然她从来不提,但相处久了,樊肆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原先她总是嚷嚷着自己吃胖了,现在却鲜少见她这样喊过。

她如今总是清瘦,有时候无意间抓到她的手腕,几乎以为自己抓了一把温润的骨头。

像今日这样精神好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天气不好的时候,她总是昏昏半醒。睡不着,醒不来,仿佛魂游天外,神思也不在这里。

她病了。

其实樊肆和云屏成婚后不久就知道这件事,只是他当时以为云屏很快就会痊愈。

云屏还那么年轻,而且她的病也看不出明显病灶,很容易就让人以为只是小毛病。

云屏也从来没有看过大夫,甚至没有向家里人提过。

樊肆一开始也没想得那么严重,可是后来,他看到云屏眼下青黑迟迟不散,思绪越来越迟缓,时不时丢三落四,连呼吸都好像变得很艰难。

就在前几日,云屏猫在暖炉边睡着,桌面上摆着几个红彤彤的橘子,映着她看似静谧的脸颊,樊肆忍不住靠近,可走近了,才发觉云屏的呼吸很慢,很轻,轻得快要停止了。

樊肆慌忙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她好几下,云屏才猛地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她睁眼看到樊肆,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以为他是故意吵自己睡觉,不高兴地推他两把,又继续蜷成一团闭上眼。

樊肆却已经惊出了一背的冷汗。

他在眼睁睁地看着云屏衰亡。

他跟云屏之间的缘分,本只是见过一面的过路人。

她与晋珐青梅竹马,而他与晋珐交换人生,他们本是擦肩而过的两道长虹,可阴差阳错的,最后却是他与云屏并肩。

这对樊肆来说,是额外的馈赠。

他自从年少时知道了自己的曲折身世,便对人世间的命运之说颇有参透之感,打定主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云屏的出现,仍让他对命运二字心生感激之情。

在外人眼中,他本应是一个被抛弃的棋子,他虽然自己心态平和,但大多人会觉得他自娱自乐而已。

可云屏却不,她主动抛却了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却安心与他共居一隅。

楼父来找他时,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说委屈了他,请他帮这个忙,日后会以钱财和前程报答。

樊肆听着那话,本是不大高兴的。

楼父与他素不相识,深更半夜敲门,又因为心情急躁,说了许多不加修饰的话。

乍一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说要他自认落魄,不如卖身求荣。

樊肆自从离开晋家,没少招人闲话和白眼。对于陌生人,他有所警惕之心,也是很寻常的。

但樊肆想到楼云屏,又莫名其妙觉得,那个女子绝不会如此无礼。

她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大约是不会来找他帮这个忙的。

即便只见过一面,樊肆却很奇怪地有着这样的判断。

若是为了帮她一次,也未尝不可。

反正对他来说,俗世的规矩早就不是什么阻碍,他也已经没有了亲人,没有庙堂宗祖,没有人会因此来数落他。

只是没想到,这一帮,却帮出了相依为命。

云屏同他搬出来住之后并未像他原先想的那样,只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装个一到两日,又会回到京城楼家去。

她是当真铁了心与楼家断了联系,除了书信,其余无论是楼家盼着她回门,还是说要上门来看她,都一概不曾理会。

如今想想,大约云屏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身上的病,而且无心诊治,所以提前与家人分别,让楼家人适应,这样的话,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楼家人也只会习惯性地觉得,她是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过得好好的。

每个中秋、年节,都是他和她一同度过,他们比亲人更亲,可是,却又一点也不像爱人。

院中有棵梅树,有的枝桠虬结生长在一起,缠缠绕绕,密不可分,有的枝桠却分着岔,从不交会。

从一开始就方向不同,哪怕是生在同一棵树上也终究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原本樊肆并不在乎自己的位置,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在乎了?

或许,是从云屏突然昏厥在花丛里那天开始,或许是从云屏捧着鲜嫩的鱼片粥,却尝不出来味道那天开始。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一天一天地失去她了。

可他还不想放手。

那个暮春,云屏在房中睡着,县令亲自带了人登门,给樊肆送会试的结果。

樊肆接了帖子,目光下移,瞥了瞥房中的方向,最终将手里的信悄悄地压下。

会试通过了,殿试在三月后举办,但他不会去了。

云屏却很关心这件事,县令来的那日她不知情,后来少有的清醒的时候,云屏还不忘拉着他追问结果。

樊肆只笑着说,会试没过,太难了。

云屏不信。

“你这样的才华,怎么可能考不过?”她面色又薄又白,已经失了健康的模样,几乎能看见细小的血点。

她蹙着眉,怀疑地絮絮叨叨,樊肆懒散地笑着,任由她乱猜,鼻尖却忍不住有些酸。

整个世上,只有云屏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切都想着他的好。

若是云屏不在了,他独自一人,又该怎么办?

