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归瑕 月本渡 20942 字 6天前

应无瑕轻盈地踏上夯土城墙,柔软的衣袍与围脖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一头长发亦是随风乱舞,露出清亮的碧眸和瘦削脸庞。

身下的古城早已荒废多年, 残存的建筑静静伫立在荒漠裏, 却再无半分人烟。东北方的佛塔原由夯土筑就,如今经风沙啃噬, 只剩个残破的轮廓,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

应无瑕轻吁一口气,热风裹挟着沙粒掠过面颊,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远处的驼队已停在断墙投下的阴影裏歇脚, 人影与驼影交迭成一片模糊的黑。而戚岚正拄着杖缓步走来,行走间如履平地, 呼吸平缓, 眼见便是这几天喝药调理有了不错的效果。

应无瑕乖乖等着她, 待她登上城墙在身侧站定, 才收回目光,环视着脚下纵横交错的残垣与风蚀沟壑:“这裏从前定是十分繁华。”

戚岚嗯了声:“南边的蒲昌海,原是绿洲环绕的广阔湖泊,往来商贸繁荣,甚至可以行船。可后来蒲昌海逐渐萎缩,慢慢变成了干涸的盐泽,楼兰便也因此衰败了。”

应无瑕忍不住侧头打量她,眼底泛起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好像那种学堂裏的老师,脑子裏塞满了天南海北的繁琐学问,学生但凡问起什么,就能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仿佛这天下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

戚岚淡淡道:“毕竟我读过许多书。”

应无瑕顿时不乐意道:“你是在说我读书少吗?”

“怎么会?”

“我也读过很多书的。”应无瑕不服气地哼了声,昂起下巴道:“比如《寒江刀影录》《雾锁青城诀》《鸳鸯传奇》《鲛人记》《天下第一剑》……”

戚岚听她像报菜名似地报出一串话本,连忙打住:“手还疼吗?”

“不疼了。”应无瑕抬起手让她瞧,那裏如今只缠着几圈薄薄的药巾,“花大夫的药确实有奇效,要是能赶紧到昆仑就好了。”

戚岚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前几日,她们将从三渡坡老板那裏得来的解药交与花别枝后,她却言说在路上风餐露宿,实在不适合钻研解药,而且手边也缺合适的工具,最好到了清净安稳的地方再做研究。

顺手,她还把一直昏迷不醒的老板给治醒了。

应无瑕想到这裏,不禁嘟囔:“那可是我压箱底的蛊毒,她还真是厉害,轻描淡写就给解了。”

戚岚轻笑一声:“你不高兴吗?”

应无瑕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嘆息道:“她能轻易解了我下的蛊毒,我自然不高兴。但她既然有这般本事,那说明医术确实是极高的,或许真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戚岚的神色柔和下来,与她并肩立在这片苍茫黄土之上,良久才伸手道:“好了,回去吧。”

应无瑕将手搭在她掌心,随她纵身跃下,临了又回头望了一眼,随口道:“也不知它还能存于这世上多少年。”

“谁晓得呢,”戚岚虚拢着她的手,“或许千百年后,它依旧会伫立在这裏。”

“可千百年后,我已经不在了。”

戚岚失笑:“你若还在,岂不成了老妖怪?”她眨了下眼,柔声道:“人这一生,在悠悠历史长河裏不过蜉蝣一瞬,所以尽情活过就足够了。”

而后几日,驼队在无垠黄沙中走走停停,白日裏,太阳将沙丘烤得发烫,她们便用头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疲倦的眼睛;到了夜裏,星河寂寥,驼铃声在空旷的大漠中荡出老远,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在若羌歇了短短一夜,天还没亮透,她们便又上了路。披星戴月,脚踏黄沙,在漠漠黄沙中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

有时走得乏了,应无瑕会带着石榴先跑出去,为她们探路寻水,更多时候,她会与戚岚坐在同一只骆驼上,看不尽的黄沙连着天际,仿佛这世间只剩下阵阵铃声,还有彼此掌心传来的一点微温。

十余日后,且末城终于遥遥在望。

待走近了,才见城门处车水马龙,西域商队与中原使者的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身后是依旧沉睡的荒漠,身前却是骤然涌来的烟火气。

应无瑕怔了下,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切,仿佛此刻才算真正从那片亘古不变的寂寥裏跌回人间。

听曲怀玉同意在此休整两日,队伍裏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欢呼,她们定下住处,放置好行囊,便三三两两地散开活动去了。

待夜幕垂落,城裏依旧灯火如昼,像是正赶着什么热闹集会,戚岚出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身边人取下刺入她xue位的银针,才恍然回神:“花大夫……”

花别枝收回银针,嗯了声:“怎么了?”

她犹豫了会儿,低声问:“您当真不告诉无瑕……你的真实身份吗?”

花别枝动作一顿,摇摇头:“急不得,她如今对我意见那么大……再说,当年若不是我一走了之,她和姐姐也不会受那么多苦,就算说,也得等到她喜欢我……”

“也许你告诉她后,她就喜欢你了呢?”戚岚认真道:“若说这些年,我从无瑕身上得到了什么教训,明白了什么道理,那就是不要对亲密之人有所隐瞒。”

花别枝好笑道:“你是在暗示我,让你又要瞒着她了?”

戚岚:“是。”

她应得这般干脆,花别枝反倒有些意外:“嗯?”

“你担忧无瑕因当年之事怪你,可无瑕并非无理取闹之人,相反,她比很多人都要心性宽广。”顿了顿,戚岚抬首道:“可心性宽广,并不代表可以一次次地骗她。我以前骗过她太多次,如今再也不想这么做了,若您觉得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我可以替您开口。”

花别枝蹙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啧了声:“这么看,你和无瑕还真是相配。”

戚岚还没说话,她便继续道:“罢了,我自己的事,怎么能让你来说,我会找机会说的。”

正说着,窗外传来熟悉的笑语声。花别枝转头望去,只见应无瑕抱着一坛酒,正和戚玄几人走在街上,脸上笑盈盈的,眼眸亦是明亮。

她安静瞧着,神色柔软下来:“她与你师傅倒是相处不错。”

戚岚眨了下眼,道:“师傅很喜欢她。”

“那是,”女人含笑道:“谁能不喜欢无瑕?”

