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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摸了摸后脑勺,笑道:“小姐是贵人,我并不曾见过小姐呢。”

“不对。”谢菱疑惑,“我想起来了,我曾在谢府附近见过你。”

虽然只是混在人群之中,但谢菱见过好几次,她记得这张脸,经常出没在谢府周围的街巷。

那人一顿,嘿嘿笑道:“是,我是沈大人的手下,常常出去办事,家里住得离谢府也不远,大约有时谢姑娘会看见小的。”

谢菱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若是住在谢府附近,她又见过他好几次,为何他之前却说没见过自己?

但她在人家的地盘上,又是来请沈瑞宇办事,自然不好去细究他手下的人。

谢菱半带狐疑,随着那人的指引,走进小院。

那人恭谨道:“谢姑娘,请你在此稍等片刻,沈大人之前在厅中议事,请你在这里等他。”

谢菱点点头。

她来得突然,沈瑞宇能抽空见她,已经是不错的了。

那人退下,谢菱便独自在屋里静静坐着。

这房间不小,面积很大,却有些空空荡荡。

屋里的陈设一眼能望到尽头,根本不用绕一圈查看。

素色的门帘,同色的桌布,以及一张八尺长、三尺宽的巨大办公桌,便是这屋里最打眼的陈景。

沈瑞宇是有些洁癖的,不能忍受屋子里有太多杂乱的东西,什么都要井井有条,干净利落,最好是能不出现的都不出现。

这种爱好,出现在他的每一个生活细节里。

喝水的杯子,永远是极简的,没有一点花纹。

用来写字的笔,一定是三支,挂在刷了褐色深漆的梧桐木架上,长短一致,整整齐齐。

桌上从来不堆放文书。

他批阅过的,会立即送走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刚送来的文书,只要是放在桌面上,他一定会一本一本清理干净。

从以前开始,沈瑞宇府中便有笑谈说,沈大人书房里那张书桌一定是成了精,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文书出现在书桌上,就会被勤勤恳恳地消灭掉。

谢菱看着屋中的一切,顿感十分熟悉。

没办法,沈瑞宇那种性情,他屋里的陈设,哪怕隔个十年二十年,也是绝对不会变的。

不对,若论起玉匣与沈瑞宇分别的时间,那确实也已经有十年了。

与晋珐那种心神气质变得成熟、外貌却依旧年轻的变化不同,沈瑞宇也已经从当年那个古铜色肌肤、刚毅果敢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健硕成熟的大叔级别人物。

那年的玉匣也很年轻。

甚至比谢菱现在的年纪还要小。

苏杳镜穿成玉匣时,玉匣还没满十五岁,马上就要及笄。

玉匣是在惜春楼长大的孩子,没有人说得清玉匣的来历,究竟是楼里的姑娘不听话,没喝避子药,偷偷生下来的,还是老鸨从外面捡来的,还是被家人卖来的,没有人知道。

反正,在惜春楼长大的女孩儿,就是惜春楼的姑娘。

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京城严禁雏妓,玉匣及笄以前,都不让挂牌。

但是玉匣那时已经出落得极有风姿,即便还未挂牌,却也早已经是楼里的大红人。

她并不全是胜在外貌。

若说五官,楼里比她眼睛大的水灵的,有许多个。

若说身材,比她丰满的个子高挑的,也能找出不少。

玉匣眉眼细长,下巴精巧,额上有个弧度完美的美人髻,那张小脸玉白珠润,衬着如云乌发,仿若狐妖化身一般。

她身姿纤巧,明明与别人穿着同样的衣物,却显得比旁人腰细些;明明与别人同样披着色彩烂俗的披肩,只要是衬着她的双肩与脖颈,总有人怀疑那几文钱一匹的披肩,是什么西域进贡来的宝物。

老鸨时常满眼贪婪地摸着她的小脸,说她是个天生尤物。

玉匣笑嘻嘻地仰着脸,精巧的下巴颌托在老鸨的手上,清甜的嗓音里含着艳若灿阳的烂漫,她问老鸨:“什么是尤物?”

老鸨狠狠地捏一下她的下巴:“就是你这样的!”

老鸨几乎是天天地盼着她及笄,在她还没满十五岁的时候,就给她塞了不少不干不净的书,教她学了许多音调暧昧的曲。

玉匣学字,是为了唱淫词艳曲。

学舞,是为了扭捏身段。

在她年纪还那样小的时候,就已经被老鸨不遗余力地灌成了一个纯然的狐狸精。

哪怕她不是天生尤物,此时也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尤物”。

玉匣在惜春楼很受宠。

老鸨看重她,便谁也不敢招惹她。

还未挂牌,她就已经是惜春楼预定的花魁。

她与姐姐妹妹玩闹,也没有一个人敢对她说重话,把她的性子养得天真泼辣,谁见了都要哄着。

午后,玉匣侧躺在竹床上,脑袋倚着姐姐的腿,脚心搭在另一个姐姐的手上,还有一个小妹妹蹲在她旁边,替她扇风。

她们都在听玉匣念故事。

惜春楼里识字的姑娘不多,若是去私底下找那些小厮,总免不得要占便宜。

她们便一窝蜂地涌到玉匣这里来,把能找到的话本交给她念。

玉匣懒懒地躺着,好整以暇地翻着书。

她哪里是什么规矩的性情,念书也不会好好念,时不时拖着音调念出两句,就只顾着自己笑得不止。

她笑得这样高兴,反倒叫那些等着听故事的姐姐妹妹以为后面有什么精彩的东西,越发着急,催促着她:“快说,快往下说呀。”

玉匣被催了,懒懒地又往下念了一段,却叫旁人听得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笑的?”

玉匣点评道:“故事是不好笑,我是说这人写得好笑。一个父母官,被一个恶徒玩弄。这匪徒夜夜烧杀抢掠,次次都没被逮住,这当官的居然还没被撤,简直是吃饭不干事,占坑不拉屎,你说好不好笑?”

那些姐姐妹妹捂着鼻子,嫌弃地说:“听故事呢,说什么吃饭拉屎,快继续,继续说。”

又催,又催,玉匣不高兴了,哗哗把话本子翻到最后,语调平直道:“张三把大官杀啦,自己当官,没啦!”

“哎呀!”激起一片抗议声。

她们要听的就是这张三如何变得有权有势,玉匣怎么直接把结局给念了出来,好叫人扫兴。

她们着急,又不敢惹恼了玉匣,只好把她哄着,一个给她按摩头顶,一个给她揉动脚上的穴位,扇风的那个也更勤快了,屋子里一群的莺莺燕燕,温声软语地一叠声哄着:“好玉匣,你累着了吧?歇息歇息,慢慢说呀。”

玉匣这才满意了,哼的一声,眯起细细弯弯的双眸假寐,享受着惜春楼里顶级的待遇。

她装睡太久,枕着她脑袋的姐姐偷偷伸手,在她腰上挠了一把,玉匣立即腰肢乱扭,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裙摆拧到一起,腰间的布料也收紧,勒出细细的腰,和微微鼓起的胸脯,细白的胳膊举着书,求饶地伸在头顶,美眸含泪,笑靥璀璨。

她衣衫微乱,在屋子里本就穿得宽松轻薄的里衣被蹭下来,露出漂亮的锁骨,圆润的肩,一小片腻白的肌肤。

她身上竟然一丝瘀斑、一点瑕疵也没有,如同顶级的造物,身上每一处,都散发着引人沉沦的香气。

旁边的姐妹看得瞠目。

呆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使劲地眨眨眼,目光却还留在玉匣身上。

老鸨说得没错,玉匣确实是个尤物。

可是,她们的玉匣,是最惹人怜的小妹妹,如今的年纪还这样好,什么世事都没见过,是一朵崭新的、毫无伤痕的花。

难道,这样的玉匣,也要经历跟她们一样的人生?