樊肆喉头哽得发痛,倾身靠近,轻轻揽住云屏的肩膀,静静坐在床侧拥着她。

云屏显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乱动,只是顺从地由他虚虚抱着。

云屏不对他说身子的事,他也不愿意开口问,只怕云屏不说实话,或者干脆不准他想办法治。

只是隔三差五,樊肆会去各处寻名望好的医师,请他们扮作过路的旅客,或是邻里的亲戚,进家里来讨口水喝,趁机诊一诊云屏的病。

云屏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每每这时候,她看着樊肆的目光总是颇有深意。

樊肆干脆厚着脸皮,一次比一次明目张胆。

因为他一次比一次焦急。

所有医师给他的结果都是,看不出樊娘子病在何处,最多,也不过只来一句,体弱需疗养。

可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到底能做什么,做什么才能留住她?

不过,哪怕是这样的痛苦,樊肆也不愿叫云屏瞧见。

他只有独自一人时才会叹气发呆,对于云屏的要求,更是一个不落地满足。

庙会时,云屏说想去县城里看皮影戏。

樊肆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她去。

可他挤进人堆里去找地方,再出来时,却不见了原本应该站在原地等他的云屏。

正要去找,云屏却从另一边缓缓走来。

她额上戴着一对软绒绒的卧兔儿,走到他面前,这些日子总是枯涩的双眸,却明锐地发亮。

那是愤怒的火光。

“我问过县丞了,你明明过了会试,为什么骗我?”

樊肆哑口无言。

他和云屏面面相觑,周围是阖家团聚的人群、被灯火点亮的夜空。

他听见自己终于艰涩地开口:“你生病了,又为什么瞒着我?”

164章 樊肆(微带晋珐) 二

她治好病, 他去殿试。

这就是樊肆提出的交换条件。

那是云屏的面容上闪出过挣扎和别扭,最终她点头答应了。

于是樊肆放下心来。

云屏开始乖乖喝药,捏着鼻子吃各种难吃的补品, 樊肆如约去参加了殿试, 考到了状元,云屏却没有好起来。

云屏的身子每况愈下, 即便喝了再多的汤药,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她的疾病像她的性子一样顽固,一旦决定了方向, 就绝不会再回头, 而樊肆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他终于到了再也无法掩饰恐慌的地步,终日守在云屏身边,不肯去京城赴任。

云屏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但只要醒来看见他还在,就一定会问, 现在是什么时日, 官衔下来了吗?他怎么还不去上任?

樊肆攥着她的手一语不发, 把恐慌和难过都藏在眉眼里, 云屏却只是疑惑地望着他。

他的情绪,她是看不出来吗?还是没有细看呢。

樊肆唇角不断颤抖,挣扎半晌,最终还是开口对她说:“不想去罢了。”

“不想去?”云屏蹙了眉,撑着靠枕坐起来,衣袖空荡荡地遮盖在那截腕子上, 只露出她纤细的指尖。

她比月前,又瘦了许多了。

最近云屏的话越来越少,可对着樊肆, 她却一口气说了许多。

“为什么不想去?是不是不喜京中那些人的作风。我知道你的性子,要容忍他们定是很艰难的,但是为了仕途,你只需考虑自己的抱负,他人的评价不要放在心上……”

云屏接连说着,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怕自己若是停下来,便没有力气再往下说了。

樊肆也一直静静坐着听,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越发的用力。

她什么都是为他好的,什么都是为他想的。

可怎么就不能想到,他不愿意离开这个小山村,就是为了陪着她?

云屏立过誓,绝不再上京,如今她这般身体,也很难再走那样远的路。

既然云屏只能留在这里,他也就在这里,不会往其它的地方去。

云屏替他考量好了一切,甚至不惜浪费力气悉心劝导他日后要如何飞黄腾达,可她绘制的未来中,却始终没有在他身边预留出她的位置。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他的感情。

云屏说着说着便累了,倚在床头睡着。

樊肆一直沉默着,给她在肩头披上绒毯,又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伸出指尖触上她的面颊。

不公平。

他们原本是互不相识的人,从假成亲之后才开始相处,他们认识彼此的时间是一样长的,经历的事情也是一样多。可为什么他在点点滴滴之间对她越来越难以割舍,而她却依旧心如磐石,不肯为他逗留半分?

樊肆指尖颤抖,尽力平稳地收回,在床榻边紧攥成拳。

不久,云屏即溘然长逝。

樊肆独自料理着她的后事,点着供桌上的香烛时,终于忍不住悄然滋生了一抹怨恨。

她何其狠心?说是明明白白的交易,便当真从不对他动心。

云屏病逝的消息,终于送到了京城。

楼父楼母虽然悲痛,但也确实像云屏所预料的那般,不至于一夜华发。

毕竟,他们如今膝下子女都已成家,又有了一众活泼可爱的孙子外孙子,家中的生机,可以熨帖失去爱女的痛心。

楼父眼眶通红,拉着樊肆的手,声音哽咽。

“屏儿来信总说,你这些年,将她照料得很好。我们楼家,真要多谢你。”

楼母也依偎过来,畏冷似的,挽住楼父的手臂,在楼父肩膀上擦去颊上的泪水。

“我还是难以置信。我总有种幻象,好像屏儿依旧在同你好好过着日子,只是我们并不常见到她而已。”

樊肆心口抽疼,用力地闭上眼。

他又何尝不希望是如此?

