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30(1 / 2)

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443 字 21小时前

第126章 祖母的话

“我最近猎到了些狐狸, 可以拿来和你的鲑鱼交换吗?”

眼前的阿娜吉祖母比萨哈良记忆中要年轻不少,她正站在河边,扶着渔夫的桦皮船, 望着船上还在活蹦乱跳的鲑鱼。

渔夫连忙挑了几条大的, 递到祖母手里,说道:“您太客气了,我怎么能收您的皮子?要不是之前您帮我母亲看病,恐怕您拿着这几条, 都是带籽的大鱼,吃不完还能晒干。”

阿娜吉笑着把狐狸皮放到渔夫的船头,说:“你的母亲年轻时就经常和我一起打猎, 我和她是好朋友,我当然要帮她了!这个皮子你拿好,现在天冷了,她年纪大容易咳嗽, 做个围脖给她吧。”

此时, 萨哈良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祖母用干草捆好那几条鱼。

只是听到阿娜吉祖母那温柔又坚定的声音,萨哈良就知道自己身处梦中。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祖母了, 本应该再也见不到她。

他伸出手, 想擦去眼角无声流下的泪水, 却因为在梦里,怎么也抬不起来胳膊。少年哭得不能自已, 他想像从前那样, 抱住阿娜吉祖母。

萨哈良在旁边委屈地说道:“我小的时候,您总是说,等我长大之后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 为什么长大是那个样子?我看见了许多人白白死去,他们死得没有一点尊严,虎神还告诉我,根本没有雪原。真的是这样吗?长大真的是这样吗?您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阿娜吉自然是听不见他的话,她提着鲑鱼,朝着萨哈良笑了出来。

少年转过头,才发现阿娜吉是在看着乌娜吉奶奶的占卜小屋,那里正慢慢升起炊烟。

萨哈良紧紧跟在阿娜吉祖母的身后,就像小时候做了错事一样,一直低着头,走着碎步,看着她的皮裙裙摆。

“乌娜吉!”阿娜吉开心地推开房门,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看看我带来什么了?带籽的鲑鱼!我知道,你最喜欢吃鲑鱼子了!”

乌娜吉连忙示意阿娜吉不要出声,她指了指房间里吊着的摇篮,说道:“小东西刚刚睡着,可能是受凉了,这两天总是咳嗽。”

说完,她又埋怨地看向阿娜吉:“你最近去哪儿了?把这小东西丢给我就跑了,也不说一声。”

阿娜吉从腰间接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挂到了墙上。

她快步走过去和乌娜吉拥抱,随后凑到她的耳边,说:“我最近去打猎啦!”

但乌娜吉却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骗我,是不是又下山找药去了?现在外面闹瘟疫,你要是生病怎么办?”

阿娜吉轻轻伸手扶住摇篮,俯身看向那里面的小孩,说:“哎呀知道你关心我,我只是到林子里摘了些草药。再说了,你看他这么可爱,你不心疼吗?”

说着,那摇篮里的小孩又咳嗽了两声,好在没有惊醒。

萨哈良跟在旁边,也看向那个小孩。

“这是”少年看着阿娜吉的手,戳了戳小孩胖乎乎的脸蛋,“这是我吗?这是小时候的我?”

多半是了,那白净的小脸上,虽然雀斑没有现在多,但那个颇有特点的翘鼻子,还是挺明显的。

一旁的乌娜吉拿起一条鲑鱼,放在木墩上,用刀背敲晕。鲑鱼的鳞很细小,外面满是黏液,要是还活着很容易就跳到地上。她的手先是抚过鲑鱼的鳃盖,仔细感受着鳃盖骨的形状,又看了看里面的鱼鳃。

阿娜吉走过去,看着她的动作,说道:“乌娜吉,怎么了?你在占卜吗?”

乌娜吉没想到自己轻微的动作也被阿娜吉看到了,她拿起刀剖开鱼腹,把鱼卵放在桦木碗里后,连忙摇头,说:“没没有,我只是想看看鱼新不新鲜。”

阿娜吉笑了出来,她说:“你才把鱼敲晕,怎么会不新鲜呢?占卜的结果怎么样?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乌娜吉又杀了一条,把鱼肝也取出来放到旁边。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鏊子烧热,说道:“挺好的,这个鳃盖骨又圆又润。我只是在想,这孩子长大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

“咚咚。”

就在阿娜吉想要回答她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乌娜吉奶奶,您去看看吧,渔夫家的老太太好像发烧了。您去看看是不是瘟疫,那边正在闹着呢!他们要把老太太抬到外面!”敲门的是一位年轻萨满,她看上去神情紧张。

乌娜吉拿起布把手擦干,在走出去之前,她和阿娜吉说道:“那我先去看看,你帮我把鱼肝熬成油,等这小东西醒了给他喝一勺,喝完就不咳嗽了。”

阿娜吉笑着接过桦木碗,她说:“你怎么不叫他的名字呢?老是叫他小东西、小家伙。”

趁着乌娜吉穿衣服时,外面站着的年轻萨满说道:“大萨满把那些可爱的事物都叫小东西,您知道吗?那天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一窝山猫崽子,我都看出来了,大萨满都走不动道了,一直在旁边又是戳又是摸的——”

乌娜吉瞪了她一眼,年轻萨满才连忙闭嘴,带着她去看病人了。

等鱼肝油熬好了之后,阿娜吉轻声唤醒了摇篮里的小孩。她把那勺油在嘴边吹了又吹,又蘸取一滴到手背试好温度,才让孩子喝下去。看着那小孩因为太过强烈的鱼腥而皱起眉头,阿娜吉笑了出来。

她揪了揪小孩的耳朵,说:“以后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总皱眉头是不好的。”

萨哈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虽然感受不到屋子里的温度,但只是看着阿娜吉祖母,看着木屋里熟悉的景象,就觉得一阵莫大的满足。

他在旁边小声说着:“阿娜吉祖母,您知道吗?我和鹿神一起下山了,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甚至,哪怕到了白山,那里的部族人都知道您的故事。说到白山,我才知道圣山不是我们旁边的那座山她很高,在山顶上,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湖!”

