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瑕见她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试探着往水面探了探,哪知刚一触到, 便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真的不会受伤吗?”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花别枝,担忧道:“你这解毒的法子到底靠不靠谱?”
“放心, 烫不坏的,这水温越高还越好呢。”
一边说, 她一边提着那桶熬好的药汁, 气喘吁吁地朝她们走来:“别光站着了,快过来搭把手。”
应无瑕反应过来, 连忙将她从沉重的体力活中解救出来,她这才直起腰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 又从怀裏掏出早已备好的针包,摊开在旁边的矮凳上。
十几根细长的银针被她精准刺入戚岚身上的xue位, 女人盘着腿,始终一声不吭, 等花别枝收了针才问道:“你确定要我运功吗?”
花别枝嗯了声:“就像你从前初学时那样, 让真气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慢慢来就好。”
“好。”戚岚颔首应下, 素白的双手搭上膝盖,不消片刻,身周的水波便渐渐泛起轻微的涟漪。一旁的应无瑕始终悬着心,忍不住问道:“现在运功不会疼吗?”
“疼是肯定的。”花别枝语气平静,“但只有这样才能加快药效。要么忍着一时的疼,尽快把毒清干净,要么就每天喝药慢慢调养,换作是你,会选哪个?”
应无瑕蹙眉道:“那你现在这个法子,又能有多快见效?”
“这得看今天第一次的效果了。”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你说的来。”
褐色的药汁被她缓缓浇进木桶,应无瑕站在一旁,目光始终锁着戚岚的一举一动,可她心裏又万分清楚,戚岚向来是个能忍的性子,除非疼到实在撑不住,否则绝不会显露半分。
她无声嘆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在旁边的矮凳坐下,安安静静地守着。
渐渐的,热气腾腾的的白雾漫溢开来,一点点充盈了整个屋子。明明没有生火加热,木桶裏的水却咕噜噜冒起泡来,像是要沸腾一般。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戚岚的脸庞仍是苍白的,长睫与额前垂落的碎发都被水汽浸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忽然,她身体轻轻一晃,眉头蹙起,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应无瑕腾地跳了起来:“戚岚!”
疼痛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经脉裏,顺着血液钻向四肢百骸。戚岚喉间不受控地滚出一丝低哑的气音,又被她咬住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痛感再次翻涌,她才慢慢躬下腰,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呻吟:“唔……”
女人上翘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一抹潮红,几颗透明的泪珠挂在睫尖,随着扑簌簌的颤抖落了下来。
应无瑕登时六神无主,在木桶旁急得团团转:“你,你……这个要泡多久?”
花别枝道:“最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也太久了!”应无瑕道:“算了算了,慢点就慢点,我们……我们慢慢喝药就好。’
“无瑕……”
应无瑕一怔,猛地扭过头,女人漂亮的脸庞淹没在朦胧雾气中,潮湿的睫羽掀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了,别怕。”
“我有什么怕的?”应无瑕恼道:“又不是我疼。”
“不怕就好。”她缓缓抬起一只手,因为持续不断的疼痛,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要不要牵着我?”
应无瑕怔了下,上前几步,一声不吭地牵住她的手。
戚岚眨了下眼,声音很轻:“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不然呢?”说这话时,她还气哼哼的,“我会一直在这裏,所以,疼就不要忍着,捏我就行,我不怕疼。”
“那可悠着点,”花别枝懒洋洋靠在摇椅上,不着调道:“把手捏坏了就不好了。”
应无瑕:“……”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花别枝,直把女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着站起身,背着手向门外走去:“我去瞧瞧今日是什么餐食。”
应无瑕哼了声,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又开始僵硬,便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展开她蜷起的指节,再将自己的手指滑了进去,与她牢牢扣在一起。
“别怕,”她抿了抿唇,耳尖微热,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待漫长的两个时辰终了,日头已升至头顶,戚岚也似虚脱一般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应无瑕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安置妥当后便转身出了院子。
花别枝忍不住问道:“你上哪儿去?”
她的身影已跑出数步,声音顺着风飘来:“去找戚长老,我答应过每日向她彙报戚岚的身体情况。”
沿着山路蜿蜒向下,来到山的另一侧,便是戚玄居住的院子,应无瑕远远看见青砖灰瓦,正要提步加速,却在半路遇到了几日没见的人。
“曲怀玉?”她蹙起眉,看着面色仍显虚弱的女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曲怀玉瞧她一眼,淡淡道:“我来拜访戚长老。”
虽然早知道曲怀玉敬仰戚玄,隔三差五便要来见她,但伤病未愈的情况下还如此积极,应无瑕不禁咂舌:“你是真不怕落下病根。”
曲怀玉道:“毕竟今日见后,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应无瑕一怔:“什么意思?”
“哦,还没来得及让人通知你。”曲怀玉语气倦怠,“明日我们便要再度启程,往后的路,改由师傅带队。”
“明日?”应无瑕错愕道:“怎么这么急?”
“急么?”曲怀玉侧过脸,瞧了眼难得晴朗的天空,“我们已经在此耽搁太久,自离开中原至今,也过去不少时日了。”
“可……”应无瑕不禁蹙眉,“一定要明日走吗?就不能再多留几日?”
“不行,这是师傅的决定。”曲怀玉轻嘆一声,转身直视着她,“你该清楚,若由师傅领头,她断不会再给你从前那般自由,有她在队伍裏,你也再不能随心所欲。所以,最好将席婵姑娘留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拧起。
曲怀玉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或者说,是戚姑娘。”
“你……”
“放心,我没把她的身份告诉师傅。”曲怀玉声音压得更低,“她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只是回想起来,那么早以前,你们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守在彼此身边……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她。”
应无瑕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这种话从你嘴裏说出来,还真是奇怪。”
曲怀玉摇摇头:“应无瑕,就算看在这几日同行的情分上,听我一句劝,把她留在这裏吧,于你,于她,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呢?”应无瑕忽然反问,目光锐利,“如今你既已知晓一切,还要继续老老实实完成武林盟派给你的任务吗?”