“喂——”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花别枝下意识望去,只见长街上灯火正明,应无瑕站在光晕裏,脸庞被映得泛着暖金,仰头朝她问道:“你们好了吗?”

“差不多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语气裏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好了就下来吧,城裏有家大户办喜事,在西边办了晚会,能免费吃酒吃肉,一起去吧。”

花别枝脱口道:“席婵刚喝了药,怕是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转而露出一抹浅笑:“罢了,少喝些无妨,我们这就来,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收拾整齐的两人便来到楼下,花别枝主动凑到应无瑕身边,亲昵问道:“圣女还会喝酒?”

应无瑕扬起下巴:“自然会。”

“酒量如何?”

“千杯……”她瞄了眼含笑的戚岚,干咳一声:“尚可尚可。”

戚玄在旁问道:“花大夫,席婵的身体如何了?”

“好好喝药,会慢慢好转的。”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应无瑕已溜到戚岚身边,转头四下望了望:“怎么没见着江晚瑛她们?”

“她啊,被晚棠押在房裏画地图呢。”戚岚语气淡淡,“眼看离于阗越来越近,图才画了一半,晚棠急得厉害,今晚怕是不打算放她出来了。”

“那曲怀玉和沈欢呢?”

“出去采买物资了。”戚岚歪过头,温声道:“怎么不问问临禾?”

“我方才瞧见她了,”应无瑕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正和冯素还有武林盟的那群人一起逛街呢,我要是叫住她,她准得一直跟着我。”

“你不乐意她跟着?”

“她跟着我,便时时要顾着我,自己未必能畅快玩。”应无瑕笑了笑,“倒不如让她自在些,自己寻乐子去。”

几人边走边聊,越往城西去,街上的人便越发稠密。各色服饰混在一处,胡商的尖帽、中原的布衫、西域女子的珠钗叮铃摇晃,欢声笑语漫过整条长街。

到了最热闹的会场,更是人声鼎沸。

与中原贵族在灯火璀璨的酒楼裏摆宴截然不同,眼前是一座由夯土墙围拢的空旷院落,院中燃着数堆篝火,而篝火旁的人们击鼓唱歌,踩着节拍旋舞,看起来欢腾的不得了。

火光旁则架着铁架,牛羊肉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几人刚在篝火旁坐下,应无瑕便倒出一碗酒,嗅了嗅,递给戚岚:“你尝尝。”

戚岚怔了下,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应无瑕眼巴巴瞧着她:“怎么样?”

戚岚:“还行?”

“烈吗?”

“不烈。”

应无瑕放下心来,这才给自己倒了一碗,转身朝向花别枝:“花大夫。”

花别枝:“嗯?”

“多谢你风尘仆仆赶来。”她说着,仰头便豪气地一饮而尽,可酒刚入喉,脸蛋就猛地皱成一团,眼泪差点掉下来。

花别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哎呀,你这……这是怎么了?”

应无瑕转头瞪向戚岚,声音发颤:“你不是说不烈吗?”

戚岚无奈道:“我尝起来确实不烈呀。”

事已至此,已不能半途而废。

应无瑕忍了忍,又转头看向戚玄,戚玄饮酒的动作一顿,见她一副泪盈盈的可怜模样,好笑道:“罢了,不必敬我了。”

“那怎么行?”应无瑕又倒满一碗,执拗道:“多谢你……养大你的徒儿。”

说罢,她又要仰头灌下去,却被戚岚捏住手腕:“好了,是不是已经有些晕了?我来喝吧。”

“我没晕,”应无瑕瞪她,“而且,这是我的酒,关你什么事?”

戚岚嘆了口气:“你忘记上次喝醉后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迟钝地思索片刻,只记得那晚的旖旎,脸蛋渐渐红了:“你亲我吗?还是摸……唔!”

戚岚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几乎能感受到从旁边投来的两道视线,顿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压低声音道:“别胡说,我是说你喝醉后就口无遮拦,回头醒了又要后悔。”

应无瑕定定看着她,唇瓣动了动,湿软的舌尖在她掌心一扫而过。

“!”

戚岚睫毛一颤,猛地缩回手,耳根泛起红晕:“就说你喝醉了……”

她正要去拉应无瑕的手臂,身前的人却被旁边几个欢笑着的姑娘猛地拽了起来。应无瑕低呼一声,踉跄几步,转眼就被卷入篝火旁旋转的人潮裏。

戚岚心头一空,慌忙伸手:“无瑕?”

“别急。”戚玄按住她的肩,含笑道:“她被拉去跳舞了。”

花别枝也跟着站起身,眼底漾着笑意:“我也去凑个热闹。”

篝火噼啪炸响,人群踏着鼓点旋舞。应无瑕被人推着转了半圈,裙摆如花瓣般散开,脸上仍是茫然神色,花别枝不知何时绕到她身侧,拉住她的手,宽袖随动作扬起。

“无瑕!”

应无瑕看向她,碧眸裏缀满细碎的光亮。

花别枝哈哈笑着,带着她一起加入旋转的人群,周围尽是陌生面孔,无人问来路,亦无人问去处。

衣衫翻飞如蝶,银饰叮铃作响,在欢乐的胡曲裏,应无瑕渐渐咧开嘴巴,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女人一同踩着鼓点,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依旧静坐在篝火旁的戚玄收回视线,温声问道:“你想去吗?”

戚岚一怔,扭过头:“师傅要带我去吗?”

“我可不去。”戚玄断然拒绝:“这种上蹿下跳的东西可不适合我,你若是想去,我把帕夏叫来,让她陪你。”

戚岚想了想被帕夏拉着跳舞的场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必了,我坐着就好。”

戚玄点点头,继续瞧着人群中舞蹈的两人,若有所思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花大夫,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戚岚干咳一声:“是吗?”

戚玄嗯了声,眯起眼:“医术好,人又热情开朗,我从前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来着?”

戚岚坐立难安,故作镇定:“我突然觉得,去跳舞也不错。”

戚玄道:“那我叫帕夏……”

话音未落,戚岚便站起身,匆匆忙忙往人群走:“不用了,我去找无瑕。”

然而刚踏入人群,她便心生悔意,周遭的陌生人你推我搡,各式乐声搅成一团乱麻,吵得她辨不清方向。

作为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进入这般汹涌的人潮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时,一串熟悉的银铃声突然破开鼓点,带着风扑进她的怀裏。

“哈哈,”应无瑕的笑声撞入耳畔,带着酒气的温热,“抓到你了!”