只是,云屏给所有她亲爱的人都留下了足够美好的幻境,唯独留给他的,是难以面对的真实。

灵堂外有人踉跄着靠近,樊肆看了一眼,便横步跨过去,拦住那人去路。

“你不应该来这儿。”樊肆语气中依然是深深的抗拒和抵触,“云屏并不欢迎你。”

来者形容憔悴,眼底青黑,正是晋珐。

他似是神思恍惚,瞥了樊肆一眼,扯了扯唇角。

“是屏儿不会欢迎我,还是你不敢让我见屏儿?”

樊肆眸光微颤。

这几年,云屏或许没注意到那些蛛丝马迹,但他却十分清楚。

那雪地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梅花,云屏从山上拜过山神后下来,对他神秘兮兮地说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看着她,那都是与晋珐有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阻挠晋珐见云屏,不再是单纯地完成云屏交给他的任务,而是因为他自己内心的欲/望驱使他这么做,也只有樊肆自己知道了。

若是往日,樊肆大可以直接赶走晋珐,不会在底气上怯懦于他丝毫,但是樊肆如今心神脆弱,杂念丛生,不自禁冒出许多纷乱的念头。

若是处在他这个位置上的是晋珐,云屏会如何做?

她真的会叫晋珐去京中赴任、不必管她?

她对晋珐也会大度无私至此,没有丝毫旖旎的念头?

她不会。

对于晋珐,云屏眼中不容一粒沙尘,一次失望,便是永远的诀别。

她斩断的不仅仅是与晋珐的姻缘,还有自己的人生。

她拿自己的后半生作赌,对于女子而言,这绝不是寻常的勇气。

这样的代价,恰恰说明她对晋珐的看重。晋珐与他在云屏心中的位置截然不同,他是永远可以被包容的亲朋好友,晋珐却是必须要满足她喜好的那个人,如若不是,她宁愿立刻斩断牵绊,也不与他以夫妻情分将就一生。

云屏其实很霸道,她的爱有时温柔,有时却也凛冽,就如带刺的花,想要得到她唯一的爱,很难很难。

他没有做到。

晋珐也没有。

晋珐那时定然很无措吧,他曾经看晋珐的笑话,看晋珐被云屏抛下,在心中暗暗批判晋珐是自作自受。

可到头来,他也同样被云屏抛下。

晋珐伸手推开樊肆,樊肆定住足尖,丝毫不动,铁了心要拦住他。

“你并无资格祭拜云屏。你与她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晋珐面容惨淡,嗤笑一声,“一纸婚书,什么也不是。屏儿是我唯一认定的妻,不论她在何处,不论她是生、是死。”

“樊肆,别以为我不知道,屏儿留给我的那封信是被你偷走的。可那又如何呢?你带走那封信,就跟你带走屏儿一样,没名没份,什么也不算。那封信上的内容,我至今依旧能一字一句从心中默写出来,这六年,屏儿不在我身边,我依然能够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我有这样的诚心,只是想叫屏儿知道,我再也不会行差踏错……”

樊肆眸光虽然动荡,却依旧不愿让开。

反倒是楼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晋珐,疲惫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恩恩怨怨到这里就了结吧,晋公子,你上一炷香,就不要再挂念,让屏儿安安心心地去吧。”

晋珐脚步跌撞,听了这句话,反而不再往前。

他眼窝肿胀,深深地看着楼父,缓缓地、慢慢地一再摇头。

不,不行。

他怎能与屏儿就此了结?

他已经按照屏儿的要求践行了六年,他已经有这个能力在屏儿面前证明,他不会再叫屏儿失望,不可能就这样了结。

晋珐竟后退两步,飞逃一般反而朝后奔去,口中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叫楼父楼母面面相觑。

樊肆却听清了晋珐的话。

他说,他还要再与云屏重头再来。

樊肆深深提了一口气,微微下垂的目光,望向香烟袅袅后的灵牌。

重头再来?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然要以更亲密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再也不像今生,隔着最近也最遥远的距离,一边慢慢钦慕于你,一边慢慢失去你。

