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明天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冯素气喘吁吁,几乎是边爬边走在树林裏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 冯素气喘吁吁,几乎是边爬边走在树林裏,腹部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但更多的血, 来自于她的身后。临禾软绵绵地趴在她背上,每一次呼吸, 都有血水顺着唇角涌出。
“喂……撑着点……”冯素声音发颤, “别睡……”
背后的人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侧耳贴近, 才听清那是两个字:“圣女……”
“圣女没事,”她急促道, “圣女……把那人杀掉了……你放心……”说着,她忽然低泣一声,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庞滑落,“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想想自己……”
可背上的人依旧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冯素……你……以后……”
“我知道!”冯素哽咽道, “我会好好跟着圣女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不是……”她缓缓眨了下眼,眼皮沉得几乎要睁不开, “以后……做个……自由的人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永远……困在魔教了, 圣女会答应的……”
冯素一怔:“什么?”
“我都看见了,你在《山川游记》上做了批注……”临禾笑了声, 声音越来越轻,“还有……替我告诉圣女……谢谢她……当年……选中了我……”
“临禾!”冯素蓦地抬高声音, 踉踉跄跄加快脚步:“我这就找人救你!别睡!我——”
轰隆——
惊雷闪过, 撕裂天地, 大雨倾盆落下, 掩盖了林中所有声音。
山谷裏下了一夜的雨。
清晨时,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穿过茂密林叶,直直落在她眼睑上。应无瑕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噩梦中挣扎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
她急促地喘息,下意识想要起身,胸口的剧痛却令她浑身一抽,重重跌了回去。
下一刻,耳边传来惊喜的呼喊:“喂!快来!应无瑕醒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茫然地朝声音方向望去,还未看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逼近,应晚汐苍白的脸倏然映入视野。
应无瑕盯着她,半晌,才慢半拍地唤道:“小……姨……”
女人瞬间红了眼眶,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不……”应无瑕却摇了摇头,焦灼地转动眼珠,想要寻找其她人,刚一扭头,另一张脸就映入眼帘。应无瑕一怔,直勾勾地盯着她,许久才哑声唤道:“临禾……”
临禾安静地躺在她身侧,脸上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好似睡着一般,胸口却再也没有起伏。
“临禾……临禾……”应无瑕张了张嘴,颤抖地将手伸向她,“你怎么了,临禾……”
泪珠忽然从眼眶滚落,她心中惧怕不已,呜咽着抓紧那只冰凉的手:“临禾,你起来……”
这时,身边传来一声低唤:“圣女。”
应无瑕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不要,临禾……你起来啊……”
冯素跪坐在她们身边守了一夜,此刻才眨了下眼,再一次轻声开口:“圣女。”
她沙哑道:“她给圣女,留了一句话,她说……”
“我不想听!”应无瑕忽然激动地打断她,“我不听……让她,咳,咳咳……让她自己……”
应晚汐颤声道:“无瑕……无瑕你冷静些……”
可冯素依旧怔怔望着临禾苍白的脸庞,唇瓣轻启,一字一字道:“以后,圣女要……好好照顾自己。”
应无瑕身体蓦地一抖。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割破喉咙般,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可胸前的伤口却因身体的紧绷而开裂,鲜红的血迅速渗过绷带,在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应晚汐下意识将她揽进怀裏,双眼也已通红:“对不起……对不起……”
终于,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怀中洩出,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爆发开来。应晚汐抿紧唇,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她将脸贴在应无瑕颤抖的发顶,哽咽着重复: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望着眼前这一幕,秦绵绵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一声不吭地回到老人身边。在那裏,戚玄正盘腿坐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仍昏迷不醒的戚岚身上。
老人轻声道:“她会醒过来的。”
“这裏没有足够的药,就算现在止了血,可若不赶紧离开,岚儿……”戚玄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紧,“岚儿会挺不过去的。”
“那就离开。”
“可要怎么离开?”戚玄蓦地抬起头,眼尾泛红,“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也没法带着这么多重伤的人……走出这片大漠。”
“有人知道。”老人犹豫了下,道:“跟着段九义离开部族前,我交待过家裏的小辈,若我半月未归,就派人来寻我。”
“半月?”戚玄一怔,“你的部族离这裏有几日路程?”
