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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443 字 23小时前

王式君指着离得更近处的一片房子,说:“我姥爷的宅子就在那边,等到时候想办法进了城,我一定要去看看。”

就在他们观察达利尼城时,林子里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越来越响,好像它们都在向此处聚集。

萨哈良把望远镜又递给张有禄,他听到那些声音觉得奇怪,随后看向了身旁的鹿神。

鹿神好像有了实体一样,他鹿角上的金线随风微微飘动,身上白袍的符咒也愈发明亮。而他原本银白色的光芒开始慢慢泛起金色,在阳光下如同波光,边缘处透着彩虹般的光辉,令人睁不开眼睛。

这一切,就如同刚刚下山时一样。

鹿神望着远方,对萨哈良说道:“我们要找的那些图腾柱,就在这座城里。”

远在东瀛与罗刹两国陈兵的战线之外,那名年轻人和一位少女走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时间一天天过去,临近腊月,气温越来越低,他们身上穿的衣物已经不足以抵御严寒了。

权衡南下绕过东瀛人的哨卡,或是试图逃到罗刹人控制的城池,最终他们还是选择走向西南方,到罗刹人那边去。至少他们认不出自己,还能装作是难民,虽然有被拉去当苦力的风险。而他们毒杀间谍学校那些人的行径,被东瀛人抓到无疑是死路一条。

费奥多尔见识过穷人买卖孩子的场景,也知道依娜这个年纪,跟在自己身边容易遇到麻烦。

他们躲在侯城外一间倒塌的民房里,先歇歇脚。费奥多尔把手伸进炉膛,蹭了些黑锅灰抹在两人脸上,说道:“依娜,这阵子谢谢你照顾我。要不是你找来的药,我可能已经死在山里了。”

依娜只是躲着他的手,说:“你往我脸上抹灰干嘛?”

费奥多尔看着窗外的方向,说道:“这一路上,到处是溃逃的兵痞和难民,我怕让他们认出来。”

依娜笑着对费奥多尔说:“可是,你一抹黑了脸,那两个灰蓝色的眼睛就特别明显,这要是让人看出来怎么办?”

费奥多尔想了想,和她说道:“没事,我还有罗刹人的身份证明,他们总不能对本国合法国民也下手狠毒吧?”

两个人又在民房里休息了一会儿,解释明白用意之后,依娜便自己往脸上抹了些锅灰,就接着赶路了。

在去往侯城的路上,遍地都是被炮火蹂躏过的痕迹。不久前,东瀛军队刚刚在这里与罗刹人交战过,路旁还能看见铁丝网。而那些逃难的人们,身上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已经被冻得黑紫。他们背着的柳条篓子里面,要么放着仅剩不多的家当,要么带着尚不能走路的孩童。

依娜在旁边小声问道:“你身上有冻疮吗?之前在山里,我特意留了些狍子尾巴上的油,虽然不如獾子的好用,但也能凑合。”

费奥多尔不敢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睛,只好低垂双眼说道:“没事,我还好。一会儿进城之后,我们先去哪儿?我不知道罗刹人的领事馆会不会接纳我,但我想试试。”

听到这个,依娜有些紧张。她问道:“去哪里做什么?罗刹人会不会查出我们的身份?”

费奥多尔想了想,说:“我觉得就先前执行任务时的情况,以罗刹人的谍报水平,多半查不出来。我想试试,至少也得问清楚怎么南下。而且,我们就算把你打到的皮毛都卖了,也凑不出来路费。”

依娜低头翻看着她皮袋子,叹着气说道:“只能去一趟了,我们的肉干也不够吃了。”

想进城的难民几乎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只好等在队伍的最后面。

费奥多尔伸出手遮住眼睛,仔细打量着侯城的城门。

那座古老的城门上,有着雕梁画柱的城楼。虽然因为年久失修,斗拱下面的画已经掉了颜色,但仍然能得见往日的辉煌。东边的飞檐也被炮弹轰去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房梁。

这些建筑优美的曲线与罗刹人的建筑不同,有着更温润的质感。费奥多尔捂住胸口那枚青玉貔貅吊坠,他在想着,在母亲的老家,那条宽广的大江旁,是不是也会有类似的房子?说起来,他还没有写过母亲的姓氏,只记得上面一个口,下面一个天。

“站住!”

一名罗刹士兵端着枪走了过来,打断了费奥多尔的思路。

那士兵在人群之中已经扫视许久了,他盯上了个子高看起来又不缺营养的费奥多尔,手中步枪上的刺刀几乎扎到费奥多尔身上了,蛮横地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干什么去?哪里的人?”

费奥多尔不敢抬起眼睛,声音颤抖地说:“我我们去投奔亲戚。”

士兵上下打量着费奥多尔的身形,招呼来旁边的士兵,对费奥多尔呵斥道:“你,去给帝国效力!”

说着,士兵们就要将费奥多尔拉走。

一旁的依娜紧张地小声问费奥多尔,她说:“快啊!你快把身份证明给他们看!”

但先前被清水光显不断的恐吓和规训,让费奥多尔对自己罗刹人的国籍产生抵触。尽管清水光显一贯称呼他费奥多尔君,但他还是迟疑着,在思考着如果暴露身份,会不会真的像刚才自己说的那样,不会被罗刹人查明。所以,他始终没有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这时,依娜只好破罐子破摔,用罗刹语对士兵喊道:“你们抓我哥哥干什么!我们是帝国人!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

听见熟悉的语言,士兵又走了回来,掰起费奥多尔的脸,说:“帝国人?身边这个是你妹妹吗?”

