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戚岚不理会她,她也不觉得无趣, 眼睛一扫, 好心提醒道:“你怀裏的东西要掉出来了。”
戚岚一怔, 下意识往自己怀裏摸去, 很快触到纸卷粗糙的封皮。
差点忘了这东西。
怕沾上血,她索性把手札取出来放在桌上,一旁的老板不经意瞟了眼,忽然目光一凝,面上表情也变了。她快速瞥向戚岚,又看向被她按在掌下的手札,迟疑道:“你……”
不等她说完,花别枝提着药箱从内间走了出来:“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
戚岚应道:“没关系。”
“就算有关系你也得受着。”花别枝白她一眼,“不是你自己割的吗?”
白皙的小臂血迹斑斑,上面已用布条简单包扎过,算是止了血,花别枝小心将布条拆开,看清伤口的模样后,不由啧啧几声:“你还真是厉害,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戚岚:“过奖。”
花别枝没好气道:“我是在夸你吗?!”
耗费了一番功夫,她才终于为这人处理好伤口,临了,她收拾药箱,叮嘱道:“所幸没伤着筋骨,这几日别碰水,也别用这只手使劲,养个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戚岚点点头,道:“多谢。”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离开这裏,老板却忍不住道:“等等!”
戚岚怔了下,侧过脸:“阁下有何指教?”
“你……”女人犹豫了下,终于开口问道:“你手裏那札记,是从哪裏来的?”
“你问这个作甚?”
“我看着眼熟。”
“眼熟?”戚岚蹙起眉,敏锐地问道:“什么眼熟?是这手札本身眼熟,还是上面的字眼熟?”
“自然是字。”老板回答道:“这并不是当今世间通行的文字,你从哪裏得来的?”
“既然不是通行的文字,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老板一默,低声道:“因为我从前见过。”
戚岚追问道:“在哪裏见过?”
老板却摇摇头,语气有些不耐起来:“你管我在哪裏见过,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比起她,这人对这本手札的执念似乎更深。
想到这裏,戚岚忽然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罢了,反正这东西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你爱说不说。”
说完,她抬脚就走。
女人一愣,下意识站起身:“哎,你……”
眼见戚岚的身影已跨出门外,她咬了咬牙,扬声道:“这种文字,我在族人举办的祭祀仪式上见过!”
戚岚停下脚步:“族人?”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思索片刻,转过身,语气竟带上几分难得的温和:“我记性不太好,有些忘记了,先前在来时路上,您说您姓什么来着?”
老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狐疑地打量她两眼,答道:“我姓秦,怎么了?”
“秦。”戚岚弯起眼睛,缓缓绽放出一抹笑,“啊……原来如此。”
女人期待地上前一步:“所以……”
不等她说完,戚岚就飞快打断:“秦老板回见,眼下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秦老板:?
在她惊愕的注视下,戚岚转过身,几步便走出了院子。秦老板忍不住拄着拐杖追了两步,看着那道身影在狭窄的山道上渐渐走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喂,喂!你这瞎子慢点走,实在不行找个人扶着你!可千万别摔了把那手札弄丢了!”
半个时辰后,戚岚有惊无险地返回自己的住处,走进院子,檐下的风铃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发出叮铃铃的细碎响声。
她在卧房门口站定,试探着唤道:“无瑕?”
屋裏没有任何回应,戚岚眨了下眼,慢吞吞推开门,脚步极轻地走了进去。
可刚一进去,她便意识到这屋裏确实没人。
戚岚不由抿紧唇瓣,僵立在原地,半晌,才挪步到床榻边,垂下眼睛,端正坐下。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卷着寒意愈发凛冽,昆仑弟子往来的身影起初还在风雪中晃动,到黄昏时便渐渐稀疏了。直到夜幕彻底铺开,一轮明月终于挣开云层,清辉遍洒,这昆仑山上才彻底沉入万籁俱寂之中。
应无瑕在这时返回住处。
她站在门口,看着并未亮灯的窗扇,犹豫地蹙起眉。
原本,她并不打算回来的——临禾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她甚至已经脱鞋上床休息了,可翻来覆去,心中却放不下,最终还是穿上衣服赶了回来。
现在站在这裏,她又忍不住生自己的气,暗暗啐了一口:你就是太容易心软,才让她这般得寸进尺。
一阵寒风卷过,掠走她身上仅存的暖意,应无瑕打了个寒颤,沉沉嘆了一口气。
罢了,就进去看一眼,等确认戚岚老实睡下了,她再回临禾那裏去。
廊下的风卷着碎雪擦过窗棂,应无瑕轻手轻脚推开门,带进来一股清寒的白气。屋裏黑得很匀净,只有窗下透进些许苍白的月辉,勉强勾勒出床边一道静坐的影子。
她脚步一顿,那影子便动了动,随之,一道声音轻轻响起:“你回来了。”
应无瑕蹙起眉:“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等你。”
“等我?”她冷笑一声,“我要是一直没回来呢?”
“你这不是回来了?”
应无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不悦地瞪她一眼,抬脚就往衣橱的方向走:“我回来拿套衣裳就走。”
戚岚凝神听着她的脚步,等她站到柜前胡乱翻找起衣裳时,便站起身,默不作声地挪到她身后。
应无瑕动作一顿,警惕道:“你干什么?”
“你要住临禾那裏吗?”
“是又如何。”
戚岚点头:“好。”
这个反应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应无瑕一怔,忍不住回头:“好?”
女人垂着眼帘,温言软语道:“我也去。”
“……”应无瑕蓦地收回目光,“你不准跟着我!”
“我不。”
应无瑕诧异道:“你何时变得这般没皮没脸了?”
“脸皮又不能当饭吃。”戚岚抬起手,指尖拂过她还潮着的发丝,冷不丁道:“你已经沐浴过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什么,应无瑕瞬间抬高声音:“你管我!”