曲怀玉沉默了足有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事,就不劳圣女费心了。”
话音落,她抿紧唇瓣,拂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深处。
寂静雪峰之中,寒意悄然弥漫开来,一点一点裹住应无瑕的身体,到最后,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她孤零零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抬脚朝着戚玄的院子走去。
“来了?”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戚玄刚将沸茶斟进瓷碗,示意道:“外面冷不冷?要不要喝点茶暖暖身子?”
应无瑕没应声,只抬手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女人面前,认真唤道:“戚长老。”
“嗯?”戚玄不经意回头,瞧见她与往常有异的神色,不禁心头一紧,停下动作:“怎么了?难道是岚儿……”
“她没事,已经休息了。”应无瑕打断她的话,心中的决定愈发清晰起来,“戚长老,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应无瑕张了张嘴,本该说出话此刻却像堵在喉咙口,重得难以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指节因攥紧而泛白,连嗓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接下来这些日子,请您……帮我照看好戚岚。”
不知何时,天边的霞光褪成浅粉,又揉进一层灰蓝,当最后那点天光消失殆尽,昆仑山的夜便再度来临。
披着一身清冷月光,晚归的人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屋裏仍未点灯,静得落针可闻,应无瑕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刚坐下,一只手就从身后绕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回来了?”
应无瑕垂下眼睛,声音放软:“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戚岚带着倦意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些沙哑,“去找师傅了吗?”
“嗯。”
“怎么去了这么久?”
应无瑕弯腰钻到她怀裏:“和她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可有趣了。”
女人眯着眼笑了声,声音软绵绵黏在一起:“我小时候才不有趣。”
“有不有趣可不是你说了算。”应无瑕在她怀裏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窝着,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了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慢吞吞唤道:“戚岚。”
“嗯?”
“我明日……要下山买药。”
戚岚没多想,轻轻嗯了声:“去吧。”
“听说那味药挺罕见的,山下的于阗未必有,说不定得去隔壁镇子,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戚岚一怔,低声问:“什么药?”
应无瑕含糊地唔了声:“槿草参。”
槿草参?
“倒确实是个罕见的药,”她歪过头,狐疑道:“但我的病,现在还需要添新药吗?”
应无瑕忙道:“当然是花大夫需要,我才去买的,你难道还怀疑花大夫吗?”
戚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当然不。”她无声吐了口气,手臂收得紧了些,声音裏难得带了点软弱:“不能叫别人去吗?你今日还说,会一直陪着我。”
应无瑕抿了抿唇,翻过身,露出一副笑吟吟的表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粘人了?”
她抬手胡乱揉了揉女人的脸蛋,语调轻松:“还不是因为我脚程快,又细心,旁人去买药我不放心。好了,我很快就回来,你要是害怕,我就请戚长老过来陪你,好不好?”
戚岚别过脑袋:“不必……”
“就这么说定了!”应无瑕打断她,故意哼了声,凑上去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谁让某人现在跟小孩儿似的,还需要人陪,可怜的不得了。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我,我就努努力,争取两天就回来。”
“真的?”
“真的,”应无瑕弯起眼睛,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兴许两天后,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能看见了。”
戚岚无奈道:“怎么可能那么快?”
“那可不一定。”应无瑕的指尖触了触她的眼角,声音放得更柔,“就当是,给我的惊喜吧。”
终
第167章 抛下
拂晓时分,天光未透,檐角已升起袅袅炊烟,窗外也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拂晓时分, 天光未透,檐角已升起袅袅炊烟,窗外也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戚岚缓缓坐起身,指尖探向身侧床褥, 只剩一片冰凉。
她摸了摸, 下床简单洗漱后,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向外走去。
花别枝正随手放飞掌间鸟雀, 闻声转身:“醒了?”
戚岚应了声,问:“你在做什么?”
“喂喂来寻食的小家伙, 怪可爱的。”女人说着,转身钻进药房, 片刻后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出来,“来, 趁热喝了。”
戚岚乖乖接过, 一饮而尽后,问道:“槿草参要用在什么地方?”
“槿草参?”花别枝疑惑道:“什么槿草参?”
戚岚一怔, 语气中添了几分不确定:“你让无瑕去买的槿草参?”
女人静了一瞬,片刻后忽然睁大眼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哦——对对!槿草参, 瞧我这记性。”
她一边嘀嘀咕咕往药房走,一边解释:“这药是给你调理身子的, 你身上不光有毒,还有不少旧伤, 得一并养着。”
戚岚下意识跟上:“你知道无瑕是何时走的吗?”
“一个时辰前。”
“怎么走得这么早?”
花别枝打了个哈哈:“早去早回嘛, 分明是放心不下你。”
戚岚半信半疑, 还想再问什么, 可方一踏入暖烘烘的药房,就猛地停下脚步。
花别枝回头,见她面朝着药炉的方向一动不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戚岚眉头紧蹙,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影子……”
“什么影子?”
她缓缓抬手,犹豫着朝跃动的火苗探去:“那裏,有影子在动。”
花别枝一怔,视线在她与火炉间来回扫过,突然反应过来:“你能感觉到影子?!”
不等戚岚回答,她快步上前,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惊又喜:“你能看到影子了?”
“怎么这么热闹?”戚玄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她踏入房门,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倒起得早,我还以为自己先来的,要不之后,我也搬来住?”
“你徒儿能看到影子了!”花别枝一把攥住她的手,语气激动,“她能看见了!”