不,她是尤物,她的人生,只会更苦。

用双腿给玉匣做枕的大姐姐凝了凝眉,伸出五指,慢慢顺着玉匣的乌发。

她们看着玉匣,越是惊艳,就越是觉得可怜。

六月里,惜春楼起了一场动/乱。

似乎是有个客人犯了事,在惜春楼被逮到了。

当时那场面,闹得人仰马翻,许多还在姑娘房中的恩客,听见大理寺的名头,什么也不顾了,拉拢衣襟就跑,有的忘了梳头,有的忘了穿中裤,形容狼狈至极。

那天是玉匣及笄的第二天,老鸨把她藏在灯火阑珊处,正着人给她细细地描眉,画腮,就等着等会儿客人最多时,给玉匣启封挂牌。

玉匣额上被覆了一张面巾,是为了等会儿让夺得头彩的贵客,亲手摘下的。

妆娘给她描着唇,做最后的填补。

细细的笔刷轻触在玉匣唇上,有些痒。

玉匣哼笑着躲来躲去,被妆娘一把捉住。

“玉匣,今晚过后,你可得听话些,否则要有许多苦头吃。”

门外一阵喧闹,帘子被掀开,满室烛火轻晃。

这是惜春楼最隐/秘华贵的所在,周围布料到处都用的是明黄之色,华贵无匹,上百盏烛火用花托点着,延展着向外,像是拥抱的手臂,满室暖光都映照着中央软座上的人。

坐在中央的玉匣,刚描过的红唇微启,线条如玉雕般完美的下颌浅浅收着,神情因迷茫而显得圣洁。

一把拎开卷帘的大理寺少卿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之间没能移开目光。

86章 秋千 二合一

灯火摇晃下, 那半张脸被暖光耀映着,竟与某人心心念念的面容极其相似。

玉匣乖巧坐着,替她描唇的妆娘看着身后来人, 吓得歪倒在地, 碰倒一地妆匣。

只有玉匣并不知道发生何事,疑惑地偏了偏脸。

下一刻, 蒙着上半张脸的面巾被人揭开,她扬起细长弯翘的眉眼,露出线条流畅的琼鼻。

眉心并无朱砂痣。

瞬间, 就不像她了。

大理寺少卿咽了咽喉咙。

身后老鸨匆匆赶来, 看见玉匣被人逮住,脸色痛惜得扭曲在一起,连忙拼了命地告饶, 还悄悄打着手势,叫人把玉匣从那后面拉出来。

沈少卿直接抬手, 拦住了蠢蠢欲动的跑堂。

“在此等烟花之所, 擅自大量使用明黄, 是为藐视皇权, 全部带走!”

老鸨当即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嘴里唧唧呀呀地求着,面前身量颀长的男子却不为所动。

被摘了面巾的玉匣,大咧咧地仰起脸看他。

他五官深刻如刀雕,肤色偏深, 衬着不苟言笑的神情,总让人觉得十分不好惹。

尤其他一身官服亦是深黑,站在明黄帘帐前, 就如同一个误入人间的地府判官一般。

识字多了以后,玉匣看了许多话本,读了许多诗词。

她记得有一首词,讲的是一个人死后进了阴曹地府,在那地府中看到了好多好多奇形怪状的鬼,其中只有一个鬼,没有青面獠牙,没有三头六臂,甚至长相也英武帅气,却靠着威严得吓死鬼的表情,压住了整个地府的牛鬼蛇神。

玉匣觉得,那词里的判官,应当就与眼前这人长得一样-

门扉吱呀响了一声,大理寺卿推门而入。

他应当是刚刚结束公务,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端着瓜果盘子,动作利落地在谢菱面前的桌上摆了一桌。

谢菱回过神,抬眸看向了他。

“谢姑娘。”

谢菱起身与他行礼。

“沈大人,小女叨扰,又有一事要麻烦大人。”

沈瑞宇示意她直说。

“大人,上回我所提供的物件是否对大人的调查有所帮助?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沈瑞宇顿了一下,脸色似有些犹豫。

谢菱其实并没有多大把握。

虽然她提供了一些证据,但是这件案子交到大理寺卿手上之后,就与她无关了,她其实没有权利过问,沈瑞宇也没有义务将后续展开情况告知于她。

但现在,这个事情对她很关键,不管沈瑞宇会不会告诉她,谢菱都得来试一试。

沈瑞宇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便站起身,关上了身后的门。

室内除了谢菱与沈瑞宇,还有谢菱的贴身侍女环生,关起门来虽然显得气氛有些紧张,倒也不算于理不合。

“那件事的调查,已经基本有了结果。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布。谢姑娘既然问起,我对你透露一二,你切勿说与人听,免得招来灾祸。”

谢菱屏了屏呼吸,用力点点头。

她并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沈瑞宇压着嗓音道:“原本,太子因千灯节失职之事受人指控,甚至还有人揣度太子为了倒逼皇权,与外邦通敌,才会叫番贼流入,在京城作乱。”

“但经过查证,那几名消失的女子,实际并非京城中人,掳走她们的也并非番贼。而那两名惨死的女子,请仵作验尸后也证实了,她们早在千灯节前两天就已经殒命。”

“可以看出,这件事实际上是有人从中做局。”

“详细的调查经过,不便告知姑娘,还请姑娘谅解。”沈瑞宇拱了拱手,“这关头紧要,加之兹事体大,在下不得不再冒昧提醒一句,请姑娘谨言慎行。”

“我知道的。”谢菱点点头,“多谢沈大人。依沈大人的意思,如今太子已经洗清冤屈了?”

“起码太子因千灯节被控告之事,现已查实,都不成立。”

谢菱心中的大石落下。

谢兆寅辛苦经营防备,都是因为朝中的夺嫡之争,给这些世家大族也带来影响。

若是太子地位稳固,自然就不需要面对这些争斗。

朝中的风起云涌,沈瑞宇虽然没有参与,但也免不了多少有所耳闻。

最近,以军机章京谢兆寅为首的一批大臣,原本最是忠良耿直,从不参与争斗,现在也有些摇摇欲动。

不少藏在暗中的势力也动了心思,想要挖动这一批人。

其中的危险,只有局外人能看得清楚。

若不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层,沈瑞宇不会将如此机密之事告诉谢菱。

他谅解谢菱想要为父亲出力,但他也只能点到即止-

谢菱再次向沈瑞宇道谢,目光落在沈瑞宇相隔一张茶桌的面容上。

他比起从前,有许多变化。

眼尾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微微眯起时,如同笑痕,中和了冷若磐石的威严,让他整张脸更添隽逸。

她没有久留,起身与沈瑞宇道别,重新戴好帷帽,推门而出。

平心而论,以外貌而言,当年的沈瑞宇是最接近苏杳镜的审美的。

对于男性而言,比起皮肤白皙、养尊处优的外貌,苏杳镜像是天生就更偏好充满野性、生机勃勃的模样。

沈瑞宇一身健康的古铜色肌肤,再加上常年苦行僧一般从不间断的锻炼和冷水冲澡的习惯,让他有一层柔韧的肌肉,虽然常年被掩盖在他那冷淡庄严的气质底下,让苏杳镜有些失望,但也已经是挺符合她喜好的了。

谁不爱看让自己赏心悦目的人?

这也就导致了,玉匣对沈瑞宇的初始好感度就很高。

玉匣作为惜春楼“藐视皇权”的罪状,被大理寺少卿押了回去。

因为玉匣身份特殊,不便进入大理寺,因此沈瑞宇当时把她安置在了城中的一处别院。

她分明是被关押的,却闲庭信步,好似来做客一般,十分自在。

院子里有两棵大树,长得很近,玉匣一看到,眼睛都亮了,对沈瑞宇连连说:“这里,最好做秋千架!”

沈瑞宇瞥她一眼,半晌才启唇道:“没有秋千。”

玉匣不高兴地努起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小模样,分明就是在暗骂他小气。

沈瑞宇大约也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给玉匣在屋子里安顿好后,沈瑞宇就对她说:“这位姑娘,你在这里是……”收监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玉匣又努了努嘴。

玉匣觑着他,很有几分嫌弃似的,说:“你都已经把我买了下来,怎么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买……”沈瑞宇瞠目结舌。

他否认:“我没有。”

玉匣不明白,“谁揭了玉匣的面纱,谁便是将玉匣的买主。喂,昨日,可是你亲手把我的面巾揭下来的,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沈瑞宇呼吸一滞。

在惜春楼内,他看见玉匣的那瞬间,被玉匣的容貌所吸引,竟然鬼使神差伸了手,将她的面巾摘了下来。

这本是不必要的多余之事。

他从来克己自严,不会做这样的事,那天却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一般。

他抿紧唇,心中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又跳了出来,提醒着他蠢蠢欲动的心魔。

不管他承不承认,那一天,他都确实是因为觉得那女子的面容与胞姐几乎一模一样,才伸出手去揭面纱的。

他相看一看,她面巾下的全脸是否也与胞姐相像,但很显然,一点也不像。

这是他自己做错的事,被玉匣当面点出来,沈瑞宇尴尬地咳了一声。

玉匣敏锐地发觉了他的不对劲。

“喂。”玉匣斜睨着他,“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沈瑞宇想要重新解释。

玉匣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连串地道:“我先警告你,楼里以前就有这样的人,把姑娘买走之后又后悔了,贱价把姑娘卖回去,让人受尽欺负。”

“我可不会受这样的欺负,你要是敢后悔,我就敢烧光你的头发!”