戚岚哦了声:“你是专门回来看我的?”
“没有!”应无瑕连忙转身往门外走,“我就是回来拿衣裳的。”
然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无瑕。”
她下意识回头,正见戚岚随她踏入窗下的月辉裏,这时,她才发现女人还穿着白日裏的衣裳,袖口的血迹早已干涸,脸色却依旧苍白得厉害。
戚岚低声道:“别生气了。”
应无瑕却紧盯着她:“你今晚用膳了吗?”
戚岚一怔,抿唇没作声。
应无瑕语气更沉:“中午呢?”
她还是没出声。
应无瑕蓦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你是三岁小孩吗?没人盯着,连饭都不会吃了?!”
戚岚难得心虚:“少吃几顿也没什么。”
“别人是没什么,你不行!”应无瑕瞪着她,呼吸渐渐急促,“你,你非要……”
话未说完,她猛地甩开戚岚,大步迈出房间,戚岚连忙跟在她身后:“无瑕!”
“你给我老实待着!”已经走出院子的人咬牙切齿道:“我去厨房看看!”
本来只是回来看看,没成想又要来回奔忙。应无瑕在山上快步穿梭,带回些勉强还带着余温的食物,又转身去烧了热水。
她臭着脸,强盯着戚岚把饭一口不剩地吃完,随即把人塞进了浴桶。
戚岚举着受伤的胳膊,半点不敢再触她霉头,乖乖任她摆布。等这一切都收拾妥当,窗外的月色已沉到了山坳裏,分明已是夜半三更。
应无瑕把人裹到被子裏,刚一转身,便听她问道:“你去哪儿?”
她默了默,反问道:“你就不打算睡吗?”
“我……”戚岚眨了下眼,刻意放软声音,可怜道:“伤口疼,睡不着。”
“活该。”
话虽这么说,应无瑕还是先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回到床边,脱掉衣裳和鞋子钻进被窝:“今天太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和临禾她们住在一起,你不准跟着我。”
戚岚张开嘴,还没说话,又听她补充道:“你若再敢做同样的事,以后就别想再见我了。”
顿了顿,继续补充:“我说到做到!”
“……”
戚岚无言地闭上嘴,半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她。
应无瑕没好气道:“干嘛?”
“既然明晚才开始分开睡,那今晚能抱你吗?”
应无瑕蹙着眉,侧头扫了她两眼。戚岚正垂着眼帘,一副柔顺模样,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眼尾还泛着层薄薄的红,瞧着可怜兮兮的。
她迟疑片刻,还是拒绝了:“伤着胳膊呢,抱什么抱?”说完,又添了句,“你这么能耐,怎么不直接把手废了?”
戚岚道:“我的手还得握刀。”
“瞧你这意思,还挺有分寸。”应无瑕嗤笑一声,“所以,你就是仗着我心软,故意骗我回来。”
戚岚嗯了声,柔声道:“我就是仗着你心软。”
这语气,半分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带着点坦然的理所当然,简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应无瑕被她这直白的坦诚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牙痒痒,终是没忍住,翻过身,吭哧一口咬到了她肩上。
“唔……”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戚岚却抬起手,如愿揽住了她的腰:“无瑕……”
应无瑕暗暗舔去唇边的血渍,抬眸望着她。
女人轻笑一声:“或许别的事,我觉得错了,会改。但这件事……我不会。”
应无瑕一怔,慢慢抿紧了唇,指尖在被面上攥出几道浅痕。
“就算你要与我一刀两断,我也不会改变主意。”她扬起唇角,狐貍似的眼尾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恶劣的得意,“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作者有话说】
情况有误,看来是下章炒[猫爪]
第157章 出师
应无瑕安静看了她一会儿,复又垂下眸,似乎在思索什么。片
应无瑕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复又垂下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语气淡淡道:“罢了, 你爱怎样便怎样吧,我懒得管你。”
话音落下, 她便一翻身, 平躺到了床的一侧。
这反应倒是让戚岚有些摸不准了, 她蹙起眉, 扭头道:“无瑕?”
应无瑕道:“我要睡了,不要和我说话。”
“那……”
“不许抱。”
戚岚眨了下眼, 半晌,乖乖道:“好。”
卧房裏霎时静了下来, 许是今夜来回奔忙实在累了,应无瑕闭上眼没多久, 便沉沉睡去。
窗外群山巍峨, 清冷的月光漫过山脊,皑皑白雪反射着细碎的光。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 叮铃铃的声响细碎清脆,渐渐飘进梦裏。
不知何时,柔软的身躯缓缓压覆下来, 一只手悄然抚上她的腰肢。应无瑕睫毛轻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被子裏骤然翻涌的异样热意让她低吟出声,下意识攥紧掌下的床褥, 身体也不受控地弓起。
“唔……”
怎么, 怎么还来这招?!
应无瑕反应过来, 又气又羞, 想抬脚踹她,哪知刚抬起膝盖便被牢牢攥住,那股热意反倒愈发灼人。
她呜咽一声,胸口起伏愈发急促,白皙的肌肤渐渐染上绯色。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脱力般沉沉落下,汗湿的额发黏在颈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原本在腰间拱起的被子慢慢上移,终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女人银丝如瀑般垂落,抿了抿湿漉漉的唇瓣,抬眸望向她。
应无瑕喘匀了气儿,勉强撑起酸软的身体,肩头的衣衫高高耸起。她本想冲戚岚发脾气,可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后,却忽然愣住了。
那双清亮的眼睛锐利漂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分明已恢复了神采。
“你……”她呆呆盯着,唇瓣蠕动,“你的眼睛……”
戚岚眨了下眼,身体前倾,温柔地吻着她的唇角。
“等等。”应无瑕挣扎着仰起头,揪住她的衣领,“你的眼睛怎么好了?!”