费奥多尔这时反应过来了,他赔笑道:“对,对,这是我妹妹。”

士兵看着依娜的脸,有些怀疑:“可我看,这小姑娘长得怎么像本地蛮子?”

费奥多尔只好又把先前用过的一套话术复述一遍,他说:“呃我父亲被流放到远东,娶了个本地女人,生了我这个妹妹。”

士兵轻蔑地在依娜的脸上捏了一下,发现蹭到一手的锅灰,又嫌弃地抽了回来。他骂道:“这就跟养狗一样,血统越串越杂,最后生出来的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了。”

旁边的依娜听见他的话,死死咬住了牙齿。

费奥多尔掏出身份证明,问道:“长官,城里有领事馆吗?我想联系家中的亲人他在朝中当官,所以”

费奥多尔不确定自己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能不能威慑住这些大头兵,但他们看起来也不想找事,很快就摆摆手,示意两个人赶快离开。

走进城门之后,他们两个到处打听罗刹人的领事馆在哪儿,但那些本地人都摇着头,不愿意回答。等走到城中心的衙门门口,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政府部门都已经房门紧闭,门口连卫兵都不见了踪迹。

而且城里四处是躲避战乱的人,时不时还有些罗刹骑兵快速从街上冲过。他们也不避着行人,要是人们堵着不散,就掏出马鞭乱抽,或是直接用马刀挥砍。费奥多尔亲眼看见有个老人被撞到一旁,很快就没了气。

坐在路边,依娜递给他肉干,说道:“怎么办?多半领事馆也关了,我们还要找吗?”

费奥多尔嚼着肉干,努力思考对策。

要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裹着草席子,躺在破庙里也算是能对付几天。但和依娜,他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小姑娘受罪,尽管依娜看起来要比他能吃苦多了。

也许是由于饥饿,他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

透过街上乱糟糟的景象,他逐一观察着两旁建筑上的招牌。那边有个烟馆,但这会儿难民肯定是没钱消受,所以也已经闭店,只留着后院的小门进出。对面还有个饺子馆,现在要是还敢开门,非得让饥肠辘辘的人们把锅都掀了。

而衙门不远处,有个罗刹风格的三层洋楼,上面似乎还挂着牌匾。

费奥多尔站起身,径直朝那边走去。

“你要去哪儿?”依娜拿起行李,跟在后面跑了过去。

那牌匾不久前刚刚被人涂抹过,还没来得及换新的。现在上面写着的,是远东总督驻侯城办事处,旁边的则是帝国商会分行。

费奥多尔努力分辨着帝国商会分行下面那些若隐若现的字母,说道:“索索尔索尔贝格商会?是我知道的那个索尔贝格吗”

先前清水光显和费奥多尔说过索尔贝格商会被罗刹人的皇帝抄家一事,他也见过那位名为伊琳娜的大小姐,似乎还曾是里奥尼德·勒文的未婚妻。

但依娜不知道这些事,她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我们要进去吗?”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再说。

待他敲响房门,过了许久,那扇铜制的大门才缓缓打开。眼前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从他头上的发丝来看,应该岁数不小了。费奥多尔很熟悉这种气质,他多半是某位大家族的管家。

看见门前站着的两个人,那位绅士原本以为不过是逃难来的人。但当他留意到费奥多尔的眼睛,便声音沉稳地问道:“请问,两位客人有什么事吗?”

第129章 湿冷

费奥多尔和依娜两个人由于在山林里待久了, 身上那些东瀛人发给他们的棉服都破了洞,每走一步,里面的棉絮就扑簌簌地往外掉。

盯着商会里面静静燃烧的炉火, 以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费奥多尔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以至于手脚局促,不敢跟着那位绅士往里面走。尤其是看见地上光亮的石砖,他每踏出去一步, 都觉得腿脚发软,全然没了当年在晚宴之中服侍贵族的游刃有余。

“皮埃尔,这两位是?”

商会里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他鼻翼两侧的皮肤微微皱起,像是怕闻到这两个人身上的气味。

那位名为皮埃尔的绅士和他说道:“这位先生是帝国人,帮他们准备房间吧,记在我账上就好, 我想和他们聊聊。”

但工作人员把皮埃尔拉到一边, 说:“皮埃尔,我先和你说清楚,东瀛人刚刚退去, 你要找的那位勒文大校正率领步兵团深入东瀛人的防区。如果这两位是间谍的话, 恐怕我们没法和军方交差。”

皮埃尔也有所怀疑, 但他看了看两个人脏兮兮的面庞,仍是于心不忍。

他低声和工作人员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但还是给他们点饭吃吧。我刚才查验过那位年轻人的身份证明了, 如果有问题, 就通报给司令部。”

说完,工作人员转身离开,脸上那种狐疑的神色始终没有散去。

皮埃尔转过身, 笑着对他们说:“来吧,冻坏了吧?一会儿他们会端上食物,你们也可以洗洗澡。”

商会内部的客房里已经人满为患,许多行李随意放置在走廊里,以至于他们经过时,要格外小心。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啜泣声或是叫骂声,乱糟糟的。

皮埃尔推开一间房门,说道:“最近因为战乱,没来得及返回国内的侨商实在太多了。所以这两天领事馆也暂时关门了,那里还安置了一些人。这间屋子本来是会客室,不大,没有床,你们先凑合休息会儿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跟着他一同走了进去。

依娜先前只在间谍学校的课程里,听说过罗刹人乃至欧洲人的生活。她没想到的是,房间里面的陈设竟然如此奢华繁复,尤其是墙壁上那些格外写实的风景画,就像她的家乡一样。

皮埃尔端来温热的茶水,招呼他们坐下。他笑着问道:“怎么了?你们别紧张。”

费奥多尔帮依娜拉出椅子,自己则是蹑手蹑脚地坐到一旁,尽量不让家具发出声音。

他小声地和皮埃尔道谢,说:“谢谢您,先生,如果不是您帮助我们,可能我们就要饿死了”

但依娜对费奥多尔的话不太满意,她在旁边嘟囔道:“怎么会饿死呢?我不是给你做了肉干吗?”