她放下心,搂住女人的腰问道:“跳得开心吗?”

周遭人声鼎沸,应无瑕也跟着拔高了嗓门,尾音裏裹着雀跃:“开心!”

戚岚被她这股子欢喜劲儿感染,弯着眼睛问:“还要继续跳吗?”

应无瑕正要点头,目光却撞上她被火光染成淡金色的眼眸。

女人银丝垂落,眉目温柔,身后是广阔天幕中的璀璨星河。她忽而心头悸动,往戚岚怀裏贴得更紧,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我们去没人的地方吧。”

她从未在外面做过这种事,虽然觉得有些逾矩,身体却已先一步遵从欲望,将应无瑕按在了冰凉的土墙上。

远处的歌舞声还在断续飘来,衬得这漆黑角落愈发静谧。戚岚仰头噙住她湿润的唇,舌尖探入时,应无瑕热情地张口接纳,唇齿激烈交缠间响起暧昧的水声。

“唔……呼……”

应无瑕喘着气,卷翘的睫毛染上水汽,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她喉咙滚动,攥着戚岚的衣襟,一声声低唤:“戚岚……戚岚……”

“嗯?”

“喜欢你。”她呢喃着,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反手抓住戚岚的手往衣襟裏带,一条腿已缠上对方的腰,带着不容推拒的热烈。

戚岚眨了下眼,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压着软舌,诱哄一般:“乖,舔一舔……”

醉意朦胧的人听话地含住她的指尖,软舌轻轻吮裹,津液顺着指缝漫出来,沾湿了唇角。

“嗯……”

腰带啪嗒掉在地上,外衫松松散开。

一点湿意滑过小腹,几个呼吸后,应无瑕难耐地低吟一声,把下巴搭在了女人肩上。

戚岚用脸庞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舒服吗?”

“舒服……”

她抱着女人的肩膀,撒娇般哼哼道:“快点。”

静谧月影下,垂至膝间的衣摆随着动作摇晃,应无瑕呼吸越来越重,被戚岚堵住唇后,腰身不自觉挺起,不消片刻,又洩力般软了下去。

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女人身上,软绵绵地抱怨:“我站不住了……”

戚岚笑了声,逗她:“那要怎么办才好?”

“你抱着,抱着我。”

“我已经在抱着了。”

应无瑕思索片刻,苦恼地皱起眉,重复道:“可我站不住了。”

戚岚无奈将她兜抱起来,放到石臺上坐着:“现在好了吧?”

“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冲戚岚张开手臂,八爪鱼似地将她缠进自己怀裏:“还要。”

“好,”戚岚垂首在她唇上亲了口,而后缓缓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温热的吐息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应无瑕睫毛一颤,水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见她不动,便主动往前凑了凑。

剎那间,湿气几乎触到鼻尖,戚岚睫毛一颤,缓缓掀起眼眸。明明那双眼睛是看不到的,应无瑕却恍惚觉得,那片朦胧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笑意。

她攥紧拳,脸蛋更为滚烫,小声催促:“快点……”

戚岚不再言语,埋下了脑袋。

“唔……”应无瑕的身体骤然颤抖起来,带着哭腔低吟道:“戚岚……”

忽然,一阵脚步声渐渐从远处靠近。

应无瑕犹自意识迷蒙,戚岚却猛地反应过来,起身堵住她喘息的唇。

“师姐。”

传入耳中的,竟是熟悉的声音。

那两人停在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片刻的沉默后,沈欢压抑着怒火的冷清声音响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躲着我就算了,如今,竟还说不愿再与我纠缠,曲怀玉,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的,”曲怀玉语无伦次的声音接着响起:“我只是,我只是害怕……都是我的错,师姐生气也是应当的,可是,可我……”她声音一顿,已是带了微微的哭腔:“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师姐,我不知道……”

“那就把话说清楚,你不知道什么?又害怕什么?从那天起你就变得怪怪的,曲怀玉,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曲怀玉哽咽道:“当然不是,我知道师姐聪明,所以,所以才不敢见你……”

“为什么?”沈欢逼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避之不及?”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就是六千[求你了]

第147章 且末之夜2

“唔……”应无瑕迷瞪地眨了眨眼,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身

“唔……”

应无瑕迷瞪地眨了眨眼, 有些喘不过气,推了推身前人的肩膀,她却纹丝不动, 依旧堵着她的唇瓣。

她不禁生起气来,闭上眼, 哼哧一口咬住了女人的舌尖。

戚岚睫毛一颤:“……”

喝醉的人咬起来没轻没重的, 她几乎立刻就尝到了血腥味, 眼尾亦因疼痛染上薄红, 却强忍着没发出一丝声音。

应无瑕鼻息沉重,好一会儿, 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她。戚岚缓缓抬首,在应无瑕发出声音之前, 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下什么都咬不到了,应无瑕急得小声哼哼起来, 挣扎着要把嘴巴解救出去, 两只手也在她身上胡乱扑腾。戚岚无奈,只能凑过去, 小声道:“乖一点。”

“嗯唔咕……”

“什么?”戚岚又凑近些,跟她有商有量的,“我放开手的话, 你不能大声说话。”

终于,应无瑕乖乖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松开手。

应无瑕抓着她的袖子, 声音很小很小:“你怎么不,不舔了……”

戚岚唇瓣张合, 欲言又止:“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这时, 不远处又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还是不愿说, 是不是?”

“倘若我说了,师姐一定再也不会原谅我,再也不想见我,会离开我——”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离开你!”

这声吓得应无瑕一激灵,她像是才发现不远处有人似的,呜咽一声,摇摇晃晃往戚岚怀裏拱:“有,有人……”

戚岚搂住她,哄道:“你小声点,她们就不知道你在这裏了。”

应无瑕连忙闭上嘴,乖乖缩在她怀裏。

长久的沉默似乎令沈欢忍无可忍,她冷笑一声,低低道了几声好,忽然转过身,拂袖离去。

曲怀玉慌张道:“师姐!你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沈欢冷声道:“我懒得再和你这样僵持下去,你我之间已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这便回中原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师姐!”

曲怀玉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沈欢用力挣了一下,腕间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她转头瞪过去,声音裏浸着怒意:“放手!”