“嘘。”
纤细的五指掌住她的脖颈,轻轻摩挲着,而后滑向她的下颌,控制她抬起。应无瑕低哼一声,被她用这般强势的姿态吻住,一边红着脸含糊喘息,一边不依不饶地挣动:“你,你停下……你先告诉我……”
剩下的话语被彻底堵在唇间,应无瑕难耐地眯起眼,被压着躺下时,那股熟悉的热意再次缠上腿间。
湿滑,柔软,像蛇一般灵活地游移。
嗯……不对,不对劲……
叮铃铃——
门外的风铃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仿佛就在耳畔。
叮铃。
应无瑕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屋顶,清幽的月色从窗隙漫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冷光。她沉沉喘了几口气,正暗自羞恼竟做了那样的梦,可稍微一动,便觉沉甸甸的,身上也同梦裏一般覆着层薄汗,黏得人发慌。
叮铃。
这一次,那声音清晰无比,近在咫尺。
应无瑕连忙撑起上半身,恰好对上跪坐在她腰间的人影。
戚岚长发垂落,浓密的睫毛低低敛着,正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扣着颈间的银圈。动作虽缓,偏生那慵懒随性的神态衬着,倒显出几分别样的优雅从容来。
若不是她此刻浑身未着寸缕的话。
应无瑕直勾勾望着她,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在做什么?”
“你醒了。”戚岚语气平淡,“是我吵醒你了?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半分歉意也无。
应无瑕抿紧唇,目光扫过她颈间的银圈,越看越觉得眼熟——银圈下悬着精致的银叶,稍一晃动便叮铃铃作响,更别提她腰间还缠挂着冰凉精巧的细链。
应无瑕惊讶道:“这不是我……”
“你送我的礼物。”戚岚终于扣好颈圈,随手拢起长发,含笑凑近,“许久没带,认不得了?”
“你突然戴上这个做什么?!”应无瑕慌张往后缩,急声警告,“我告诉你,就算勾引我也没用,往后我们就得分开睡!”
“我没打算劝你改变主意。”女人低声道:“毕竟是最后一晚,我又做错了事惹你生气,所以想让你消消气罢了。”
“你就是这么让我消气的?”应无瑕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大错特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么做!”
“是吗?”戚岚噗嗤笑出声,温柔抚过她的腰肢,“可你方才睡着时,明明激动得很,不过稍稍亲了亲,就……”
指尖滑落,在那濡湿处轻轻蹭了一下:“变成这样了。”
应无瑕顿时面红耳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戚岚!”
“嗯?”戚岚尾音微扬。
“你这样,我只会更生气!除非你改变主意!”
戚岚道:“我不会改变主意。”
“那我们没得说了!”
戚岚嗯了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怒火:“既然我这样做消不了你的气,那便拿我来洩气好了……”她说着,缓缓舒展身体,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玉般的莹光,唯有分开的双腿隐入一片暧昧的阴影,“你想怎样,都随你。”
应无瑕忍不住收紧攥着锦被的手,女人颈间的银圈折射出细碎冷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叮铃一声,像敲在人心尖上。
良久,她才刻意冷冷开口:“你凭什么觉得,你的身体就那么吸引我?”
戚岚没应声,只是微微歪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睛朝向她的方向。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精准地落在应无瑕汗湿的额角,继而慢慢掠过眉骨,停在发烫的脸颊上。
“可能是因为……”她沉吟道:“你的身体非常吸引我,所以我以己度人了。”
应无瑕不由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戚岚等不到她的回应,便扬了扬眉,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来。”
手指忽然下滑,捏住应无瑕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下一刻,女人倾身吻来,从唇角到下颌,再到颈侧,湿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应无瑕下意识挣扎,却听见戚岚溢出一声含着痛意的鼻音,也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伤口……就在她微一失神的瞬间,两只手腕已被戚岚用单手牢牢攥住,按在了头顶。
“放开……”她的声音闷在被子裏,带着点气音。
戚岚却像没听见,吻一路往下,落在她敞开的领口裏。应无瑕总忧心她受伤的那只手,不敢太过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她按得更紧。
她气愤咬牙:“你再这样,小心……小心我不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泛起热意。
戚岚并未作声,湿热的唇舌最终落在她的胸口,应无瑕忍不住低吟出声,身体微微弓起,蒙上水雾的眼眸却瞥见女人颈间的银圈。
明明是她亲手所赠的东西,还是为了惩罚戚岚,此刻却耀武扬威般在她眼前晃动,提醒着她面前人的放肆。
一股火气骤然涌了上来,应无瑕越想越气,趁着戚岚抬首的瞬间,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戚岚闷哼一声,眉头微蹙,手臂垂落在一旁。
“疼了?”应无瑕急忙瞟了眼,嘴上却不客气道:“活该。”
说罢,她褪去身上仅存的衣裳,俯身贴到女人怀中,又凶又急地吻住她的唇,带着几分报复的意味。
戚岚眨了下眼,没有反抗,反倒探出舌尖,轻佻地勾着她的软舌缠搅。不过片刻,唇齿间便溢开湿漉漉的津液,应无瑕脸颊烧得滚烫,喉间不受控地洩出几声舒服的哼哼。
可转念,她便察觉到这般情态实在太过丢人,又板起脸,手掌顺着她的腰后滑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银链,随即狠狠往下一扯。
“铮”的一声脆响,银链绷紧,戚岚被迫仰起脖颈,喉头滚动着,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弧线。
“既然是你让我随意,那待会儿疼了,也别怨我。”她仍记着上次被这人揶揄手段生涩,便气哼哼地补充:“就算不舒服,也给我忍着。”
戚岚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呼吸更乱了。应无瑕随手一蹭,便裹了满指晶莹,顺势探入时毫无滞涩,引得女人喉间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你还好意思说我……”应无瑕声音很低,“我可没你的多。”
说罢,她莽撞地碾过那处柔软,戚岚抖了下,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
“嗯……”
“松开。”应无瑕冷静道,摩挲的动作却愈发急切,“不是让我随意么?”