沈瑞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哑然失笑,不知道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是哪里来的这些威胁人的路数。

他正色,想要同她解释衙门,解释关押,解释罪犯。

但她是被藏在那个楼里长大的姑娘,只知道楼里的规矩,这些世俗的东西,对她来说,像是不顶用的。

沈瑞宇想了想,最终放弃了。

只承诺道:“不会再把你退回楼里去。”

玉匣是那不合礼法的纸醉金迷窝中,最为奢侈销魂的存在。

她是被当做罪证捉来的,从此就跟惜春楼没关系了,哪怕沈瑞宇要将她送回去,惜春楼也定然不敢收她。

玉匣听了这话,才总算放心了些。

她在别院住了下来。

别院里,有几个负责看押她的人,但是玉匣手无寸铁,根本没什么好看押的,最后这些人,也全都沦为了替玉匣洒扫院子、打理杂事、追在她身后防止她添乱的奴仆。

玉匣可没觉得不对劲。

她在楼里时,也是人人捧着的,不管是专门负责清扫的婆子,还是同她一样身份的姐姐妹妹,都对她好极了,她从没自己动手做过闲杂事。

如今在这个别院里,当然也是如此。

玉匣躺在藤椅上,侧面而来的风吹得她发丝拂动,挠在脸上痒痒的,玉匣拨了几次,还是拨不开,就有些不耐烦。

她刚蹙着眉,身后看守着她的人就不自觉地伸出手,帮她抚好了鬓角,固定住散发。

玉匣舒展了眉心,舒舒服服地继续躺着,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一下帮她整理的人是谁。

世上从不缺对玉匣好的人。

当然,偶尔也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不肯惯着玉匣的人。

有一日,玉匣忽然想吃石榴,当天能离开别院去集市的,就只有门口的一个守卫。

玉匣去找他,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结果遭到了冷漠的回绝。

玉匣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像他的心有多么狠,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那守卫嗫嚅了下嘴唇,想说他马上要轮班了,离开别院后,下一岗就不会是他来值守,怎么方便给她带石榴回来。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当天玉匣真的吃上了石榴,还是剥好的,红彤彤甜滋滋的那种。

玉匣美美地在别院里住着,沈瑞宇把她安顿下来后,就极少出现。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静,太寂寞了些。

待了一段时日后,玉匣觉得不新鲜了,就有些无聊发慌。

一会儿想吃石榴,一会儿想踢毽子,一会儿还想跟人比爬树。

等这些也都玩腻了,玉匣又开始想念楼里的姐姐妹妹们,想念她们会拿金银打造的蝴蝶钗逗她玩,想念她们纤纤素手喂的雪糕饼,想念她拿老鸨给的珍珠打弹珠的日子。

可沈瑞宇的别院中哪里有那些东西。

沈瑞宇最是崇尚节俭、少物,能不消耗的就不消耗。

他在大理寺里用的文书用具,大多都是用质地松柔的树木制成木板,极少使用布帛。

封捆公文所使用的绳索,也是用成本极低的草麻等物搓成。

有时沈瑞宇要外出办公,也从来不让人设公宴,而是自己带好可食用半个月的干饭,以解决用饭问题。

主子连办公、生活都压缩到极致,底下的人自然以此为教条,不敢铺张浪费。

玉匣想要的那些,便是打死他们,他们也变不出来。

好在,大理少卿临走前曾嘱咐过,玉匣在这里的一日,便不能短她衣食,需得好好照料,因此底下人便借着这个话头,在饮食方面多多迁就玉匣。

基本上玉匣爱吃什么,只要对小厨房讲一声,便鲜少有不给她的。

小厨房算了一下,有一旬,玉匣吃了七只鸡。

这几乎是一天一只了,玉匣真真是酷爱烧鸡,越是油盐重、辣味呛,越是喜欢。

天气转凉了,有一天晚上,玉匣爬起来偷偷吃光了午间没吃完的半边烧鸡,第二天肚子就犯了凉。

她恹恹地躺在藤椅上,肚子里不停地胀气,胀得她又疼又难受,虽然喝了药汤缓解,却也没那么快起效。

旁边的人不断地教训她,对她说沈府的规矩,午时过后不生明火,不起炉灶,若是她饿了,可以吃点别的,这些油重的东西冷了就不要再碰了,免得又让她自己难受。

那日沈瑞宇走进院子,还未见到人,便听到玉匣的声音,倦倦地连声说:“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沈瑞宇往里面再走了两步,就看见玉匣侧身躺在藤椅上,双腿蜷起来,背对着身后的丫鬟,两只手分明在用力捂着耳朵。

沈瑞宇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习惯了面无表情,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走到近前,对上玉匣有些陌生的眼神,才意识到,他上次见到这个人,是三个月之前了。

玉匣忘性大,三个月,足够她忘记很多东西。

对着沈瑞宇看了一会儿,玉匣像是才想起来,这是揭了她面巾的那个人。

玉匣眨了眨眼,半天才扭扭腰,站了起来,不大情愿地扯出手帕,在沈瑞宇面前挥了一下:“官人,你回来啦!”

这是楼里教过的,若是看到许久不曾见到的主人家,就要对他说这句话。

玉匣很听话,但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一点也不像是在欢迎人。

这下沈瑞宇轻轻地笑了一声,说:“不用做这些。”

三个月都过去了,惜春楼里该封的都已经封了,玉匣也没什么必要再留在这儿。

可是她能去哪儿呢?

沈瑞宇琢磨了一下,没有立刻赶她走。

而是挥退了下人,单独问玉匣:“你还有什么别的亲人吗?”

玉匣望着他,像是在思考。

沈瑞宇顿了顿,又补充道:“要对你好的亲人。”

“对我好的,有很多。”玉匣慢吞吞地说,“可都不是我的亲人。”

沈瑞宇微微滞住,叹息一声。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

若是没有别的亲人,就有些难办了。

是他把玉匣从惜春楼里押出来的,这会儿要将人孤零零地赶走,他也做不出来。

就怕人从自己手里放走了,又掉进什么泥潭里去。

玉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唇瓣动了动,嗫嚅着看向他。

像是想问什么,但又想起来他曾经对自己许诺过的,不会再把她送回楼里去,于是又忍住了,咬咬唇瓣,没有再问。

那双眼睛却清凌凌地盯着他,细长的眼尾上翘。

沈瑞宇一时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就站起来离开。

反正都已经过了三个月,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走到院外,看到方才对着玉匣一脸无奈的那个丫鬟,就把人叫了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丫鬟把玉匣的偷吃,还有这阵子的寂寞,这样那样地说了一通。

沈瑞宇心道,她这是无聊了。

无聊会生不满足,生贪欲,生郁躁。

倒也好解决,给她找个打发时间的东西就好了。

玉匣没等来金银蝴蝶钗,也没等来那满满一匣子的珍珠,却等来了一个可以旋转的长筒。

丫鬟说:“这是沈大人送来的,说名字叫做,万花筒。”

沈瑞宇从一个被抄家的富商府上搜到的这个东西,不知是哪里产的,对着单只眼睛看进去,再旋转底部,就能看到底端变化莫测的图案。

玉匣拿着它玩了一天,难得的一整天都安安静静。

后来,玉匣也时不时就把万花筒拿起来看一看,找到了这么一个好玩具,她倒是少惹很多麻烦,叫人省心不少。

沈瑞宇隔了半个月,又来了一次别院。

玉匣对着天空,慢慢地转着万花筒,叹息一声,放下来,就看见一旁的沈瑞宇。

她这次没再陌生地打量他,扬了扬万花筒,对他说:“你知道世上有多少个湖吗?”

沈瑞宇答不上来。

他看了很多书,却没看到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玉匣和他对坐在石桌边。

她敲了敲万花筒的底部,低着头说:“这里面,其实只是一些五颜六色的纸片而已。”

沈瑞宇点点头。

这个他也知道,这万花筒里的东西看着很新奇,很曼妙,稍微旋转一下,就能看到许多不同的图案,而且每个都那么色彩斑斓,有的色彩组合很美丽,有的色彩组合又很丑,像是世上千奇百怪的人一般。

但是,其实看久了,就自然而然能明白它是如何产生的,当最终明白过来它们不过是一堆纸片造就的假象,便会觉得失落。

其实,沈瑞宇没想到玉匣能玩这个东西这么久。

玉匣耸了耸鼻尖,说:“其实这些纸片是错位的,可是我们用眼睛看到,就觉得它们好漂亮。”

“有时候我在想,它到底是我们看到的漂亮图案,还是就只是一堆被折叠扭曲的纸片呢?”

“纸片放的位置不同,就会有不同的图案。人被放在不同的世界里,就会有不同的故事。”玉匣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参透一切,又像是暗昧不明。

她邀请沈瑞宇与她同坐,说的话却又有些断断续续,好像并不是要说给他听的,而是自顾自地开口,表达,对面只需要有一个坐着的人而已,至于这个人是谁,会不会给她反馈,她都无所谓。

沈瑞宇有些意外地看着玉匣。

他族人崇尚礼佛,他胞姐甚至从小就住在寺庙里,陪伴青灯古佛长大。

第一次看到胞姐时,沈瑞宇已经十几岁,被那沾染了一身超脱气息的女子惊艳到,就像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第一次见到了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仙人那般震撼。

当时沈瑞宇甚至没想起来,那就是他的嫡亲胞姐。

那之后,沈瑞宇开始爱上禅学。

那般缥缈的青灯古意,像是一枚轻得挠人的鸿羽,飘过沈瑞宇的心湖,在那张原本完整平静地心湖上,第一次留下了褶皱,留下了以后无论何时想起,都无法忘记第一次悸动的涟漪。

可现在,他却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看见了深不可测的禅意。

沈瑞宇张了张嘴,想对玉匣说些什么。

最终开口,却是莫名其妙地,又将她之前问的那个问题,抛了回去。

“所以,世上有多少个湖?”