曲怀玉盯着她,呼吸越来越沉。忽然,她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将沈欢往后推了几步,在女人后背撞上土墙时仰头吻了上去。

在墙的另一侧,戚岚无声嘆了口气,把怀裏缩成一团的人抱了起来,心道果然不该随意在外行不妥之事。

她欲要离开,却因看不到路而踌躇不前,让无瑕引路的话,此刻的她显然又没有这种意识。

在她纠结之时,一声脆响骤然打破空气。

沈欢胸口剧烈起伏,清秀的脸庞被怒火烧得通红,声音都带着颤意:“你疯了是不是?!”

曲怀玉抿紧了唇,半边脸颊很快浮起红肿的指印,她缓缓抬起浸着水光的眼睛,竟发出一声轻笑:“有什么关系?反正……反正我们早就做过那种事了……”

话音未落,她已抬起手去解自己衣领上的扣子,嗓音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师姐不是很喜欢我的身体么?”

衣物窸窸窣窣落下。

“……”

戚岚可没有听墙角的癖好,她皱起眉,心知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便摸索着捡起腰带,抱着怀裏的人悄悄往远离此处的方向走去。

好在脚下一路平坦,待走出足够远,她才转过身,凭着记忆裏的方位,朝城东的客栈走去。在她怀裏,女人终于探出脑袋,哼唧道:“吓死我了……”

“你还知道吓死。”戚岚无奈,“乖,看看哪边是回去的路。”

应无瑕努力看了会儿,伸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戚岚耐心问道:“那边是哪边?”

应无瑕茫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哦了一声,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挣扎着要下去:“我带你走,我认得路……”

好一番安抚,戚岚才让她老实待在怀裏,顺着她指的方向迈步:“真的是这边吗?没有乱指吧?”

应无瑕气愤道:“我才不会乱指,我,我很靠谱的!”

戚岚忍不住笑了声,夜风拂过面庞,带着几分清爽。她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远处街巷裏的欢声笑语,也随着脚步的靠近越来越清晰了。

待回到城中长街,两人顺着人潮向东走去,不久,便回到了休整的客栈。

客栈门口是熟悉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在城裏休息一天,你就让我出去转转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另一个声音断然拒绝:“不行,没画完不准出去。”

“你,你怎么比学堂裏的夫子还讨厌!小心我被逼急了,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你试试看。”

戚岚旁若无人地从她们身后经过,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灯火漫进屋内,在女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戚岚先将人轻放在床榻上,转身关上窗子,街市的嘈杂陡然被隔绝在外,满室瞬间落回寂静。

“哈……”

应无瑕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大约是确认周遭安全了,她又开始不安分,先胡乱扒掉外衫,跟着踢掉靴子,自己在锦被上哼哼唧唧滚了几圈,裏衣外衣便散落得满地都是,最后竟脱得赤条条的。

戚岚走回床边,安静坐下,低唤道:“无瑕。”

“嗯……”

应无瑕像只猫儿似的滚过来,顺势将脑袋枕在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戚岚微微俯身,鬓边银丝如瀑垂落,正要吻她时,却听见她迷迷糊糊地问:“曲怀玉……和沈欢,是不是吵架了?”

戚岚动作一顿:“看来是的。”

“会和好吗?”

“谁知道呢,这是她们的事。”戚岚有些不满,捏了捏她的鼻子,“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的事。”

应无瑕乖顺地蜷缩着,瓮声瓮气道:“我们以后,不要吵架……”

戚岚眨了下眼,声音渐渐软了下来:“我们当然不会吵架。”

应无瑕弯起眼睛笑起来,末了,又道:“我早告诉曲怀玉,把真相告诉沈欢……这样,不论如何,也算有个结果……可她,太胆小了……”

“是啊,”女人抬手抚过她鬓边的碎发,指尖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厉害。”

应无瑕餍足地哼了声,仰起脑袋,闭上眼睛。

“你可以亲我了。”

夜深时,窗外的笑闹声终于渐渐隐去,沿街的灯火也一盏盏熄了。

花别枝等人回来时,客栈大堂裏已稀稀落落没剩几人,她转头张望了一圈,拉住身旁一位武林盟弟子问:“圣女她们回来了吗?”

那人点头应道:“回了,方才席婵姑娘还让人送了几桶热水上去呢。”

热水?

花别枝眨了眨眼,神色古怪地瞥了眼身旁的戚玄。

戚玄不明所以,抬脚往楼梯口走,只回头吩咐道:“也给我送些热水到房裏。”

“好嘞。”

花别枝终究不放心,还是跟着上了楼,抬手敲响了戚岚两人的房门。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拖得长长的、带着慵懒鼻音的回应:“谁呀——?”

是无瑕的声音。

花别枝松了口气,隔着门板叮嘱:“没事,你们早些歇息。”

她转身离开后,房内的应无瑕软绵绵地哼了声,往浴桶裏缩了缩。不久,银色的头颅从水下浮出,发梢的水珠淅淅沥沥坠落在水面,映得那张显露出真容的精致脸庞愈发莹润。

女人眼尾泛着薄红,妩媚的脸庞布满春情,湿漉漉的菱唇贴上了她的唇瓣。

应无瑕眨了眨眼,下意识张口,将她唇上沾着的水珠尽数吮舐干净。

戚岚用气音低笑:“这也要尝尝味道?”

应无瑕没说话,反倒意识朦胧地往戚岚怀裏贴了贴,唇瓣先是轻轻印在她颈侧,随即便缓缓向下滑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好了。”戚岚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裏带着几分无奈,“本就是为了歇息才沐浴,再这么缠下去,今夜怕是不用睡了。”

应无瑕闷声哼哼:“我不想睡……”

“不累吗?”

“不累。”

说罢,柔软的唇瓣衔住那处,戚岚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先是微微挺胸,而后软绵绵向后靠去,掌心搭在她后脑勺上。

“可我有些累了……”

“那你歇着,”应无瑕含糊不清道:“又不用……不用你动……”

这时候倒机灵。

戚岚无奈嘆了口气,幽幽道:“可你总控制不好力道,弄得我有些疼。”

应无瑕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呆呆抬起脑袋,不光眼睛裏泛着水光,连鼻尖也微微泛红。

“胡说,”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很擅长的,你之前也说……”

“那是我装的。”

应无瑕彻底怔住,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天塌了一般:“你,你……”

忽然,她睫毛重重一颤,竟当真被气哭了:“我咬死你……”

戚岚顺势将扑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好笑道:“不是说不吵架吗?”