颈圈随着对方急促的呼吸叮铃作响,戚岚难耐地眯起眼,受伤的左手蜷在身侧,绷带边缘蹭过床褥,显露出几分隐忍的狼狈。
应无瑕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生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脸庞竟也有些发热。但很快,她眨了眨眼,慌忙摇晃脑袋驱走那些杂念,又往前挤了挤,手臂沉下。
戚岚蓦地吸了一口气,银链在腰间晃出凌乱的弧度。
“无瑕,嗯……无瑕……”
她颤声唤着应无瑕的名字,白皙的肌肤透出片片粉晕,交缠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应无瑕肘弯仍勾着她的一条小腿,歪过头,慢吞吞将指腹间残存的晶莹蹭在了她泛红的脸颊上。
她盯着戚岚布满春情的妩媚脸庞,执拗地问道:“这次也是装的吗?”
良久,浑身软绵的人抬手勾住她的脖颈往下按,吻上她湿润的唇角。
“不是……”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喘息,一下下扫在应无瑕唇上,“你出师了……”
第158章 族群
应无瑕抿了抿唇,伸手在戚岚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凶巴巴道:“
应无瑕抿了抿唇, 伸手在戚岚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凶巴巴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戚岚笑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 片刻后,她抬起手, 温柔摩挲着女人的脸颊, 懒洋洋道:“怎么办?看来又要劳烦你去烧水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谁说我要停了?”
戚岚一怔, 还未有所反应, 便觉温热的身躯重又压了上来,她的膝弯被架到疑似女人肩膀的部位, 高高抬起,几乎门户打大开。
戚岚吸了一口气, 断断续续道:“就算要继续,这姿势也……实在有些难为我了……”
“你韧性好得很, 难为什么?”
应无瑕补充:“况且你方才说了, 我做什么都可以。”
戚岚沉默片刻,心道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 便只能咬着唇受着:“好。”
话音刚落,身体便被卷入新的热潮,银叶碰撞的轻响混着压抑的喘息, 在静谧的卧房裏渐渐弥漫开来。
一次过后,女人脸庞绯红未褪, 呼吸仍急促不稳,便又被吻住。应无瑕的舌尖灵活钻入, 身体前倾, 与她紧紧相贴。
“嗯……”
戚岚蹙紧眉头,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她的睫毛早已被汗水与泪珠濡湿, 黏成几缕,身体也仍紧紧绷着,对方动作却愈发急切,她不由挣扎着偏过脑袋,颤声道:“等,等等……”
“不等。”应无瑕声音很低,在戚岚微启的唇边轻轻啄吻,“你乖一点。”
“你还……让我乖,”戚岚低喘,“我今晚,还不顺着你吗?”
“比起今晚,我更想让你以后顺着我。”
戚岚察觉到她话裏的意思,眨了下眼,毫不犹豫道:“不可能……啊!”
她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褥,身体仿若泡在水裏一般,唯有细密的颤抖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窸窸窣窣的水声骤然激烈起来,应无瑕压得更深,恼火道:“你怎么这么讨厌?!”
戚岚哑声笑道:“你现在……嗯,现在,才知道吗?”
应无瑕动作一顿,忽然俯身,狠狠咬住她另一侧的肩头,熟悉的刺痛感传来,戚岚睫毛一颤,却没有推拒,反倒将手掌贴到了应无瑕温热的脊背上。
这人即便是气极了,非要宣洩情绪,也不过是扇一巴掌、或者像这样咬上一口,根本不会真的对她下重手。
怎么就这么心软……
她无声嘆了口气,心知自己今日说的话确实不怎么好听,可就算如此,她也不会改变主意。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又亮了几分,顺着窗缝淌进来,在地面洇开一片莹润的光。
熟悉的热潮再次汹涌而来,戚岚猛地绷紧身体,指尖深深陷入应无瑕的脊背,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的喟嘆。
寂静房间内,两个同样急促的喘息声交迭在一起,良久,戚岚抿了抿湿漉漉的嘴唇,没什么力气地将手臂挂在她脖子上,软绵绵的:“有点疼……”
应无瑕蹙了蹙眉,阴阳怪气道:“怪谁?”
“怪我,”戚岚眨了下眼,掌心缓缓滑到女人腰侧,“累了吗?”
应无瑕立刻警觉道:“你不准碰我!”
戚岚嗯了声:“不准碰的话,舔舔好吗?”
应无瑕犹豫了下,还是断然拒绝:“不要。”
戚岚讶异一瞬,说了声好,刚要抬首去亲她,就被一只手牢牢捂住了嘴。
“我没兴趣了。”应无瑕冷冷道,顿了顿又说:“我去烧水。”
说罢,她拽过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床,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寒夜的冷风骤然扑面而来,顺着衣领缝隙往怀裏钻,应无瑕打了个激灵,脚步却没停,沿着蜿蜒雪路往山腰的厨房走去。狭窄的木屋裏仍亮着昏黄的烛火,她把盛满水的铁锅架在竈上,添了根柴进去,便托着下巴,蜷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跳动的火光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半晌,她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怨气却仍无法纾解,不禁抬起脚,咔嚓一声,狠狠将堆在身边的一小摞柴火踩碎了。
半个时辰后,她提着沉甸甸的热水回到卧房,屋裏却格外寂静,她愣了下,转头看向床榻,很快便瞧见了安静蜷在角落裏的黑影。
那人闭着眼,呼吸匀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应无瑕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她咬着唇思忖片刻,拎起水桶往浴桶裏兑了热水,等温度适宜,才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怀裏的人软绵绵的,轻得像团云,很容易就被拢在臂弯裏。应无瑕心底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嘴上低声嘟囔着:“身体这样子,还非要跟着。”
话虽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极紧,生怕一个不稳把人摔了,浴桶裏的水晃了晃,她托着戚岚的腰慢慢往下放,特意避开了伤口。
女人歪着脑袋,在水汽裏迷迷糊糊哼了句,应无瑕手一顿,立刻放得更轻,另一只手撩起温水往她背上浇。
“你啊……”她自言自语道:“后面几天我都不管你了,看你怎么办。”
淅沥的水声渐渐消失不见,应无瑕又手脚麻利地换了床干净褥子,才将戚岚抱上去,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
黑暗裏,她能清晰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犹豫片刻,她悄悄挪了挪身子,伸出手臂环住了戚岚的腰。对方似有所感,在睡梦中往她怀裏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你倒是舒服,跟着你,我都学会伺候人了。”
回应她的,只有轻缓的呼吸。
应无瑕无奈地嘆了口气,闭上眼,逐渐沉入了梦乡。
天色大亮时,一道不怎么动听的噪音将戚岚从睡梦中唤醒。
她慢半拍地睁开眼,坐起身,嗓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无瑕?”