皮埃尔帮他们倒上茶水后问道:“刚才看身份证明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那这位小姑娘叫什么?怎么跑到侯城了?”

费奥多尔和依娜对视了一眼,他回答道:“她叫依娜,是我的妹妹。”

说完,费奥多尔紧张地看着皮埃尔的反应。如果他没猜错,即便是东瀛人官方有记录被罗刹人窃取,也只能知道雪见那个名字。

但皮埃尔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笑容,他看向依娜,接着问道:“依娜,你是部族人吗?”

依娜不知道皮埃尔的问题做何用意,她不停摇头,又用之前费奥多尔的话术复述了一遍:“我我是费奥多尔哥哥同父异母的妹妹,我是本地人。”

皮埃尔皱起眉头,很明显她看上去实在不像。

这时候,女仆走了进来。她从托盘里夹起两卷还冒着热气的毛巾,想放在桌上。

皮埃尔和他们说道:“你们先把脸擦擦吧,我知道人们为了防止路上的兵痞骚扰,都会在脸上抹锅灰。”

但过了许久,两个人谁也没动。

皮埃尔只好接着说:“没事的,到了商会的屋檐下,他们会保护你们的,请相信我。”

听见皮埃尔的话,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毛巾。

由于在寒风里待得太久,脸上被吹得干裂,皴起了皮。那些热毛巾虽然柔软,但接触到皮肤还是会觉得一阵刺痛。

等他们擦干净脸之后,皮埃尔才继续说道:“也是,我认识的那个部族少年,看起来要白净许多。”

费奥多尔试图替依娜解释,他说:“依娜她只是因为营养不良,所以”

皮埃尔笑了出来,他说道:“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萨哈良的少年?”

很明显,依娜否认自己是部族人时的微小表情被皮埃尔看得一清二楚。像他这样常年游走于贵族高官之间的管家,最擅长识人了。

说着,他翻出一个笔记本,又说道:“我记得啊,找到了,大小姐告诉过我,那个萨哈良来自于黑水河北岸的山区,好像是鹿神部族的。”

见皮埃尔似乎很了解部族的情况,又表情友善,依娜有些动摇了。她小声说道:“鹿神部族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说完,警惕心又让她闭上了嘴。

皮埃尔看出,他们好像的确了解些什么,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连忙解释道:“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家族的大小姐嘱托我,希望我能找到他们。”

他将照片放到两人面前,费奥多尔眯起眼睛,打量着上面的人。

“啊!”费奥多尔突然惊讶地喊了出来,“是里奥尼德·勒文少校,还有伊琳娜小姐!我认识这个萨哈良!”

费奥多尔差点说出了中校,但他很快想起,在火车上认识他们的时候,里奥尼德还是少校。

皮埃尔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他脸上职业性的笑容也褪去了,兴奋地说道:“费奥多尔先生,你认识他们?”

费奥多尔点点头,他讲起了在火车上的一些事。

皮埃尔连忙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说:“原来是您!伊琳娜小姐和我讲过您的事!我名叫皮埃尔,原本是索尔贝格家族的管家。”

依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依旧警惕地盯着两个人。

皮埃尔收起照片,和他们说道:“我此行专门从佛朗西千里迢迢赶过来,可真是太艰难了。开战之后,军方征用了远东全部的铁路线”

他捂住嘴小声地说:“我贿赂了一个军需官,才准许我过来。”

费奥多尔虽然不认识这位名叫皮埃尔的绅士,但觉得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对依娜说道:“这位绅士之前我在列车做服务生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少校和贵族小姐,他是小姐家的管家。”

皮埃尔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现在已经不是了,皇帝陛下因为某些缘故查抄了大小姐家的资产。这个商会原本是家族财产,现在已经尽归远东总督所有了。好在,受家族恩惠的工作人员们还在,我还能请求他们帮助。”

他看向依娜,接着说道:“大小姐希望战争结束后,资助那位名叫萨哈良的部族少年,带他去首都学医。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鹿神部族的人为什么要南下,我甚至不知道鹿神部族在哪儿我只是听大小姐说,那个少年在找寻其他部族,还有他们的图腾柱。”

既然费奥多尔相信这个皮埃尔,依娜也只好相信他。

她说道:“我我是熊神部族的人,但我离开部族已经很久了,我不知道部族覆灭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没见过那位萨哈良。”

皮埃尔招呼端着食物的女仆进来,他说:“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女仆们拿进来的,是漂浮着油脂的肉汤,一篮黑面包,和半只瘦巴巴的烤鸡。

闻见香气,费奥多尔的眼睛已经离不开那些食物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小声说道:“依娜想去找到他们部族剩下的人,我们只知道他们跟随着一个叫新义营的组织在南下,萨哈良也在那里。”

皮埃尔看见了费奥多尔的表情,笑着说:“吃吧,吃饱了我们再聊。”

依娜准备的那些肉干显然不足以应对严酷的寒冬,两个人都顾不得礼节,很快就将眼前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皮埃尔这时候才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南下,要去哪儿吗?”