戚岚低声纠正:“那倒没有。”
“真的假的?”戚玄慢半拍地睁大眼睛:“能看到了?”
“没……”戚岚话未说完,就被花别枝打断。
“不信你看。”女人点燃一支火把,放轻脚步在屋内缓缓移动。周遭瞬间静了下来,戚岚微微转动脑袋,那双浅色眼眸依旧空茫,却始终锁在火把上。
戚玄大喜过望:“她能看见了!”
花别枝笑得眉眼弯弯:“虽然现在只能感觉到一点光影,但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她就能恢复如初了!”
戚玄连道了几声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你在这儿陪着她就好。”似是想起什么,花别枝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最起码,在无瑕回来前,就拜托你了。”
戚玄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戚岚。女人神色安静,并未表现出过多惊喜,显然对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
片刻后,她轻轻嘆了口气:“好,我会看好她的。”
戚岚却皱起了眉:“我不要紧的。师傅若是有事要忙,便去忙自己的吧,不过几天时间,我自己也能行。”
“嫌弃我?”戚玄哼了声:“天天要那圣女陪着你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也能行?”
戚岚窘迫地干咳一声:“师傅……”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在圣女回来前,我陪着你。”
戚岚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她垂下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自顾自轻轻笑了声,“兴许真能给她个惊喜呢。”
出城后,循着地图指引一路向西南疾驰,直至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际,整支队伍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此处早已脱离城镇的烟火气,再度深入茫茫沙海。歇脚的地方是个荒废已久的村落,残垣断壁间只剩风沙穿行,唯有一座佛堂还保存完好,勉强能抵御夜晚的寒风。
为了避免白日裏的阳光灼烤,应无瑕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仅露一双碧眸在外。那双眼轮廓深邃,睫毛浓密如羽,眉毛甫一压下来,便有一层阴影覆上,衬得眸光愈发冷淡锐利。
听到原地修整的号令后,她便翻身下驼,无视身周看守的弟子,面色平静地走进佛堂。
风声陡然隔绝在外,她先是抬头望了眼正前方悲悯垂目的佛像,而后慢条斯理地解下面巾,找了块干净地儿坐下,闭上眼养精蓄锐。
沈长生落后几步跨进佛堂,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道:“你倒会挑,寻了个舒坦地方。”
应无瑕眼皮都未抬,哼笑道:“我倒想在外面待着,可沈庄主哪放心我一个人到处晃悠?少不了派人跟着。与其让她们陪我在外面挨冻,不如我先占个舒坦地方,也省得她们陪我遭罪。”
油嘴滑舌。
沈长生懒得与她争辩,视线不自觉飘向门外,曲怀玉正站在风沙裏,给众人分派活计。
自那日把话说透,这人沉闷了两日,便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恭顺的模样,可沈长生心底,却总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根细刺隐隐扎着。
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她私下也问过几个弟子,似乎一切异常,都始于曲怀玉、沈欢与应无瑕三人在沙漠中迷失的那半日。可沈欢早已离队,曲怀玉对此绝口不提,如今只剩一个应无瑕……
哈,要她去问应无瑕的话,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长生沉思片刻,最终在佛堂另一侧寻了处洁净之地,提起衣摆落座,阖上双眼开始打坐调息。
门外脚步声杂乱,人影穿梭,一派忙碌。应无瑕却静坐着,思绪早已飘远。
也不知今日的药浴还疼不疼……
她不自觉抿紧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盖,眉头微蹙。
定是很疼的,那般能忍的人,昨日都落了泪,泡完后更是昏睡许久,醒来也无半分精神。甚至,她天未亮时悄悄起身,对方都未曾察觉,就连她俯身亲吻,那人也毫无反应。
已经过了一日了,明日若她还未回去,戚岚或许会心急,却大抵还是愿意再多等一两日的。可一旦拖到第四日、第五日,那人定然会由心急转为不安,从而心生怀疑。
这谎言究竟能撑多久,她也说不清。但哪怕只有三四日的缓冲,有戚长老在中间拦着,即便戚岚察觉了真相,也绝对赶不上来了。
毕竟她手中既无地图,又无江晚瑛那般过目不忘的本领……
等等,江晚瑛?
她今日,好像是没见过江晚瑛……
应无瑕睫毛一颤,霍然睁开眼睛,迅速向门外看去。眼前只有几个匆匆路过的人影,她当即站起身,大步走出门外,很快便找到了江晚棠的位置。
果然,女人身边没有那个一向形影不离的影子。
应无瑕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江晚棠。”
江晚棠回首看来:“嗯?怎么出来了?”
“江晚瑛呢?”
“晚瑛?”江晚棠怔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在昆仑。”
应无瑕大惊失色:“你没带上她?!”
“为何要带上她?”江晚棠反问,“前面的路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凶险,她待在昆仑才是最安全的。”
“你!”应无瑕忍不住抬高声音:“你与她商量好的吗?她同意留下?”
“她自然不同意,”江晚棠嘆了口气,“刚巧,她这两日和山下的小姑娘们去于阗城逛街了,趁她不在,我们就走了。”
应无瑕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你……你就不怕她追上来。”
江晚棠噗嗤笑了声:“你太高看她了,她那胆子,除非有人陪着,不然是不敢一个人上路的。”
话音刚落,她看着应无瑕愈发凝重的脸庞,心裏也泛起了嘀咕:“难道,有人能陪她?”顿了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惊讶道:“难道你与戚岚,也不是你二人商量好后,她才同意留下的?”
应无瑕咬牙:“她怎么可能同意?”