“还无瑕呢。”江晚棠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一手捏着胡饼啃得正香,“人家早忙去了。”
说罢,她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铜盆:“水给你倒好了,还温着,总不至于要我动手帮你洗脸吧?”
戚岚眉心微蹙,追问:“她去忙什么了?”
江晚棠含糊应着:“乐于助人去了。”
“乐于助人?”戚岚重复了一遍,语气裏带着几分不解。
“可不是嘛。”江晚棠嚼着饼,像是想起什么,“也不知昨晚哪个小贼作祟,把厨房的柴火全毁了,今早连早饭都做不成,她便自告奋勇,去山下劈柴了。”
戚岚哦了声,这才掀开被子,缓缓下了床。
江晚棠抬起眼,忽然一愣,目光直勾勾地追着她的身影,迟疑半晌才开口:“你那个……”
戚岚一脸茫然:“什么?”
“你脖子上戴的,”江晚棠有些难以启齿,“是项圈吗?”
戚岚一怔,下意识抚上颈上的银圈,没意料到能被她看见这个,僵立片刻,她镇定答道:“大惊小怪,这是一种苗野特有的颈饰。”
江晚棠半信半疑,终究还是被她说服了:“行吧,赶紧洗漱去,洗完了来吃饭,吃完我还得陪你去花大夫那儿喝药。”
戚岚淡淡道:“不必劳烦,我自己去便是。”
“说的像谁乐意来似的。”江晚棠小声嘀咕,“还不是圣女大人一大清早就寻上门来托付,要不是看她的面子,我才不来。”
戚岚默了默,没再反驳,乖乖洗漱干净后走到桌旁坐下:“也好,一会儿到了花大夫那儿,除了喝药,可能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前说的那个秦拂海,或许真是我们昆仑的老祖。”戚岚语气平淡,“我们俩正好一同过去问问。”
江晚棠顿时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哦?你又寻着什么证据了?”
“算不得证据,只是有些线索罢了。”戚岚道:“去了便知。”
花别枝的院子一如既然,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戚岚裹着厚实的大氅踏入屋内,一股融融暖意顿时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来了?”花别枝从摆满草药的长桌后转过身,目光往她身后一扫,疑惑道:“无瑕怎么没跟来?”
“她在忙。”戚岚应了一声,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问道:“那位秦老板呢?”
“她呀,每日都起得很晚呢。”
戚岚嗯了声,寻到桌旁坐下:“那我等着便是。”
“刚好,你的药熬好了。”花别枝说着,端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来,打量她两眼,忍不住问:“不热吗?”
“不热,能入口。”
“我是说你穿的不热吗?”花别枝歪了歪头,“屋裏这么暖,你还裹得这么严实,不怕出汗?”
戚岚默了默,干咳一声:“还好。”
正说着,院外传来“吱呀”一声响,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拄着拐杖,踉跄着走出房间,隔着老远便扬声问:“是那瞎子来了?”
江晚棠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怎么说话呢?”
秦老板理也不理她,跨进药房,便径直走向戚岚,一边抓住她的手:“那本手札带来了吗?!”
戚岚冷淡地收回自己的手:“没带。”
“你,你怎么不带来!”
“带来作甚?”戚岚问道:“你能读懂?”
秦老板一怔,下意识抿紧了唇,好一会儿,她歪斜着身子,缓缓坐到戚岚对面,声音裏带着几分怅然:“说实话,我读不懂。我自小就离开族群在外生活,那些文字,只有族裏的老一辈才看得懂。”
戚岚眉梢微挑,顺势问道:“冒昧问一句,你总说族群族群,那你的族群源自何处,族人又是什么身份?”
“这我不能说。”秦老板的手不由自主攥紧,语气沉了下来,“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们,你自己去问。”
戚岚沉吟片刻,又问:“你有没有听过秦拂海这个名字?”
“秦拂海?”秦老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未听过。”
第159章 约定
山下远没有山上寒冷。为了方便干活,应无瑕只穿了一身素净
山下远没有山上寒冷。
为了方便干活, 应无瑕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衣,长发也简单挽成马尾。她将袖子卷到肘弯,在寂静的山林裏四处搜寻, 见着合用的枯木,便弯腰拾进背篓。
天刚蒙蒙亮, 林子裏除了她再无旁人, 忙活一阵后, 她没找到太多能用作生火的枯枝, 只得拿起斧子往树干上招呼。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伴着沉闷的砍击声, 她断断续续骂道:“混蛋!”
“我明明!是为了!你好!”
“就知道!气我!”