费奥多尔被蘸着肉汤的面包噎到了,他猛喝一口茶水,说:“达利尼城,应该是那里。”

皮埃尔沉思了一会儿,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单据,递到他们面前,说道:“那就对了。我也让这边的商会调查过那些部族圣物的下落,因为时间太久远了,找了很久才查到。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有商人在收购那些东西。其中,自达利尼城建设起来后,有一批工艺品被运往当地的博物馆。”

听到有关部族圣物的事,依娜抬起头,问道:“我们部族的图腾柱也在那里吗?可是,长辈们告诉我,我们的图腾柱很早之前就被罗刹人抢走了。”

皮埃尔只好微笑着回应她:“如果我们能去那儿,就什么都清楚了。”

费奥多尔问道:“那您知道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过去吗?”

皮埃尔摇了摇头,说:“有,但是非常危险。你们要知道,无论是帝国军人还是东瀛军人,都在战区设下无数道哨卡。虽然我知道有一些铤而走险的走私商队,在山中有条小路但你们两个还是等到战争结束吧。”

他打量着两个人的样子,又摇摇头。

皮埃尔自然是不知道两人经受过严苛的间谍训练,又经验丰富。

依娜想要尝试这种方法,她激动地抬起头,对皮埃尔说:“先生,您可以帮我们找到那条路吗?我们想试试。”

此时,远在达利尼城外要塞附近的高地上,有一支精锐部队正驻扎在那里。

自从升任为近卫军的团长之后,里奥尼德一刻也没有休息过。他们得到总参谋部的命令,对东瀛军队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成功将敌人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推进到达利尼城外的高地上。

那些守军已经被困许久了,这里不仅要面对陆军密集的火炮,甚至还在东瀛军舰的打击范围内。在远处的海面上,阳光映照着敌军舰队的影子,泛起与灰蓝色海水不同的金属光泽,让人胆寒。

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上级命令,等待后续的援军到来。

“大校,高地的守军有话想跟您说!”

阿廖沙快步跑了过来,而里奥尼德抵达高地防御工事后,就直奔前线的战壕。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东瀛军队的布防,对阿廖沙说:“你让他过来吧,我要看看东瀛人打算怎么打这里。”

里奥尼德率领的步兵团抵达阵地前,已经派出工兵修好了与后方联系的电报线路,但东瀛军队随时有可能破坏线路。他们与指挥部的联系维持不了太久,必须不停要求援军快速抵达,否则他们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东瀛人在远处聚集了重兵,他们抓来本地劳工,和骡马一起将沉重的榴弹炮运输到炮兵阵地上。

很快,几名守军的连长就赶到了前线战壕后方的指挥所中。

里奥尼德打量着那几名军官,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但因为见到了近卫军的精锐援军,还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

他问道:“你们的营长呢?”

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连长走了出来,他回答道:“报告团长,营长他两周前就阵亡了。”

里奥尼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先坐下。他问那名连长:“汇报一下情况吧,之后我们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连长看向众人,说:“东瀛人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已经对我们发起了七十多次攻击了。而且他们的冲锋几乎是自杀式的,很多人死于己方的炮火。”

里奥尼德点点头,战争进行到今天,人们对这样的攻击已经深有体会。他看向远方的海面,说:“琥珀海舰队将于两个月内抵达,他们在抢时间,避免海军与陆军联合起来反攻。”

连长继续汇报当前的情况:“最初,我们这里有一个整编团在坚守。但随着其他几处高地的失守,尤其是在东海口的要塞受创,指挥官调走了一些人。现在我们的粮草所剩无几了,药品也极度匮乏,但我们没有投降!”

里奥尼德示意阿廖沙记录连长的汇报内容,他说:“稍后,我会向总参谋部上报你们的战绩,大家会得到应有的奖励。”

听完他们的汇报,里奥尼德站起身。

这还是他第一次得到前线的完整指挥权,尤其是以团长的身份,他现在拥有临时任命军官的权力,但无比紧张。他思索了片刻,吹着冷飕飕的海风,又想到在军校时的那个下午,教官让他回答问题,设计进攻方案时的场景。

“呃”里奥尼德先看向工兵连的连长,“我听说,东瀛人学会了挖掘坑道,向掩体下方埋设炸药的破坏方式,你们是如何解决的?相应的设备还齐全吗?”

工兵连连长敬过军礼后,说:“报告团长,我们有专门监听地下情况的设备。现在冬季寒冷,冻土难以挖掘,东瀛人逐渐放弃这种进攻方法了。”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又看向侦查连连长,问道:“敌人上一次进攻是什么时候?”

那位连长回应道:“他们进攻的频次没有规律,昨天早上来过一次,但偏向于试探。按以往的经验,恐怕近日就会再次开始攻击。”

里奥尼德看着众人,现在这些人将他视为救命稻草,他必须成为一个独断的领袖,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他按着佩刀,厉声说道:“你们残余的四个连,全部编入精锐营。我们当前的作战目标是,继续坚守阵地,等待后方援军到来,等待发动反击的机会。至于敌军舰队的炮火支援,你们不用担心。这里在他们舰炮的有效射程外,只能随机打击我们的掩体。当然,如果达利尼城的海军要塞陷落,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声音太大,里奥尼德突然觉得嗓子很痒。

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咳嗽,看向帕维尔连长,心里祈祷着这位年轻人能理解他的用意。

里奥尼德命令道:“帕维尔连长,从现在起,你担任精锐营的营长,并且立刻安排这些守军弟兄们的布防事宜。”

好在,帕维尔没有推脱。哪怕是为了心爱的人,帕维尔也要珍惜这个机会,尽可能地立下战功。他回答命令的声音比里奥尼德更坚定,站得也更直。

“副官!”里奥尼德又看向阿廖沙,“叫军需官把烟酒分给大家,让他们休息休息。另外,严格控制配额,不许喝醉!”