但眼下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应无瑕深吸一口气,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祷,希望戚玄能及时出手,多拖一天是一天了。
夜裏,院门忽然被咚咚咚敲响。
戚玄听着这恼人的动静,皱了皱眉,随手掖了掖昏睡中的人的被角,便冒着寒意走了出去。
门刚拉开,便见一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脸蛋红彤彤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见到她,对方慌裏慌张行了一礼:“戚,戚长老,戚岚在吗?”
“在。”
江晚瑛蓦地松了一口气,眼尾还有未擦干的泪迹:“她还在啊……那就好,我还以为,还以为她们全都走了,把我丢下了。”
戚玄一怔,尚未回应,就见江晚瑛抬脚往裏进:“她既然还在,那她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我去看看她。”
戚玄及时伸臂拦住:“岚儿已经歇下来,恐怕不方便见人。”
“可是,”江晚瑛不安地看向她身后,“可其她人全都不见了,一个都没有了,院子裏也空了……对了,圣女在吗?”
戚玄沉默不语地望着她。
江晚瑛睫毛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她不在,是不是?她们,她们就是走了,把我们抛下了……”
戚玄抿了抿唇,低声道:“留在这裏也没什么不好,乖乖等她们回来便是。”
“不行!”江晚瑛忽然提高声音,“戚岚知道吗?她知道应无瑕走了吗!戚岚——”
眼见她声音越来越高,戚玄眉头皱起,已隐隐听到了身后房间的窸窣响动,当即心头一跳,手刀快狠准地劈了下去。
江晚瑛身体一晃,软绵绵倒了下去,被她及时抱住。
这时,身后房门轻启,戚岚套着单薄外衫,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清冷月色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师傅……”
戚玄镇定回头:“嗯?”
她眯了眯眼睛,声音沙哑而又疲倦:“谁在吵?”
“没人,你听错了。”戚玄温声道:“回去睡吧,身体还疼不疼,一会儿我再帮你敷些热巾,好不好?”
戚岚轻轻嗯了声,长睫颤了颤,目光不自觉下垂,虚虚落在地面。
戚玄下意识低头,发现地上正躺着一只明亮的灯笼,正是江晚瑛提来的那个。
啊,糟了……
好在,戚岚并未因那一点微弱的光影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慢吞吞回到了房间。
戚玄这才松了一口气,垂首看着怀中昏迷的人,头疼地啧了一声。
这可难办了,难不成,先把这人先关起来?
第168章 哪裏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戚岚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过头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戚岚慢吞吞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回过头,眉毛皱起, “师傅,你一直跟着我作甚?”
“怎么, 你还跟不得了?”戚玄背着手靠近她, 漫不经心道:“一会儿就要药浴了, 你出来做什么?”
“已经躺了很久了, 身体都要锈了。”她答完,继续往前走, “而且,晚棠昨天没来, 我去她那裏瞧一瞧。”
戚玄脚步一顿:“晚棠?”
戚岚嗯了声:“前几日都是她负责把餐食送来,昨日却一直不见踪影, 我有些担心。”
戚玄忙道:“不必去了。”
“为何?”
“她……”戚玄眨了下眼, 淡定道:“她被她那好妹妹缠着,下山逛街去了。”
戚岚停下脚步, 若有所思:“倒确实是江晚瑛能做出来的事。”
戚玄嗯了声,走到她身边,把手臂递给她:“身体尚未康复, 便不要四处乱跑了,若是嫌闷, 在这附近转转就好。”
女人乖乖把手搭在她肘弯:“辛苦师傅了。”
“辛苦什么?”她笑了笑,陪着戚岚在山道上缓步踱步, “上回牵着你走, 还是十五年前, 那时你才到我胸口, 如今竟这么高了。”
戚岚无奈道:“师傅,我已然二十有八了。”
戚玄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发间:“是啊,你已经长大了,瞧瞧,连这满头长发都白了。”
“师傅,”戚岚尴尬地咳了声,“您就别埋汰我了。”
“你还知道埋汰,之前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时,怎么不想想那小圣女会有多担心。”
戚岚怔了下:“无瑕都跟你说了?”
“是啊,跟我告了好大一个状呢。”戚玄觑她一眼,“她说,你最爱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以为自己是九条命的猫,什么凶险之事都敢做,几次三番命悬一线,让旁人好不担心,心都要碎了。”
戚岚别过脸,不自在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惜命得很,医嘱半点不敢违,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比我更听话的人了。”
“你若是听话,还会一个人跑出来?”戚玄哼了声,“花大夫不是说了吗,要你这几天好好静养,最好不要四处走动。”
听到这裏,戚岚忍不住问道:“可明明前几日她还要我常出去走走,说呼吸新鲜空气有益于身体健康,怎么突然就变了说法?”
“她是大夫你是大夫?既然她这样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你照做便是。”
戚岚无奈闭上嘴,待踏进院子时,忽然听到一阵异响。她睫毛一颤,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脚步已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怎么……”
戚玄心中一跳:“等……”
话音未落,那间平日鲜少有人去的偏房裏就走出一个人影,“啪”地一声将木门重重合上。
花别枝吐出一口气,刚用袖子擦去额头的薄汗,抬眼就撞见院门口的师徒二人,吓了一跳:“你、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戚岚皱眉:“屋裏什么动静?”
“没什么,”花别枝干笑道:“闹老鼠,我进来打老鼠。”
“老鼠?”戚岚歪过头,一字一顿道:“在这种地方?这种温度下?闹老鼠?”
“可不是嘛。”
戚岚紧皱起眉头,在原地安静站了会儿后,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们能有什么事瞒你?”花别枝走上前,主动握住她的手腕往药房走:“水应该烧好了,赶紧的,趁热。”
戚岚被迫跟上她的脚步,脑袋却迟疑地侧了侧。
花别枝见状,忙问道:“今天还能看到影子吗?”
“能。”
“清晰吗?”