沈瑞宇的确很好奇。

玉匣耸了耸肩膀,露出一个有些无赖的笑:“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沈瑞宇无奈。

玉匣又接着说:“可是我知道,在有一个地方,会有人亲自去丈量,世上最大的湖在哪,奔涌的河流过多少年,千里之上的高山,和千里之下的农庄,是不是会盛开同一种桃花。”

“那个地方……在哪?”沈瑞宇忍不住问。

听着玉匣的描述,沈瑞宇竟然有些心动。

其实他幼时,也常常思考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后来为了迎合胞姐的喜好,性子越来越持重。

他想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玉匣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真有这么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可以有这个时间,有这个闲心,不顾一切地去做这些看起来没有什么用的事情。

玉匣又狡黠地笑了笑。

她像一只永远不会学乖的狐狸,不管看起来再怎么温顺,也永远不会对人摊开四爪,让人摸摸肚皮。

“我知道——”她故意拖长着音调,“但我不会带你去。”

沈瑞宇被她气得想要发笑。

他几乎确定,这鬼灵精怪的小姑娘就是故意拿他开涮。

他要是认真信了她说的那些胡话,才真叫人笑掉大牙。

沈瑞宇甩甩袖,起身走了。

后来他又是大半个月没出现,不过,别院里那两棵长得近的大树被人砍断了多余的枝叶,在中间牵起牢固的绳索,在树荫下,搭了一个秋千架。

87章 佛堂 一更

沈瑞宇再来别院时, 把他那个小佛堂也挪了过来。

他原本吃住都在大理寺,上峰体谅他的性情,给他在住所里多安了一个小佛堂, 沈瑞宇一直都觉得有些不合适。

前些日子, 大理寺进来一个新同僚,年纪比沈瑞宇要大上一旬, 有个怪癖,最闻不得香火气味,沈瑞宇为了同僚和睦, 便将小佛堂给挪了出来。

原本, 是要放到他那沈府去的,可是他只身一人在京城,府里没人住, 就一直空空荡荡,若是挪到那里去, 一定只能积灰。

想来想去, 沈瑞宇就想到了玉匣住着的这处别院。

那之后他来别院就来得勤了些, 虽然还是不定时间, 但是一周一次总是要来的。

小佛堂就安置在玉匣住处的不远处。

沈瑞宇跪在蒲团上,肩背笔挺,低眉敛目,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佛珠。

那佛珠一颗颗很硕大,纹路粗粝,大约是被抚摸过许多遍, 表面虽然粗糙,触感很温和。

佛堂的门大开着,谁都能进, 但一般而言,也没人敢去打扰。

只有玉匣,总是时不时地盯着那边,蠢蠢欲动。

以前,沈瑞宇是这里的主子。现在玉匣在这儿混熟了,这里就成了她的地盘。

家里来了新的人,玉匣总是跃跃欲试,想过去挠他两下。

沈瑞宇正闭目冥思,额顶突然传来痒痒的触感。

他以为是小飞虫,大约过不了多久就会飞走,只微微晃了晃脑袋,没有理它。

结果,那痒意一路爬到眉心,还在那里动了两下。

眉心是紧要之处,分外敏感,沈瑞宇一下子睁开了眼。

就看见玉匣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一张坠着流苏的手帕,轻轻晃动手腕,在沈瑞宇额前轻摆。

又是她在捣乱,沈瑞宇看她一眼,有些无奈,重新闭上眼。

闭眼后,视线恢复一片黑暗,嗅觉变得更灵敏。

在袅袅的檀香之中,混进来一丝女子手帕上的甜香,扰乱了整个佛堂宁和的气场,撩动着清静地弟子的心弦。

他不理玉匣,玉匣却对他更感兴趣。

“喂,你许了什么愿望?”

沈瑞宇闭着眼,徐徐地呼吸,胸膛微微起伏,说:“我没有许愿。”

玉匣觉得奇怪。

“你没有许愿,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瑞宇没有答话。

在佛前冥想是他每天休息的一种方法,有时候工作太忙,白天不能睡觉休息,他就用这种方式,凝神静气个一刻钟,精神便会好上许多。

玉匣絮絮道:“我也曾见过别人拜佛。他们看起来,比你可虔诚许多,香案上总是摆满瓜果,嘴里喃喃念叨着愿望,说要念三千遍,就一遍也不敢少。”

“你看你,桌上光秃秃的,只拿着一串佛珠,又不许愿,你拜佛有什么用啊。”

沈瑞宇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她,便垂下眸,静静地说:“有时候,信佛不是为了许愿。”

玉匣努了努嘴:“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人。”

沈瑞宇眸中微微一动,闪过无奈的浅笑,继续闭上眼沉思。

沈瑞宇来别院的时候,院子里的下人总是很紧张。

这位沈大人过午不食,平日也偏好瓜果素蔬,与最爱烧鸡的玉匣毫不相同,根本吃不到一块儿去。

下人们不敢打乱沈瑞宇的规矩,却又舍不得委屈了玉匣,伤透了脑筋。

终于有一个资历颇深的嬷嬷,忍不住去问了沈瑞宇,他来的日子里膳食要怎么布置,沈瑞宇愣了一下,却说:“随你们玉主子。”

有了这句话,下人们才放下心来,果真没有再改过菜单,一应全都按照玉匣的喜好安排。

而且,玉匣在这别院里,始终没名没分,沈大人没提过,玉匣也懵懵懂懂,只知道说她是被沈瑞宇买来的,可究竟是买来做什么的,她也不知道。

如今沈瑞宇口称玉主子,这岂不就是承认了玉匣的身份?

虽然还不算正式地有名有姓,但起码,也有个说法了。

那嬷嬷听了,当然高兴不已,回去之后还跟好几个人炫耀了一番。

这话传到了沈府的小厮耳中去,那小厮不信。

他跟着沈大人多年了,从来都只见到沈大人对别的女子不假辞色,这玉匣还是个青楼女子,沈大人怎可能对玉匣有意?

直到有一次,那小厮亲眼看见了沈瑞宇在别院里用餐,他竟然当真跟着玉匣吃了一桌子的佛跳墙、红酥肉,才啧啧有声,不得不信。

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大人,什么时候用过这么重的荤腥?

后面沈瑞宇来的次数多了,玉匣对他也没那么好奇了,去吵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反倒是有时候,沈瑞宇结束冥想,发现挺长一段时间都没听到玉匣的动静了,还会来找玉匣,看看她在做什么。

院子里到处都静悄悄的,沈瑞宇朝着玉匣的房间走去。

他手里捧着刚下来的山楂,洗得干干净净,屈指敲房门。

“玉匣?你在房里么。出来吃山楂。”

大白天的,房门一般没锁。

沈瑞宇说完后,没听见有回音,不知道玉匣是不是不在房内,就想推门进去看看。

似乎察觉到沈瑞宇的动静,门里传来玉匣有些慌张的声音:“不不不,现在不要进来,我……那个,不方便。”

沈瑞宇手一顿。

他大约猜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耳根莫名烫了烫。

因为没有及时离开,沈瑞宇又似乎听到门里隐约传来换衣服的簌簌声,立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一般,快速离开。

玉匣倒是又很快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她看见石桌边,沈瑞宇坐姿笔挺地背对着她,还觉得奇怪。

手一伸,拿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手肘搭在石桌上,探过身子去看他。

“你干嘛呢?”

她歪着脑袋,一边说话,含在嘴里的那颗小山楂就在她舌面上滚了一圈,红润的果实,映着粉嫩的舌尖,一闪而过。

沈瑞宇迅速地垂下眼,搭在膝盖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收紧。

快入冬了,小厨房做了羊肉锅子,就在院中烫得暖暖和和,软软乎乎,连路过的夜风都变得浓香腻人。

烫锅子吃对沈瑞宇来说是最好的,他吃得清淡,几乎不用酱料,烫一烫就能吃。

热气熏得上头,他吃饱了之后,人像是有些微醺的,坐在夜风里,双眸含了些许水光,迷蒙而从容地看着对面的玉匣。

玉匣嗜辣,烫好的肉片夹出来,还要在辣酱里裹两下。

平时的菜式,是小厨房调配好的,再怎么辣,也不会顶了天去。

现在玉匣自己调酱,还有谁能管她?简直恨不得把辣油全倒碗里,还盛气凌云地说,小意思,不够辣。

其实她已经吃得直吸冷气,又辣又烫的羊肉把她的嘴巴都变得红彤彤的。

玉匣一边倒吸气,一边对旁边的人说:“再加一根萝卜进去煮,要煮到快烂才好吃!”

这样随意的、世俗的烟火气,泼辣而生动,衬着她精巧的面容,在夜风中,竟也是一道美景。

沈瑞宇看着看着,有些发痴了,目光落在玉匣的唇上。

“喂!”玉匣朝他轻喝一声,不满道,“你这就吃不下了?”