吃上了许久未曾见到的热饭,战壕里的气氛明显比先前强多了。

里奥尼德在前线详细记录着敌人的布防情况,也观察着守军士兵的士气。他唯独不满意的是,现在队伍里的随军牧师,比阿列克谢差太远了。那些人念诵经文的声音,既缺乏虔诚,也缺乏狂热,没法像他一样鼓舞士气。

阿廖沙捧着饭盒,站在他旁边说道:“大校,您是不是在想如果阿列克谢助祭在这里,就好了?”

里奥尼德朝他笑了笑,说:“我有点后悔,没有拼尽全力把他捞出来。”

阿廖沙思考了一阵,说道:“我觉得这已经是您能做到的最好情况了,很明显,其实神职人员们早就有了自己的定夺。”

他从腰间的文件袋里翻出一沓子纸,递给里奥尼德,说:“这是咱们南下之前,寄过来的报纸,您看看吧。”

里奥尼德漫不经心地将报纸翻开,位于头条的,是一张巨大的照片。内容是伊瓦尔主教在主持弥撒,一旁的士兵都坚定地看着他。而标题则是:“远东教区主教身先士卒,为鼓舞士气,他亲临前线,不幸被黄皮异教徒的流弹击中。”

原来记者当时说的话,并非是安慰他们,或者为他们解释官场的运行规则,他真的这么做了。

里奥尼德把报纸随手就扔进垃圾桶里,他说:“看来,记者没骗我们。我们这支受他祝圣过的军队,只要战果越丰硕,新闻上就越会夸赞他。要是我们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说不定真的会给他封圣。”

阿廖沙叹着气,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现状,只好安慰道:“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这些在前线的士兵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里奥尼德并不想就这么算了,他快步走出指挥所,把正在外面吃晚饭的帕维尔叫了进来。

“来吧,帕维尔营长,”里奥尼德又把报纸从垃圾桶里抽了出来,“看看我们的伊瓦尔主教,是如何阴魂不散,继续恶心人的。”

帕维尔把报纸展平,眉头却逐渐皱了起来。

他低声说道:“团长,您想怎么处理?我觉得您恐怕不想就这么简简单单过去了吧”

里奥尼德冷笑一声,说:“先前我不是下令禁止谈论这件事了吗?现在,我默许你,可以时不时的把真实传播出去。当然,我们还是要以作战任务为重,别太过火了。”

听到里奥尼德这么说,帕维尔会心一笑。他说:“当然,当然,我相信士兵们一定喜欢听主教的那些破烂事。”

但帕维尔说完这些话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笑着对里奥尼德继续说道:“团长,您为什么会让我当营长?要知道,精锐营在您手里的时候,可是被嘉奖过好几次了。”

里奥尼德也没什么想法,他知道帕维尔看得出来自己在想什么,索性直率地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是自己人,给自己人一些好处不是很正常吗?另外,你需要一点战功去威慑那些守军老兵,记得多留意他们的情况。”

“是!”

帕维尔朝里奥尼德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那滑稽的动作让阿廖沙都没忍住笑。

夜晚湿润的海风,让这里显得比白山山区里还要寒冷。

里奥尼德望着远方达利尼城里的点点灯火,仿佛突然闻到了早春湿冷的味道。尽管现在刚刚到腊月,距离春天还很远,雪还没下过几场。也有可能,是突然交到自己手中的权力,让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扩张。

他在想,如果一开始就听从父亲的建议,直接去当团长,而不是去试图证明自己,跑去当个营长,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思考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至少,现在他能看见终局的位置了。

想到此处,里奥尼德心里升起一阵自战争开始之后,就从未有过的倾诉欲望。他对阿廖沙说:

“你说,是不是战争快要结束了?”

第130章 空神座

眼前是一片苍茫的苇原, 那些金黄的芦苇随着微风晃动,如同波浪一般。

萨哈良不想从柔软的干草上起身,只是盯着天上的流云出神。自从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乌鸦说话之后, 类似这样的梦境就越来越多, 甚至让他感到疲惫。

这时候,在旁边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从他的脸上,轻轻划过。那手白皙而光洁, 几乎看不见纹路,也看不见汗毛,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而手臂上垂下的衣袂, 时不时扫到他的鼻子上,痒痒的。

萨哈良闭上眼睛,温暖的阳光让他的眼前一片橙红。

那只手的主人温柔地说道:“怎么了?最近总是睡不好觉,看你像是被叶甫根尼医生传染了一样, 也开始磨牙了。”

萨哈良没有立刻回答他, 默不作声。

等过去许久之后,他才小声回应道:“您说,我可以独占一位受世人敬仰的神明吗?”

那人笑了出来, 说:“哈哈哈哈, 你们寿命就算长, 也不过是百年。对于神明来说,不是弹指一挥间吗?何谈独占一说。”

显然, 这不是萨哈良想听到的答案。

对一位看着人类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再到成为万物灵长的神明, 产生除了信仰以外的感情,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选择。

萨哈良突然闻见一股清新的花香、果香,以及松针的香气。他睁开眼睛, 鹿神正在他的身旁侧卧着,看着他的眼睛。

他问道:“嗯?您怎么来了?”

骤起的风让鹿神角上的金线与珠饰飘动着,他的发丝也随之摆动,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松涛一样。

而梦中的鹿神看起来表情更丰富,他微微弯起的嘴角里,似乎有着满溢而出的情感。只不过,他的举止也轻浮许多,手总是不停揉捏着萨哈良柔软的耳廓,就好像对这样的触感怀念许久了一样。

少年心想,说不定是因为神明在梦中终于有了实体,便索性轻轻挪动,躺到了鹿神的腿上。

鹿神的手很自然地就放到萨哈良的脸上,时时摩挲着,就像是在轻轻掸去桃子上的绒毛。他回答道:“当然是需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和你聊聊,而且不瞒你说,我讨厌冬天。”

萨哈良闭着眼睛,笑着说:“是因为冬天的雪地里,翻不到地衣和苔藓吗?”