“和昨日一样,很微弱。”
花别枝嗯了声,把她拉进药房的时候,顺势冲戚玄使了个眼色。戚玄心领神会,转身朝方才那间侧屋走去。
刚一推开门,她便瞧见被捆成粽子模样的江晚瑛正在床上努力蠕动,因嘴巴裏塞着一团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戚玄走到床边,无可奈何地环起双臂,眉梢微挑:“能不能老实点?”
江晚瑛小脸通红,连连点头。
戚玄这才弯下腰,大发慈悲地取出她口中的布团。
哪知下一瞬——
“救命啊——昆仑长老绑架无辜——唔!”
戚玄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冷笑道:“是不是还想吃手刀?”
江晚瑛缩了缩脖子,眼睛裏渐渐堆起泪花,戚玄一愣,忍不住教育:“江湖女儿,怎能动不动就哭?”
“呜呜呜……”
“什么?”她听不大清,犹豫片刻,正色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不老实,我就直接将你打晕了事,明白吗?”
“呜呜。”
这估计便是明白的意思,戚玄迟疑着抬起手,听见对方委屈哽咽道:“你们绑我做什么?就算是看上我,想收我做徒儿,也不必……不必如此粗鲁吧?”
戚玄:“……”
她上下打量江晚瑛一番,“你想多了。”
“那你到底为何绑我?”
“为了岚儿。”
“戚岚?”江晚瑛困惑道:“你绑我,与她有何关系?”
戚玄嘆了口气:“你愿意岚儿好吗?”
江晚瑛一怔,下意识反问:“我为何不愿意?”
“好。”戚玄颔首,语气重了几分,“如今好不容易才寻到能治她病的药,可若让她知道圣女已经走了,以她的性子,定会抛下治病的事,追着圣女而去。你说说,这对她是好事吗?”
江晚瑛眨了下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们在帮应无瑕一起瞒着她……可是,这又能瞒多久?”
“能瞒一日是一日,真到了被她察觉的那一步,就算直接动手把她打晕,我也做得出来。”
江晚瑛睫毛一颤,仰头望了她片刻,露出万分纠结的神色。终于,她低声说道:“我懂了,戚长老,放了我吧。”
戚玄的语气温和下来,“若我放了你,你能安分吗?”
江晚瑛乖乖点了点头。
戚玄说了声好,一边俯身帮她解开绳索,一边叮嘱道:“为防万一,你还是回之前的住处待着,岚儿心思细,这几日别在她跟前露面。”
“可是,”江晚瑛冷不丁道:“若应无瑕真的出事了,戚岚又该怎么办?”
“说什么晦气话?”戚玄皱眉,“这话,我倒也问过她。”
“应无瑕吗?她怎么说?”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戚玄话音顿住,脑海裏浮现出那日女人的音容笑貌来。
彼时,来自苗野的圣女眉眼弯弯,碧眸如水,唇角笑意好似蕴藏着来自春日的和煦清风。
——她抛下我这么多次,这一次,也该轮到我了。
不对劲。
戚岚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抠着木桶边缘,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涌来,让她不住颤抖,可这痛楚却意外地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氤氲的水汽凝结在睫毛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早已被咬得失去血色。
无瑕……晚棠……还有那异响……
她垂下脑袋,脑海中再度回想起应无瑕临走前说的话。
槿草参,槿草参……
她少时学医,常随母亲出诊救人,那时就知晓槿草参一物。时隔多年,书上记载的细节已记不太清,但若认真回忆,仍有只言片语在心头渐渐拼凑起来。
内补气血,外愈旧伤,生于温暖潮湿之地,其效,与雪山参相差无二……
戚岚睫毛猛地一颤,指尖微蜷,无声低喃:“相差无二……”
既如此,为何不用昆仑山上就有的雪山参?
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滚烫的水中,周身真气运转,搅得水面泛起片片涟漪,半晌,她缓缓抬起脑袋,透过氤氲白雾,直直“注视”着正来回忙活的花别枝。
花别枝偶一抬眼,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戚岚安静片刻:“没什么。”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只是,有些疼罢了……”
药浴过后,已然过了晌午,戚玄将昏昏沉沉的人抱进房裏,妥帖安置好后,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每天都累成这样?”
花别枝嘆了口气:“被成百上千只毒虫从身体内部腐蚀血肉,要是寻常人,早就疼晕过去了,她却每天都要受这么一遭,只是累已经算好了。”
戚玄听闻,忍不住皱起眉,最终也只是弯下腰,又帮女人掖上被角,温柔抚了抚她的脑袋,才转身离开房间。
随着脚步声渐远,躺在床上的人悄无声息睁开眼睛,掌心撑着床沿,慢慢坐起。
戚岚披上衣裳,走到门前时又顿住,转而从窗户翻了出去。她不假思索地走向上午听到异响的房间,推开门后,低声唤道:“有人吗?”
屋裏格外安静,没有丝毫动静。
戚岚蹙起眉,走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无人后便退了出去。泡过药浴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酸疼中裹着脱力感,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她慢吞吞摸索到后院,踩着堆迭在墙根的柴堆,费力翻了出去。
不多时,寂静山道上,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戚岚额头沁出冷汗,因脚步虚浮,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倒。越往前走,她脸色越白,被风一吹,浑身的寒意直往骨头缝裏钻,整个人冷得像块冰疙瘩。
武林盟那么多人,就算江晚棠不在,也总会有……总会有其她人还在……
终于抵达山那头的院子时,残霞已铺满西天,戚岚眼前依旧昏暗模糊,却也能察觉到,浓重的暗影正顺着天际一点点压了下来。
她推开门,话音还未出口,便已堵在了喉咙裏。
太静了,静到……像是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一般。
她抿紧唇,呆呆站了会儿,折身往另一边走。
“晚棠,江晚棠——”
戚岚迈入院子,颤声道:“出来!”