他停了筷子,叫她一个人吃,真是不够意思。

沈瑞宇被她喊了一声,飞快地回神,眼波晃动,似是受了惊吓一般,左右漂移。

他低头盯着碗,掩饰自己的失态,可他无法掩饰的,是他刚刚在脑海中想到的画面。

他居然想到,玉匣抹着口脂的模样,大约也像现在这般朱红、潋滟。

沈瑞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副画面,尤为清晰的,是玉匣的唇瓣、下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但是那半张脸对他来说很是熟悉,因为与胞姐相似。

沈瑞宇羞耻地攥紧掌心,他难道是将玉匣当做了胞姐的替代?

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肖想胞姐的,甚至连看都不应该多看,但是对于玉匣,他不必有这层限制。

嬷嬷切了白萝卜段来,水灵灵地下进锅里。

看着沈瑞宇不动筷,嬷嬷笑道:“沈大人怎么不吃了?这锅子小,还有羊肉没下呢,多吃点才好。沈大人还未及弱冠,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怎么补也不会多的,可不要拘着自己。”

沈瑞宇抿紧唇,不敢再抬眸,只埋头苦吃。

后来沈瑞宇到这小院来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他自己忍不住就来了,脚像是自己会识路,出了大理寺,就自动朝这院子拐弯。

有时候,他公务太忙,连他自己也没想起要过来,身边的小厮却主动地劝。

“主子,天儿冷了,小院肯定暖和,今夜就去小院歇息吧。”

“主子,您这阵儿太累了,又饿瘦了不少,小院不知道最近吃什么呢,去小院看看吧?”

小厮都已经习惯了,沈瑞宇在小院总是吃得多些,睡得多些,但凡沈瑞宇亏着自己时,必定这么劝他。

甚至有时候,沈瑞宇有什么烦心事,去小院晃荡一圈再回来,也就好了。

沈瑞宇来小院的频率,渐渐变成了七天里有五天在这儿,他还把书房也挪了过来,照着大理寺里的布置,造了个差不多一模一样的。

沈瑞宇常常忙到深夜,当他抬起头时,门外常常悄无声息,静静的一片。

他也习惯了这样的孤独,大多数时候,也确实只有星子月影陪着他。

但那日沈瑞宇走出门外透气,却发现旁边的屋子还亮着灯。

那是玉匣的屋子。

他有些好奇,披上外衣走出房门去看,果然看见莹莹暖光从玉匣的窗子里照出来。

看位置,应当是在书桌旁。

沈瑞宇走近,从薄纱的窗里,看见玉匣卷起衣袖,一双纤纤手正拿着笔,在桌案上画着什么。

她还会作画?

沈瑞宇心下觉得好笑,便没有出声,悄悄地靠近。

结果凑近一看才看清楚,正对着他的玉匣目光炯炯,舔着上唇,全神贯注地盯着自个儿手中的笔尖,在那画纸上小心翼翼地移动。

最后大笔一挥,画作落成,沈瑞宇探眼一看,桌上的画纸中央,是一只长着六根胡须、脑袋圆滚滚的老虎头。

这幅画,只能用潦草来形容。

沈瑞宇失笑,摇摇头,想要提步离开,却又看见玉匣十分满意地举起那张画纸,在空中抖了抖,然后背对他挂在墙边晾干。

毛笔还搭在笔架上,没有洗,不像是用完了的样子,沈瑞宇不由得又好奇起来,玉匣还会画什么。

果然,玉匣挂好那只老虎头之后,又走回桌边,摊开另一张铺开的大纸。

那张大纸上,已经有许多用炭笔画好的格子,横纵交错,沈瑞宇发现,他竟然看不明白。

玉匣趴在那张纸上,依旧是目光炯炯,一派认真,拿起毛笔,端端正正地竖着,在有的格子里画上了骰子,又在别的格子里画上了厉鬼,还画了一些金币、玉佩等首饰。

沈瑞宇:“……”

更加看不明白了。

越是看不懂,他反倒越是像上瘾一般,一直在窗外看着玉匣作画。

玉匣身上的外衣袖子宽大,她趴着画画,袖子常常落在纸面上,一不小心就要沾上墨迹。

她像是觉得烦了,忽而直起身子,解开衣扣,将外衣褪去。

玉匣在自己的屋里,又是半夜睡到一半爬起来的,里面当然只穿了无袖的小衣,骨肉匀停的手臂、白皙瘦薄的肩背锁骨,一下子全显露了出来。

她趴回桌上,胸前的小衣像是要摇摇欲坠,若隐若现的沟壑,掩藏在阴影中。

暖黄烛光下,玉匣那一身肌肤白得腻人,像是上好的脂玉,触感软弹。

隔着朦胧的窗纸,玉匣的身影也被撒上一层柔光,像青莲座下的仙子,又像月下魅人的狐妖。

沈瑞宇猛地后退一步,背转过身,靠在被月色晒得凉凉的廊柱上,用力地深呼吸了几口。

若不是有夜色和偏深的肤色遮掩,任是谁路过,都能看到他面膛通红。

他不敢再回头,夺步回到自己屋中,用力关上门。

再看桌案上堆着的文书,沈瑞宇竟然没有了丝毫的兴趣。

他心下躁动,匆匆瞥一眼桌上的卷宗,第一次没有当天处理完任务,吹熄了灯盏,掀开被子上床。

那夜沈瑞宇过得很是折腾。

檀香袅袅,清静的佛堂之中,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挠痒,他躲避不过,耳边还常常听到女子如银铃的笑声。

他转头去看,一会儿,看到的是一袭白裙、漫步花丛中的缥缈身影。

一会儿,那身影却又落在他怀中,轻飘飘地让他搂着,赤红的唇瓣诱人采撷。

第二天,沈瑞宇醒得很早,慌张地换了衣服,把小厮叫进来,让他卷起被褥,洗都不让洗,带到外面去找个地方扔掉。

88章 外室 二更

那日恰好休沐, 沈瑞宇躲在房中,整整半天没出门。

直到下人来传午膳,他才再次用冷水扑面, 肢体僵硬地走出去。

小院里人少, 加上玉匣性情散漫,不爱受拘束, 天气好的日子里,便都是在树下石桌上摆膳。

沈瑞宇走过去时,石桌上的东西还没收。

原来是之前玉匣拉了几个丫鬟小厮, 在一起摇骰子玩, 桌上摊着一张大纸,纸上的格子里放着几粒棋子,似乎是骰子摇到几, 就走几格。

沈瑞宇一看到那张特殊的棋盘纸,脸色忽然就又不对劲了, 用力地撇到一边, 一手握成拳抵着唇, 一边皱眉斥道:“快点, 收走。”

丫鬟们见他不悦,只以为他是因坏了规矩而发怒。

哪个有规矩的人家,吃饭时桌上还摆着玩具的。

于是丫鬟们立刻战战兢兢行动起来,赶紧将棋盘卷起收好,把上面的棋子也收好,从玉匣手里把她还想玩的骰子抠了出来, 收进小盒子里。

玉匣斜眼看着沈瑞宇,觉得他太粗暴。

“我马上就要赢了!还差三步而已。”玉匣不高兴。

其实,为了那三步, 她已经摇了小半个时辰的骰子了。

沈瑞宇绷紧脸,抿着唇,没有哄她,当做没听到一般,掀开下摆,在桌边坐了下来。

玉匣觉得他不近人情,又想到差点要赢的那一把游戏,恼怒地皱起眉来,扭着身子侧朝一边,不爱面对着他吃饭。

小桌上的氛围一时有些紧张。

旁边的奴仆战战兢兢地看着,有些忧心。

好在玉匣一贯以来忘性大,吃了几个好吃的猪蹄,又欢欣起来,很快把方才的争执忘在了脑后。

她还想跟沈瑞宇讲话,舔着唇角的咸汁,又忘了方才的别扭,转头看向沈瑞宇。

结果她还没开口,沈瑞宇只瞥了她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去,冷冰冰地说:“好好吃饭。”

玉匣愣住了。

小院里其他的人也都愣住了,沈大人今个儿是怎么了?若是不高兴,也不应当对着玉匣姑娘迁怒啊。

一顿饭结束,几人的心思转了几转,都有些紧张。

嬷嬷还特意去泡了一壶清心茶,打算等会儿能让沈大人喝一点儿,平心顺气,就不会再跟玉匣姑娘发脾气。

结果没想到,饭刚吃完,沈瑞宇竟然起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有谁在后面追他一般。

嬷嬷看得直瞪眼,把沈瑞宇身边的小厮拽到一旁,问:“怎么了?沈大人今天公务很忙么?”

“哪儿呀,今个儿休沐,能有什么事。”小厮也是一头雾水,摸了摸后脑,连忙跟上主子的步伐,跑出院外去了。

“哎,这……”嬷嬷一阵瞪眼。

好端端的,怎么能这么冷着玉主子?

嬷嬷回身,看看玉匣的背影,只见姑娘低着脑袋,手捧在胸前,似乎很是忧伤。

嬷嬷顿觉心疼,走上前去想安慰一下,结果还没开口,就默默闭了嘴。

玉匣手里捧着两个骰子,在跃跃欲试地反复倒腾,催促身旁的小厮丫鬟快点收了石桌上的碗筷,好继续玩棋。

嬷嬷叹息一声。

这两人,也不知道究竟谁没开窍呢。

沈瑞宇匆匆回了大理寺。

途中,遇上不少同僚,纷纷和他打招呼。

“沈少卿,怎么今个儿也过来了?”