说到这里,萨哈良低下了头:“可是我以为山下的世界也会像这里一样美好现在鹿神在我身边,我们在寻找图腾柱的下落您见过狼神和虎神吗?他们现在”

萨哈良在旁边说的话,就好像摇篮里的小孩也能听见一样。没过一会儿,那小孩就又睡着了。

阿娜吉叹着气,看着那个孩子,说:“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喜欢传唱我们的故事。可能,等你长大了,也会像我那样。但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找到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当然,这必须要是同一个人才行。”

说完这句话,阿娜吉笑了出来:“真是的,我在说什么傻话。你这么小,连话都不会说,和你聊这个还是太早了。”

听到阿娜吉的话,萨哈良沉默了。

他看着阿娜吉的脸,说道:“我能找到他们吗?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我喜欢鹿神在我身边的感觉,这也是爱吗?可是,他是神明,我不应该独占神明,不应该只让他看着我一个人。”

说完,阿娜吉好像想到什么,喃喃地说道:“对了,鹿神之前要我时不时叫他过来,他要看看你。”

她从腰间拔出仪祭刀,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三颗宝石。

听到鹿神要来,萨哈良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也很好奇这个时候的鹿神会是什么样子。

随着一阵银白色的烟雾逐渐从木屋顶上的缝隙中落下,鹿神便从烟雾之后缓缓走出。他环顾着四周,直到看见了角落里站着的人。

鹿神愣神了片刻,说:“嗯?萨哈良?你怎么在这?”

萨哈良被他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说道:“您能看见我?”

鹿神露出一个显而易见的表情,说:“我当然能看见你,刚才看见你流了好多眼泪,枕头都湿了。我想着把你叫醒,又觉得你最近太累了,索性进来转转。”

在鹿神说话的时候,阿娜吉一直在自顾自地和曾经的鹿神说着话。显然,神明只有一个,在梦里也是。

见萨哈良还在望着阿娜吉祖母,鹿神走了过去,拉起他的手,说:“现在要跟我回去吗?”

萨哈良摇摇头,他说:“我还想再看看祖母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鹿神也看着那边,他很快就发现了躺在摇篮里的小孩。

“呃”

曾经阿娜吉和鹿神说过,她不希望萨哈良知道自己是孤儿,所以在这件事上总是格外小心。她和乌娜吉两个人给了萨哈良远甚于一般父母的爱护,这点鹿神也很清楚。

神明心想,要是再待下去,后面出了什么问题还得自己来解释。

他攥着萨哈良的手,说:“好啦好啦,不看了,我们回去吧,我还有话想跟你聊。”

萨哈良恋恋不舍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甚至不敢眨眼。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等再次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暖和的炕上。

先前,他们在那间破庙里待了没几天,李富贵他们三兄弟就带着人汇合了。但那趟路的艰辛也让许多人放弃了南下,尤其是在见识过东瀛人和罗刹人交战之后。他们两方那不计成本的炮轰,把冻硬的黑土地翻了一遍又一遍,让许多人胆寒。

萨哈良抿了抿被火炕烤得干裂的嘴唇,口中好像还若隐若现些鱼油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果然是湿的。

“呼呼”

他看了眼旁边的穆隆和狄安查,远处还躺着叶甫根尼和李富贵,他们几个人睡觉都打呼噜,声音此起彼伏。

等他裹紧衣服,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却发现王式君也没睡觉。她正蹲在房檐下面,盯着地上的积雪,吸着烟袋锅子。

“怎么了?睡不着觉?”她吐出烟气,和哈气混在一起,一团白雾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

萨哈良摇摇头,说:“没有,我是睡醒了。”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这两天闲来无事,还帮这家院子的主人犁了犁花池子。就是有点费劲,都冻瓷实了。真是可惜,挺好一个合院,不知道这家的主人现在流落何方了。”

他们南下来到这个村落的时候,发现一路上都是交战过的痕迹。而村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多半都去逃难了,人们甚至没来得及锁门。但王式君说,那是他们的习惯。她的意思是,这是留给过路人住的,免得时间久了断了人气儿,慢慢房子就该塌了。

鹿神已经走到院门边,他正向萨哈良招手。

萨哈良又紧了紧衣领,说:“王姐姐,我想出去转转。”

王式君帮他翻上去的衣袖拉下来,嘱咐道:“去吧,出去的时候小心点。现在兵荒马乱的,人少了,畜生就多。”

这个村落位于去往达利尼城的大路旁,还能看见入冬前,往来车马留下的车辙印。

这阵子,萨哈良一有空就坐在村口的大树下面,望着那条路。鹿神觉得,如果有人往那边运图腾柱,借由他神力复原而成的幻影,至少能寻觅到蛛丝马迹。他们一直从三十年前开始找起,就像翻书页一样,一天一天翻过去。

萨哈良看着那些幻影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便问道:“我们之前找到哪一天了?”

鹿神能感知到图腾柱上残留的神力,如果没有,那就翻到下一天。他说:“大概到甲午年了吧,我们昨天不是看见了许多东瀛士兵吗?”