死寂在院中蔓延,就在她呼吸不稳、心生绝望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戚岚一怔,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些许欣喜:“晚……”
“戚岚?”应声的却是江晚瑛,“你,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治病吗?”
“江晚瑛?”戚岚眨了下眼,抬起脚,一步步向她走去,“你从山下……逛街回来了?”
江晚瑛迟滞片刻,才含糊应道:“……是。”
“那晚棠呢?其她人呢?”她终于在江晚瑛面前站定,眼眶泛红,希冀道:“她们呢?都去哪裏了?”
第169章 妥协
江晚瑛语气裏带着几分无措,支吾道:“她们……可能,都出门了…………
江晚瑛语气裏带着几分无措, 支吾道:“她们……可能,都出门了……”
戚岚追问:“出门去哪儿?”
“出门……”江晚瑛嘴上磕巴起来,明知道对面的人看不见自己的神情, 她却不敢与其“对视”,目光不受控地飘向一旁:“出门……”
戚岚抿了抿唇, 忽然轻笑一声:“你不用说了。”她攥紧拳, 低声道:“你编不出来, 也想不出来, 有什么理由能解释所有人在一夕之间突然消失不见。”
江晚瑛睫毛一颤:“我……”
“告诉我。”女人又上前一步,眼眶依旧泛着红, 脸上那点脆弱茫然却悄然褪去,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 “你是自愿留下的,还是说, 她们也抛下了你?”
“抛下”这个词实在不算动听, 江晚瑛瘪了瘪嘴,仿佛又被无形地扎了一下, 忍不住低声嘟囔:“……何必非要再提醒我一次。”
得到这个回复,戚岚扯了扯嘴角,转身向外走去。
江晚瑛一怔, 连忙追上去:“你干什么去?!”
“我……”她声音一顿,似乎想到什么, 侧过头来。江晚瑛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一只手忽然钳住她的手腕, 不禁吃痛地低吟一声。
“你记得路, 知道她们去哪儿, 你带我去。”
“不行, ”江晚瑛下意识挣扎,“如今你身体虚弱,病情也到了关键时候,不能到处乱跑!”
“我的身体不要紧。”
“胡说!若不要紧,应无瑕为什么要留下你?还费尽心思让那么多人一起瞒着你?你现在一走,岂不是让她所有的苦心都白费了?”
“所以就该用谎言来骗我?”戚岚蓦地提高声音,攥着她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声线也微微发颤,“就因为我曾经骗过她……所以,她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是不是?”
“你这人……”江晚瑛又气又急:“她明明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她为我好!”
说话间,她已经被拖出了院子,忍不住大声控诉:“啊呀!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那你呢?”女人蹙紧眉头,因剧烈的情绪变化,气息已有些不稳,说出的话却依旧毫不留情,“你就甘心被她们抛下?这么说来,你比我还可怜,她至少还能用‘为我好’的理由丢下我。可你呢?晚棠丢下你,又给过你什么理由?”
江晚瑛睫毛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痛处,顿时没了声音。
“她丢下你,不过是嫌你没用,只会拖后腿!”被抛下的事实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头疼欲裂,眼尾殷红,语调却愈发尖刻,不知是在说她还是说自己:“你如今却甘心留在这裏,莫非连你自己也这么认了?”
一边说,她一边拽着江晚瑛踏上山道,刚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眼睫。
残霞尽褪,暮色四合,就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一道身影背着手静立在那裏。夜色模糊了她的轮廓,唯有眉眼间那抹清晰的愠怒,穿透昏暗,直直压了过来。
戚岚张了张嘴,身体霎时僵硬:“师傅。”
“师傅?”戚玄冷笑一声:“你若还认我为师傅,现在就给我立刻滚回去。”
戚岚脸色更白:“师傅……”
“我数三个数。”戚玄的声音沉了下来,似是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马上把那小姑娘放开。”
“可是……”
“一。”
戚岚抿紧唇,像下定了决心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攥着江晚瑛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二。”
江晚瑛不安地瞧了她们一眼,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压低声音急道:“你先放开!”
“三。”
话音落时,女人身形一动,如风般瞬间逼近,腰间刀柄也顺势滑出,流星般砸向戚岚手腕。
戚岚心中一跳,下意识后退,戚玄却快她一步,刀柄随着手腕一转,再次向前甩去,重重劈在她腕间。戚岚顿时闷哼一声,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再抓不住江晚瑛。
不等她喘息,风声又响,她勉强抬臂格开戚玄紧随其后的几掌,胸口已是气血翻涌,脚下也踉跄不已。
“咳……”
面前人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就会跌倒一般。戚玄眉目冷凝,欺身向前,一记低扫踢向她小腿,待她吃痛弯腰的剎那,右掌已重重拍在她肩头。
砰的一声,戚岚被硬生生按着跪倒在地上。她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前银丝凌乱披散,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在风中微微拂动。
这时,一道气喘吁吁的惊呼从远处传来:“你干什么呀?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戚玄半分不理正在奔来的花别枝,垂眸望着女人的发顶:“现在肯听话了吗?”