“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沈瑞宇脸色沉沉。

他回到书桌旁,却发现收得干干净净,一本帖子也没有。

沈瑞宇这才想起来,他最近下了值就往小院去,东西也差不多都搬到那边去了。

他在这里,哪儿有活可干?

“你……”沈瑞宇转头,想对小厮吩咐两句,却看见小厮愁眉苦脸地站着,站姿也是歪七扭八,很不情愿似的。

沈瑞宇沉着眉:“你怎么回事?若不想干活,现在就趁早滚回去。”

“哎哟,爷。”那小厮连忙告饶,“我哪儿敢呢。我只是操心啊,您这样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都巴巴地赶回大理寺来,您不嫌累,狗都嫌累——是是,我是狗,我是会累的小狗。”

沈瑞宇气得发笑,拿起一支笔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以前不见你有这么多抱怨,现在油嘴滑舌,都跟你玉主子学坏了。”

说着,沈瑞宇又是一顿。

昨夜梦中的缠绵和激动,在清醒时全部化成了遍布灰尘的绳网,将他牢牢束缚住,左右挣脱不得。

他攥紧手里的笔,沉着嗓子把小厮赶走:“别在这儿聊闲。去找王大人拿几本字帖来,我要练字。”

小厮捂着额头去了。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靠近沈瑞宇的书桌,沈瑞宇一边抬头一边道:“还挺快。王大人有没有说……”

沈瑞宇声音顿住,接着起身站起。

“胡大人。”

胡大人时任大理寺卿,是沈瑞宇顶头的长官,也是一手提拔他的人。

胡大人温和地笑着,他向来被人称为笑面虎,外面不少人说他,面慈心狠。

沈瑞宇跟他风格不同,但一向敬重他。

“瑞宇,今天你也过来了。”胡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出来聊聊?”

沈瑞宇点点头,依言跟他走出去。

大理寺僻静的院落里,花树底下,胡大人和沈瑞宇并肩慢慢走着。

“最近,压力大么?”

沈瑞宇摇摇头:“公务上,没什么压力。”

胡大人哈哈笑了两声:“你啊,不怪别人说你性情高傲。”

沈瑞宇微哂。

大理寺的公务千头万绪,通常要办一个案子就有许多繁杂事务要做,办不好得罪皇帝,办好了得罪别人,因此,通常那些有选择余裕的世家公子绝不会愿意来大理寺。

沈瑞宇偏不同,他不仅来了,还从来不叫苦叫难,堪称特立独行。

胡大人摆摆手:“旁人再长三头六臂也处理不来的事,到你这儿,却变成了毫无压力。”

他低头憋了半天,补了一句:“这都要多谢大人的指点。”

胡大人又是一阵愉悦大笑:“可打住,你高傲是高傲,但也最诚实,可别把这优点也丢了。”

沈瑞宇挠挠鼻尖,想说这并非违心之言,但他最不擅长说这些讨好人的话,一时之间,只好沉默如一个锯嘴葫芦。

胡大人拂开一截柳枝,笑道:“你不用紧张,你的性情我还能不知道?不过……最近倒确实有件事情,叫我很疑惑,因此便想问问你。”

沈瑞宇并不意外,在这大理寺中,每个人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胡大人虽然对他颇有关照,但也不至于浪费这处理公务的时间,来跟他扯闲篇。

沈瑞宇想了想,说:“可是前些日子,那富商行贿一案?”

胡大人摇摇头,笑意浅了几分。

沈瑞宇又思索了一下:“那么,便是现在正在查的,贵家子弟当街打杀农女一案。”

胡大人停了步子,转过身看着沈瑞宇,表情有几分严肃,抬起手指,点了点沈瑞宇的胸口。

“不是案子。是你的事儿。”

他?他能有什么事……

沈瑞宇忽然神情凝住。

难道是说,他的小院。

胡大人看了看左右,沉眸对沈瑞宇道:“瑞宇,你是不是从青楼里弄了一个妓子,藏在院子里?”

沈瑞宇攥紧五指。

“这可是违反大金律法的事,你一向洁身自好,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胡大人压低声音,但语气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着急。

沈瑞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本可以解释玉匣的来龙去脉,但若真要那么处理,玉匣少不了要被带进大理寺,在狱中关个几日,提供证词,自叙生平,再被记入档案封存。

若是上了档案,只要有权限的人,便能看到玉匣过去的所有经历,玉匣就如同一张白纸一般,无论去到哪里,都可能会被差衙以特殊眼光看待。

更别提,大理寺的牢狱之中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条件极差,玉匣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待得住几天,光是想一想,都叫人心揪不已。

更何况,沈瑞宇查封惜春楼时就没有来得及向大理寺禀报此事,现在玉匣已经跟惜春楼没了关系,哪怕再禀报上去,也已经是马后炮,什么用都没有。

沈瑞宇摇摇头,说:“大人误会了,她并非妓子。”

胡大人惊讶,道:“这件事,是大理寺之中的同僚,向我反映的。不瞒你,我原本便是不想冤枉你,私下悄悄查过,你最近确实常常去一处别院,那院中住着的……”

“是属下的外室。”沈瑞宇阻断了胡大人的未竟之语。

他静静吸了口气,面色平淡,眼神亦十分平稳,说道:“属下瞒着家里人,私下安置了一个外室,还没有过明路,因此只能暂时安置在别院中。”

沈瑞宇极少说谎。但现在说出来后,竟然觉得轻松不少。

胡大人微愕地看着他。

男子成婚之前便有外室,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径,但也并未触犯礼法。

比起私藏妓子,这说法,倒是好接受得多了。

胡大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原来是这样。我会去在同僚之间替你澄清误会,你家里的事情,你自己也要处理好。”

其实胡大人是否真的相信,并不好说。

但无论如何,胡大人接受了这个说法,而且选择为沈瑞宇担保。

沈瑞宇咽了咽喉结,后退一步,朝胡大人深深一拜。

两人一时无话,沈瑞宇要错身离开时,胡大人又一把抓住他,低声说。

“你既然要保那女子,我便明白了,我不会强行要你赶走她。但是,瑞宇,你是我最看好的人,你的前程,你自己也要好好护住。”

89章 银铃 一更

胡大人说得郑重。

沈瑞宇也语气郑重地答了一声:“是。”

他知道, 胡大人说这些,都是为了他好,他也会谨记于心, 不辜负胡大人的期望。

但是, 这跟他想护住玉匣有什么冲突?

回小院之前,沈瑞宇便着人通知了下去。

等他再进小院时, 院子里到处装点着彩色丝绸,虽然安安静静的,不曾有丝竹弦乐之声, 但夜间的鸟虫轻鸣, 也有一种别样的恬静。

沈瑞宇迈进小院,最年长的嬷嬷便守在门口,福了福身, 一脸喜色:“恭喜大人。”

身后跪着的一众小厮婢女,也跟着齐声贺喜。

在这样的热闹中, 沈瑞宇有一阵恍惚, 仿佛今日真是他的大喜之日。

纳外室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只能放在晚上。且不能张扬喧哗, 更不能用朱红。

嬷嬷身上穿着的是平时的常服,但头上戴着一朵粉色的珠花,以示喜庆。

她将沈瑞宇引到门外,悄声说:“大人,玉姑娘就在里面呢。”

沈瑞宇点点头。

他喉结微动,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门, 竟然也有丝紧张。

哪怕他分明知道,这只是一场做样子的仪式而已。

沈瑞宇推开门,里面除了几个端着水盆、巾帕等着侍奉的奴婢, 便只有端坐在床上的玉匣。

玉匣穿了一身鲜妍粉色,她皮肤白,身子骨纤软,哪怕是这样轻佻的颜色,她也能穿得好看,像一只甜甜的水蜜桃。

玉匣头上盖着一张盖头,这是嬷嬷的意思。

其实玉匣与沈瑞宇之间不是明媒正娶,不能有这些婚仪上的程序,但是嬷嬷将盖头做成粉色,只为了讨个巧,并不算正式的揭盖头。

两个人之间亲亲密密的时候,这些小趣味又不会拿到外人面前说,哪怕逾矩一点,又有何妨。

沈瑞宇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让旁边等着侍奉的婢子们退下,看着门关上,才走到床边。

玉匣安安静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扣在一起,搭在膝头,前所未有地乖巧。

沈瑞宇原本的念头就松动了一下。

就算是走个过场,他也应该把所有套路走完,不是吗。

沈瑞宇挪了挪脚步,伸手去拿原本不打算拿的秤杆,慢慢将玉匣脸上的盖头揭开。

揭到一半,沈瑞宇的动作却顿住了。

玉匣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和胞姐何其相似。

想到胞姐,沈瑞宇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一开始将玉匣带回来的原因。

沈瑞宇心中原本燥热的火焰,忽然就熄了下去。

那一阵冲动也没有了,沈瑞宇把秤杆放在一旁,腮帮紧了紧,在玉匣身旁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你自己揭开吧。”

