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晚汐忙碌的动作不停:“你说什么?”
戚岚伸出手,小心地抚了抚女孩的发顶,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触碰她的位置:“若没有神智,她为何会救我?可若有……又为何一直像个没有魂魄的人偶?”
应晚汐思索道:“也许救你……是她超越思想的本能。”
“可我明明与她分开这么多年,她那时还那么小。”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时间与距离割断的。”应晚汐声音温和下来,“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你呢?”戚岚反问,“你会思念你的姐姐,回到她身边吗?”
应晚汐一怔,停下手裏的动作,看向她:“无瑕……还请了你当说客?”
“只有在你心有抗拒时,才会觉得我是说客。”戚岚蹙眉,“既然你也觉得,姐妹之间的感情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又为何不肯回家?”
“正因为我明白这种感情……”应晚汐垂下眼睫,“我才更清楚,我做的那些事、造成的那些后果,对我的姐姐伤害有多大。我甚至……差点害死了她的女儿。”
“那不是你的错。”
“那就是我的错!”应晚汐声音发紧,“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心裏很明白,那就是我的错。”
她攥紧拳,仿佛在自虐般一字一句说道:“是我混入武林盟,让她借我之手给那么多人种下金铃蛊;是我跟你们一同西行,向她透露沈长生的踪迹与情况;甚至最后……你去追赶无瑕时,我没有及时与你同去,也并非是为了配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她到来。”
“你那时并不知道,她要做出那样的事。”
“可就是因为我,你师傅才会信任她,轻易被她暗算!也是因为我,她才能拿到地图,赶到疏榆……杀了那么多人。”
“所以呢?”戚岚目光平静,“事已至此,一次次地诘问自己并没有用处,你只能用你的毕生所学,努力去救更多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一切。”
“我正在做这种事。”
“那为何不回苗野做?在这裏,又有多少人让你救?”
应晚汐哑然,“我……”
“你爱你的姐姐,你觉得伤害了她,愧疚难当,不敢回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姐姐同样爱你,比起你做错事,也许做错事后躲在外面不敢回家,才更让她难过生气。”
应晚汐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她当年说过,要我这辈子,都别再踏进苗野。”
“因为那时候,苗野对你是危险的。那时她不会想到,日后她能越爬越高,高到坐上魔教之主的位置,高到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家人。也许从始至终,在她心裏……最重要的,都只是你能好好活着。”戚岚嘆了口气,“这些,连我这些外人都能想明白,为何你就是不明白呢?”
第214章 清平
四月初,戚岚的身体渐渐好转,已能自如行走。月中,从昆仑赶来的人
四月初, 戚岚的身体渐渐好转,已能自如行走。月中,从昆仑赶来的人即将返程, 人们换上轻薄的单衣,聚在湖畔一一道别。
戚岚仰头望着骆驼上的人, 不舍道:“师傅, 路上小心身体, 多多保重。”
“放心。”戚玄顿了顿, 垂眸问道,“这次一别, 会是什么时候再见?”
戚岚一怔,没有回答。
戚玄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低低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间藏了几分释然:“罢了……从中原飞来的鸟儿, 终究是要飞回去的。”
“师傅……”戚岚声音有些发哽,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给了我名字, 把我养大。”戚岚声音越来越低,“这么久以来,为我操心、为我殚精竭虑, 还受了这么多苦……是徒儿不孝……”
“说什么傻话。”戚玄打断她,“你那时那么小, 却又那么努力地想活着。当我决定收你为徒时,就已经想好了, 要对这个被我救回的生命负责到底。之后种种, 也都只是我为了践行当初那个决定该做的事。”
“可是, 您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我却不能一直陪在您身边。”
“傻孩子。”
戚玄无奈地嘆了口气,“我养大你,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困在身边。最开始,我只是不想你的生命止步于那条冰河。后来,我想让你远离是非、好好活着。而现在,我希望你能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你已经走了很远了,比当年我从水裏抱出来的那个孩子,要远得多。就像女儿不会永远留在母亲身边,你也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都会好好活着,只是从此天各一方罢了。”
戚岚睫毛一颤,将脸埋在她膝上。
戚玄望着她柔软的发顶,勾起唇角,语调放得轻快了些,“再说了,我没你想的那般孤家寡人。掌门早就想传位于我了,等我回到昆仑,要处理门中大小事务,要和各种人打交道,还得重新习武练功。花大夫说我很难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我可不信,我起码还能活五十年,怎么就不行了?”