应无瑕在桶裏扑腾,水花四溅:“放开我!”

“好了,”戚岚在她耳边亲了亲,牵着她的手,缓缓没入水中,“我带着你,好不好?”

柔软的身体紧密交迭,温水漫过相贴的肌肤。戚岚眯起眼,随着指节慢慢深入,喉间溢出一声柔媚的嘆息:“以后,你就知道用什么样的力道了。”

【作者有话说】

并非卡而是就到此为止[猫爪]

第148章 离开

如水夜色下,沈欢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面前人衣衫散开,若……

如水夜色下, 沈欢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

面前人衣衫散开,若隐若现的白皙身体随着急促呼吸不断起伏,长发已被濡湿。

沈欢眨了下眼, 欲要起身,曲怀玉却按住了她的手:“别走……”她仰起脑袋, 试图亲吻女人的唇瓣, 挺腰往前蹭:“师姐, 继续……”

沈欢抿紧唇, 忽然偏头躲过,强行将自己的手挣了出来。

曲怀玉一怔, 有些慌张:“师姐,你不喜欢吗?”

见女人不答, 她无措地抿了抿唇,抓着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就要往下脱:“我很听话的, 师姐……”

沈欢呼吸一滞, 攥住了曲怀玉解衣的手腕。

“你在作践谁?”她抬起眸,视线扫过曲怀玉裸露的肩头, 那裏还留着她方才失控时咬出的齿痕,此刻却格外刺眼。

曲怀玉没有挣扎,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身, 温热的呼吸扑在沈欢颈侧。

“作践我自己,师姐不是最乐意看吗?”

话音未落, 她仰头吻住沈欢,笨拙地伸出舌尖挑逗勾引。沈欢睫毛一颤, 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 她抬手抓着女人浓密的长发, 迫使她抬头, 冷声道:“曲怀玉,你看着我!”

曲怀玉乖乖看向她,可下一刻,眼底的水光便晃动起来,眼泪静悄悄淌了出来。

沈欢怔了下,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心头的怒火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烦躁。

她想要问她为何如此反常,想要问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想要问她为何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可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素来心思剔透,经今夜与曲怀玉这番纠缠,心底渐渐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曲怀玉隐瞒的事,定然十分可怖,可怖到……能彻底摧毁她们之间的关系。

纵使如此,纵使如此……

沈欢攥紧拳,心一点点往下坠,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深深望向曲怀玉。

女人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难过。沈欢无声吐出一口气,忽然主动凑了过去,用近乎噬咬的力道吻住她。

衣物在挣扎中彻底散落,肌肤相贴的瞬间,曲怀玉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沈欢低头咬住她的锁骨,听见怀裏人闷哼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道:“师姐……”

“嘘……”

她声音很轻,指尖悄然滑了下去,“既然你执意这么做,那我便由着你。”

曲怀玉搂住她的肩膀,哽咽着闭上眼睛。

下一刻,女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若是对她的最终审判:“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日,天光初亮时,应无瑕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光是看身上的痕迹,她就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身侧的被褥早已空了大半,指尖探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凉,显然那人已起身许久。

她心头一紧,正要跳下床,就听帘外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响,接着,熟悉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轮廓在熹微的光线裏显得格外柔和。

“戚岚?”

“嗯,”戚岚应了声,手裏还提着一壶烧开的热水,“醒了?”

应无瑕这才松了口气,方才绷得笔直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随即便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回去,手脚舒展开来。

“怎么又躺下了?”

应无瑕仗着她看不见,嘴硬道:“我没躺下。”

戚岚笑了声:“我还没聋呢。”

应无瑕撇了撇嘴,拽过被子蒙住脸,声音闷闷的:“我想再睡会儿……”

“那就睡吧。”戚岚回道。

“可一会儿还要上路……”

“一会儿上不了路。”

应无瑕一愣,把被子拉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她:“为何?”

“因为……”戚岚倒了一盏茶后,慢慢向她走来:“曲怀玉与沈欢彻夜未归,失踪了。”

应无瑕吃惊道:“失踪了?!”

“是啊,现在其她人都在外面找她们俩呢,客栈裏已经没人了。”

应无瑕下意识道:“那我们也去……”

戚岚按住她:“莫管她们,她们俩目前的状况,怕是也不需要外人掺和,你睡你的就好。”

“可……”应无瑕刚要说话,便被递来的茶盏堵住了嘴,她低头瞄了眼热腾腾的茶水,小心翼翼吹了吹,才就着女人的手乖乖喝完。

而后,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们俩什么状况?”

戚岚眉头微蹙:“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

应无瑕老实摇摇头:“不记得。”

戚岚啧了声,无奈嘆了口气:“以后不准喝酒了。”

言罢,她便将昨晚发生的事详细地讲给应无瑕听,女人的脸色逐渐变得五彩纷呈,到最后,更是忍不住爬起来问道:“所以你就那么走了?”

戚岚一怔:“不然呢?”

“你怎么不留下来听一听呢?”

“听什么?”

“当然是听曲怀玉最后到底说了没有?”

戚岚不客气道:“再待下去保不准听一场活春宫,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应无瑕想想也是,背后偷听别人亲热确实令人不耻,于是便赞同地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戚岚却单膝跪上床,身体前倾,几乎将她完全罩在身下。

应无瑕抬起头,好奇问道:“干什么?”

戚岚沉吟道:“你这人,上次喝醉醒来后分明是记得一些东西的,这次为何一点也记不得?”

应无瑕思索了会儿,道:“许是这次的酒太烈,这么说来,还要怪你。”

“怪我?”

“都是你说那酒不烈,我才喝的。”

戚岚轻笑一声,歪过头:“这么说来,昨晚我教你做的事也白教了。”

“教我?”应无瑕疑惑道:“教我什么了?”

“做我。”

“……”

应无瑕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几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做什么?!”

“我。”女人说起这话也不害臊,长发从肩头滑落,丝丝缕缕垂落在她颈间,“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教会呢,现在全白费了。”

应无瑕瞬间红了脸,大声道:“谁让你教?我本来就会!”