“七日,但我来时因为腿脚不便,耽搁了些时日,足足走了十余天才到。按理说,她们应当已经派人上路了。”
“就算如此,等她们来还要七日,七日也太久了。”
“所以我们也要上路,腿脚快一些,兴许……三天就能在半路遇上。”
戚玄眼睫轻颤:“三天,三天……”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群人身上,思忖片刻,拖着虚软的身体站了起来:“好。”
那些仅存的几个武林盟弟子虽也带着伤,但尚能自如行动,此刻正忙前忙后地照料着曲怀玉与江晚瑛,唯有一人呆呆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着怀裏的女人。
戚玄缓缓走到她身边,唤道:“沈欢。”
沈欢一怔,慢半拍地抬起头。
“我们得启程上路了。”戚玄看着她,声音疲倦,“如今你是这些人裏唯一还能主事的……请你安排一下,我们得赶紧走。”
沈欢神色茫然,似乎在慢慢理解她说的话,过了会儿,才张开嘴,嗓音沙哑得不成调:“江晚棠……”
“她要负责找水和能用的草药,现在这裏,只有你了。”
沈欢沉默片刻,重又低头望向怀裏的人。可沈长生早已死去多时,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与她争吵,也不会再从嘴裏吐出冷酷的话语,她只是这样安静地阖着眼,无声无息,满头华发如雪洒落。
“沈欢,把死去的人……葬在这裏吧。”
沈欢不由一僵,良久,她摇摇头,脑袋埋得更低,“我要带她回家去。”
戚玄说不出阻止的话,嘆了口气:“好。”
她一点一点转身,忍着伤痛回到自己徒儿身边,却发现那裏多了两道身影。应无瑕抽泣着蜷缩在戚岚身侧,在她身后,应晚汐眉眼低垂,唇瓣抿成一条线。
戚玄怔了下,停到了她旁边,“花大夫。”
应晚汐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抬头看向她。
不过走了这些路,她就已经有些气喘,却还是伸出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振作些,后面的路,就全靠你了。”
应晚汐忍不住攥紧拳,睫毛忽闪,再度染上泪意:“好。”
日升日落,她仿佛在混沌的长河裏漂了很久。
起初,耳边是人们嘈杂的絮语,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断续的交谈变为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响,她的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摇晃,偶尔有人托起她的脑袋,清冽的水滑进喉咙,却始终唤不醒沉沦的神志。
“戚岚……戚岚……”
有人带着哽咽唤她。
“岚儿……”
还有人紧紧握住她的手。
日夜在昏沉中失了界限,有时,她似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时又觉得阳光透过眼皮落下暖意,可她仍旧睁不开眼,像是被压在了漆黑梦魇中。
渐渐地,围在她身边的声音消散远去,只剩一盏烛火在寂静中劈啪作响。
终于,戚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知觉一丝一缕地爬回身体,她能感觉到身下毛毯柔软的触感、被褥轻柔的重量,还有从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烈疼痛。
她吃力地、缓慢地掀开了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唯有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她眨了眨眼,许久,才看清那是一盏烛臺,蜡烛已烧短了大半,烛泪堆迭如小小的山丘。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星月,只有呜呜风声穿过。
“嗯……”
她急促喘着气,努力转过头颅,霎时间,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戚岚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女人闭着双眼,蓬松的长发铺散在枕边,面容被烛火映出一层朦胧而温柔的光晕。她抿了抿唇,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应无瑕的脖颈上。那裏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一直向下没入衣物,胸口则随着呼吸均匀起伏,舒缓而平稳。
戚岚蓦地松了一口气。
酸胀的眼眶眨了眨,染上生理性的湿意,她缓缓转动视线,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整洁、安静,并且暖意融融。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想了片刻,却因身体各处泛起的疼痛而思绪涣散,索性不再深究,只将脑袋往应无瑕的额角贴了贴。贴得这样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而这呼吸,正无声地印证着一件事——她们都还活着。
戚岚合上眼睛,近乎嘆息地低语:“无瑕……”
“明天见。”
第212章 回家
这是西域之南的一处绿洲,四周虽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村落裏却绿荫如
这是西域之南的一处绿洲, 四周虽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村落裏却绿荫如盖、炊烟袅袅。
应无瑕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唔……”
门外光线太过明亮, 戚岚一时难以适应,闷哼着闭上眼。很快, 一条柔软的绸带蒙上她的眼睛, 应无瑕紧张地问:“这样可以吗?”
她安抚地点点头:“可以。”
“真的要出去走走吗?你的伤还没好, 尤其是内伤很严重……”
“你的伤不也没好?还这样忙前忙后地照顾我。”戚岚嘆了口气, “无瑕,再不出去走走, 我就要憋坏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牵住她的手:“那……我们就短短走一走。”
“好。”
两人依偎着, 在村落裏慢慢散步,耳边是清脆的雀鸣, 还有晨起时人们劈柴烧水的声响, 戚岚不禁问道:“这是哪儿?”