戚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势将眼角的湿意蹭在她衣服上。
“不过,你也不能闲着。”她打趣道,“养一个孩子实在是太累了,我是再也不会收徒了,所以,把这身刀法传承下去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
说着,她声音放缓,像在交付一件极郑重的事:“日后,你要好好教养一个徒儿。你的徒儿,就是我的徒孙,她会将我们这一脉的功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戚岚点头:“好。”
戚玄又静静望了她片刻,终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呢?”
戚岚瓮声瓮气地,软声唤她:“师傅……”
“嗯。”女人弯起眼睛,“你啊,一定会是个好师傅的。”
那厢,驼队的尾端,应晚汐也正在向江晚棠细细叮嘱:“她如今已不需要喂药了,能做的只有每日施针。至于施针的手法、xue位与顺序,这个月我都已经教给你了。到了昆仑之后,每日带她去那裏的热泉泡上一个时辰,同时运功为她滋养心脉,都记牢了吗?”
江晚棠点头:“记牢了。”
应晚汐望着她紧绷的脸庞,安慰道:“别担心,她会醒的。”
江晚棠低低嗯了声,迟疑片刻,掀起眼睛:“花大夫,你要随戚岚一起回中原吗?”
应晚汐怔了下,随即颔首:“是啊,也许在中原,我能多帮些人。”
女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路上……请您帮忙照看着她们姐妹俩,戚岚身上旧伤太多,莫要让她逞强。”
“你……”应晚汐蹙起眉,“为何不亲口告诉她?”
江晚棠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利落地登上骆驼,“走了。”
驼铃阵阵响起。
渐渐的,人群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戚岚走到应晚汐身边,与她一起目送着离去的队伍,白日的阳光落在眼眸裏,已不像从前那般刺痛,却仍然有些微微的发涩。
就在驼队即将消失在起伏的戈壁时,有一个人影转过身来,遥遥朝她们挥手告别。
戚岚一怔,随即也抬起手臂,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江晚棠抿了抿唇,收回视线,身形随着骆驼沉稳的摇晃,融进茫茫沙色之中。
五月份,戚岚三人启程返回中原。
她们一路向东,走走停停,穿越浩瀚的沙海,攀过嶙峋的石山。日复一日,三人的影子在辽阔的天地间被拉得细长,身边唯有轻风作伴。
月底,她们抵达了武威。
在云来客栈休整时,耳边传来邻桌闲人的碎语:“今年三渡坡怎么没开市?”
“谁知道呢,连老板都不见踪影。来了这么多人,全都白跑一趟。”
“中原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好像还没安生下来。不过我听说,武林盟已经彻底分崩离析了,各个分堂都人去楼空……”
人们随意聊着遥远中原的故事,像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无人留意到,窗边有几道人影悄然起身,放下茶钱,继续踏上东行的路。
六月中旬,她们进入了长安。
正值夏日,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戚岚为姜云遇换上新裁的衣裙,又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女孩乖乖地由她摆弄,眉眼安静低垂,她身上的毒性已消退大半,如今牵她的手走在街上,也不会再被毒纹沾染了。
见她一直盯着被孩童们围拢的糖画摊子,戚岚转头问道:“怎么了?想要吗?”
姜云遇懵懂地望着,没有回答。
戚岚想了想,还是去买了一只小老虎糖画回来。女孩接过去,紧紧攥在手中,良久,唇瓣蠕动着吐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段……”
戚岚一愣:“她从前……给你买过吗?”
姜云遇却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手中晶莹的小老虎,再没有其它回应。
戚岚嘆了口气,弯下腰与她平视:“没关系,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多。”说着,她握着她的手,小心将糖画送到她嘴边,“尝尝看,甜吗?”