萨哈良点点头,虽然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但因为东瀛士兵没有换过军服,所以他也能认出来。

他亲眼看到,那些东瀛士兵只是列阵朝这边进发,附近的守军就溃不成军。只有一些头上缠着头巾,穿着破烂号衣的士兵还能组织起一些有效的抵抗。

鹿神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发现没有图腾柱的痕迹,就又看向下一天。

萨哈良找了块木头,垫在石头上。现在天太冷,直接坐石头回去就得肚子痛了。

他小声说道:“我刚才梦见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了,我好像还在奶奶的占卜小屋里,看见一个小孩那个是我吗?”

鹿神被他突然的话吓了一跳,虽然阿娜吉祖母早已不在人世,但和鹿神再三强调的事情,神明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鹿神连忙说道:“呃可能因为你想家了吧,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忙完,我们一块坐罗刹人的火车,怎么样?应该只需要一星期就能到地方了。”

萨哈良当然不傻,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爸爸妈妈的事情了。只不过因为阿娜吉和乌娜吉对他太好了,所以他从来不提起这件事。

少年从地上拔起一株干草,在手上缠着玩,他说:“您怎么发现我哭了的?我睡觉的时候,您不是应该在我脑子里冥思吗?”

鹿神松了口气,总算是说别的了。

神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流眼泪的时候,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我当然要出来看看了。再说了,你旁边那几个大汉,要么打呼噜要么磨牙,我还冥什么思啊!”

萨哈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说:“其实打呼噜倒是还好,我只是没想到,叶甫根尼医生竟然会磨牙。”

鹿神叹着气,说道:“他不是说自己还有个女儿吗?这么久没见过了,可能每天也很发愁吧。”

萨哈良望着来来往往的幻影,说:“我其实想帮王姐姐找到害死她姥爷的那个东瀛顾问,而且我有种直觉,我总觉得咱们离他很近了。”

鹿神想到那些图腾柱,说道:“嗯现实一点想的话,我们也确实需要帮帮她。毕竟,最后要真是在达利尼城里发现那些图腾柱,我们还要她帮我们。”

萨哈良一向不喜欢鹿神这些太过功利的表达,但考虑到神明都活几千年了,可能有些地方的确和人类不太一样。只不过想到此处,少年有些患得患失。他问道:“您为什么总是有就是好像我们帮她,她才会帮我们,就是那种交换的感觉?”

鹿神干笑了一声,说:“怎么?这么快就忘记我们帮她治过病了?她当时困在梦里出不去,可能会把脑子都烧坏了。还有,我还直接帮她把伤口治好了,让她帮帮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萨哈良连忙摇头,他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鹿神向他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道:“人和人还有不同的性格,更何况是我了。再者说,都走到这里了,我也不希望你把我当作神明看待。而且我懂你的意思,放心吧,我可不是为了利用你才对你好的。”

“啊”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脖颈,其实他不是这么想的。

少年反驳道:“朋友是朋友,神明是神明,您既是神明又是朋友,这又不冲突。”

而鹿神却扬起头,笑着问他:“怎么,你不爱我吗?”

萨哈良的脸都红透了,这老东西仗着自己是神明,口无遮拦,总是突然说出来一些让人害羞的话。他不知道鹿神作何用意,只好回答道:“爱”

那些幻影不断从眼前闪过,他们看见的十余年不算长,却能看出许多变化来。经过这里的人,从耀武扬威的官军,再到丢盔弃甲。从欺行霸市的罗刹士兵,再到个子矮小的东瀛士兵。尤其是东瀛士兵,前后差别最明显。因为他们开战前还算纪律严明,和罗刹军队形成明显的对比,可等到战争结束后,就像变了模样。

“等等!”

萨哈良突然叫住了鹿神,他指着那伙行军的东瀛人,说:“您看,这是不是那天带人上山的那个东瀛军官!您看他说话摇头晃脑的样子,就是要抓一个小女孩的那个军官!”

鹿神眯起眼睛,因为时间过去得太久,根本看不清脸。

他回应道:“我选择相信你的直觉,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线索,我就当是他了。”

说完,鹿神专门让那些幻影停滞在那一刻,仔细端详着东瀛军官的仪态。他没有穿着军服,而是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头上戴着礼帽。有时候感觉就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说不上来哪儿像,但就是觉得像。

萨哈良问道:“但我们找到他之后,怎么刺杀他还是个问题。”

鹿神笑了一声,说:“找到之后再想不就好了吗。”

等又看了一阵幻象,鹿神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不对,我们再找下去恐怕没有意义了。你还带着当时从罗刹军官那里抢来的地图吗?快翻出来看看。”

萨哈良翻找着袍子的里兜,抽出那张牛皮纸,在地上展开。

他指着东边山脉,说:“我们从白山一直在向南走,现在应该快到海边了,反正是在平原地区然后旁边有条大路,我猜应该是这个村子。”

鹿神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看看铁路线在哪儿?”

萨哈良在地图上寻找着,他指着那条黑线,说:“应该是在这您的意思是,他们没有往这边运图腾柱?”

鹿神点点头,说:“图腾柱那么大,肯定是用火车运的。好了,可以回去了,我们要催催王式君准备出发了。”

就在他们往村子里走的时候,先前出去巡逻的张有禄和李闯带人回来了。

见到萨哈良独自一人在路上走,李闯连忙过来打招呼。他问道:“嗯?小兄弟,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走?”