随着咔嚓一声响,树干轰隆倒地。
应无瑕一脚踩上去, 对准角度后,又是一斧子劈下去。
剎那间, 内息迸发, 木屑飞荡,林间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
半个时辰后, 她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篓走出林子。途经小路旁的村舍时,正瞧见几个小孩举着长竹竿,踮脚够卡在树杈上的皮球, 应无瑕目光扫过,脚尖一点便如飞燕般跃起, 轻巧摘下,又稳稳落回地面。
“喏, 接着。”
小孩欢呼着接住皮球, 眼睛发亮:“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她轻笑一声:“举手之劳罢了。”
在一众孩童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中, 她淡然摆了摆手, 脚步轻快地往山上走去,连带着方才砍树时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回到山上的厨房,应无瑕默不作声地将砍来的柴火归拢成堆。出门时,本要朝着花别枝的院子走去,却在半道猛地停下脚步。
不行。
说了不管就是不管,就是因为她的一次次退让,才让戚岚得寸进尺,屡屡试探她的底线。
更何况,江晚棠不是已经去照看了么?
念头落定,应无瑕毫不犹豫地掉转了方向,决定去见一见曲怀玉。
山间寒气弥漫、雾凇沆砀,等她走到武林盟众人暂居的院落时,日头已悄然爬至头顶。应无瑕立在门前,轻轻扣响门板,不多时,裏面便传来一声“进”。
她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温暖的室内,随口唤道:“曲怀玉。”
曲怀玉正披着大氅坐在桌前,见是她,动作极快地将桌上墨迹未干的信纸掩上:“你怎么来了?”
应无瑕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开门见山道:“我来问你,我们大概何时上路?”
曲怀玉一怔:“你很着急吗?”
应无瑕面无表情地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尽早完成这项任务,我们才能尽早各回各家,难道不是吗?”
“这样……”曲怀玉下意识道:“你已经开始想家了吗?”
应无瑕有些诧异:“这是想家的问题吗?你难道不想快些完成任务?”
曲怀玉笑了声,轻嘆道:“我还真不想……”
“你说什么?”应无瑕没听清,往前倾了倾身。
曲怀玉却摇了摇头,认真答道:“最多再有十日,我们便会继续上路。这几天,你且好好养精蓄锐吧。”
得到了确切回复,应无瑕嗯了声便要转身离开,曲怀玉却叫住了她:“等等。”
她侧过脸:“怎么了?”
曲怀玉缓缓走近几步:“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倘若真找到了那本秘籍,你当真会乖乖任由它被我们拿走吗?”
应无瑕睫毛一颤,脑中万千思绪骤然翻涌如潮,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为何不?我们魔教一些弟子的性命还捏在你们武林盟手裏呢。”
“可若秘籍落到武林盟手中,往后有性命之忧的,恐怕就不止那几个弟子了。”曲怀玉的脸色仍因体虚泛着苍白,声音却清晰有力,“你一向比我聪明,我不信,你从未考虑过这个后果。”
应无瑕沉默良久,才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曲怀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曲怀玉望着她,唇角渐渐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或许,有时候顺心而为就好了。”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深:“你什么意思?”
曲怀玉依旧微笑着,神情柔和:“我娘生我养我,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既是她托付的任务,我自当全力以赴去完成。可若真有人将我重伤,甚至取了我的性命,从而夺走秘籍,那我亦是无能为力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应无瑕微微睁大眼睛,面露愕然。
“曲怀玉……”
曲怀玉却摇了摇头,姿态从容地做出送客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你用膳了,回去歇息吧。”
与此同时,在山的另一头,药香弥漫的屋子裏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什么?你不去?!”
戚岚嗯了声,语气平静:“我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随你去见族人这件事,暂时不在我的计划裏。”
秦老板急得拔高了声音:“有什么要紧事?!这手札难道不重要吗?”
“这手札是我昆仑一派的祖师留下来的遗物,对我来说当然重要,但重要,并不代表它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戚岚歪了歪头,反问道:“秦老板还问我有什么要紧事?你难道忘了,自己是为何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的?”
女人一愣,像是才后知后觉想起关键,喃喃道:“那地图……”
戚岚嗯了声:“若跟你去见你的族人,便要错过她们武林盟的行程,现在,秦老板还想带我去吗?”
女人迟疑片刻,还是咬牙道:“若非要我二者择一,我还是选择带你去见族人。”
戚岚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眉峰微挑:“这手札竟重要到这种地步?秦老板连那传说中的秘籍都不放在心上了?”
“那秘籍,我自然也想亲眼见识。”秦老板嘆了口气,语气裏带着几分怅然,“可那手札,对我们整个族群来说,实在意义非凡。”
“不过一本手札,能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不懂。”女人摇了摇头,“我虽年少时就离开了西域,随亲人在外生活,但自小就听着族群的故事长大。听说,我们曾是西域最古老的民族,世代居住在能看见极夜、触到满天繁星的地方。可数十年前,家园突然被毁,族群分崩离析,连那传了千年的文字,如今能认得的人都没几个了……我们的历史,转眼就要被埋进这漫天黄沙裏,再也无人记得……”
戚岚蹙起眉,有些奇怪:“为何认得这种文字的人会这么少?”
秦老板嘆了口气:“你当天下人都能读书写字?便是繁华如中州,也只有富贵人家的孩子才识得笔墨,我们这边境之地,自然更不必说。”
“照你这么说,会写这种字的人,在你们族群中一定拥有显赫的地位?”
一旁的江晚棠忽然啧了声,挑眉道:“我怎么听着,你们这族群,比起族群,更像一个小国呢?”
戚岚也赞同地点头:“西域从前确实有过不少城邦国家,像楼兰、龟兹都曾闻名一时……秦老板说的族群,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秦老板希冀地望着她:“所以……”
“我还是不能跟你去见你的族人。”没等女人开口,戚岚又道:“不过等尘埃落定,把武林盟那边的事了结了,或许我能跟你走一趟。”
女人抿紧唇,沉默了会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既然你要随武林盟去寻那秘籍,那我也……”
“哎,等等。”江晚棠连忙出声打断,“她说要处理武林盟的事还说得过去,秦老板你就太想当然了,你想跟着,我们就会让你跟着吗?”