“是当年那些活下来的疏榆人新建的家园。”应无瑕顿了顿,声音轻缓下来, “那时……小姨暂时稳住了你们几个的伤势,我们便启程离开。幸好留在外面的骆驼和马匹都还在,才能带着所有人一路向东, 走了三天,遇到前来接应的人。”
“我睡了多久?”
“到了这裏后, 又睡了半个月。”
说到这裏,应无瑕转过身, 拉着她向另一侧走去。戚岚不明所以, 慢慢挪过去, 却被按着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不由失笑:“真是短短走一走吗?”
应无瑕挨着她坐下,声音很轻:“你吓死我了。”
戚岚一怔,下意识抬起手臂,女人小心地挤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颈窝。
“对不起。”
应无瑕没应声,只是在她怀裏蹭了蹭,过了会儿,才继续絮絮叨叨地说:“江晚瑛还没醒……小姨日日给她施针,江晚棠也一直守在她身边。至于你师傅……她没受什么外伤,但一下子失去了二十年的功力,想要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恐怕很难了。”
戚岚眨了下眼,沉默下来。
“曲怀玉倒是醒得早,身体也恢复得不错,可精神不太好。据说,沈长生把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了她……她和沈欢……烧掉了那些死去的人的尸身,要把她们带回家。还有临禾……”
说到这儿,女人的声音忽然哽住,嘴唇张了张,却再也说不下去:“临禾……”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染湿了戚岚的手背。戚岚一怔,偏过脸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十二岁那年,教主觉得,是时候为圣女培养亲侍了。”终于,应无瑕吸了一口气,缓慢说道,“他送来了一群与我同龄的孩子,大多是自幼在教中长大的,亲人也多是魔教教徒。临禾……本来不在其中,她的武功不如旁人,家人也非教众,只是因家穷才被卖了进来,既做仆役,又充门徒,常受人欺负……”
“那天,我要从那一群人中选出一个做我的亲侍,她们每个人都很厉害,可我不喜欢,因为她们看我的眼神,都太奇怪了……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仰望一尊高高在上的神佛。可我只想要一个……能陪我说话,陪我练功、陪我吃饭的人,于是我离开了,可就在跨出大门时,我看见了临禾。”
应无瑕的眼睫轻颤,“其她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拿着扫帚站在角落裏,傻兮兮盯着我看,然后,对我笑。”
戚岚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偏过脸颊,无声地贴在她柔软的发顶。
“她一直说……若不是因为我选中她,她不会突然住进舒适的房子,突然吃上可口的饭菜,还能和我一起读书学字、修习武艺。可是……我一直没告诉她……我、我也很感谢她……能一直陪着我……”
“她跟冯素说……谢谢我当年选中了她,真是个傻瓜,有什么好谢的……”应无瑕噗嗤一笑,泪水却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若我没有选中她,就算日子过得苦一些……这么多年,她也不会跟着我经历那么多危险……不会……不会把命丢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肩膀的衣料很快被湿热的液体浸透,戚岚抿了抿唇,掌心抚上她瘦削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微风拂过,胡杨林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怀裏的人才渐渐止住啜泣,应无瑕依旧埋着脸,肩膀颤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戚岚。”
“嗯?”
“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慢慢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她,犹豫良久才道:“我……我得走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戚岚只是怔了下,便开口问道:“你的伤好了吗?可以走吗?”
“小姨说,只要不做剧烈动作,按时吃药休息,就没什么大问题。”应无瑕鼻音仍重,却忍不住追问,“你……不问问我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还能去哪儿?你肯定是要回苗野的,若你能照顾好自己,那便去吧。”
应无瑕愣住了:“你不拦我?”
“为何要拦?”
“你之前,都不许我抛下你独自离开。”
“你之前不也是吗?”戚岚眨了下眼,犹豫着说道,“其实……从前……是我太害怕了。”
“害怕?”
“嗯……怕你离开我,怕你遇到危险,怕我不能及时赶到你身边,更怕我护不住你。可说来说去,我这么害怕,其实只是因为……我一直不曾完全信任你。”说着,她轻轻嘆了口气,“可你早就是个很厉害的人了,你能保护很多人,能独当一面,你有自己的分寸,有自己的决断,没有我,你也能把事情处理的很好。”
应无瑕鼻子一酸,瓮声瓮气道:“有了你,我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好。”
戚岚嗯了声:“所以,我不会再拦你了。”
隔着薄薄的绸带,她温和地瞧着女人朦胧的影子,“那裏是你的家,有对你重要的人,我如今这样子,只会拖慢你的脚步。若没有我,你应当早就动身了吧。”
应无瑕低声道:“我想等你醒过来……等你醒了,我再走。”
“为什么?”