萨哈良帮他们牵着马,说:“我睡醒了,所以想出来转转。”

张有禄大笑一声,说道:“你别客气,其实是被穆隆打呼噜吵醒了吧?这大哥人长得壮实,打起呼噜跟牛一样。”

萨哈良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说:“其实大伙都打呼噜,而且叶医生还磨牙。”

李闯琢磨了一阵,说:“他怎么跟个小孩一样,我记得我上回磨牙还是八九岁肚子里长虫子了的时候。”

说完,张有禄给李闯使了个眼色,催促他快走,又对萨哈良说道:“大当家这会儿睡了吗?她要没睡,你也过来跟我们聊聊吧。”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出去巡逻发现什么了?找到那个小女孩了吗?”

张有禄想了想,说:“小女孩怕是找不着,当时那东瀛军官又说不出什么特征,这上哪儿找去。”

李闯掏出来一封信,在萨哈良面前晃了晃,说道:“我们找到了当年把大当家她姥爷诓去要钱的那个,道台大人。不是,不是道台,他让大当家杀了,我们找着他当年的师爷了。”

第127章 道台府的师爷

当人们返回到院子里的时候, 王式君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把生锈的剪子,正在剪去花池子里月季的残枝。

乌林妲也醒了,她静静地看着王式君在给月季修剪枝叶。

王式君边剪边念念有词, 她说:“冬天太冷了, 这些月季的枝丫没人处理,不剪掉的话,马上腊月再下几场大雪,就要冻坏了。要是院子的主人回来, 看不见春天盛开的花朵,还怪可惜的。”

李闯走了过来,他将那封信递给王式君, 说道:“大当家的,我们找到师爷了。”

王式君没有立即将书信打开,而是笑着埋怨了一句:“你们这群夜猫子,谁也不睡觉。一看见你们俩回来, 我就知道今天晚上算是没法休息了。”

张有禄也笑着回应她:“没事, 明天您可以尽情地睡。”

乌林妲招呼萨哈良过来,她说:“怎么你也跑出去了?是不是那帮活牲口睡觉打呼噜吵到你了?”

听到活牲口这个词,萨哈良没忍住笑, 说:“是啊, 不过也不怪他们, 最近太累了。”

在他们说着话的时候,王式君已经裹紧了袍子, 向院门走去了。她回身朝人们摆摆手, 说:“我们出来聊吧,别吵着他们。乌林妲刚才给你们烧了热水,聊完这些事, 回去泡泡脚就休息。”

他们一行人来到小院旁的一口石碾子旁边,就着月光,王式君打开了那封信。

张有禄和她说道:“大当家,我们按您说的那几个位置,找到了当年和您姥爷有过生意往来的商人。”

王式君皱起眉头,问道:“他们几个老爷子怎么说?没给你好脸色看吧?虽然那会儿我们除掉那狗道台的时候,大伙也帮忙了。”

张有禄点点头,他说:“他们他们觉得您当年对那道台大人下手太狠了,不敢帮您找这个师爷。”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狗屁,这帮人一向这样,事没落他头上,他们怎么说都行。”

萨哈良有些疑惑,他问道:“为什么?他们不是一开始帮您了吗?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帮忙了?”

王式君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说:“我不是和你讲过这个故事吗?当时我落草为寇,成了忠义军的绺子,当时的大当家要帮我报仇,我带着他们找到了道台大人的府邸,把那狗道台点天灯了。”

她指着远处的灯杆,说:“就是泼上油,挂上面烧了。”

张有禄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当家他们倒不是为了这个。”

王式君又笑着说:“我知道不是为了这个,不就是因为我们把他家大大小小都宰了吗?我看他们那会儿去那道台府上搬家产的时候,可是喜笑颜开。”

李闯倒是不以为然,他说:“我看大当家做得到位,这报仇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儿,留他一口气不是日后留仇家吗?而且我看那伙商人的意思,现在又是吃斋又是念佛,就是临时抱佛脚,装得自己像根儿葱一样!”

王式君拍了拍李闯的肩膀,看着萨哈良说:“就是你闯哥说的这意思,但凡动刀了就动彻底,要不然干脆断了报复的心。”

她不想听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接着问李闯:“你说说,写这信的那卖干货的掌柜,怎么说?”

李闯看着那封信,说:“这老掌柜倒是好说话,他那意思是,只要能收拾东瀛人,怎么都好说。他原本在关外往京城卖点海参、海蛎子什么的,祖上也跟咱们一样,都是中原人士。这不甲午年的时候,家里让东瀛鬼子劫了,要不是他带着家眷回老家祭祖,怕不是也得遭了灾。”

王式君看到信的最后一行,说道:“我看他写了那师爷的住址,咱们白天走一趟吧?离得倒是不远。”

李闯点点头,他跟张有禄两个人又拽紧裤带,说:“只要您乐意去,咱们现在走也行。”

王式君笑着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道:“行了,回去睡醒了再说。对了,我让你们找那个小女孩,有眉目吗?”