玉匣转过头,用手肘捅了捅沈瑞宇,示意他看自己。

等沈瑞宇发出“嗯?”的询问声音后,她才慢悠悠地拉住坠在身前的边缘,一点点将盖头扯了下来。

盖巾落下,露出玉匣的斗鸡眼,舌尖吐在外面,冲着他扮鬼脸。

沈瑞宇猝不及防,轻笑了一声,玉匣自己却乐得前俯后仰,把盖巾在手里团吧团吧,扔到一旁。

沈瑞宇瞧着她稚气又随意的动作,胸口褪去了方才的苦闷,柔软一点点漫上来。

她还是个孩子模样。

他之前打算的,果然没错。

沈瑞宇双手撑着床沿,温声同她说:“玉匣,你听我说。”

玉匣转过头,细长的狐狸眼望着他,又纯又媚。

“纳你做外室,只是权宜之计。不然的话你就要被赶走,我想你也无处可去。从此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原先的贱籍,我已托人去核销,给你造个新户籍。”

“我在京中任官,户籍册常常有人翻查,你名义上又要当我的外室,当然不能挂在我的名下。”

“我有一个长姐,是姨娘所生的女儿。她已经嫁了人,身为官妇,轻易不会有谁去查她,便将你记作她的远房表妹,从此不作奴籍。”

玉匣顿了好一会儿,神情也没变,只是那么望着他。

沈瑞宇正疑心她是不是没有听懂的时候,玉匣忽然起身,朝外面走了两步,然后正正对着沈瑞宇,两手并在额前,单膝弯下,拜了下来。

“玉匣,谢谢沈大人。”

沈瑞宇微怔,心中划过一片暖意。

他哪里想得到,玉匣也有如此乖巧的时候。

一时间,竟有种心怀甚慰之感。

沈瑞宇抬手将她扶起来,温声说:“不必如此。这些日子,我早已将你当做……无话不谈的友人。你性情直爽,又单纯活泼,虽身为女子,却也是极好的倾谈对象。我这样做,也只是不忍亲眼看着朋友颠沛流离,只是,还是委屈了你。”

玉匣摇摇头,目光凝着他,有些悠长又深远的情绪,让沈瑞宇又隐隐约约,窥见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禅意。

“沈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沈瑞宇失笑。

他们俩重新并肩坐在床沿,沈瑞宇道:“但这件事,终究只能成为你我之间的秘密。哪怕在小院里,也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知晓,否则,对你的威严有损。”

玉匣哪怕只是个外室,但是只要她名义上是沈瑞宇的人,小院里的仆婢们就不敢不听她的。

看着玉匣又点了点头,沈瑞宇道:“那,我们还是要按照规矩,交换一件信物。这是我的发簪,收在你那里,你也拿一样你贴身的东西给我。”

玉匣在自己身上翻找了许久,摸摸金项圈,舍不得,又摸摸玉耳环,还是舍不得。

最后想来想去,将自己手环上的银铃取了下来,塞给沈瑞宇。

“这是我戴了很久的东西,算是最贴身的啦。我把它交给你,说明它可是很重要的。”玉匣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说服他。

沈瑞宇哪里看不穿她的小心思,分明就是小气护食,偏还要找许多理由找补。

他摇摇头,却也没反驳什么,将那只小银铃收好。

他们今夜只能一同歇在房中,沈瑞宇收拾了侧榻,自个儿躺了上去,那宽窄以他的个头而言,还是有些太过逼仄了。

沈瑞宇也没抱怨,手臂朝后,枕在脑袋底下,吹熄了灯,静静望着眼前的屋顶。

过了没多久,不远处传来均匀的轻轻呼吸声,沈瑞宇眼波动了动。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在夜里睡在他不远处。

玉匣睡相并不好,时不时动两下。

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摩擦着床上的布料,在深夜中有些暧昧。

沈瑞宇缓缓地咽了一下喉咙。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个梦。

尽管理智一再地告诉自己,要将所有跟那个梦有关的记忆和情绪扔开,但是在悄无声息的深夜,还是有些东西难以控制。

他第一次见到沈又菊,便是在一片花丛之中。

沈又菊刚刚被家人从寺院中接回来,乌发如云,目空一切,花枝映着她的脸庞,却换不来她的一丝回顾,她谁也没看,自顾自地端庄,额心一点美人痣,鲜红如朱砂。

那个画面精准地击中了沈瑞宇尚且稚嫩的心魂,眼睁睁看着人经过,一路追问着路边的侍从,府里这新来的姐姐,究竟是什么人。

侍从只笑不语,那神秘的样子,让沈瑞宇越发着急抓心。

他一路跑到自家的正厅,见到那个漂亮姐姐对着自己父母跪拜,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他十几年来听闻其名,却不见其人的胞姐。

沈瑞宇简直失望透顶。

他那时候才十二岁,也不是如今这端方的性子,在园子里疾走一阵,折断了十数根柳枝,才勉强发泄了心中的愤懑。

身后脚步靠近,沈瑞宇偏头去看,就看见沈又菊一袭白裙,端着手,朝他微笑。

沈瑞宇低下头,悄悄背过手,将被他蹂.躏过的柳枝藏在了身后。

沈又菊那时淡淡对他说了什么,如今的沈瑞宇早已不记得,只是,从那之后,沈瑞宇再也不敢贪玩捣乱。

以前在府中如混世魔王一般的小少爷,竟主动自觉变得乖巧懂事,只为了不让胞姐看到自己的混蛋模样。

沈又菊习惯了在寺庙里的生活,即便回到沈府,也每日早起做早课。

沈瑞宇就也逼着自己日日起早看书,好跟长姐一起待一会儿。

沈又菊吃得清淡,不沾荤腥,沈瑞宇也渐渐爱上吃素。

沈又菊当然越来越欣赏他。

在整个家里,沈又菊对这些仆从没一个认识的,对其他兄弟姐妹也并不相熟,对父母只有敬重,唯独对沈瑞宇,她能聊得多些。

渐渐地,沈瑞宇成了沈又菊最疼爱最关心的弟弟,但也仅限于此。

沈又菊无论说什么,沈瑞宇总是觉得十分有趣,唯一一次与她有不同意见,却是沈瑞宇主动提起的一个话题。

那回他温完了书,偷偷瞥沈又菊娴静的眉眼,看了一次又一次,终究是没按捺住,出声道:“长姐,你从前住在寺院里,寺院的风景,是不是与沈府大不相同。世上有那么多新奇的地方,我从未去过,若是能去游历一次,花上个三年五载,也不要紧。”

这是他小时候就时不时冒出的愿望,可惜,家里人从来不支持他,还说什么,只有出家之人才会云游四海,难道他要去剃发当和尚?

沈瑞宇以为,在寺院里待了十几年的沈又菊定然能理解他,毕竟,沈又菊像仙人一般,一定不会同爹娘一般想法。

沈又菊放下手里的书,看了沈瑞宇一眼。

静雅的眉眼间,却带上了几分教训的威严。

“瑞儿,你是沈家男丁,以后前程无量,自然要趁着现在有时间,比旁人多看书,多学本事,否则怎么能胜过别人。”

沈瑞宇听她这样说,有些受打击,却仍不甘心,又问:“前程好,又怎样?是不是挣了好前程,就能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沈又菊叹了一口气。

“前程,当然是最要紧的事。至于别处的风景……世上的景物,还不都是山山水水。别处的石头,或许与此处长得不大一样,但为了去看那一点点的不一样,难道值得你浪费大好的时光?”

“你这个想法,现在不必有,以后你挣出前程来了,也还是不必有。”

沈瑞宇后来虽然不高兴了好一阵子,但是又哪里舍得真的对沈又菊生气,还不是回头老老实实地当她的好弟弟。

少年人的心动总是来的莫名其妙,不讲规矩,甚至不讲伦理。

那段长久的依恋在沈又菊许亲时,终于戛然而止。

沈又菊嫁人,沈瑞宇孤身来了京城,离她远远的。

沈瑞宇也长大懂事,明白了自己当初那段心情是多么扭曲、不合世俗。

他厌恶那样的过去,更厌恶那样的自己,每每忍不住想到长姐时,沈瑞宇总会对自己的痛恨更加一分。

更别说,是做那样的梦。

梦里竟然出现花丛,白裙,沈瑞宇想到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意思,简直感到恶心作呕,痛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潜意识。

沈瑞宇深吸一口气,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好半天,才将那股反胃的难受压制下去。

他为了压抑自己,常年清心寡欲,今日将玉匣收作外室,本来就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

再者说,玉匣虽然只比他小三岁,但也还是太天真了,哪里像是一个能服侍人的样子。

沈瑞宇想到今天玉匣揭下盖头,竟然只是为了对自己扮鬼脸,心中的不适荡然一空,差点在黑暗中笑出声来。

他连忙压住声音,偏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玉匣,确认她没被自己吵醒,才侧过身子,勉强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很快沉入睡眠。