被她死死按在地上的人却一声不吭,只是用颤抖不已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抬起膝盖,竟想要凭这副瘦弱的身躯再站起来。
“不知悔改。”
戚玄唇角迸出四个字,掌心猛地向下一压。
“唔……”
戚岚应声跌了回去,膝盖扎进冰冷的雪中。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去找她又能如何?就算她真遇上危险,你以为你还能护得住谁?还是说……你打算死在她面前,好让她今生今世都为你难过。”
戚岚眼睫一颤,声音喑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戚玄打断她,“你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戚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说的难听点,只要毒一日未解,你便一日是个废人!你护不了她,她也早就不需要你护了。”
被按在掌下的身体似乎抖了下,凸起的肩骨硌得人发疼。
戚玄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归于平静,字字清晰道:“应无瑕是个独立的、聪慧的成年人,她有自己的考量,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你们两个最好的。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你寸步不离守护的小女孩了,若你真的爱她,就更该学会相信她。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现在非要去找她,只会是胡闹?”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戚岚攥紧拳,一直紧绷的肩膀却慢慢塌了下来。
终于,花别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一边慌慌张张地俯身去扶她,一边絮叨:“哎哟,你快松手!这地上多凉啊!她身子骨本就弱,你这做师傅的怎么也不晓得心疼些?要是让无瑕知道你这般待她,她哪裏还肯托你照……”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话音戛然而止,花别枝下意识抬眸,这才发现一直垂着头的人不知何时湿了眼眶。她仍旧抿着唇,未曾发出一丝声响,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下来。
“唉……”花别枝怔了下,一时有些无措,随即放柔声音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乖啊。”
她小心翼翼用衣袖擦拭女人湿漉漉的脸颊,戚岚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哽咽着唤道:“……师傅。”
她难得这般委屈难过,声音被泪水浸泡过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可是,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骗我呢……”
戚玄按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松动了几分,沉默良久,轻声嘆道:“若非你一贯固执,我们又何必出此下策?若事先告知,你会乖乖听话吗?”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默默立在一旁的江晚瑛:“就连你口中这个‘没用、会拖后腿’的小姑娘,都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岚儿,你好好想想,圣女当真做错了吗?”
戚岚抿紧失血的嘴唇,喉间艰难地滚动,终于哑声吐出几个字:“……我,我明白了。”
戚玄垂眸凝视着她,周身凌厉气势渐渐缓和,按在她肩头的手掌也随之松开:“好,跟我回去。”
花别枝忙弯腰把她拉起来:“这才对嘛,你都不知道,方才发现你不见后,你师傅急成了什么样?差点把整个屋顶都掀了……”
戚岚有些站立不稳,身体虚弱地靠向她的同时,五指也攥住她的手腕:“回去后,请帮我烧水煎药。”
花别枝一愣:“你要做什么?”
“药浴。”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既然你们费尽心思,都是为了我这具残破的身子……那便越快治好越好。”
“可今日已经泡过一次了,你也知道有多疼多累人,我们还是明日……”
“就今日。”戚岚哑声打断她,“只要我还有意识,就不要停。”
花别枝一时语塞,求助般地望向戚玄。戚玄蹙眉凝视着自己的徒儿,半晌,忽然摇头冷笑一声:“罢了,罢了,我不管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疼死你也算活该。”
话虽这么说,她却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戚岚抱了起来。
戚岚乖顺地蜷在她怀中,银发遮掩下的脸庞茫然地侧了侧,低声唤道:“江晚瑛。”
“我在这裏。”江晚瑛立刻应声。
“劳烦你再画一份地图。”戚岚掀起湿漉漉的长睫,琉璃般的浅色眼眸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时机成熟时,我会动身去找她们。你若愿意,便随我同行,若不愿,留在此处也好。”
江晚瑛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一起。”顿了顿,又问:“要多快画好?”
“越快越好,”戚岚忍不住咳嗽几声,阖眼靠到师傅肩头,像是累了,“不然,我就拿你当地图。”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是无瑕视角了,戚姐再出场就是重逢
第170章 死路
一路向西,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
一路向西, 她们沿着废弃数十年的商路渐行渐远,将人烟彻底抛在身后,彻底没入沙海深处。
眼前再不见一丝绿意, 连绵的沙丘铺展到天际。每当夜幕降临,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 应无瑕蜷坐在沙窝中休息, 一抬眼, 便是漫天浩瀚的星辰。
她静静凝望着,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苗野的夜晚——那裏总是热闹的,灯火通明, 街巷间传来孩童的欢笑,月色也总是温柔而朦胧。
她曾那样向往西域, 向往璀璨无边的星海、向往辽阔苍茫的黄沙、向往巍峨的雪山与繁华的商路,可当真置身此地, 她却又开始眷念家乡。
唉……
风从沙漠深处卷来, 带着几分寒凉萧瑟,她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往身后温暖的骆驼身上靠了靠,缓缓合上了眼睛。
自离开昆仑,她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幕天席地本就难捱, 身边还总有人守着,不远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回起落, 让她的精神始终绷着,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 在心裏默默回忆不久前在昆仑的夜晚。这法子倒真管用, 不过一会儿, 她就歪过脑袋, 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困意渐渐漫上心头。
……
无瑕,无瑕……
沙哑的呼唤在耳边反复回响,应无瑕怔了下,循着声音抬头,正撞进一双泣血的眼眸。
她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面前人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气息微弱得像风裏残烛:“迟了,无瑕,我要死了……”
“怎么会呢?”她慌张道:“花大夫呢?!”
“花大夫救不了我。”女人摇了摇头,血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答”落在她手背上,“都怪你,抛下了我……”
“胡说……胡说!”
应无瑕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明明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才把你留下的!你怎么会死?你怎么可能会死!”
女人依旧在笑,那张素来妍妩的面容却愈来愈白,连身形都渐渐变得透明了:“迟了,无瑕,你见不到我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要!”应无瑕睫毛一颤,惶然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等等!你等等——”
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可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陡峭断崖,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凛冽的狂风迎面灌来,瞬间裹住了她的身躯。
“哈!”