终于,姜云遇低头抿了一口,再抬脸时,眼睛裏似乎亮了下。
“喜欢吧。”
戚岚揉了揉她的脑袋,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迈开步伐。
她们越来越深入中原,随着繁华烟火气一同涌来的,还有江湖上沸沸扬扬、真真假假的各路消息。
听说,去年年底,武林盟突遭魔教袭击,更有无数盟中弟子莫名倒戈。武林盟起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后,新仇旧恨迭在一处,全力反扑魔教。那一整个腊月,江湖上腥风血雨,几乎无一处安宁。
听说,二月份时,消失许久的魔教圣女忽然现身。她在曾经的魔教蜀州分舵吹响笛音,唤醒被蛊虫控制的众人,更在刀光剑影中杀尽了那些死后依旧能活动的尸人。与此同时,曲怀玉以一身磅礴功力击退各方攻势,就此被推举为新的武林盟主。
听说,三月份时,澜江江畔,当着剩余所有武林盟弟子与魔教教徒的面,曲怀玉与圣女以血为誓,宣布两派各退一步,从此以澜江为界,井水不犯河水。她们更从江底起出千斤重的镇河石,立于蜀州分舵的废墟之上,刻下“清平”二字。
听说,五月份时,曲怀玉舍去武林盟主之位,重归铸剑山庄少庄主的身份,而继承沈长生庄主之位的,竟是被驱逐多年的沈欢。自此,武林盟已名存实亡,吟风山庄倾覆,江知秋归隐不出,其余两派亦退回各自一隅,盟中大小堂口彻底分崩离析。
听说,六月份时,魔教打开大门,派出蛊医诊治各方伤患。却有武林盟残部心怀恨意,趁此机会潜入魔教,刺杀圣女。圣女因此受伤,却并未处死刺客,反而嘆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力排众议,将刺客全数送往铸剑山庄,交由曲怀玉处置。
七月份时——
“听说,那魔教圣女本就负伤在身,这次刺杀更是令她伤势加重,再起不能。如今,魔教正遍寻天下名医为其诊治……”
说书人话音刚落,便见临窗的几位客人忽然起身,放下银两匆匆离去,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咦?”她若有所思地打开折扇,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抑扬顿挫地说道:“谁人都知,这天下名医中最厉害的就是药王谷的主人。但自去年起,药王谷就闭了门,药仙阁的大夫亦不再出诊,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更没人知道她们是死是活,这可真是——江湖又一大怪事——”
第215章 重逢
或许是因着局势未稳,这些日子凡要坐船渡过澜江的人,都得在白沙渡
或许是因着局势未稳, 这些日子凡要坐船渡过澜江的人,都得在白沙渡经历重重盘查。
戚岚见队伍行进缓慢,心下焦急, 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瞥见不远处张贴的告示, 索性走上前, 一把将告示揭了下来。
“我们这裏有名医。”
很快, 便有魔教教徒快步走来:“谁是名医?”
戚岚抬手示意:“她。”
教徒抬眼望去, 只瞧见一名戴着斗笠、身形纤瘦的女子,不由问道:“敢问名医尊姓大名?我这就上报。”
戚岚蹙眉, 转头看向缓步走近的女人:“花大夫……”
应晚汐忍不住抿紧唇瓣,半晌, 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应道:“晚汐。”
“什么?”
“我的名字, 是应晚汐。”
半个时辰后, 一只白色信鸽振翅飞出渡口。紧接着,几匹快马穿过江畔茂密的树林, 朝着烟城方向疾驰而去。
她们一刻未歇,在数个时辰后赶到了那座依山环水、风景秀丽的城池。应府门前,早已收到消息的人正伫立在檐下, 目光直直望着眼前熙攘的长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终于,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午后的宁静。
应晚嫦眼睫一颤, 情不自禁上前一步。长街尽头, 如火如云的凤凰花树下, 几道人影正策马而来, 衣袂翻飞。
随着“吁——”的一声,众人纷纷下马,应晚汐摘下斗笠,目光一转,便对上了站在应府门下的女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许久,她才松开紧攥的缰绳,缓缓向她走去。
应晚嫦瞬间红了眼眶,下意识抬起双臂,应晚汐却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对不起……”她攥紧拳,深深垂下头颅,只这短短片刻的功夫,就已泣不成声,“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泪水啪嗒落在地上,女人身体越弯越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应晚嫦睫毛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旁的戚岚却已按捺不住,上前问道:“无瑕呢?她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卧床不起,伤得这般严重吗?”