“是吗?”戚岚抬起手,随意蹭过她锁骨处的浅窝,惹得她情不自禁抖了下,“可你的技术实在不敢恭维。”

“你胡说!”应无瑕攥着被角反驳,“明明你……”

眼见两人又要重复昨晚的对话,戚岚索性低头堵住她的唇,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笑:“好了,睡吧。”

应无瑕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有些震惊:“你亲完我后,就让我睡?”

“不睡也行。”说着,女人的指尖顺着被沿滑下去,故作暧昧地捏了捏她的脚踝。

应无瑕忍不住往后缩,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推拒:“现在是白天,不太好吧?”

“于我来说,白天黑夜并没有什么区别。”

戚岚俯下身,离她越来越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应无瑕下意识闭上眼睛,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吻也没有落下来。

她悄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却见戚岚扯过被子将她裹成了圆滚滚的蚕蛹,而后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下,便直起身子施施然走了:“我下去要些饭菜。”

应无瑕呆呆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费劲地蠕动起来:“你,你又逗我!”

她哼哧哼哧努力了半天,终于从裏面钻了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啊,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若戚岚真是手把手教她的话,不想起来也太亏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凝神细听片刻,很快便从断断续续的人声裏听到“少庄主”这三个字。来不及细想,她胡乱抓过床头迭好的干净衣裳往身上套,踩上靴子快步跑了出去。

扶着二楼栏杆往下望时,身着黑衣的女人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曲怀玉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身上血迹斑斑,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应无瑕蹙起眉,下意识越过那抹狼狈的身影往后探,一层一层扫过簇拥的人群,却始终没找到那个本该与曲怀玉形影不离的身影。

沈欢呢?

果然,其她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江晚棠拨开人群快步挤到曲怀玉身边,一边吩咐身边人去请花大夫,一边上下打量着,担忧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伤到哪儿了?是遇袭了吗?沈欢呢?”

曲怀玉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直直对上了站在二楼栏杆边的应无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走了。”半晌,低哑的声音从她喉咙裏挤了出来。

“走了?”江晚棠毛拧成一团,“走哪儿去了?怎么会走?这地方可不是中原,她孤身一人,能往哪裏去?”

曲怀玉没有看她,只是慢吞吞摇着头,仿若一根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弦:“她走了……走了,不会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女人几乎是颤抖着吐出来的:“再也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爆更过半而中道崩殂[化了]

第149章 俱伤

入夜时分,花别枝刚从曲怀玉房中离去,应无瑕便趁着众人围拢上前询

入夜时分, 花别枝刚从曲怀玉房中离去,应无瑕便趁着众人围拢上前询问的空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室内昏沉黯淡, 并未点灯,女人独自躺在床榻上, 闭着双眼, 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应无瑕四处望了望, 搬来椅子坐在她床边, 开口问道:“你怎么样了?”

安静了半晌,曲怀玉才动了动, 侧头看向她:“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看什么?”曲怀玉低笑一声,苍白的脸庞因虚弱更显憔悴, “看我的笑话么?”

应无瑕蹙了蹙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曲怀玉缓缓收回视线, 木然地望着头顶帘帐, “就像你说的,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那你的伤……”

曲怀玉眨了下眼, 指尖悄然陷入掌心:“得知真相后,师姐……师姐很生气,也很难过, 于是我说,若师姐愿意, 尽管取我这条命去……”

应无瑕眉头皱得更紧:“所以,是她伤的你?”

“是我活该。”

应无瑕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你……”

“别说了, ”曲怀玉眼眶微红, 摇了摇头, “你我并非友人,你不需要来安慰我,你也不是擅长做这种事的人。”

此话一出,应无瑕顿时沉默下来,片刻后,她轻嘆着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你说得对。”

待她走出房门,外面那群人仍吵吵嚷嚷围在一起,花别枝似乎被周遭七嘴八舌问得有些不耐烦,扬声道:“好了好了,她没事!伤口虽深却不在要害,多养些时日便好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愤愤不平道:“可到底是谁伤了少庄主?凭少庄主的身手,这裏能胜过她的也没几个……”

话还没说完,众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望向了应无瑕。

应无瑕一怔,还未开始生气,临禾已先一步跳了出来,气冲冲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们圣女昨晚一直在房裏!大家都能作证!”

“可她身手不凡,若想偷偷离房,谁又能知道?”

“她昨晚并未离房。”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戚岚独自坐在临窗的桌椅旁,一字一顿道:“需要我证明给你们看吗?”

此话一出,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在这寂静中,却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曲怀玉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她倚着门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几分恼火开口:“胡闹,此事……此事与圣女无关……”话刚说完,她便因扯到伤口吃痛地喘息起来,下意识弯下了腰。

立刻有人上前扶住她,忧心道:“少庄主,到底是谁伤了您?”

“没有谁。”曲怀玉哑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在城外摔了一跤……我的伤,与旁人无关。”

这般说辞自然难以服众,可她显然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疲惫地摇了摇头,道:“好了,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可您的伤……”

“不打紧。”曲怀玉转身退回房内,留下一声轻如嘆息的话,“死不了。”

第二日,天刚亮时,人们便在客栈外收拾好了行囊,整装待发。

应无瑕早早骑上了自己的骆驼,回首时,正见曲怀玉从屋裏慢慢走出,摆手拒绝了身旁欲要搀扶的人,自己攀着骆驼背坐了上去。

经过一夜休整,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眉宇间的倦怠却未散去,依旧沉沉的。

花别枝最后走出客栈,目光落在她身上,蹙眉道:“曲少庄主,我还是建议再歇两天,再继续上路。”

“没关系,”曲怀玉固执地摇摇头,道:“走吧。”

花别枝无奈嘆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劝了,路上慢些,莫要颠簸,应当也无大碍。”

曲怀玉低低应了声,扬手示意众人启程,自己拉着缰绳走到了驼队最前头。

在初升的太阳下,一行人再度踏上征程,离开且末,朝着茫茫无际的枯黄戈壁深处走去。

可接连几日,曲怀玉都异常沉默,神色间总带着几分颓唐。应无瑕时不时回头望她两眼,这天黄昏,终于忍不住拨转驼头绕到她身前,抬了抬下巴:“喂。”

曲怀玉眨了下眼,看向她。

应无瑕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到了于阗后,说不定我会逃跑哦。”

曲怀玉安静了会儿,复又垂下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应无瑕一愣,惊讶地打量她片刻,才骑着骆驼回到戚岚身边,跟她咬起了耳朵:“这次好像真的不太妙。”

戚岚嘆了口气:“这种事,想想也不会妙吧。”

说着,她朝应无瑕伸出手。应无瑕一怔,握住她的手,借着力道轻盈地落到她身前的驼峰上。

“这段时间,便不要打扰曲少庄主了。”

应无瑕哼道:“向来只有她来打扰我,何时轮到我去打扰她了?”