鹿神也笑着轻轻捏着他的脸,说:“怎么?终于发现我是一头鹿了?那我面对你这样的年轻猎人,是不是应该跑开?”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萨哈良有些贪恋眼下的时光,不愿意起身,也不愿意醒来。

也许鹿神看出了这一点,他说道:“在你呼呼大睡的时候,穆隆和狄安查两个人溜了出去,他们不想打扰你休息。那两个战士,正在用为数不多的脑子思考着怎么把图腾柱搬走。”

萨哈良回忆起这一路上经历的事情,他挣扎着爬起来,说:“那我要醒来了,赶快和他们去做计划。”

鹿神却伸出手,按住了他:“不急,外面天还没亮呢。”

但即便如此,萨哈良也不想再躺下去了。

眼前的景色与少年记忆中部族所在的山区不同,这里的山很矮,四处是平原和湿地,草木丰茂。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散步,但鹿神看上去好像很熟悉此处的道路一样,时不时向两旁的密林里望着,好像想看见里面的什么东西。

萨哈良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鹿神,说:“您要带我去哪儿?”

鹿神没有回应,只是握住了萨哈良的手。神明那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的手交错在一起,让人有种温暖的满足感。而这样的感受又让他感到一阵心慌,以至于微微晕眩。

阳光愈发强烈,萨哈良眯起眼睛,盯着鹿神。

神明的身形实在太高大了,那长长的影子投在萨哈良身上,让他能看清楚鹿神的眼睛。此时神明的嘴角勾起,带着少见的笑容。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对萨哈良开口说道:“你不认识这里是正常的,因为这里本不该存在于你的记忆里。”

萨哈良疑惑地说道:“啊?这是哪儿?”

“几千年前吧,是神明妈妈收拾过部族王之后,准备返回天上的时候。”说完,鹿神又化为神鹿,卧伏在萨哈良身边。他用毛茸茸的鹿头拱了拱萨哈良的腿,说:“要去见那位尊贵的神,你不能穿得这么简单。”

“见?”萨哈良没明白鹿神的意思,“我不是在做梦吗?怎么还能见?而且,我在梦里怎么换衣服?”

鹿神摆摆头,随着那硕大鹿角划过萨哈良的身上,他又穿起了刚下山时,萨满姐姐为他准备的华服。

这倒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萨哈良担心地问道:“可是,神明妈妈能见到我吗?我怎么可以随便就见到一位创世神话中的神明啊!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该怎么称呼她?我是叫神明妈妈?还是阿布卡赫妈妈?还是像熊神部族的人一样,管她叫乌布西浑妈妈?”

鹿神舔了舔萨哈良的手,说:“坐上来,带你过去就知道了。”

萨哈良坐在鹿神化作的神鹿背上,仔细回忆着口述史诗中的描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神明妈妈应该是惩戒了部族王,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踏过月亮化作的冰桥,重返天上的雪原。

而之后,她命一位鹰身的精灵,飞到圣山的神树下,吞食天地灵气化作的朱红色果实,初具人身。那颗果实凝结了神明妈妈赐予的神力,让精灵诞下了人世间第一位能够请神的女婴,成为历代萨满血脉的源头。

萨哈良掀起头巾,身上银制的缀饰随着神鹿的动作而响动着。他望向天空,天上的流云时不时遮住太阳,在广袤的平原上投下影子。

这次,神鹿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跃而去,而是慢慢走动,倒像是闲游一样。少年回忆起先前和鹿神聊到过,之后返回部族的时候,也要穿着这身华丽的衣袍。他感觉在梦境中,鹿神好像是有意为之,就像是忍不住想炫耀一样。

一想到这里,红晕便飘上了少年的面颊。

萨哈良轻抚着神鹿背上光滑的毛发,就像银色的缎子一样,闪闪发光。他小声问道:“您看中了我什么?我觉得,作为萨满,我远不如那些传说中的女萨满厉害。神话中说,男人没有孕育生命的神力,所以要成为萨满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可是我”

鹿神好像不是很喜欢萨哈良说的这些话,他晃动着鹿角,就好像在驱赶看不见的蚊虫一样。他说道:“早在创世之前,天地是合为一体的,一性为天,一性为地。那些强大的萨满对付最具破坏力的邪灵,就要调动这两种力量。”

萨哈良从来没有听到过神明亲自解释神话,鹿神之前聊起那些故事,也都是浅显易懂的。

这让少年开始迷惑,难道是因为自己生得像个女孩子?要知道,萨满姐姐们为他准备的华服,本就是新娘才会穿的衣服。尽管这样的故事他也听说过,在那些住在更北方,现在已经鲜有联系的部族里,会有萨满完全以异性的方式生活。

那些萨满以这样的方式,完全成为被神明选中的容器。有些神明是母神,她们忌讳男萨满;而有些神明是男神,他们又忌讳女萨满。那种模糊了性别的萨满,不会冒犯任何一位神明的禁忌,可以调用两种力量。

也许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所思所想,他突然笑了出来,说:“我看中的是名叫萨哈良的那位少年,这有什么问题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觉得鹿神给出的是肯定的回答。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从未指出过他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是成为萨满,还是外出狩猎,都没有人强迫过他。就连鹿神选中他,乌娜吉奶奶都听从了他的意见。

他在想,在萨满以外的身份里,他可以不受约束的成为“名叫萨哈良的少年”,而不是试图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去取悦神明,这样才对。

但有一些任性,也是可以的吧?