见她没有反应,只是含泪盯着应晚汐,戚岚急得团团转,索性快步朝府裏跑去。穿过蜿蜒长廊,越过假山流水,她凭着记忆直奔应无瑕的院子,在一众下人的惊呼声中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正坐在桌边喝茶的人被吓得一抖,愕然转过头来。那双碧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在看见她后,更是睁大了几分。
戚岚稍一停顿,便几步来到她身边,双手捏住她的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哪裏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还疼吗?大夫怎么说?”
应无瑕被她摇得微微晃动,单薄的中衣领口翘起,露出底下雪白的绷带。
戚岚动作一滞,下意识抚上去:“是……”
就在这时,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仰起脸,双手环上她的脖子,顺势贴进她怀裏。
戚岚顿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无瑕?”
“我没事。”应无瑕嗓音有些沙哑,“不是什么大伤,多休养些时日就好了……”顿了顿,又闷声埋怨,“你回来得也太慢了。”
戚岚垂下眼眸,仍有些茫然:“可我听说……”
“那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应无瑕在她肩头蹭了蹭,“这出戏码是演给整个江湖看的。那些武林正道最吃这一套,把我说得越惨,越显得我之前放过那些刺客有多么宽容大度,她们反而是不占理的那方。再者……若你们能听到消息,也能逼一逼小姨。我就不信,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能不回来。”
说到这裏,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睛,紧张问道:“所以,她回来了吗?”
戚岚一声不吭地望着她,紧绷数日的面色终于柔和下来。
应无瑕歪过脑袋:“怎么不说话?”
戚岚摇摇头,俯下身,再次紧紧抱住了她,“就你聪明……”她低嘆一声,“差点把我吓死。”
在应无瑕口中,她得知了更多的事情。
原来当初江逢春亲赴魔教,试图说动应晚嫦与武林盟开战。但应晚嫦认为此举太过激进,必将掀起无尽杀孽,更何况应无瑕那时正随武林盟众人西行,便断然拒绝。
见劝说失败,江逢春便对她与各长老布下金铃蛊,恰在这时,应无瑕的师傅连霁从白巍山赶回。
二人当即大打出手,可连霁万万没料到,江逢春竟身怀邪功,掠夺了她数年功力,更是对她种下金铃蛊,令她神智昏乱,率众杀向了吟风山庄。
“那如今……”戚岚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应无瑕声音沉了下去:“娘是魔教之主,江逢春需要借她之口向教众下令,所以除了下蛊,并未对她做其它事。但师傅……”她顿了下,喉间微哽,“师傅本就失去了数年功力,又拖着那样的身子去了吟风山庄,虽然活着回来了,却身负重伤,如今还在庆南山静养,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戚岚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会越来越好。”
应无瑕嗯了声,把潮湿的眼睛埋在她肩窝:“所以,你还没告诉我呢,小姨回来了吗?”
“当然回来了。”戚岚有些无奈,“你都这么做了,她怎么会不回来呢?”
但是她的归来,也预示着另一件事。
纵使她们在路上尽力遮掩,可关于“前任圣女尚在人世”的消息仍在教中不胫而走,很快,几乎每个身处苗野的魔教教徒都知道了——应无瑕并非真正的圣女。
骚动像野火般蔓延,七月底,应晚嫦召集三大长老、各分舵舵主,以及所有能赶到的魔教弟子,在千秋殿当众议事。
那一日,殿外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高大的圣女像矗立于丹墀之上,在烈日下折射出灿灿金光,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它守护了数百年的土地。
而殿内,大长老的声音清晰响起:“既然应无瑕并非真正的圣女,当务之急,便是找出真正的圣女。”
立刻有人相驳:“可这些年来,圣女的所作所为早已证明她完全配得上这个位置!”
“重点并非配不配得上,而是圣女必须由身负血脉,且能自由操控蛊虫之人担当!”
“那你准备怎么找?”
“还能怎么找?就像以前一样,在应家的孩童裏一个个找。”
嘈杂的争论声中,应晚嫦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儿。
应无瑕着一袭束腰黑衫,点缀着银叶的墨发如流水般垂至腰际。她的脸庞仍有些苍白,身形却笔挺如竹,神色亦是平静,仿佛殿中那些关于她身份的激烈争辩都与她无关。
终于,应晚嫦抬起手中银杖,重重敲向地面。
清脆的撞击声顿时压住了所有喧哗,她转过头,温声道:“无瑕,你有什么话想说?”