张有禄摇摇头,说:“当时那东瀛军官说话就模棱两可,我们除了知道是个小女孩以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怎么找。”

王式君想了想,回应道:“行,要真是有缘,早晚能碰见。我是真想知道,这小女孩是怎么给东瀛人捅出篓子的。”

这时候,萨哈良想到了借由鹿神之力显现出的那些幻影,他说:“王姐姐,我觉得那天跑山上来的东瀛军官,恐怕就是当年害您姥爷的东瀛顾问。”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觉得是,但要是你都说了,我就信。这仗不管输赢,最后东瀛人肯定还得聚到达利尼城里,到时候找到他,就什么都清楚了。”

心里装着事儿之后,他们没睡多长时间,就都醒过来了。

因为担心打草惊蛇,王式君没有带太多人,只带着张有禄和萨哈良一块。之所以带上萨哈良,其实是王式君有些私心。

她总是担心少年分不清主次,所以想让他看看沿途的村庄,看看被罗刹人和东瀛人蹂躏过的土地。她不知道的是,萨哈良心里一清二楚,他对付罗刹人的时候,从来没手下留情过。

只不过在萨哈良心中,里奥尼德和其他罗刹鬼不一样。他总觉得里奥尼德和叶甫根尼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好人。

如果一定要分出一些差别的话,叶甫根尼作为医生,似乎对所有人有一种不分种族的一视同仁。而里奥尼德好像更别扭些,他同样会帮助落难的人,却好像有种莫名的疏离感。萨哈良想不明白这里面的缘由,也许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贵族,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想到此处,萨哈良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啃手指。

鹿神在旁边朝他提醒道:“你在干嘛,怎么这么大了还啃手指头!”

萨哈良被神明突然的大喊大叫吓了一跳,他小声说道:“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您看,我们身边的人都对一些事情有种莫名的执着。可是,您口中那个罗刹小鬼,他我总感觉他不敢面对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比如说,他说他喜欢那个人类学?为什么不能一直做下去呢?”

少年怕被王式君听见里奥尼德的名字,只好也说罗刹小鬼。

鹿神想了想,说:“所以我之前说过,他不如那个叫伊琳娜的小鬼聪明。但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倒是觉得他人不坏。他缺少一种勇气,无论是做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还是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都做不到。”

神明的话让萨哈良思考了许久,他盯着鹿神角上的金线,问道:“可是,他既然不是大恶人,也不是大好人,您为什么动不了他呢?”

鹿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萨哈良看。少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看向一旁。

那位道台大人的师爷,就算是赋闲在乡下,他的宅子也比当地的村民气派不少。

此时,他们距离达利尼城只剩下一百多里地了。要是站到高处,甚至能望见远处平静的海面,正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由于东瀛人的舰队封锁了海峡,也时值冬季,村子里的渔民们只好坐在空地上,修补着渔网。今天天气还不错,所以他们也在晾晒着海货,大概都是些海蛎子和虾子什么的。他们几个人靠近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海货腥气味扑面而来。

萨哈良好奇地打量着师爷的宅邸,那略显破旧的垂花门已经许久没补过上面的颜色了,原本朱红色的大门都褪成了酱油色,门环下面满是磨损的痕迹,但样式倒是和王式君描述过的那种很像。

“你们是?”

张有禄走上前,敲响院门之后,从里面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

王式君笑着递给他几个糖瓜,说:“你爷爷在家吗?我们是做山货生意的商人,想跟他聊聊。”

那小孩也不怕人,眼睛满是不闻世事的天真。

他跑了回去,朝里屋叫喊着:“爷爷!爷爷!有人找您!”

原本小孩跑进去的时候,顺手就要带上院门。但王式君反应也很快,立刻伸脚卡住了门。他们几个径直走了进去,也没管主人有没有邀请他们。

萨哈良看见,那院子里有个葡萄架,拴了根绳子,上面晾晒着一些茄子和葫芦切成的长条。

这时候,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掀起棉布帘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是”那老人眯缝着眼,细细打量着院子里站着的三个人。因为眼睛看不清楚,他只好往前探了探。

王式君摘下皮帽,让头发散下来。她摸出一个红头绳,又将发丝用手拢起,做成马尾的样子,说道:“现在认出我了吗?”

那老人瞬间表情就像见到凶神一样,瘫靠在门框旁的柱子上。

他朝着正在旁边玩的小孙儿低声喊着,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呵斥的意思:“赶紧去后院!不许出来!”

他们三个人跟着那老者走进了里屋,虽然为了躲避战乱,屋里的摆设看上去与普通民居没什么不同。可那些家具经年使用后油润的光泽,和漆面下隐约可见的细腻木纹,也能知道,这里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说:“老人家,如今战火纷飞,你那小孙儿还要多加管教,我们要是歹人,岂不是引狼入室?”

萨哈良盯着王式君说这些话时的样子,那话里夹枪带棒,透着一股狠劲儿,早已没了往日和他说话时的姐姐模样。

那老者瘫在一张圈椅上,他不敢看向王式君,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几分。

他小声问道:“你们你们找我干什么?”

王式君反问他,说:“怎么?昔日道台府里,可是规矩甚多。如今师爷闲云野鹤,这么快就忘记了待人接客的道理?不上茶也就算了,都不招呼我们坐下?”

师爷低下头,看向旁边的座椅说:“你们自便吧。”

等众人坐好之后,王式君自己坐到上座,与师爷隔着一张八仙桌。

师爷摸索着桌上的烟袋,王式君便帮他推了过去。他看向院子里的积雪,说道:“兰君当年你可知我只不过是个师爷罢了,就是个狗头军师,帮道台大人起草文书,净做些得罪人的事。”

“啪!”

王式君不想听他说些废话,拍了下桌子,说:“瞧瞧你那怂样!我们几个绺子,一没横刀二没亮枪,就给你吓得打摆子了!以后那东瀛鬼子上门,你还不得给人家舔了腚沟子不成!”

这位新义营的大当家,一骂起人来颇不留情面,萨哈良看见坐在对面的张有禄差点憋不住笑。

师爷哆嗦着点上烟袋,说道:“我就是个读书人出身你当年把道台大人挂在旗杆上又灭他家门这么个活阎王,我哪儿敢说话”

王式君没理他的话茬,直接问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那事跟你没关系。再说了,他害我姥爷,害我差点被卖到窑子里,我杀他怎么了?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那要是有人动你孙儿,给他卖到相公馆子里当个兔儿爷,或是送到宫里当个中官儿,你拼命吗?”