“嗯?不对,我记得神话中说神明妈妈是在白山离开的,可这里不是白山”

萨哈良清楚地记着白山一带的样子,这里显然不是那座巍峨的圣山。

神鹿驮着他走上了一座修建在群山之中的城池,那座坚城的城墙用精制的石砖砌成,几乎看不见缝隙。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那位部族王的王城。

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之后,鹿神从中走出。他重新牵起萨哈良的手,沿着宽敞的街道,向最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王帐走去。

直到此时,萨哈良才大彻大悟。

他扬起头,对鹿神说道:“这里这里不是我的梦,这里明明是您的记忆!”

鹿神伸出手,揉了揉萨哈良的头发,说:“口述的史诗会被每一代萨满做些小小的篡改,最终变成大大的谬误。比如说,我知道某位部族的王,因为认为史诗中某个词犯了他神圣家族的忌讳,就以刀枪相逼,要求萨满改动。”

萨哈良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这也让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街道上到处是前来观礼的人们,他们拥挤着,或是抛起花瓣,让它们像雨点一样飘落。少年伸出手想接过花瓣,但花瓣却从自己的手心穿过去。他又抬起头,看着人们的眼睛,他们无疑都在盯着高大美丽的鹿神,没有人看见自己。

萨哈良笑着说:“现在轮到大家看不见我了,您平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鹿神温柔地再次牵起萨哈良的手,说:“我能看见你就足够了。”

但萨哈良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还年轻,不像鹿神那样活了几千年,不像他那样对这些事情早就无所谓了。萨哈良想让人们注意到他,注意到他是被鹿神选中的萨满,让人们看见自己的手正在被神明紧紧握住。

等他们走到王帐前,战士们早已做好仪式的准备了。

那金色的王帐,沾上了浓重的血污。萨哈良回忆着史诗中对应的部分,应该是神明妈妈被迫与部族王和亲,然后在帐中杀死了部族王。

可部族王此时被锁在他的王座上,铁水从头顶流下,凝固成蜡油那样。而他的头颅已经被高温的铁水炙烤成漆黑的焦炭,只能看见那空洞的眼睛和嘴巴张大成极其不自然的样子。

少年惊恐地看向鹿神,神明笑着和他说道:“没错,史诗中的记载是错误的,你听到的传说才是真的。部族王的确被她惩罚了,赠予了这顶致命的王冠。”

毕竟是神明,他们的杀伐果断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

萨哈良又看向王帐前,那里摆着七张座椅,如果中间那张属于神明妈妈,两旁就应该是荒野诸神的。

但此时只有神明妈妈位置旁的那张,端坐着年轻的虎神,其他座位都空着。

鹿神牵着他走到座位前,虎神则是朝着鹿神点头示意,随后默不作声。鹿神拉出了神明妈妈的椅子,他对萨哈良说:“坐下吧,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萨哈良震惊地说道:“不我不可能坐下,这是属于神明妈妈的神位,我怎么可以坐上去!”

鹿神漫不经心地指着旁边的神位,说:“神明妈妈不会怪你的,她一定也很喜欢你。要不,那就狗獾?狼?熊?反正他们的图腾柱都不在了,所以梦里也看不见。”

就算人们看不见自己,但还是让萨哈良觉得紧张。他只好选择站在鹿神身后,静静等待仪式开始。

过去了没多久,突然远处的人群沸腾起来。那些抛撒花瓣的小孩扔得更起劲了,从一阵花瓣雨后面,人们抬着轿子,将神明妈妈抬到仪祭的场地之中。

“嗯?她怎么不在?”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也看了过去。那轿子上,属于神明妈妈的位置,是空的。

萨哈良疑惑地问道:“您会梦到她吗?先前在梦里,她会出现吗?”

鹿神点点头,说:“她当然会出现,我总是会梦到她,会给我很多指引,很多帮助。”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向人群之中。那些生活在过去回忆里的人们显然不会发现轿子是空的,他们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簇拥着那位曾经最受人们爱戴的萨满。

如果能得见这场神圣仪式本来的模样,想必将令人终生难忘。

鹿神坐在椅子上,给萨哈良讲解着仪式。他说:“神明妈妈将人间的秩序恢复之后,会把她的神力分给第一位萨满。”

他指向躲藏在远处,被原本部族王的侍从们包围着的一名少女。

那少女身形瘦弱,像是大病初愈一样,身上还生着刚刚结痂的疮。但眼睛却如同小鹿般纯净,里面燃烧着坚定的火光。

鹿神接着说道:“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被你的祖先收留。如果仅仅如神话中所说,以鹿乳喂养,是完全不够的。她曾经如蒙昧的幼兽般痴傻,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分享了自己的奶水,才将她养大。而那个女孩,就是与她共享奶水的姊妹。”

萨哈良认真听着鹿神讲述的故事,努力将所有细节牢记在心里。

鹿神又讲道:“这些伤口,和瘦弱的身体,就是被神明妈妈那蓬勃的生命力影响所致。彼时的人类,还残留着天地初开之时的浊气,它与林野间的清气相斥。”

萨哈良点点头,他记忆中的神话与鹿神口中所述如同互相补充一样,共同构成了眼前所见的真实。

那些部族王的侍从毕恭毕敬地将少女请到祭场中央,让她站立到神明妈妈的轿子前。四面八方的人们突然跪伏在地上,以萨哈良的经验,这是仪祭即将开始前的信号。

侍从向火盆里泼洒香料,一时间,场上烟雾缭绕。

那是部族人初次实践萨满祭祀仪轨的场景,因而过程还很简陋,甚至有些生疏。但其神圣远甚于少年所见过的任何一次,这是来自于内心的敬畏。

鹿神继续为他讲解:“神明妈妈此时褪去了身上的衣物,她那时穿着一身萨满法袍,背着一面神鼓。她的性格如同活泼的少女,喜欢尝试人间新鲜的事物,穿些五颜六色的皮裙。你们后世的法袍都是在模仿她的穿着,尤其是那神裙。”

那看不见的神明妈妈褪去衣物之后,由旁边的侍女捧着。萨哈良原本以为她会把法袍赐给第一位萨满,但紧接着,那位少女也开始褪去身上的穿着。

“啊!”