165章 沈瑞宇、徐长索 一

金戈之声如鼓点划过夜空, 火把莹莹从千家万户门口经过。

如此不寻常的热闹景象已维系了半月有余,新帝还未登基,可全天下已然在为他彻夜庆祝。

欢欣累积到了一定地步便会转为紧张, 长久的喧闹, 将人的精神紧绷着,像一根拉开后就不再放松的弓弦。

这半个月来, 京城中聚众闹事的案子逐日增多,这不是个好迹象。

外面喧闹,左右睡不着, 沈瑞宇干脆披衣起身走到桌边, 点亮一豆灯火。

他鼻梁之上已经被掐得发紫,大冷天的,竟然有闭暑征兆, 这是因为心头郁结过重,心神闭塞所致。

沈瑞宇推开窗, 夜风冰凉, 他深深呼吸一口, 才觉得气息顺畅了些。

岑明奕死了, 再也没有人能告诉他谢菱的下落。

这些日子沈瑞宇越来越觉得沉重不堪,并不全是因为朝中看似祥和、实则乱成一团的局势,更是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的不安。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悲哀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谢菱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沈瑞宇一边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从不安中滋长出来的悲观,他不能被这种消极的情绪掌控, 但却根本抑制不住这种念头。

窗外黑压压的,一豆烛火只够照亮沈瑞宇面前桌上的一份文书,照不穿更深的黑夜。

一个布包咚的一声被扔在窗沿, 沈瑞宇警醒地抬头去看时,窗外已经再无人影。

那布包里的东西看形状不像什么危险之物,沈瑞宇扯过来,解开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沈瑞宇站起身点燃一旁的油灯,又把窗户合上,才仔细翻看起来。

第二日,结束休沐的沈瑞宇去了早朝。

四皇子如今虽然依旧是代掌东宫的身份,但上朝批奏章等一应事务,已完全由他接手,跟皇帝无异。

有几个溜须拍马的,好几次在四皇子面前故意将“殿下”说错成“陛下”,再装作自己打自己的嘴,说是口误。

倒是把四皇子哄得很是高兴。

只是先皇死得突然,又是被皇子弑父,如此情形按照大金祖例,三月之内不得立新皇,因此四皇子的“吉日”才久久被拖延着。

沈瑞宇站在阶下,隔着冠冕注视着四皇子。

他和其余朝臣一同行礼朝拜,眼神中却并无尊敬。

早朝散去后,沈瑞宇却没有立刻出宫,而是朝着藏书阁走。

昨日那个布包里的信中,便是约他在此相见。

藏书阁向来清净寥落,只有几个青衣的扫地小厮低着头在走来走去。

沈瑞宇上了二层,在一扇雕着莲花的窗边站定,又深深吸进一口冷气进胸膛,才勉强赶走眼前的阴翳。

没过多久,身后轻轻脚步声靠近。

一个青衣小厮站在了沈瑞宇身后,眉眼修长,低声说:“沈大人,我来了,您不必回头。”

沈瑞宇顿了顿,停在原地。

他们的谈话很简短,等把所有经过都厘清,也只花去了半柱香的时间。

沈瑞宇抿唇问了一句:“可有确凿证据?”

“都有。只待沈大人令下,即可送来与沈大人过目。”

“不必了。”沈瑞宇道,“兹事体大,动作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我信你们。”

青衣小厮深深地拜下去,含着恭谨与感激:“谢沈大人。”

“你们的主子,是三皇子罢?”沈瑞宇唇瓣有些微颤,问道,“他是否留下关于谢姑娘的信息?”

“这……”青衣小厮顿在原地,一阵沉默后,再开口时话音有些哽咽,腰也弯得越发佝偻,“主子走得突然,什么话也不曾留下。”

沈瑞宇眼神晦暗下来。

如今其实朝中的事他都已经不在意了,之所以还会愿意掺合进来,愿意到藏书阁会面,只是因为寄望于三皇子还留有后手,或许能探听到谢菱的消息。

青衣小厮悄悄离开,沈瑞宇终究按捺不住,长叹一声,亦转身离开。

经过两排书架之间时,沈瑞宇的脚步骤然顿住,眼瞳微震,看向角落深处。

隐藏在书架暗处的地方,卧坐着一个人。

沈瑞宇第一反应,是有人跟踪他。

但看清了那人面容,却又怀疑起自己的这个猜测。

只因那人是原先的锦衣卫指挥使,徐长索。

宫城大乱那日,徐长索杀了燕岭都督,也就是原先的指挥使、徐长索的师父,宫中对他发了急捕令,搜查至今。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弑杀师父的孽徒已经逃往了宫外,却没想到他竟躲在这里。

沈瑞宇眯了眯眼眸,心中沉静下来。

这徐长索身上的官司比他还要重,哪怕是被徐长索跟踪又如何?构不成威胁。

沈瑞宇想了想,不仅没有避开,反而走上前。

徐长索一身玄衣,如同一片阴影一般倒在书架下,胡子拉碴,眼神死寂,看来已经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少时日。

若不是沈瑞宇赶巧在此与青衣人会面,定不会有人在如此隐秘之处发现他。

“徐指使。”

沈瑞宇对这人并无恶劣印象,因此仍用敬称。

徐长索撩动眼皮,看了沈瑞宇一眼。

似是看清了人,徐长索一双黑眸顿了顿,又缓缓移开,丝毫不对他感兴趣。

既然他们都并不打算干涉彼此,沈瑞宇也不想再逗留。

刚要提步离开,身后徐长索却喑哑地开了口。

“你在找她么。”

这个她,没有说明,沈瑞宇却立刻反应了过来。

如今值得他寻找的,也只有那一人。

沈瑞宇倏然扭头,看向徐长索。

徐长索为何会知晓?