深夜的沙漠裏,本沉睡着的女人猛地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非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
耳边风声猎猎,卷着细密的黄沙,一下下往脸上拍。应无瑕僵着身子愣了许久,意识才逐渐回笼,她翻过身,眯起眼往四周望去。
肆虐的风沙中,人们各自挤在一起取暖,远处漆黑如墨,超过两三丈的距离便再看不清了。
应无瑕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正要掀起披风把自己完全裹起来,就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她蹙起眉,下意识回头望,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弯着腰,轻手轻脚走到了她身边。
“曲怀玉?”
她刚唤出名字,曲怀玉便立刻缩到她身侧的避风处,声音压得极低:“小声点。”
风势实在太大,两人几乎要面贴着面,才能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应无瑕心底的狐疑更甚,问道:“你这时候过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周围总有人守着,没法说话。”曲怀玉抿了抿干涩的唇,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她,语气格外郑重:“应无瑕,我能相信你吗?”
应无瑕更觉莫名其妙:“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
曲怀玉犹豫了一瞬,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了些:“此行眼看就要到终点了,说实话,若什么都找不到最好,可若那本传说中的秘籍当真藏在目的地,那我只能……毁了它。”
应无瑕吃了一惊:“你想毁了它?”
曲怀玉嗯了声,语气平静:“我既无法劝我娘改变心意,又不想再继续这么下去,眼下,似乎也只剩毁了它这一条路。”
“那你找我是……”
曲怀玉抬眼看她,认真道:“到那时,若我一人办不到,你……你能帮我吗?”
应无瑕怔了下,定定看了她良久,才问:“为何找我?”
曲怀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因为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更有理由帮我。你是魔教圣女,总不会愿意看着武林盟平白得了好东西吧?况且当初,你愿意跟着我们一同来西域,除了受了胁迫,心裏大抵也盘算过这一层,不是吗?”
应无瑕没有直接回答,蹙了蹙眉,反问道:“你清楚这么做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要做。”曲怀玉语气笃定,“你呢?到底帮不帮我?”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忽然撇了撇嘴,移开视线哼道:“别靠这么近,我们关系很好吗?”
曲怀玉一愣:“嗯?”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便从风沙裏传来,分明是朝着这边来的。曲怀玉心头一紧,刚要撑着身子爬起来躲开,那道身影已穿过漫天黄沙,转眼就到了两人跟前。
她余光飞快一扫,看清来人是沈长生时,心瞬间沉了下去,脑子则飞速转着,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才能解释自己深夜偷溜到应无瑕身边。
可还没琢磨出来,就有一道掌风迎面袭来,“啪”的一声脆响后,脸颊传来一阵剧痛,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曲怀玉下意识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瞪向应无瑕。哪知对方却比她更愤怒,一手紧紧拽着披风领子盖在身上,提高声音斥道:“流氓!你师姐不要你了,便转头来缠我,你要不要脸?我可是有心上人的!”
曲怀玉睫毛一颤,反应过来。
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憋得面红耳赤,胡乱撑着沙地爬了起来。
再看沈长生,脸色却十分难看,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吓人,她忍了又忍,才对曲怀玉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曲怀玉垂着眼,没敢抬头,也没应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沈长生紧紧攥着背在身后的手,临走前,恼怒地瞪了应无瑕一眼,抬高声音喝道:“人呢?!”
不远处的几个人影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立刻应声:“在!”
沈长生斥道:“先前就叮嘱过,让你们好好看着应无瑕,如今倒好,有人凑到她跟前都察觉不到,你们怎懈怠到了这种地步?”
几个年轻人被训得大气不敢喘,声音发紧地认错:“是我们疏忽了,实在抱歉!
沈长生蹙眉:“不准再有下一次,明白吗?”
“明白!”
女人这才点点头,拂袖转身,朝着曲怀玉方才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待她离去,应无瑕扫了眼周围那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头疼不已地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说到底,现下处境最艰难的该是曲怀玉。不管沈长生信不信刚才那个借口,曲怀玉都讨不了好。
想到这裏,她心裏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脑袋一歪,便又缩回了沙窝裏。
接下来几日,一行人继续在黄沙中跋涉。
应无瑕依旧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而曲怀玉自那晚之后更是离她远远的,再没靠近一步。江晚棠看到她脸上的掌印,十分稀奇,去问时却被她支支吾吾、满脸通红地搪塞过去,这一幕看在沈长生眼裏,更是火冒三丈。
终于,在顺着那条早已废弃的商路跋涉过干涸河床后,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深色的轮廓,正是地图上蜿蜒狭窄的塔木裏峡谷。
走进峡谷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两侧的岩壁高耸陡峭,谷底满是碎石,稍不注意便会滑倒,众人情绪却比平日裏高涨,只因穿越这片峡谷便是此行的终点,她们不再休息,连夜赶路,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总算走了出去。
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肩头竟有几分暖意。应无瑕抬眸望去,却见前方的人都僵立着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心头莫名一疑,加快脚步上前,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前望去,也不由愣住了。
迎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古老的城镇,也不是什么平坦之地,而是一座万仞高的山峰。
山壁陡峭得如同刀削一般,从山脚直插天际,一眼望不到顶,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落脚,更别说找到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这……怎么会?”江晚棠愕然道:“地图上明明显示,过了峡谷就是目的地,怎么会是座山?”
“难道是地图错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若地图错了,她们这一路的跋涉,受的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应无瑕也抬头望着这座荒芜的山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早知道此行不会顺利,却没料到,会卡在这最后一步。
沈长生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半晌,低声道:“先在这附近扎营,派人沿着山脚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是。”
应无瑕仍站在原地,歪过脑袋,语气裏带着几分嘲弄:“沈庄主啊沈庄主,看来,是天不愿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沈长生闻言嗤笑:“是吗?我倒觉得,是天想要你亡。”
她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应无瑕,当初肯放你一条生路,全是看在那地图为真、能找到秘籍的份上。若最后真落得一无所有,那你……还有你们魔教那些手下,就都不必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