秦老板瞥了她一眼,思索片刻,道:“之前在路上你们问过我,在三渡坡的那个晚上,段九义从我这裏换走了什么,对不对?”
戚岚一愣,不自觉蜷起了手指。
江晚棠也是一愣,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戚岚,才问道:“是又怎样?难不成你现在肯说了?”
秦老板微微一笑:“本来,我作为一个商人,是绝不能轻易洩露客人的信息的。但戚姑娘也不算外人……”
“怎么就不算外人了?”江晚棠一脸匪夷所思地打断,“你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秦老板不理她:“若那昆仑老祖当真是我同族,那戚姑娘与我论起来也算是沾亲带故,所以,为表诚意,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二。”
戚岚忍不住问道:“什么?”
“那天晚上,段九义没从我这儿换走任何实物,她换走的只是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秦老板不紧不慢道:“正是——找到我那些隐居族人的法子。”
戚岚惊讶道:“她知道你的身份?”
“自然不知,”女人懒洋洋道:“但在三渡坡,只要给出对应价值的物品,人们可以获得她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她那时给我的是一张药方,上面只有短短三四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们族群的文字。”
“然后呢?”
“然后啊,她就问我,哪裏能找到看得懂这些字的人。”
江晚棠皱起眉:“你便告诉她了?”
“为何不呢?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她给的那两个毒人倒是新奇有趣,我自然该投桃报李。”
“你就不怕她会伤害你的族人?”
“哈,”秦老板好笑地挑眉:“你也太小看我那些族人了。要我说,与其担心她伤了她们,倒不如担心……她们先对她不客气。”
第160章 晒月亮
日落黄昏时,山道上渐渐浮现出几道人影,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送来。……
日落黄昏时, 山道上渐渐浮现出几道人影,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送来。
临禾一手牵着石榴,一手捏着支糖人, 正和两个武林盟弟子笑谈着什么,冯素落后半步, 虽没加入她们的对话, 神情却也平和, 目光悠悠落在远处山巅那片燃得正烈的红霞上。
自住进昆仑, 这些武林盟人也都换上了素净的常服,褪去了往日鲜明的身份标识,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倒真像是寻常出游的同伴。
行至岔路口, 临禾与她们道别,约好明日再一同下山, 才喜滋滋地朝小院方向走去。
“临禾。”
“嗯?”临禾回头, 见冯素有些不自在地瞥向别处,手指捏着支簪子转了好几圈, 才带着几分别扭递过来:“送你。”
临禾愣了下:“送我这个做什么?”
冯素眨了眨眼,语气淡淡:“瞧着便宜就买了,但不适合我。”
“哦, ”临禾接过来端详片刻,撇了撇嘴, “确实不怎么精致,纹样也有些潦草。你说说你, 乱花钱, 买回来又不戴……”
冯素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忍无可忍道:“算了, 我不送了,还我!”
临禾赶紧把簪子往怀裏一收:“哪有送人的东西还往回要的道理?”
一旁的石榴“噗嗤”笑出声,道:“两位姐姐,时辰不早啦,我去厨房帮忙做饭了。”
临禾点头:“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
待石榴走远,临禾推开院落的大门,刚迈进去,便望见安静坐在廊下的女人。
应无瑕仍穿着那一身黑衣,浓密长发自肩头垂落到胸前,眉眼微垂,白皙的指节静静搭在膝上。
宛如一尊静默而冷肃的雕像。
她愣了下,下意识唤道:“圣女?”
应无瑕眨了下眼,缓缓抬眸,声线平静无波:“去哪儿了?”
临禾被她那双幽暗的碧眸盯着,竟心生不安,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小声嗫嚅:“就、就是去城裏转了转。”
“和谁?”
“和我。”冯素上前一步,“出什么事了吗,圣女大人?”
“和你?”应无瑕歪头看向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同那些武林盟弟子相处得很是热络么?”
临禾心头一跳:“圣女……”
应无瑕已然站起身,缓步走下臺阶,那张素来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一同出门,一同逛街,还要相约再逛——临禾,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她在临禾面前站定,字句清晰如冰珠落盘:“你难不成,还真把她们当成朋友了?”
临禾睫毛猛地一颤,慌忙垂下头:“对不起,圣女,是我懈怠了,我……我……”
支吾半晌,她咬了咬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知错,还请圣女责罚!”
冯素眉头蹙起,也跟着屈膝跪下:“圣女大人,此事我亦有份,甘愿同罚。”
“你胡说什么!”临禾急忙抬头,“冯素是被我硬拉着去的,她本不愿同武林盟的人接触,都是因我……”
话音未落,冯素却陡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可我不明白,圣女大人自己不也同曲怀玉她们亲如好友么?为何偏偏要责怪临禾?”
临禾吃了一惊,大声道:“冯素!”
院中骤然落入一片死寂,应无瑕立在她们面前,垂落的长发在颊边投下片片暗影,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冯素仍执拗地挺直着脊背,脸庞紧绷,屏息等着她开口降罚。可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时,面前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临禾小心翼翼抬起眼。
女人依旧紧蹙着眉头,脸上却已散去了方才那股慑人的压迫感。她往后退了两步,肩膀微微垮下来,低声道:“抱歉,临禾。”
临禾一愣,有些糊涂了:“圣女?”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却拿你撒气。”应无瑕嘆了口气,转身回到廊下,“起来吧。”
听见这话,临禾转头与冯素对视一眼,才带着几分犹豫站起身来:“圣女,究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应无瑕独自立在阶上,声音有些喑哑,“只是忽然发觉,有些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出十日,我们便要继续赶路,做好准备,别再把心思耗在没用的事情上。我们与武林盟,不是朋友。”
临禾连忙点头:“是。”
应无瑕再度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冯素身上:“方才,你同我说的那些话……”
话未说完,便被临禾急声打断:“圣女莫要动气!她、她只是一时失言,心裏对圣女绝无二心,绝非有意不敬!”