徐长索在阴影中偏过头来看他,观他面色,便扯了扯唇笑笑。

谢菱住在宫中时,他曾无数次注视过谢菱的院落,自然知道这位大理寺卿也是谢菱的熟人。

只是,他花费再多心思,最后也还是让谢菱不知所踪。

他一直靠在书架后发呆,沈瑞宇和青衣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自然知道,眼前的大理寺卿同他有着一样的苦恼。

谢菱不见了,而他们都找不到她。

“你也……?”沈瑞宇话未说完,却被徐长索打断。

“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呢。”徐长索没有看他,目光只是盯着书柜间虚无的黑暗。

他们找不到谢菱。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郡主死了,他懊悔不已,可他也明白懊悔并无用处。

后来郡主以谢菱的身份重新出现,他以为这是给了自己赎罪和挽回的机会,最后却发现,这个机会与他无关。

谢菱对他丝毫不感兴趣,不愿意提及他们的过往,也不愿意再次聆听他的心意。

她找到了新的可供依靠的人,而那人的确能给她提供比他更好的保护和照顾。

她重生了,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

他的位置,已经被完美替代了。

她回来,并不是为了他。他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了意义。

那他能做什么呢?

他也已经复了仇,完成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现在他的人生变得空荡而虚无。

从记事开始,他的人生就是一个错误,好似从来没有被人祝福过。

……不。

曾经也有人衷心地为他祈愿。

不惜被他误会,为他隐瞒触手可及的真相,直到最后也不忍打破他的美好幻境。

谢菱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但郡主却早已给他指引过未来,如果他遵照执行,郡主给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活得幸福。

徐长索伸手捂住半边面容,将痛苦的叹息掩藏在掌心之中。

徐长索问完那句话后,沈瑞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立刻明白过来徐长索这句问话的含义,正在思索之间,却见徐长索沉默地站了起来。

徐长索向他走近,沈瑞宇才发现他衣襟上还有残留血污。

两人擦肩而过。

沈瑞宇不自禁问:“你呢?你要去做什么。”

外面一片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在为新皇期待雀跃。

而他们,一个是新皇的背叛者,一个是犯了五逆杀了师父的人,都无法正大光明走在当前的阳光下。

徐长索要去做什么?

他沈瑞宇又该去做什么?

徐长索无意义地轻轻弯了弯唇。

沈瑞宇也是和他一样的失败者,面对沈瑞宇,他甚至激不起去嫉妒愤怒的力气,只有一种看到另一个可悲之人的荒凉。

“去做曾经差点就要答应她的事。”

徐长索迈开步子走远,沈瑞宇有片刻愣神。

没有人知道大理寺卿曾在藏书阁见过如今宫中头号缉拿的罪犯,也没有人再能知道徐长索的去向。

此后只过了短短五日,宫中再次翻天覆地。

四皇子的旗倒了。

平远王世子率领北部将士变戈,重重包围住京城。

四皇子原先召集的军队在大金都城驻扎了半月,这半月里,京城的繁华早已迷乱了他们的双眼,软弱了他们的心志,被包围后,竟丝毫没有反抗余地。

这只是开端。

四皇子被困,朝中群臣却没有停下口诛笔伐,将平远王世子骂得狗血淋头,若是文字能做刀剑,平远王世子此时已经片甲不留。

但很快,大理寺卿带着确凿证据,在祭坛上对着天地,公开审判四皇子的罪孽。

设计屠杀八皇子,杀害童男童女私建高楼,毒杀先帝栽赃手足,关押三皇子残害致死……

桩桩件件,随意挑出一个,都能将传言中高风亮节的四皇子拍死在泥坑之中。

四皇子被彻底赶下皇座。

平远王世子也声称自己并未谋反,他的亲姐,兰贵妃腹中还有先皇的遗腹子就在前几日已经平安出世,皇权将会由这个皇子继承。

经过了半个月的等待,这场皇朝的争斗,最终结果与岑冥翳死前的盘算别无二致。

兰贵妃得了封号兰颐太后,下旨召封平远王世子袭承平远王称号。

兰颐太后与平远王一同佐政,这一次的大金都城,才终于彻底平稳下来。

前尘往事尽皆翻过,没有人再去追查前任指挥使的死因,也没有人知道徐长索的下落。

青庄的竹林深处,多出了一户年轻人家。

他沉默寡言,双眸浓黑,独自一人在此定居,过得极其朴素,也从不与人交际来往,只是偶尔会不惜走很远的路,去集市上买一只烧鸡。

新朝已定,大理寺卿前来请辞。

辞去官职后,沈瑞宇背着一把琵琶,一卷古诗,踏遍大金的万水千山。

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称寻铃先生,每到一处风景别致之地,都会留下一篇或文字隽永优美、或观察鞭辟入里的游记,供他人欣赏传阅。