萨哈良连忙捂住了眼睛,他说道:“我还以为妈妈会把法袍赐给她,原来是当场就换上了吗!”

鹿神表情严肃,他说:“捂上眼睛才是亵渎!神明妈妈甚至没有通过神力完成这个步骤,正是象征着对人类的尊重。而站在那里的孩子,和你一样是一位真正的萨满,不能用世上任何一种性别形容。”

萨哈良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还是有点不敢向那边看。

此时,一颗银白色的星星从神明妈妈的位置上缓缓飘出,她在人群中绕了一圈,如同对人世的依依不舍,随后静静飘落在少女的手中。

这部分内容萨哈良再熟悉不过了,鹿神也是通过这样的行为,引领他走上与阿娜吉祖母相同的道路。

少女将那颗星星吞下,随后,她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紧实,健壮,乌黑的长发变得油亮,就连身上的疮也逐渐愈合。

鹿神看着那一切,说道:“这是神明妈妈在感谢她母亲的喂养之恩,便让她的身体恢复本来应有的样貌。要知道,她的母亲就曾是伟大的战士。”

紧接着,少女独自穿上神裙,在法袍上挂好铜镜。

鹿神解释道:“神明妈妈最喜欢天上的流云,就像你总盯着天上看一样。那神裙上的飘带象征云彩,铜镜则是反射邪恶、照亮黑暗。

之后,萨哈良看见那少女好像在复述着唱词。那场景,就像他小时候,乌娜吉奶奶和阿娜吉祖母与一群萨满姐姐们,教给他神歌一样。

当她能够完整唱完请神的神歌之后,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流到土地之中。

鹿神扬起头,神情之中满是骄傲。他说:“因为她之前身体很差,所以直到现在才来。这满溢而出的初潮,象征了神明妈妈对她强大灵力的认可,能够和高山、溪流、林野共鸣。”

说着,神明看向天空,一轮满月在白天的云彩后显现。他解释道:“因为它与月亮,潮汐,大地丰产的周期相关,你们法袍上的那个红色布条也正是象征了这一点。只不过我知道,那是因为神明妈妈喜欢浓烈的颜色而已。”

萨哈良点点头,部族中的姐姐们从来没有避讳这件事,乌娜吉奶奶也和他讲过其中的原因。

即便是在梦境中,萨哈良也能感觉到她灵力的充盈。完成赐予仪轨的仪式之后,那张神鼓终于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但萨哈良并没有看见神鼓,可能因为它是属于神明妈妈的神器吧。

少女立刻舞动起来,神裙随着她的动作,变得饱满,又变得紧缩。像是攀缘在树枝上的牵牛花,随着日出盛开,又随着日落重回花苞一样。而那鲜血也点点地落入黑土之中,变得消失无踪。

她边跳舞边敲打着神鼓,只不过因为萨哈良看不见神鼓,就像是在鼓掌一般。

林野中的虎、鹰、熊等猛兽随之而来,都聚集到她的身旁。甚至还能听见,从极远的深海中,传来了鲸鱼的嘶鸣。

萨哈良对鹿神说:“您知道,我们部族没有文字。之后,我想学习王姐姐他们的文字,把这些事都记录下来。”

鹿神没有驳斥他的想法,反而笑着说道:“好啊。”

而看过这些场景之后,萨哈良又有些不解。他问道:“可是,您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您的记忆?”

鹿神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喃喃地说:“只可惜,没让你见到神明妈妈。也真是奇怪了,她怎么会不在呢?”

旁边一直沉默的虎神,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不得不说,想要独占一位神明的想法,不能说自私,至少是有些幼稚了。”

萨哈良看向虎神,他那句话没有对着任何人说。少年不知道他到底是对自己,还是对鹿神说。

鹿神站起身,拉住萨哈良的手,捂住他的眼睛说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最后,萨哈良感觉到鹿神轻柔地在自己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又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最后即将落到嘴唇上时——

他醒了。

萨哈良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他看向旁边,原本躺在炕上打呼噜的几个人都不在了,外面正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您怎么在这里?”

少年发现,鹿神好像并没有跳到他的脑子里带他在梦境中散步,而是端坐在一旁闭眼冥思。

听到萨哈良的声音,鹿神看了过来,他说:“你醒了?昨天又梦见什么了?”

萨哈良从炕上爬起来,尽管还有些贪恋被子里的余温,但接下来要计划如何进入达利尼城了。他还记得,那天从达利尼城附近回来后,王式君说过,要等到过年之后,或是东瀛军队停止围城,才有进去的可能性。

神明的话显然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也不好意思让鹿神知道自己私密的情感,便说道:“没什么,夜里没做梦。对了,我想问问您,有没有人试图把萨满间流传的口述史诗记到纸上?”

少年还在想,既然鹿神并未带领自己在梦境中穿梭,为什么那时的场景却如此真实?

鹿神飘到萨哈良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很支持你这么做。不过,你要知道,经由每一任大萨满流传下去的史诗,无论怎么改动,都曾经饱含着他们丰沛的情感,这是纸面上的记录无法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