戚岚咦了声:“你方才不就去打扰她了?”

应无瑕一默,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片刻后,却又垂下眼睛,语气也莫名染上几分低落:“说起来,确实是我一直在劝曲怀玉,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沈欢。”

“怎么?”戚岚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后悔了?”

应无瑕摇摇头:“自然没有,便是此刻再问,我依旧觉得该把实情说出来。真正的心意相通本就该坦诚相待,欺骗与隐瞒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那你为何不高兴?”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曲怀玉与沈欢,并非你与我。”她低声道:“也许不同的感情,确实有不同的处理方法,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像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似的,沈欢也走了,我,我……”

她说到这儿,有些纠结地蹙起了眉。

戚岚意识到了她的想法,嘆了口气,“无瑕,她们闹到如今这种地步,与你并无关系。”

“是吗?”

“是啊,就像你说的,欺骗与隐瞒只会把人越推越远,偌若曲怀玉一直不说,也许真能瞒一辈子,可万一哪日东窗事发,那结果……定要比现在的情况要惨烈百倍。”

应无瑕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是朝着曲怀玉的背影望了一眼。戈壁的日头升得很高,把那道背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她已独自在这裏坐了许多天了。

窗外偶有商队路过,在这简陋驿站裏歇歇脚、饮饮茶,喧闹声一阵阵地涌进来,沈欢置身其中,目光怔仲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像尊落了灰的雕像。

周遭人来人往,她却任由时间白白消磨。

许久,她抬手去端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视线却不经意扫过搁在一旁的长剑。

剑刃上的血迹早已拭去,唯有那枚剑穗依旧红得刺目,凝在上面的血痂无论如何也抹除不掉。

沈欢睫毛一颤,死死盯着它,身体仿佛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悄无声息地屏住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欢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前她脱离师门,漂泊江湖,心裏却仍揣着点念想,只当这世间总有容身之处,随遇而安便是。可如今,她立于这苍茫天地间,往前望不见去路,回头寻不到归途,满心只剩一片空茫。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她的归宿,也再没有能让她驻足的地方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恨起了曲怀玉,恨她要在那夜将所有真相都告知于她。

从那时起,她便彻底失去了一切,触手可及的希望与未来就此破灭……从今而后,她要到何处去?她又能做什么?

女人眼眶渐渐变红,情不自禁攥紧手中的茶盏,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瓷杯骤然碎裂,尖利的碎片深深嵌进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血……

沈欢怔怔望着掌心蜿蜒的血色,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

“阿玉……”

“沈姑娘?沈姑娘?”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连声呼唤,沈欢眨了下眼,慢半拍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来人身着雪白外衫,眉梢挑起,语气裏带着几分欣喜:“果真是沈姑娘你啊。”

沈欢唇瓣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你是?”

“瞧我这记性。”那人拱手行了一礼,客气道:“沈姑娘忘了?咱们先前在武威碰过面的。”

“武威……”

沈欢怔了怔,脑中混沌的记忆总算清晰了些:“你是……药王谷的那位……”

“正是。”白衣女子笑着应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我记得沈姑娘是跟着曲少庄主的队伍同行的,怎么现在独自在此?她们也在这驿站裏吗?”

沈欢攥紧拳,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我并未与她们同行,后面便是独自一人了。”

“原来如此……”女子点点头,话锋一转,“能在此处遇上沈姑娘,也算是缘分。说起来,我听闻沈姑娘精于锻器,那机关造物一类,是否也有些研究?”

沈欢正要摇头,脑中却蓦地闪过什么,抬眼问道:“机关造物?是段谷主需要吗?”

女人一愣,神色略有为难:“这个……”

沈欢换了个问题:“段谷主也在此地?”

“在的。”

沈欢哦了一声,目光微凝:“段谷主研究机关造物做什么?”

女人嘴上竟有些磕巴:“这,这恐怕……”

“罢了,”沈欢嘆了口气,打断她:“我确实懂些机关造物,方才姑娘问的问题,其实是在帮段谷主问吧?既然如此,还请姑娘直接带我去见她吧。”

第150章 争论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走进离驿站不远的院子, 沈欢刚一抬首,便见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

门口守着的两名药王谷弟子微微欠身,为她让开道路。沈欢脚步微顿, 缓缓踏入屋内,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骤暗的光线, 看清了斜倚在椅上的人。

段九义支着下颌, 安静地歪头瞧她, 宽大的衣衫从膝头垂落, 竟将双脚都掩在了下面。

沈欢客气行了一礼:“段谷主。”

段九义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眉眼隐在阴影裏, 低声问:“听说沈姑娘懂些机关巧术?”

沈欢回答道:“略懂一些。”

段九义点点头,向旁挥了下手。不过片刻, 一阵沉缓的脚步声响起,三名药王谷弟子吃力地抬进了一只漆黑的箱子。

沈欢一愣, 只觉这箱子瞧着分外眼熟。

黑色的陨铁外层, 四四方方的箱壁中央与八个角都设计了锁扣,除却比先前她们运送的那两个箱子大了许多, 其它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隐下心中惊讶,不动声色地看向段九义:“这是?”

“是个储物的箱子。”段九义话音一顿,幽幽道, “不过……最近出了点问题,它打不开了。”

“不能强行开启吗?”

段九义摇摇头:“此箱是我特意寻机关大师所制, 但凡有人想从外强行打开,箱内机关便会启动, 进而摧毁裏面的东西。”说完, 她轻轻嘆了口气, “可裏面的东西偏又对我十分重要,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强拆。”

沈欢嗯了一声,围着箱子缓缓踱步,仔细打量。片刻后,她犹豫道:“我可以试试。”

段九义嗓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能把它安全打开吗?”