他的游记极受欢迎,看过了他的文字,便好似自己也亲临其境,感受过同样的美好一般。

众人争相将他的游记装印成册,请他撰写序言,他永远只写同样的一句话——

“将余生,尽献于我的不世俗。”

166章 黎夺锦 一

不知道是不是宫里的墙太高了, 天总是显得乌压压的。

深宫中有一个院子,周围种满了紫堇花,春日时一簇簇垂下来, 漂亮得很, 只是重重掩映,将里面的人藏得很深。

今年六岁的小皇帝身高刚满三尺, 提着金色的龙袍下摆跨过门槛时,还有些吃力。

他吭哧吭哧跨过去后,就一路小跑奔到卧房, 小脑袋探出去到处找了找, 一捕捉到那抹深紫长袍的人影,就高兴地黏过去,一边抱住人大腿撒娇, 一边端着礼仪,软声喊:“舅父。”

被他称作舅父的人衣袍微动, 弯下腰来, 将他抱起放到膝头, 闷闷地笑了两声, 声音从胸膛中震动着传来。

“小诺来了。今日太傅夸你了么?”

小皇帝正是喜滋滋来炫耀的,一被问到,就赶紧点头说:“有,夸我了,夸了好多呢!”

黎夺锦又笑了两声,摸了摸他的头。

小皇帝依偎在舅父怀中, 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他生出来就是皇帝,只有母后, 没有父皇。

好在,他有舅父,舅父给他的疼爱与母后给他的一样多,在外面,舅父替他处理所有他现在还听不懂的大事,让他快快乐乐地长大,多学知识,以后就能当一个好皇帝。

小皇帝很信赖舅父,不过,舅父对外总是威风凛凛,可他有个小皇帝理解不了的毛病,他只爱独处。

小皇帝自个儿有一院子的玩伴,还有十几个伴读,最不缺人陪,而舅父不忙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待着,看起来孤零零的。

“哎。”小皇帝有模有样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小手摸了摸舅父的下巴,表示很怜惜。

“舅父今日又在看花了么?”

“嗯。”

黎夺锦低声应了他一句,将他抱在膝头,轻轻晃着。

日头已经落到了朱墙上,藏起半边橘红的脸,绯色的日光照在花树上,别有一番静谧。

黎夺锦出神地盯着那几株紫堇花树,风过掀起一阵阵波澜,花叶之间的空气渐渐扭曲,中间竟然缓缓凭空浮现出一幅画面,好似花树之间突然冒出的一面镜子,映出了许多彼世的情形。

画面中,周围都是没见过的各色高楼,平整的深灰色路面,还有服装也大为异样的人群。

黎夺锦早已确认过,这幅画面只有他能看见,只有在特定的机缘巧合之时,才会浮现。

黎夺锦第一次看见这幅画面时,只疑惑了很短的时间,便明白过来,那是另一个世界。

与他们这儿毫不相同的世界。

花树之间的画面中,几个朝气蓬勃的女孩子并肩走过来。

她们的头发或长或短,甚至还有不同的颜色,彼此说说笑笑,好像很是开心。

只可惜,黎夺锦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没过多久,她们的脚步停了,其余几个人挥着手告别,黎夺锦的画面中,只剩下了最中间那个束着马尾、额发乌顺的女子。

阿镜。

虽然模样有些变化,可他一眼便认得。

黎夺锦的呼吸微微滞住,手心也忍不住攥紧,无意识地握痛了膝头小皇帝的手腕。

小皇帝微微瞪大眼睛,但却没有出声,反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得更轻。

他知道,舅父在盯着花树发呆的时候,是不能打扰的。

上一次,有一个婢女在这样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碗,舅父被吓醒过来,又看了一眼花树,就突然勃然大怒,大发雷霆。

小皇帝从没见过这样暴怒的舅父,那一回被吓哭了,还是母后亲自来接他,把他抱回宫里去,哄了好久好久。

母后告诉他,舅父以前脾气本来就不好的,以前还有头疾,犯起病来,谁都劝不住。

后来,是有一个女子替舅父治好了病,可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所以舅父很想她。

母后说,每当舅父在看着花树时,就是在想她,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吵扰舅父。

小皇帝很乖,谨记着母后说的话,乖乖地缩在舅父腿上,一动不动,双眸紧张地看着舅父的侧脸。

那样的神情,小皇帝不懂。好像一个人沉浸在了痴想之中,时而悲苦,时而喜悦,但都流转在眼角眉梢之间,不能完全溢出。

六年前,黎夺锦发第一次现他能在这个奇异的画面中看见阿镜。

他隔着扭曲的空气看见那个怪诞的世界,觉得十分惊奇,阿镜却身处其中,十分畅快,就如一条入水的鱼。

黎夺锦试图对着画面呼唤阿镜的姓名,可惜,或许正如他只能看见模样,而无法听见阿镜的声音一般,阿镜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次也不曾回应过他。