师爷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他说:“我我豁出这把老身子骨,也得弄他。”

刚才王式君的话实在太凶狠,透着一股匪气,把行伍出身的张有禄都给吓了一跳,也可见这家破人亡的仇恨确实入骨。

不过萨哈良没听懂他们嘴里的黑话,这会儿张有禄也没法给他解释。

王式君这才笑了出来,说道:“对嘛,我就知道师爷这圣贤书不能白读,总归得比那捐官捐出来的狗屁道台懂事。”

师爷也看出来,他们此行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才放心了少许。他吸了口烟,说:“那兰君,你们这趟来是想问什么?不妨直说吧”

王式君也没反驳他的称呼,许久没听见有人叫自己兰君,倒觉得新奇了。

她琢磨着,说道:“我先问你一件事,这国仇家恨,大义在前。我只问你,当年东瀛顾问搜刮民脂民膏,去还他们那狗屁赔款,有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师爷的手又开始哆嗦了,他喃喃地说道:“没没有,我就是个落榜的童生,给道台府当师爷也是看在乡绅们的面子,哪儿敢上桌跟道台大人分账”

王式君的嘴角勾起了几分,这里面,多半得让他也喝上几口汤。

但她可没工夫替天行道,接着问道:“好,下一个问题,说说我姥爷到底怎么死的?”

师爷长叹一口气,说:“你姥爷怎么死的这不重要。你要知道,当年要求诸府州,筹措战败的赔款,是皇上的旨意。那年官军打得实在难看,也就绿营和各地团练还算说得过去。要是输给罗刹人,也就算了输给弹丸小国,谁还愿意拿出家用接济国难?”

说到此处,师爷好像心里窝着一口气,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春花!沏壶茶送来!”

王式君在旁边揶揄了一句:“我就说你这屋看着不像是穷人,还养得起丫鬟?”

师爷斜眼看着她,接着说道:“好歹是耕读传家我接着说,然后东瀛顾问答应道台大人,收上来的租捐允许他抽走一成。你知道,自当年英圭黎人打进来之后,各地口岸的税务就交由他们暂管了。那洋人不懂变通,收上来的税如实记录,谁也抽不了油水。但东瀛人也算是读过孔孟,懂得有钱大家赚的道理”

见王式君在一旁杀气腾腾地瞪着他,师爷连忙改口:“咳总之,你父亲战死之后,你母亲,也就是你姥爷的大女儿下落不明,二女儿又远嫁关内,就剩一个小儿子就是你那个抽大烟的舅舅。所以我才说,怎么死的不重要,那道台本来就是要吃他绝户。”

王式君问道:“我今天来,就是要问这个东瀛顾问。你仔细说说,他叫什么名字?”

师爷思索了一阵,说:“你要说这个东瀛顾问我觉得你应该是见过,因为当年那个宴席,我记得你是来了的。这人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他虽然穿着洋人的文官礼服,但身上那股杀气,实在不像是文人,倒像是当兵的。”

说完,师爷站起身,吩咐端着茶水进来的丫鬟招待他们。

他对王式君说道:“你先等我会儿,我去翻翻书信,好像有当时道台大人给我的信。”

师爷又看着萨哈良,和丫鬟说:“春花,你去抓一把花生瓜子来,我看那个小兄弟年纪不大,看看还有没有酥糖。”

师爷这会儿也不拄拐杖了,走路健步如飞,径直步入后院的书房。

张有禄凑了过来,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看这老东西纯是装的,他身子骨好得很。别说他走路本来就不拄拐了,那丫鬟也是满面红光,哪儿像逃难的人?”

王式君朝外面看了一眼,说:“那你还不跟过去看着他?”

张有禄一听,立刻跟在师爷身后跑了过去。

说完,王式君拔出枪,按在桌上。她对萨哈良也说道:“把你的枪也拔出来,我刚才拿他那乖孙儿敲打了他两句,看他也没点害怕的样子,油嘴滑舌。”

萨哈良把手枪藏在衣袖里面,检查着这房里面的陈设。

那博古架上放的都是些农家常用的东西,却一尘不染,倒像刚摆出的布景。

鹿神在旁边说道:“这趟怕是凶多吉少,这边的东西都是在你们刚来之前撤下去的,恐怕有人给他报了信。”

萨哈良点点头,他快步走入院子里,将院门打开一道缝,望向外面那个晾晒渔网的空地。此时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就连坐在村口晒太阳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也不见了踪迹。

没过一会儿,院子后面就传来骂声。

“疼!好汉!我这一把年纪了,你轻着点!”

听见声音,王式君也一个箭步走了出去。

此时,张有禄正将师爷的胳膊撅到身后,手里攥着一大把书信,另一只手则是用枪顶着师爷的脑袋。

他大骂道:“妈的!我给你那乖孙儿的小揪揪骟了塞你嘴里!”

王式君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举起手枪,打开了保险,也指着师爷。

张有禄对王式君说:“大当家!风紧扯呼!这老畜生家里有后门!他刚才直朝那门房使眼色!我把书房里的信全卷过来了,就差拿擦屁股纸了!”

王式君的周身立刻腾起杀气,她那双丹凤眼死死瞪着师爷皱巴巴的脸,恶狠狠地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当没当汉奸?”