应无瑕眼睫轻抬,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终于开口:“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新的圣女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圣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应无瑕微微昂首,字字如凿,“我,即魔教最后一位圣女。”
“圣女,现在可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
“大长老,注意你的言辞。”她神情渐冷,不容置疑道,“从今而后,我不会允许你们再从应家抱走任何一个孩子。你们想找的那个人,并非生来就要肩负这种命运,她会自由自在地长大,没有人能用圣女的身份束缚她。”
“可是——”
“好啊。”应晚嫦却忽然笑了,“说得好!”
“教主!”大长老急声道,“你怎能纵容她胡闹?!此事关乎魔教数百年根基——”
“魔教的根基,从来不在圣女一人,而在所有教徒。”应晚嫦站起身,声音朗朗,传遍殿宇内外,“圣女所言,即为我所言。”
“可她无权作此决定!”
“从今以后,她有了。”应晚嫦向前一步,衣袂飘动,“这些年来,应无瑕为我教出生入死,之前几个月,更是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挽救我教于水火。此功此德,无人可否认,亦无人可比拟。我决定,自今日起,应无瑕不仅为我教最后一位圣女,更是我教新任少主。”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陷入死寂。众人愕然望向高臺之上那对母女,仿佛还未从这石破天惊的宣告中回过神来。
“有人有异议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身影走了出来。冯素拱手行礼,高声道:“参见少主,少主之名,必将传颂于苗野。”
在她之后,众人面面相觑,而后,第二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略微迟疑:“参见……少主……”
接着,是第三人、第四人……起初稀疏,而后渐渐稠密,如同溪流彙入江河,从低语变为齐呼。
终于,这股声潮涌出殿门,漫向远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拂过的麦浪,一层接一层,由近及远地躬身垂首。
“参见少主!”
呼声震耳欲聋,涌向四面八方,林间栖息的群鸟被惊起,扑簌簌冲向晴空。
一个时辰后,交代完所有事情,围拢在千秋殿的人群渐渐散去。
应无瑕走下臺阶,见冯素仍站在原地未动,便停下脚步:“有事吗?”
冯素嗯了声,躬身行了一礼:“属下想要离开魔教,恳请圣女恩准。”
“你要去哪儿?”
“去我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应无瑕沉默片刻,无声地嘆了口气:“好。”
冯素直起身,再度看向她。
奇怪的是,眼前这人明明是她曾经执着追逐了数年的人,可此刻望着,心中竟再无半分波澜。
她忽然有些恍惚,当年,她究竟是真的喜欢应无瑕。还是……仅仅是对“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之人的一种迷恋与执念?
应无瑕垂下眼帘,抬脚从她身侧走过。
“圣女。”
冯素忽然唤道。
应无瑕一怔,回过头。
冯素眨了下眼,目光平静如水,“以后,请照顾好自己。”
应无瑕睫毛一颤,嗓音微哑:“……好。”
她走出大殿,温暖的阳光洒落肩头,顷刻驱散了殿中沾染的寒意。沿着下山的路徐徐行去,不多时,便瞧见了坐在半山腰水塘边垂钓的两人。
戚岚眉眼弯弯,正侧头对身旁人说着什么。姜云遇依旧用后脑勺对着她,手裏虽握着钓竿,却只是单纯地握着,目光不知落在水面的哪一处。
应无瑕停在原地,静静望了许久,压在心头的那份沉甸甸、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重量,终于一点一点消散。她放轻脚步走近,而后突然发力,“嘿呦”一声扑到了戚岚背上。
女人身形只微微一晃:“结束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你怎么都没被吓到?”
“圣女大人隐匿脚步的功夫还要再练练。”
“怎么说话呢?”应无瑕不满地揪了揪她的脸颊,觉得手感甚好,便双手齐上,将她揉搓捏扁,“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戚岚挣扎不出来,索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背后直接翻到身前,稳稳落进怀裏,紧接着就往她胳肢窝挠去。
“哎呀!哈哈哈哈哈……”应无瑕顿时笑成一团,浑身直颤,“我错了我错了!”