时间久了,黎夺锦就渐渐明白过来,阿镜不是不见了,她只是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好的。

每当日光或雨水充足的时候,黎夺锦就有机会在花树之间看见这幅奇异的画面。

以前,黎夺锦觉得阿镜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可阿镜在那画面里与人出游,说笑谈天,好不自在,周围的人都很喜欢她。

黎夺锦曾深深反思自己,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不应该拿阿镜的性命去冒险,但除此之外,他是以一颗真心在呵护着阿镜,给了她所有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他也总有种执念,觉得只要阿镜没有死,他就可以挽回一切。

可在那花镜之中,他看到阿镜享受着他从未见过的食物,看他从未看过的风景,阿镜从来没有想起过他,也从来没有需要过他,她的日子里,到处都是纯粹的高兴。

黎夺锦才忽然明白过来,他所拥有的“最好的”,对阿镜来说,或许不值一提。

年复一年,黎夺锦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除去必要的忙碌,他便是守在花树前,等待一抹最橙亮的夕阳穿过花树,或等待雨串成珠落下水幕,让他可以再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阿镜。

有一回,月光晴朗的夜晚,他目睹到阿镜被人挡住去路。

黎夺锦下意识按紧了案边的弓/箭,目光凶狠地盯着那人,生怕他伤害阿镜。

花镜中阿镜停了下来,听那人说话。

那男子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却好似只含糊吐出几个词,说完之后,自己也是一脸懊悔之色。他身后站着好几个像是朋友模样的人,不断地推搡起哄。

阿镜大约也没听懂,茫然回答了几句,摆摆手告别。

黎夺锦一开始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但很快他想通了。

那男子大约是在暗暗地追求阿镜。

想明白这件事后,黎夺锦左臂上的疤生疼了一晚。

他触碰不到阿镜,也更无法阻止。

他连那一个世界的阿镜在发生什么都无法随时随地知晓,又怎么可能去干预?

黎夺锦曾经以为阿镜是自己专属的佛女,可原来,她还有另一片广阔无垠的天地。

他给阿镜的财宝不是最好的。

他给阿镜的爱也不是最好的。

曾经,他想过与阿镜最好的未来也就是将阿镜纳为妾,可那个世界,连妾的说法都没有。

他对阿镜来说,还真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一直以来,都是他依赖阿镜,而并不是阿镜非他不可啊。

黎夺锦原本在阿镜面前仅剩的底气和骄傲,也终究被彻底击溃。

一年很短,一年之中,更是只有紫堇花开时,他才能看到那面花镜。

一旦紫堇花树枯凋,他便只能等着下一个春日的来临,如此年复一年,到如今,已经有六个年头。

夕阳落尽了,花镜消失。

黎夺锦轻轻叹息一声,缓缓松开全身紧绷的力道。

他将怀中的小皇帝放下,让太监送小皇帝回去,自己则散落长发,躺在了孤枕上。

万人之上的国舅,每日都重复着这样的寂寥。

第二日,灿阳又升起来了。

黎夺锦坐在花树前的藤椅上,一瞬不瞬地凝望。

这一回,花镜很快就出现了,阿镜的身影也出现在其中。

她经过一幢大楼,有一个人将一张彩色的纸塞进她的手里。

阿镜接过那张纸,拧眉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努力理解纸上的内容。

花镜也顺着她的视线,映出了那张彩色纸上的字。

【全新升级穿书系统,各色各样的故事等你体验!以下是可公开的角色信息:黎夺锦……】

阿镜看了一眼,大约没看懂这奇奇怪怪的宣传,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中。

花镜渐渐消失,最后一个画面,是阿镜背着包一步一跳地走远。

黎夺锦怔坐在藤椅上,整整坐了一天。

他在那张纸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人物。穿书。剧情。

很难理解,但却不难才想。

原来他只是虚构出来的角色,而阿镜,从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阿镜从未属于过他。

仿佛被解除禁锢一般,黎夺锦挣脱了以前的所有认知,也记起了一些他原本根本没有印象的事。

——他在大殿中,用一把尖刀刺穿阿镜的胸膛。

那个画面曾经出现在他梦境中,原来那并不是一场单纯的噩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阿镜靠近了他两次,还保留着被他杀死的记忆,而他根本不知情。

阿镜从来没有爱过他。

咔的一声,似乎从哪里冒出一声轻响。

大约是他身体深处某块血肉断裂的声音,也是他的执念终于破碎的声音。

黎夺锦佝偻着脊背,发了急症,痛出满头冷汗。

恍惚之间,刺目白光在天边乍现,黎夺锦侧靠在藤椅上勉强坐稳,凝视着那片白光,直到意识完全消失。

新帝名诺,在位的第六年,痛失国舅。

诺帝后撰书追忆国舅,形容他“风姿旖丽,常年抑抑,情深不寿”。

167章 新世界 一

“现在, 请您设计属于自己的世界。”

系统已经不在了,一个陌生的提示音在苏杳镜耳边响起,听起来很像那种游戏新手的引导语音。

站在面板前, 苏杳镜心中免不了忐忑。

那个提示音引导着她做着一个又一个选择, 来完成建造新的世界。而每一个选择,苏杳镜都必须十分郑重。

“是否选择书中主要角色与您一同穿越去往新的世界?”