90章 羡慕 二更

沈瑞宇收了外室以后, 缠着他的流言蜚语才渐渐平息下来。

顶多是有同僚在路上遇到他时,偶尔会撞着他的肩膀打趣,说他表面看起来正经, 实际上还挺风流恣意。

沈瑞宇仍旧板着他那张脸, 淡淡应之。

都说大理寺是最清严的,可也总有些人, 肚子里打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主意。

沈瑞宇跟同僚向来不亲近,经过此事之后,越发减少了与他们的不必要往来。

下值之后也不跟以前一样, 一直待在大理寺, 而是直接往小院走。

反正,他与玉匣该行的仪式都已行过了,他住在小院也是名正言顺。

小院不如大理寺清静。

有时沈瑞宇在房中看着卷宗, 就会听见墙外突然传来大笑。

那笑声像晴空河边忽然高高升起的风筝,蹿入耳际, 夺走人的注意力, 让人心也跟着痒痒, 但很快又藏进云层之中, 消失不见,让人期待它的下一次出现。

最后的最后,听到的次数多了,就会忍不住走出去,看看她们到底在笑什么。

奇怪的是,即便被“浪费”了很多时间, 沈瑞宇却发现,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累。

三餐按时,甚至连玉匣过来捣乱的时间都有规律。

沈瑞宇渐渐学会要求自己, 在下一次玉匣偷偷溜过来拔他头发之前,赶紧把接下来的五本卷宗看完……

竟然比之前更有效率。

沈瑞宇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有一回天气热,玉匣要嬷嬷陪着去京郊的山里玩,另外几个丫鬟也都跟着去了,留下沈瑞宇一个人休沐在家,还有几个小厮侍候他。

沈瑞宇居然坐立不安,时不时起来去门边看看,看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等玉匣回来以后,沈瑞宇就严肃地给她定了规矩:他休沐的时候,玉匣不准抛下他自己出去玩。

玉匣奇怪道:“我是觉得我们太吵了,才到外面去的,你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你每天那么忙,看见我们在旁边玩,难道不眼馋吗?就像我肚子饿的时候,可看不得有人在我面前吃好吃的。”

沈瑞宇一阵语塞,他也说不清。

但是对他而言,即便他公事缠身,可他却宁愿有玉匣在一旁胡闹。

也总比她不在,让这院子里空落落的,要不无聊些。

玉匣见他扭扭捏捏,反倒发笑。

她扯了扯沈瑞宇的衣袖,嘻嘻道:“好吧,以后不会再扔下你啦。”

沈瑞宇看着她,眼中滚过一圈亮光。

傍晚,玉匣沐浴完,躺在床边上,嬷嬷给她擦着湿发。

干布巾轻柔地把那一头柔润乌发裹起来,再一点点压干,握在手中,像一团厚厚的棉花一般,让人又羡慕,又感叹。

这样好看的玉匣,真是可惜了那样的出身。

否则又怎么会只能当沈大人的外室呢。

嬷嬷不敢叹气,怕让主子听到惹得不快,只敢悄悄看玉匣一眼,提点道:“姑娘,听大人说,他给你销了贱籍,换了新身份?”

玉匣仰躺着,两条细长的白腿举在空中晃来晃去,点点头说:“是呀。”

“既然沈大人对姑娘这样好,姑娘何不努力试试,若是能替沈大人生下一儿半女,至少,也能进府当个妾吧。”

玉匣噗嗤一声笑了:“我怎么可能和沈大人生孩子呀,我们……”

话说到一半,玉匣住了嘴。

但嬷嬷已经听去了一半的话头,惊疑地看着她。

玉匣把双腿撇下来,腰一拧,跪坐在床上,长发披散在身侧。

她垂下眼,声音依旧软软的,但那拒绝人的样子,却很明显。

“嬷嬷,我自己擦,你回去吧。”

嬷嬷定了定神,起身答是。

后来玉匣不再让这些丫鬟嬷嬷太接近自己,免得她又不小心说出什么来。

沈瑞宇明明跟她说了,不能把这事儿告诉别人的。

她答应了,当然要做到。

那嬷嬷也是一个嘴严的人,那天从玉匣那儿听来的半句话,她只在心里琢磨着,并没跟其他仆婢说。

有时候,嬷嬷就更留心地看着玉匣和沈大人在一块儿的情形。

玉匣向来是吃完饭就犯困,细长的狐狸眼眯起来一眨一眨的,有时候明明困极了,还抱着手里的把戏,想继续玩。

看得人都跟她一起犯困了,恨不得替她去睡一觉才好。

树下摆了张宽大的凉席,沈瑞宇盘腿坐在右侧看书,玉匣靠着一个软枕,蜷着腿在旁边玩一个九连环,丫鬟们在小厨房里做冰粉,其余人在远处的阴凉地乘凉。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瑞宇时不时地偏头看玉匣一眼。

玩着玩着,玉匣实在禁不住了,手慢慢倒下来,搂着软枕睡着了。

沈瑞宇轻笑一声,摇摇头,又看了几页书,平时不犯困的人,竟然也渐渐觉得睡意上涌。

看着玉匣懒散的姿势,沈瑞宇也动了动一身筋骨,眨了眨眼,学着她的样子,朝后倒下来,一只手臂枕到脑后,一只手把书举到面前。

树影轻轻在他脸上晃动,书上的字似乎也变得轻松欢悦了许多。

嬷嬷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打量着这一幕。

明明这两人看起来很好的,为何玉姑娘却说……

沈瑞宇发现,玉匣也爱看书,有时候便和她聊这些。

结果玉匣并不乐意和他聊。

“我和你看的书一点儿也不一样,你看的那些,我看不懂。我看的全是好吃的,好玩的。”

沈瑞宇就去检查她的书架,果然,有翻动痕迹的,全都是游记。

有几本,显然是翻了几页,就被丢到一边,有几本书角上有许多褶皱痕迹,一看就是玉匣常常翻看的。

玉匣手里闲不住,只要拿着张纸,要不就是捏着边角卷来卷去,要不就是折一些五花八门的东西。

沈瑞宇把那几本玉匣看完的游记拿走了,趁着闲暇时,也看了一遍。

原本他是不信邪,想着看完以后,跟玉匣就有话可聊了,不至于叫她嫌弃自己。

结果看着看着,反倒是他上了瘾。

那些游记中的地方,虽然他不能去,但看着别人记录的那些栩栩如生的细节,便仿佛自己也跟着享受了一般。

掩上书,沈瑞宇感觉到久违的畅快。

他忽然很羡慕玉匣,玉匣每天都那么轻松快乐,让他意识到,原来人有那么多种活法。

小院里虽然侍候的人不多,但各自分工却是很明确的。

嬷嬷主要负责玉匣的起居,沈瑞宇那边儿则由几个丫鬟和小厮分担。

嬷嬷有一日,终于没能忍住,去看了那登记的簿子。

这一看才知道,沈大人只有在那一晚和玉匣同寝,其余的时候都是分房住着。

嬷嬷心下大惊。

难怪玉匣那么说,难不成,是玉匣做错了什么,让沈大人厌烦她了?

不不,看平时两人那亲近的样子,应该不会是这样。

嬷嬷百思不得其解,捏着这个问题,憋了好几天,终于有一日趁着沈大人不在,去问了玉匣,他们俩是不是还没同过房。

玉匣在楼里什么事儿没见过,听到这种问题,根本不会害羞。只是迟疑着,现在嬷嬷已经发现了,她要怎么说才好。

嬷嬷见她低头不语,似是默认,忍不住地攥紧了手绢,痛心疾首。

“沈大人,他,他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玉匣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哭笑不得,只好跟嬷嬷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

嬷嬷听完后,神色十分复杂。

“玉姑娘,你……沈大人,他……唉,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姑娘别怪奴婢,姑娘的出身,自己也知道。身为一介女子,不趁现在想法儿谋个出路,还能怎样呢?”

“沈大人现在的确是好心,可外室的身份,又能维系多久。这到了以后,没名没分的,主母还不是说打杀就打杀了。”

嬷嬷拉着玉匣的手:“奴婢同玉姑娘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旁的什么。奴婢年纪已经大了,也没什么前程好争,更不是求姑娘攀上高位,好跟着姑娘享福。只是,姑娘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

“男子的心思向来缥缈不定,沈大人虽然性情秉直,但姑娘也不能不为自己做打算。”

“沈大人对姑娘这样好,姑娘也不能止步不前,要把握住时机才是。”

玉匣弯弯唇,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她知道嬷嬷是为她好,但是,她却没有办法跟嬷嬷解释,沈瑞宇现在为何会对她这么好。

从她被沈瑞宇带回来那天,她就能清楚看到,沈瑞宇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她在府里住着,有时候沈瑞宇会忽然看着她出神,玉匣也从不戳破。

沈瑞宇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幅碰不着的画儿。

她敬佩沈瑞宇的人品,也欣赏他的能力,但是,没有人喜欢被当做一个替身。

哪怕只是在做任务,这种感觉也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