就在他们说话的节骨眼,萨哈良三步并两步,跳上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望着四面八方。

感觉到王式君和张有禄两人的杀意,这下真是天罡地煞齐聚,太岁爷进了家门。

师爷吓得腿都软了,他出溜到地上,跪着求饶道:“兰君,我跟你姥爷都是同乡,你饶我一命!我知道你们就是吓唬吓唬我,但那东瀛人是真要剜了我孙子!兰君,你看我这么大岁数了,我装成腿脚不好就是不想跟他们合作!而且,我不跟他们合作,我这村子里的海货都得烂在手里了!”

王式君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快速地问道:“我问你,那东瀛顾问到底叫什么!”

师爷颤颤巍巍地指着张有禄手里的信,说:“都在那边了!我是真看不懂东瀛字!都是他们翻译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时候,萨哈良从树上跳下来,他焦急地说道:“王姐姐,我们得快走,我看见东瀛人的旗子了!”

王式君啐了一口,她知道现在不能开枪,日后搞不好还得想办法再逼问他,只好骂道:“妈的,我就这么告诉你,今后你别想过踏实日子了,关外的绺子以后见你一回劫一回!”

师爷跪在地上,朝着王式君不停磕头。

王式君被他那窝囊劲气得火大,飞起一脚就踹到了胸口,给师爷踹得晕倒在地上。

张有禄快步走到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那边一队穿着深蓝色军服,戴着白袖标的东瀛兵正列队朝这边跑来。

他一把拉起王式君和萨哈良,说:

“不行,咱们不能从这门出去,跟我去他那个后门!”

第128章 风雨欲来

相比于前院普通、又有些衰败的农家摆设, 后院则是别有洞天。

他们从刚才落座的前院客房旁向后院跑,穿过侧门的小门,就到了宽敞的庭院里。那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还放着一张圆桌, 多半是最近时常招待客人才准备的。透过洞开的正房房门,能看见里面的那些古董陈设。

王式君还能认出来,里面有一尊粉彩的大花瓶,是从道台府上搬出来的。

由于没得到主人的命令, 师爷家豢养的那些家仆都从屋里走出来了,他们表情麻木,盯着三人看。

张有禄带他们走到后门, 牵出马匹,小声咒骂道:“要不是他那个小孙子不懂事给咱们开了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怕不是真要遭了殃。”

王式君骑到马上, 说:“这叫不懂事吗?我看他太懂事了, 比那老东西懂事多了。”

就在他们准备从后门离开的时候,师爷的小孙儿也跑了出来,趴在门框边好奇地看着他们。他说:“你们走了, 我爷爷怎么办?”

虽说师爷分不清好坏, 或者被逼无奈, 王式君倒是对他这小孙儿没什么意见。她掏出兜里的那袋子糖瓜,全扔了过去, 笑着说道:“你那爷爷脊梁骨发软, 当了汉奸!今后你要是想找个去处,就来找姐姐。我名王式君,是新义营的大当家, 报上我的名号就没人伤你了!”

那小孩还听不懂王式君的话,只是接住糖瓜,朝他们点了点头。

一旁的萨哈良耳朵好使,已经听见前院的东瀛士兵在叫门了。他对王式君说道:“王姐姐,我刚才看了,这村子出口就一处,咱们冲出去不能再往回去的路走了!”

王式君勒紧缰绳,说:“跟我走,我认路,咱们往西边先绕一圈。”

他们三人从村子里冲出来后,也不敢走大路,只好绕进北边的林子里,接着朝西边走。那些东瀛士兵或许还没有得知他们的身份,也有可能师爷其实并不知道王式君一行人要上门。总之,一时半会还没有发现追兵的踪影。

马的耐力不好,跑了一两个小时之后就不得不在林间喝水,嚼些干草。

王式君靠在树旁,说道:“我看那老头多半只是以为我们要杀他,才通知了东瀛兵。要不就是有人知会过他,碰见我们就通告给他们。”

在她说话的时候,萨哈良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这里由于靠近海边,人口稠密,所以林子也稀疏。今天天气晴朗,离得远远地已经能望见远方的港口。

张有禄掏出那一大沓子信,说:“大当家,咱们先验验这些信吧。”

王式君接过信件,随意拿起一封,快速看完后扔到一边。

她说:“这个这个不是,这个是秋天卖出去海货的货品清单。嗯?供给内务府的?妈的,吃得还挺花哨,有刺参有海肠,还有海蛎子还有干贝,还有这么老长的对虾?”

借由鹿神的神力,萨哈良也能看懂汉字了。

他疑惑地问道:“可是那会儿不是在打仗吗?我记得秋天咱们应该还在白山。”

王式君把那封信扔到一边,骂道:“朝廷不是宣布局外中立了吗?意思就是你们两国随便打,跟我没关系。既然都没关系了,那百姓也跟他没关系了呗,打得再惨也不能耽误吃啊!”

她又抽出一张有些泛黄的信,看了两眼后说:“有禄,你这随手一抓,拿的可不少啊?”

张有禄笑着说道:“是,我拿枪顶着他,把书房里的信全带上了。”

王式君仔细查验着上面的字,说:“青泥洼这是寄给金州协领衙门的信,上面列了一串支出明细,是给侯城将军的府邸采买家仆丫鬟的单据。”

她见萨哈良也在旁边看着,便帮他解释道:“这个青泥洼是达利尼城那片地方的旧称,甲午年之后被罗刹人强占才建起现在的城市。我不是说我小时候被卖给侯城将军的亲戚做妾了吗?现在想来,搞不好我舅舅带我往那逃也是早有想法算了,无所谓了。”

萨哈良想起刚才王式君和那个小孩说的话,之前狄安查被逃难的人们嘲笑过当胡子,于是便问道:“王姐姐,您刚才为什么想到和那个小孩报上名字?”