应无瑕无奈啧了一声:“闭嘴。”
临禾一默,乖乖闭上嘴。
应无瑕这才看向始终不卑不亢与她对视的冯素,缓缓道:“做得很好。”
冯素明显一怔,紧绷的脸庞有了些许松动。应无瑕说完,便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临禾忙追上前两步,扬声问道:“圣女,马上就到晚膳的时候了,您要不要……”
“不必了。”应无瑕毫不犹豫地开口:“今晚谁都不要来打扰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话音落时,房门已被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唉,轻点,轻点……”
“……”
从备好用具到现在,一直有人在耳边碎碎念叨,花别枝忍无可忍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晚棠:“我在取她的血,不是取你的血,你紧张什么?”
江晚棠胆战心惊道:“那么长的针,我担心一下也无可厚非吧。”
花别枝无奈摇了摇头,重新举起那枚极细的银针,一手按住戚岚的下眼睑,缓缓探了过去。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她低声道。
戚岚嗯了声,稍一思索,安抚道:“晚棠,你要是不忍心看,不如先出去待一会儿吧。”
江晚棠犹豫了下,心道自己确实受不了,便摆摆手:“那我先出去,一会儿取完血再叫我。”
很快,脚步声匆匆离去,戚岚眨了下眼,平静道:“来吧。”
“好。”
声音落下,药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个呼吸后,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突然蜷起,指节攥得泛白,嘴唇也被死死抿住。花别枝听见她的呼吸不稳,忙低声提醒:“别眨眼,千万不能眨,忍着点。”
细细的银针一点点往深处探去,不多时,一道纤细的红线顺着针身缓缓蔓延。花别枝连忙用瓷盘在下方接着,眼见那抹红渐渐变深,到最后,竟浓稠得像墨一般。
剧痛之下,戚岚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尾迅速洇开一片绯色,原本清浅的眸子也渐渐爬满了细密的红丝。
“呃……”
“好了好了,这就好。”花别枝取足了血,立刻抽出银针,将备好的冰袋敷在她眼睛上,戚岚这才颤抖着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花别枝小心放好瓷盘,回过身来,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脊背,担忧道:“这还只是头一日,之后可能会越来越痛,无瑕今日怎么一直没来?”
戚岚哑声道:“她有事要忙。”
“她在这裏能有什么事?”花别枝老成地嘆了口气,“是吵架了吧?”
戚岚一怔,沉默不语。
“你以为这种事能骗到我吗?我可是过来人。”
说起这个,戚岚忽然想起什么:“一直忘了问,您来了这裏,江前辈呢?”
花别枝哦了声:“她有事要忙。”
戚岚:“……”
她不禁怀疑,这人是在故意学她方才的回答,以此来打趣她。
花别枝笑了声,温和道:“说说吧,为什么吵架的?”
见瞒不过去,戚岚犹豫了会儿,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完,她忍不住问道:“您也觉得,我该留在昆仑,让她独自前去吗?”
花别枝思索片刻,认真道:“若按医者的角度,我自然觉得你留在昆仑最好。”
戚岚声音低了下来:“是吗?”
“可若从长辈的角度看,”她嘆了口气,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放无瑕独自前去,是我的话,我也做不到。”
戚岚苦笑:“可无瑕如今已不愿见我了。”
“她不愿见你,你去见她不就好了。”
戚岚一噎:“这,这好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高声道:“戚岚呢!”
戚岚怔了下,转头:“临禾?”
临禾气势汹汹地走进门,刚要发作,就看清了戚岚那双泣血般的赤红眼睛,顿时吓了一跳:“哎哟,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没什么。”戚岚反问:“你怎么过来了?是无瑕出事了吗?”
临禾眨了下眼,心裏那股火气又窜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圣女今日心情不好,连饭都不吃了,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不吃饭?”戚岚蹙起眉,若有所思道:“我是和无瑕吵了一架,不过我们之间的事,还不至于让她气到不吃饭。”
“不管是不是你,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儿!”
戚岚心平气和道:“你有所不知,无瑕现在不愿见我。”
“那你去见圣女啊!”
戚岚听得一愣,花别枝却哈地笑了声,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站起身来:“有道理,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好了。”
走出院落时,夜幕早已铺满天空,璀璨繁星缀在墨蓝的画布上,仿佛触手可及。
戚岚跟着临禾一路来到她们的住处,这裏没有清脆的风铃摇曳,只一座屋子孤零零立在山腰一侧,清冷寂静。
她走到门前,小心敲了敲。
屋内没有回应,她安静等了片刻,又耐心地敲了敲。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有个不耐烦的声音透门而出:“都说了今晚别来打扰我,走开。”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戚岚柔声道:“谁又惹你了?”
屋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门口靠近,却又在离门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你来做什么?”
戚岚道:“来看看你。”
“我不用你看,顾好你自己便够了。”
“是吗?”戚岚安静下来。
应无瑕在屋内站着没动,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许久,竟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不自觉攥紧了拳,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门,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可下一刻,那脚步声却又慢悠悠地折了回来。伴随着“刺啦”一声轻响,像是有把椅子被拖到了门口,戚岚提着衣摆,在门外安静坐下,声音裏带着点笑意:“不介意我在这儿晒晒月亮吧?”
应无瑕眨了眨眼,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语气仍是硬邦邦的:“随便你。”
“嗯。”
屋内外重又落回宁静,门外的椅子轻轻摇晃着,发出舒缓又有节奏的吱呀声。过了许久,应无瑕背靠着门板坐了下来,曲起膝盖,乖乖地把下巴搁在上面。
“戚岚……”
“嗯?”
“你就是在这裏晒一整夜月亮,我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门外的女人笑了一声:“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不走。”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温声道,“你这裏的月亮,好像更好看些。”
应无瑕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脸埋进臂弯裏,闷声嘟囔:“就会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