戚岚这才停手,看着她因大笑而染上几分血色的脸庞,眼神柔软下来。应无瑕嘆了口气,懒洋洋把胳膊挂到她脖子上,好奇地张望旁边的竹篓:“钓到鱼了吗?”
“没有。”
“姜云遇钓到了吗?”
戚岚耐心道:“她比你大一岁,要叫姐姐。”
应无瑕一默,连连摇头:“我才不叫,她看着就十六七,我叫她姐姐,像什么话。”
戚岚无奈,挪了挪腿,让她坐得更安稳些。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四周安静得只剩水波轻漾的微响。
应无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软绵绵地枕到她肩上。
“能钓起来吗……”她含糊地问。
“谁知道呢。”戚岚温和道,“只是闲来无事,想试一试以前没做过的事,结果却这么难。”
应无瑕轻笑着阖上眼睛:“这世上,竟也有难倒你的事情。”
戚岚没再说话,依旧静静坐着。半晌,怀裏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她低下头,见应无瑕长发流泻,竟已枕着她的肩膀沉沉睡去。
她怔了下,重又望向那仿佛永远静止不动的钓竿,最终嘆了口气,决定放弃。于是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应无瑕背到背上,又收起渔具,唤姜云遇离开。
“阿遇,回家了。”
返程路上,无数人侧目望来,却默契地不发一言。戚岚步履平稳,行走在绿叶成荫的山道上,微风拂动,两侧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临禾……”
背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
戚岚一怔,侧过脸,听见应无瑕在梦中轻轻呢喃:“我是少主了……”
她眨了下眼,没有应声,只是将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了些,继续向前走去。
八月份,魔教对外放出消息:将派遣大批蛊医前往药王谷,于空置已久的药仙阁坐诊,为江湖各方伤患诊治。
消息传出的那夜,应府屋内灯火昏黄,暖光融融。
应无瑕颤声道:“领头的,是……是小姨……”
戚岚歪头:“你娘会同意吗?”
“嗯……”应无瑕深吸一口气,眼含水光,腹间随着呼吸起伏不定,“你……轻点……”
戚岚嘆了口气,抽出手指,点在她唇瓣上,“是谁先开始的?”
应无瑕哼唧道:“我只要你摸摸,又没要你……”忽然,她反应过来,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把什么抹到我嘴巴上了!”
女人噗嗤一笑,眼尾上扬:“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啊!”应无瑕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扑腾起来,却不小心扯到伤口,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疼得蜷起身子。
戚岚脸色骤变,慌忙去抱她:“无瑕……”
话未说完,女人忽然翻身而起,成功颠倒了两人的位置,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被骗了吧!”
戚岚仰望着跨坐在腰上的人,却缓缓弯起眼睛,那张狐貍似的脸庞浸在朦胧的光晕裏,漂亮得不像话。
应无瑕一怔,心头怦怦直跳。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磕磕绊绊道:“你……你既然抹到我嘴巴上……那我也要……给你也抹上……”
她的脸蛋越来越烫,热气蒸腾,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你,你不准反抗……”
说着,她抬起膝盖,缓缓、缓缓地向前蹭去。
窗外蛙鸣阵阵,夜风拂过窗棂,发出窸窣轻响,屋内烛火随之摇曳,将交迭的人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终于,折腾了大半夜的人软软瘫倒下来,蜷进她怀裏,睡意昏沉。
戚岚从背后搂住她,掌心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小腹,又想起了先前那个问题:“所以,你娘真的同意她去?”
“嗯……”应无瑕困得睁不开眼,声音黏糊糊的,“当然同意了……”
“她舍得吗?”
“可是,她是去做好事……去弥补……”应无瑕声音越来越低,“娘怎么会拦呢,就算舍不得……该做的事……也要去做……”
戚岚眨了下眼,若有所思。半晌,她搂紧怀裏的人,轻声唤道:“无瑕。”
“嗯?”
“要不要和我去一趟药王谷?”
应无瑕睫毛轻颤,过了会儿,缓缓睁开:“去药王谷?”
“是啊,去看看……”
“好啊!”女人忽然来了精神,声音都亮了几分,“去!马上去,正好现在还对外宣称我伤重不起呢,我有大把的空闲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