王式君把手上看完的信扔到一边,沉思了一阵,突然笑着说道:“我们有句老话,叫三岁看老。那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一看就不是能忍得了欺负的。你要知道,那些东瀛人利用师爷,只不过是当下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可万一以后这地方被东瀛人占了呢?为什么还要给他分去好处?”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开始担心起那个小孩以后的路。

“等等,”张有禄递给王式君一封信,说,“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王式君接过信,细细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后,她说:“这师爷就是满嘴胡话,这东瀛字不是跟咱们没差多少吗?我都能看懂!”

张有禄揉了揉那几封信纸,说:“这东瀛人用得像是皮纸,比咱们的薄,还脆生。”

他把这样的信挑了几封,逐一递到王式君的手中。

王式君看着那些信,说:“这字写的看上去跟咱们的行草书没什么区别。这上面写了,他要求师爷组织起乡绅们,帮东瀛军队运输粮草。哦,还有许诺给师爷,战后要在这里建立都督府,让他出任参事,还要收购他们的海货,卖到东瀛去。”

张有禄疑惑地问道:“味噌?他们管大酱叫这名?我看上面写着有一批大豆送到村子里去了。”

萨哈良在手上的信中,发现了疑似人名的落款,递给了王式君。

王式君翻看后说道:“梶谷陆军参谋本部情报科?这他妈是人的姓吗?我怎么看着像地名一样你别说,这东瀛人还挺讲究,还知道写个花押。”

她指着末尾落款处像画符一样的签字,看着萨哈良和张有禄说:“快,就找这个花押,把所有带这个花押的信都翻出来。”

张有禄一边翻着信,一边笑着对王式君说:“大当家,还是您懂,我看见那个落款还以为是写错字涂了呢。”

王式君看着他们在整理书信,轻笑一声说道:“我小时候见过姥爷收藏的画,里面有张八大山人的写生小品,落款就留了花押。当时我说了和你同样的话,他告诉我,官场上都喜欢这么写。一则是为了避免被人篡改,二则是为了事后不认,故意少写或多写一笔,这样就能说是别人仿造的。”

那些信足有几十封,其中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他们两个翻了许久,才把带着那个花押的信都找出来。

张有禄问道:“大当家,您不是说道台大人被您收拾了吗?为什么师爷还留着他的信?”

王式君皱起眉头,说:“咱们这儿的文人不就是这样吗?尤其是像师爷这样的落第秀才,怕不是感激道台赏识感激得很,恨不得时时把信拿出亲吻。他们最爱写些闺怨诗,自比久居深闺的黄花老丫头,来寄托他们那怀才不遇的心情。”

说完,她啐了一口:“真是恶心。”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了乙未年初春季的时候,朝中大臣委托道台知会当地乡绅,筹措租捐的事情。但这件事,并非由正式政令告知,而是由东瀛方寄来的私人信件说明,落款正是前面那个姓氏。

王式君看着最后那个名字,说道:“梶谷慎二?是挺二的职务位置是嘱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顾问的意思吗?”

张有禄叹着气,说:“可是我们知道名字了,也对不上号啊!”

萨哈良看不懂他们那些官场上的辞令,也插不上话。但是他觉得,知道名字了,想想办法总能找得到。

少年说道:“有名字就好办多了,大不了哪天我们再碰到他的时候,大喊一声他的名字,说不定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就会有反应,那时候不就知道了?”

萨哈良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了王式君,她说:“哈哈哈哈哈,对啊,到时候喊他就是了。”

虽然路上出了些岔子,但最终也算是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由于担心东瀛军队在后方跟踪,王式君决定铤而走险,继续向西边进发。她想提前看看达利尼城外围的情况,之后也好早做打算。

在路上,王式君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萨哈良,其实这趟我本来还想问问那师爷,有没有听说过罗刹人往城中运部族人的东西但事出紧急,我也没来得及说。”

萨哈良摇摇头,只要能靠近那座城市,鹿神自然能感知到。

他对王式君说道:“没事的,那些对我们重要的东西,总会把我们吸引过去的。”

王式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她的嘴角微微勾起,说:“你们萨满是这样的吗?乌林妲也是,你们这些人说起话来,时不时透着股智者的禅思。”

“禅思?”

萨哈良没听过这个词,他歪着脑袋问道。

王式君想了想,回应道:“大概就是种通透?就像你酒后昏昏欲睡时,听见篝火里啪的一声脆响。”

萨哈良仔细琢磨着王式君的话,他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能明白那种感受。

由于东瀛军队仍在围困那里罗刹人的要塞,他们只好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那座海湾旁的城市。

那座先前听人们说起过无数次的城市,其地形像是马鞍一样,一南一北各有两片山。这座城和先前萨哈良去过的那些都不一样,罗刹人不喜欢建城墙,除了他们的要塞以外,民居密密麻麻地散落在海湾附近。

东瀛人的进攻从未停止,就在他们看向那边的时候,炮火声还时不时响起。

王式君把望远镜递给萨哈良,说:“你自己看吧。”

她叹了口气,走到一边。

港口里原本容纳着的渔船稀稀拉拉地散落四处,有的被轰沉了,只有海面上还飘着些残骸。而罗刹人的军舰则是被困在里面,从那些东倒西歪的桅杆也能看出,损失极大。

在港口外的天际之下,有一排灰黑色的小点,虎视眈眈地列阵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