“因为……”她眨了下眼,攥紧戚岚的手,“我不会再一声不吭地抛下你了。”
戚岚轻轻笑了。
“看,”她抬手,指尖拂过应无瑕湿润的眼角,“你已经做到了,无瑕,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不用再顾虑我了。回家去吧。”
两日后的清晨,一支驼队整装待发,清脆铃声随风飘入屋内。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应无瑕半跪在戚岚椅旁,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盖在她腿上的薄毯,仿佛这是世上最要紧的事。直到毯子平整得再无一丝褶皱,她才终于停下动作,仰起脸道:“我走了。”
戚岚眼眸低垂,点了下头。
应无瑕不由抿唇,眼尾悄然泛起红晕。可纵使她万般不舍,此刻也到了离别的时间,她无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小心地将脸贴在戚岚腿上,“等你好了……”
“我就去找你。”
戚岚抚了抚她的发顶,“不会太久的,等你把事情都处理完,我就来了。”
“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女人捧起她的脸,指尖微微用力,“无瑕。”
应无瑕感受到那轻柔的力道,温顺地抬起脸,柔软的唇瓣落下时,她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浅浅一吻过后,戚岚馥郁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路上小心,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应无瑕下意识抬眸,女人好看的容颜近在咫尺,眉眼舒展,神色平和。
她忽然有些愣神。
原来她们也会有这样一天,像世间最寻常的爱人,不再为每一次离别惶惶不安,只是平静地说再见,然后认真地约定重逢的日子。
“戚岚。”
“嗯?”
应无瑕凑上去,主动吻了她一下,随后双臂环上她的脖颈,整个人跨坐到她腿上,只是胸腹仍小心地悬着,不敢压实,怕碰到彼此的伤口。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随即,应无瑕阖上眼睛,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含住她的下唇,舌尖偶尔扫过唇缝,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良久,她稍稍退开些。
戚岚微微气喘,抬眸凝视着应无瑕的眼睛,唇瓣似乎比平时红润了些。喉间滚动,她忍不住想要再凑上前时,门外却响起阵阵驼铃声,似是同行人的催促。
戚岚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松开了揽在她腰后的手,“好了,去吧。”
应无瑕眨了眨眼,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不舍地站起身,走到房门前,又回过头望去。女人仍安静地坐在那裏,见她回头,便扬了扬眉梢。
“你一定要……”应无瑕声音有些发紧,“尽快来找我。”
戚岚点头:“好。”
终于,她踏出房门。
不远处,其她人早已登上了骆驼,可来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如今却零零落落。沈欢坐在最前面的骆驼上,身旁的曲怀玉则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神情恹恹。
应无瑕走了几步,瞧见站在驼队边的身影,便转身靠了过去,“小姨。”
应晚汐应了声,将手裏的包袱递给她:“裏面是你的药,其她人的药我也都分好了,路上一定小心,若是累了就停下休息,万不可强撑……”
她絮絮地叮嘱着,应无瑕便一声不吭地听,直到她终于停下,才开口:“你会回去吗?”
应晚汐一怔,望着她:“我……自然要留在这裏照顾她们,江晚瑛还需继续施针,段九义留下的药方……我也得继续研究……”
应无瑕点头:“那等你研究好了,等她们都康复了,你会回去吗?”
应晚汐唇瓣微张,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应无瑕蹙起眉,“可错不在你,如今她已经死了,再也没人能困住你了,你可以回家了。”
“家……”女人神情黯然,低声道,“我还有家吗?我的家,还会欢迎我吗?”
“会的。”应无瑕认真道,“不论别人怎么说,我和母亲是你的家人,只要我们还在那裏,你就有家可回。”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应无瑕不容她拒绝,翻身上了骆驼,“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你就和戚岚一起回去,我在家裏等着你们。”
第213章 怨怼
嘎吱——门被小心推开,江晚棠一怔,回过头,见戚岚独自拄
嘎吱——
门被小心推开, 江晚棠一怔,回过头,见戚岚独自拄着拐, 慢吞吞走进屋子。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进门缝,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她还没醒吗?”
江晚棠摇摇头, 重新转回视线, 望向安静躺在榻上的人。戚岚缓缓挪到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目光也落在了江晚瑛苍白的脸上。
屋子裏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雀鸣,衬得这片沉默愈发沉重。
良久, 戚岚开口:“对不起。”
江晚棠眨了下眼,“为何要说对不起?”