“不敢确定,”沈欢回首看向她,“若谷主不放心,尽可另寻它法。”

女人似是轻轻笑了声:“另寻它法……”

在短暂的沉默中,沈欢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倘若真有别的法子,想来这段谷主的门徒也不会病急乱投医,竟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果然,段九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那便请沈姑娘先看看吧。”

沈欢应了声,略一斟酌,开口道:“不过,在下倒有一事相求。”

段九义怔了下,像是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事?”

沈欢反问道:“谷主可有那种无色无味、让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有是有,”段九义眯起眼,语气慵懒,“你想杀谁?”

“……”沈欢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这是我的私事。”

段九义轻笑一声,重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是我唐突了,只有沈姑娘能打开这箱子,想要什么毒,我都可以给你。”

“那就一言为定。”沈欢抬手搭在箱子上:“我需要些时间仔细看看……”

“能在路上看吗?”

沈欢一怔:“路上?”

段九义颔首:“我的时间有限,怕是不能在此久留。沈姑娘若要查看,恐怕得在路上边走边看了。”

沈欢蹙起眉:“若我没记错的话,谷主大人是要往西边去吧?难道要我一同往西?”

“没错,”女人指尖在把手上点了点,探究道:“还是说,沈姑娘身上还有其它要事。”

沈欢一默,摇摇头,语调生硬:“巧了,我最近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说完,她迟疑片刻,试探着问:“谷主是要去于阗吗?”

段九义摇了摇头,没等沈欢再问,便接着说:“就像沈姑娘有自己的私事,我也有我的。沈姑娘只管帮我解决这箱子无法打开的问题,越快越好,其余的,恕我不便告知了。”

沈欢嘆了口气:“既然如此,在下会尽力而为的。”

段九义嗯了声:“麻烦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很快,一名白衣女子停在门口,语气慌张:“谷主,巴图娜的情况好像不太对,您……您去看看吧!”

段九义一怔,提起衣摆,起身向外走去。

沈欢这才看到她清晰面貌,竟是比印象中要沧桑不少,一头长发也已长至腰间。见她们匆匆离去,无人留意自己,沈欢略一思忖,便也跟了上去。

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了没多久,几人就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沈欢跟在她们身后踏入角落的房间,一股草药的清苦味儿顿时扑面而来,而不远处,一道身影躺在床上,呼吸粗重而凌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从她喉咙裏传出近乎撕裂的喘息。

段九义行至床前,垂首看着她。

年轻的胡人生着高眉深目的精致五官,脸上却爬满了细密的毒丝,唇角还不断溢着血沫。瞥见段九义后,她睫毛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连指尖都泛着青紫色:“求……求你……”

她进气少、出气多,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碎裂的肺腑裏挤出来的,痛苦不堪:“杀了我……”

沈欢看清她这模样,吃了一惊:“她是?”

旁边的白衣女子答道:“她是我们的向导,之前在路上出了些意外,被骆驼踩断了好几根骨头,受了重伤。”

另一人接道:“若非谷主出手施救,她早就没命了。”

沈欢忍不住瞥了眼段九义的侧脸,心中尚未生出什么感慨,就听女人淡淡道:“没救了。”

段九义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冲身边人解释道:“三两结生草还是有些多了,虽能刺激经脉,毒性却也更烈,效用终究只是暂时的,记下来。”

“是。”白衣女子顿了顿,迟疑着问:“谷主,那她……该如何处置?”

段九义又瞥了眼女人奄奄一息的模样,转身走出房间,长发在腰后轻晃:“给她个痛快吧。”

沈欢一愣,下意识追了出去:“段谷主,何为结生草?”

女人应道:“一种能刺激经脉的药草,但也有强烈的毒性,用量适当的话,可以疗伤救人。”

沈欢继续问:“那多少才是适当?”

“我还没研究明白,”她淡淡说着,语气听不出波澜,“所以,这不是正在试吗?”

沈欢蓦地停下脚步,愕然盯着她的背影。

对方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句“正在试”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正在调试的一剂药方。

“试?”她的嗓音有些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用活人试药?”

段九义脚步一顿,回过头:“活人?”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明明是将死之人,用来试药,反倒让她多活了几天。”

“可看她方才模样,分明是被毒物摧残得痛苦不堪,还不如一开始就给她个痛快,也免得遭受如此折磨。”

“沈姑娘倒是会马后炮,”段九义缓缓道,“最初之时,你又怎知她的性命无法挽回?”

“那她本人是否愿意?”

“将死之人,她的意见又有什么重要性?”

见沈欢神色难看,段九义摇摇头,继续道:“沈姑娘不必大惊小怪,事实上,这世上有许多救命的药都需用活人试药。她本就活不成了,与其毫无用处地死,不如帮我试药,也算死得有价值。”

“价值?人命岂能用价值衡量?”沈欢忍不住抬高声音,“还是说在段谷主眼裏,人命也分三六九等?”

“人命本就分三六九等!”段九义冷声截断她的话。

沈欢一怔,定定望向那张漠然的面容。

段九义歪了歪头,讥讽道:“哦——我忘了,沈姑娘曾经贵为铸剑山庄少庄主,衣食无忧长大,自然看不清这世间的真理。可我与你不同,在我少时,亲族便因莫名其妙的原因尽数惨死,我独自流浪在这世间,见过大饥之年人相食,也见过为人父者因一口粮食卖儿鬻女。普通人的性命如同草芥,达官贵人的命反值千金……这世间一切都分三六九等,沈姑娘凭什么以为人命就有例外?”

沈欢攥紧拳,道:“倘若你受过这般苦难,岂不更该明白,这世上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她们的性命同样值得尊重……”

“为何要尊重?”段九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依我看,若想被尊重,便自己拼命往上爬,成为新的人上人就好。既然情愿庸碌过完这一生,那么被高位者视作草芥,也不过是自作自受。”

沈欢睫毛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然而,在死寂般的沉默中,段九义却忽然扬起唇,露出一个堪称亲切温柔的微笑:“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得我们如此大动干戈地争论。”

一边说,她一边缓步走近:“沈姑娘之后想要什么,尽可以吩咐我那些徒儿,毕竟,箱子的事还要靠你呢。”

话音落时,一只手也搭上了她的肩膀。良久,沈欢抿紧唇瓣,低低嗯了声。

见她答应,段九义收回视线,慵懒地转过身,继续向自己的院子走去:“有劳了。”

“……”

沈欢望着对方腰间晃动的长发,定了定神,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缓缓跟上。

只是脚步,似乎忽然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