底下没有别的选项, 意思是,这个“主要人物”是一个整体,无法单独选择一个人吗?

苏杳镜抿抿唇, 选择了“是”。

“请选择书中人物穿越的节点。A:立即前往。B:身死后前往。C:在您需要时前往。”

苏杳镜选了B。

她希望让他们走完自己的人生轨迹之后再去往新的世界, 这样更像是重生。

“是否允许书中角色保留原有记忆?”

苏杳镜犹豫了。

那些“角色”跟她不同,从一开始,她就是抱着目的进入穿书世界的, 对剧情有一定程度的掌控能力,知道自己的起点和终点, 就好像是坐了一次绿皮火车, 有自己的来处和归处, 沿途经历的这些, 对她来说只是景色。

可对“他们”来说,书中的所有故事就是完整的人生,他们已经活过了一辈子,这次重生,只是出于她的意志,有必要保留前世的记忆吗?

苏杳镜想到了珠珠。

明珠是珠珠转世, 她并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曾经受过的磨难和苦楚,这辈子过得很开心。

穿越六世,苏杳镜真的累了。

为自己考虑, 她不希望再背负那些囿于设定的沉重复杂的痴缠。而那些角色其实是跟她一样的受害者,她也希望,他们可以不被大纲压制,能拥有幸福的独立的人生。

苏杳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要按下“否”的按钮。

但却又停留在了半空中。

“主要角色”是一个整体,如果选择不保留记忆,那么所有人的记忆都不会再保留。

那岑冥翳呢?

苏杳镜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确定。

岑冥翳对她这样真挚,是因为故事下的种种机缘巧合,若是没有那些巧合,他们重新相遇一次,还能有同样的感情吗?

她对岑冥翳做过的事情,或许不抵岑冥翳对她所做的万分之一。说到底,离开了穿书世界,她终归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真有能力回报那样的付出吗?

苏杳镜眼睫颤动着,光屏在面前发亮,周围寂静无声,分明无人催促,她却还是一秒比一秒更焦急。

人由爱生怖,与理智背道而驰,所以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彷徨。这是避免不了的。

苏杳镜也不能免俗。

苏杳镜犹豫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的手指还是垂直落了下去,按在“否”上。

比起岑冥翳对她的感情,她更希望岑冥翳能开心地活着。

在那个世界他一直都在受苦、在外人面前掩饰假装,起码在她的世界,她希望他可以永远安全、健康、无忧。

而且,苏杳镜不想作弊。

她还没有好好地爱过岑冥翳,不敢就这样轻易地享受他的感情。

苏杳镜选择让岑冥翳忘掉那段几乎对她持续了一辈子的追逐,而换成她保留那份刚萌芽的炽热爱意,来追逐他。

“请为书中主要角色选择成长的环境背景主体感情色彩。A:明快充满希望的阳光。B:电闪雷鸣跌宕起伏的暴雨季。C:连绵忧郁的阴天。”

苏杳镜毫不犹豫地选了A。

并且在备注栏又手动多画了十几个太阳,把空白处塞得满满当当。

安排完了人物,接下来就是世界观的建造。

要创造一个世界并不容易,苏杳镜自认没有那样的本事,只好求助于引导建议。

好在,有一种建造模式,完美符合苏杳镜的需求。

世界随机自动生成,人物则会像土壤里埋下的种子,从出生开始,自由成长。

橡树只能长出橡树,水仙只能种出水仙,但没有经过人为修剪边幅,是他们最真实的形状。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正地属于这个新世界。

做完了一系列的选择题,苏杳镜跨过前方黑暗中发光的门,走进崭新世界。

她睁开眼,看见眼前高耸入云的大楼,以及空中迅速穿梭的飞行器。

这一瞬间,苏杳镜脑海中接收了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背景资料。

未来科幻,哨兵向导的世界。

这是个高度进化过的未来世界,有三类人种。

第一种,哨兵。

是战斗力最为强大的人种,拥有超强五感,在实际战斗中,一个优秀哨兵的作用甚至远超精密的仪器。

第二种,向导。

向导是为了哨兵的能力和短板而进化出来的。

五感极强的哨兵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麻烦:感知过载诱发的精神疾病、暴躁易怒诱发的血管夯张、因为信息压迫,集中目标时就无法关注到目标之外的其余危险……

向导的能力,则是利用自己强大的共感力疏导哨兵不稳定的精神力免于疾病,在哨兵攻击时,成为哨兵的双眼和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