戚岚不自觉攥紧手中的木杖:“我……那时候, 若不是我一定要来寻无瑕,她不会帮着画出地图, 更不会随我同行, 一起到疏榆去。”
江晚棠安静了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怪你。”
“我不是傻子。”戚岚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自从醒来后, 你从未在我面前出现过,还刻意避着我, 我知道……你心裏怨我。”
“我没有。”
“你怨我,把她带到了危险的地方。”
“别说了。”
“你怨我……若不是我, 她还会安安全全地待在昆仑。”
“别说了……”
“晚棠……”
“别说了!”江晚棠骤然拔高声音, 猛地转过头瞪向她, 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对!我是怨你!若不是你带她来,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明明……明明已经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
一通突如其来的发洩过后,她看着戚岚的脸庞,张了张嘴,怨怼与痛楚在心中交织:“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们姐妹俩就欠你的……因为当年,我没有实现承诺,没有保护好你的妹妹……所以现在,要我的妹妹来还……”
戚岚睫毛一颤,唇瓣抿成了一条线。
“可其实……其实,我更怨我自己。”
女人眼眶渐红,“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她同行。我不该带她来西域,不该总对她说重话,不该常常冷落她,更不该一声不响地把她丢在昆仑……但最可笑的是……”她含泪轻笑一声,“她却在这一路上……变得越来越好,比我要好得多,到最后,竟然还是她,把我从地下挖了上来……”
戚岚呼吸沉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她小心伸出手,在触及女人冰冷的手背时犹豫了下,然后轻轻握了上去。
江晚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许久,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住了她。
“戚岚……”
她低下头,颤声道:“若我江家当真生来有罪,那就把罪罚……降临到我身上就好了,我才是姐姐,我才是姐姐……为何偏要……偏要落在她身上……”
滚烫的泪水落下,砸在两人的手背上。戚岚忍不住收紧五指,苍白地安慰:“会好的……都会好的……”
终于,江晚棠哽咽一声,将额头抵在她肩上,“为什么……已经这么久了,她为什么还不醒?她若是……若是再也醒不来……该怎么办……”
戚岚还未开口,她又自顾自说下去,“没关系,就算她……这辈子都醒不过来……我也会陪着她,我再也不会丢下她了,再也不会了……”
戚岚闭上眼,眼尾瞬间染上湿意,“别怕,别怕……”
可除了这两个字,她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三月份时,昆仑派来的人抵达了这座隐匿的绿洲。
帕夏走在队伍最前头,远远望见她们,立刻抬起手臂挥了挥,满脸喜悦地跑了过来:“戚岚——戚长老——!”
戚玄及时抬手,止住了她热情的拥抱:“小心些,我们可经不起你这样一扑。”
“怎么了?”帕夏停下脚步,不安地打量着她们,“你们受伤了吗?气色怎么这么差……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突然离开,什么话也没留下,要不是前些日子收到信,我们还……”
戚玄摇摇头,打断她:“药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帕夏忙不迭点头,回头指向同行几人背来的木箱,“要多少有多少,你们写的都是些难寻的药,若不是掌门亲自出面,也不会这么快找齐。”
“好。”戚玄转身,见应晚汐朝这边走来,便示意道,“把这些药都交给她,听她的安排。”
帕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咦了声:“这是?”
“花大夫。”
“花大夫?”她惊愕地睁大眼睛,“花大夫……变样了!”
应晚汐淡淡一笑,“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
帕夏更吃惊了,“花大夫,和我一样是绿眼睛!”
女人没有回答,只招呼那些背着药箱的人随她走。戚岚瞥了眼继续交谈的戚玄与帕夏,想了想,也跟在应晚汐身后,回到了那间药香四溢的小屋。
“你有把握了吗?”
“不能说完全有。”应晚汐打开药箱,仔细端详着其中的药材,“段九义告诉你的药方,是你母亲当年诊治一位类似的病人时留下的,那个病人与你妹妹的症状并不完全相同……所以用药,也不能全然照搬。”
戚岚嗯了声,神色有些低落。
“但好在,你母亲的医术本就传承自那位名叫阿眠的疏榆人,而如今,我们就在疏榆后人的部落裏。”应晚汐继续说,“这些日子,我向这裏的医师请教了许多,也大致理解了那些药材的医理,只要多试几次……兴许,不,一定能有效果。”
戚岚脸上渐渐浮起笑意,“那就太好了,多谢你!”
应晚汐却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这是我该做的。”
戚岚一怔,又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姜云遇身上仍缠满了绷带,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唇露在外面,这些日子因药物作用,她变得格外嗜睡,就像现在这样,乖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匀长。
良久,她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说……她到底还有没有神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