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人类的饥饿感与作为植物共生体的饥饿感全然不同。
人类是经过完整的科学的成熟的社会化后的生物,在人类的路没有走到尽头时,人类可以忍受饥饿一直到死亡降临,但植物不行,植物共生体更加不行,饥饿的感受一旦产生,它们会立即试图从周围的一切物体上获取能量。
乌珩低头抠着指甲,指甲缝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耳边的大提琴曲子逐渐柔和平缓下来。
“怎么样怎么样?还不错,对吧?”纪泽兰看了一圈众人,最后看到谢崇宜的脸上,“能留下我们吗?”
“我没有说不让你们留下,”谢崇宜控着两根树枝扔进火堆里,“我没有这个权利。”
薛屺已经替沈涉把心提起来了,他用手掐了薛慎一把。
薛慎戴上眼镜,“举手表决吧,同意他们留下的举手。”
薛屺:“!”他连忙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要不是没办法站起来,他跳着举手,“沈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真的!”
看在自己弟弟的面子上,薛慎将手也举了起来。
旁边,窦露和阮丝莲对视了一眼,阮丝莲说道:“到了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帮助。”
杜遥远没举手,沈平安也没有。
他们不认识薛屺,更不认识沈涉,沈涉除了一把大提琴,什么都提供不了,却还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除非是像窦露一样是异能者,否则体能天生就弱于男性的女性很容易就成为累赘。
薛屺看见有人不同意好友和好友母亲留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紧张地去看谢崇宜,“老谢……”
谢崇宜懒洋洋地举了下手。
林梦之则是纠结,但还是把手举了起来,不管怎样,那是同类。君羊——⒍扒司⑧吧5依武⑹
“阿珩,你呢?”林梦之推了推好像在发呆的乌珩。
乌珩没多想,举起手。
薛屺见状,马上就说:“7票!沈涉可以留下!”
杜遥远指着乌珩旁边,“乌芷跟那只鸟还没投票呢,还有应老师,也没投票!”
应流泉此刻蜷缩在地上,火光映着他的背影,他像是睡着了。
薛屺说:“就算他们三个都投反对票,7也比5大。”
杜遥远看了一圈众人,嘁了一声,丢下一句“烂好心圣母病”后,起身离开了火堆,走到了旁边灌木丛后面去了。
“杜遥远,你干嘛?生气啊?”窦露喊道。
“没气,我撒尿!”
“不好意思啊,惹大家不开心了。”沈涉靠着自己的琴盒,他垂着眼,声音温柔,充满抱歉。
“你别这么想,反正就算没碰上你跟你妈,我们也高兴不到哪儿去。”薛屺捶了一拳沈涉的肩膀。
薛慎扫了眼没心没肺的薛屺,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接下来,我们继续朝京州方向行进,如果可以的话,略作休息,两个小时后出发,大家有意见吗?”
“一定要去京州吗?稍微近一点的行不行?我们现在没有车,没有吃的……”窦露抓耳挠腮。
薛慎不疾不徐,“我和薛屺还有老谢,我们的父母都在京州,我们必须去京州,你们的话,随意。”
见没有人跟自己持相同意见,窦露从地上爬起来,“我记得我们还有十几个土豆,我去拿过来。”
“我去帮你。”阮丝莲也跟着站起了身。
“薛慎,”谢崇宜这时候忽然出声,“你跟我来一下。”
他起身后,又看了薛屺一眼,“把薛屺带上。”
薛慎把薛屺抱上轮椅,推着轮椅跟在谢崇宜身后。
“这里的灌木,地震刚结束的时候,我记得倒了不少,这么一会儿,就又长起来了。”路上除了灌木就是各种落石和断裂的树干,还有宽窄不一的裂缝,薛慎索性将薛屺扛到了肩上,“但愿没有怪物对我的轮椅感兴趣。”
这里不是空地,树冠挨挨挤挤,一丝月光都没透进来,脚下叠又叠的落叶层让人感觉像踩着棉花在走。
薛慎看着走在前面的谢崇宜,忍不住笑了声,“老谢,你好像从来就没有害怕过。”
谢崇宜抬手撩开头顶的一截枝条,让薛慎和薛屺先过去,“怕也没用。”
“我不是指现在。”薛慎说,“你高一从京州转到汉州,我那时候以为你是跟着家里人过来的,后来才知道你是一个人来的汉州,那时候你也没害怕过。”
“怕什么?”
“被孤立,孤独,什么的。”
“我应该怕这些?”
薛慎长叹了一口气,“我说不过你。”
“到了。”谢崇宜忽然停下,他转身,踢开了旁边一堆树枝,下面躺着一只穿着白大褂的丧尸。
薛慎:“……这是?”
“他是医生。”谢崇宜蹲下来,把绑着丧尸的绳子解开了,顺便还看见了白大褂胸前的工作牌,“陈孟,陈医生”
“所以……”薛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需要确定。
“让他给薛屺看看腿还能不能好。”
吊在薛慎肩膀上的薛屺眼睛瞪大,“老谢,你认真的?”
“他不是普通丧尸,能正常看病,但也只能看病。”谢崇宜半跪在地,他手指搭着膝盖,“既然人类的个人意志可以压过动物与植物,那为什么不能压过丧尸?”
陈孟在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拽了拽白大褂,“病人在哪里?”
“还真能说话?”薛屺挥着双手,“哥,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薛慎把薛屺放到地上,面前的丧尸却没有动。
“你要先付诊金。”陈孟说道。
“钱我可……”
“不,不是钱,医生不需要那么多钱,医生只需要吃饱饭,我饿了。”陈孟站得笔直,很是不屈的姿态。
薛慎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他思考的时间没有超过三秒,手指一动,手中就出现了一把水刀,“要多少?”
薛屺后知后觉,他挣扎着要去够薛慎的手,“哥,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啧。”谢崇宜托着腮,不耐烦地撩眼,“真的不能等等再吃?”
“不,我……”陈孟的话卡在嗓子眼,他僵硬地低头,谢崇宜眼中的威胁令他遍体生寒,他飞快抬起头,说道,“生命大过一切,饿一顿又不会死,让我先看看病人的情况。”
他蹲下来,看着薛屺,“你是病人?”
如果对方没有流口水,薛屺估计自己还是能坦然点头的。
“你流口水了。”
“丧尸都这样,不必惊讶,你是病人?”
“……嗯。”
“伤在哪儿?”
薛屺把裤腿挽起来。
陈孟看着眼前这双枯枝一样的腿,他打了个哈哈,“我看着都没有食欲。”
只是谢崇宜和薛慎两人都面无表情,没人觉得好笑。
陈孟不再哈哈,他弯下腰,嗅了嗅,薛屺忍不住缩了缩腿。
片刻后,他直起身,“现代医学救不了,西医还是中医,都治不了。”
“但如果你们愿意给我时间,我以后应该能治,是应该,我不能保证百分百,因为病人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枯死”
“以后,什么意思?”薛慎问。
“我的进化方向就是医术啊。”陈孟理直气壮,“坦白说,吃人还是会对我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除非人自愿给我吃,但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变异动物我又打不过。”
谢崇宜眯起眼睛,“你想我们带着你,一直给你提供食物。”
“压缩饼干不要,我要肉,生的,你们杀好了给我。”
薛慎低头看着对方,“向我们证明你的实力。”
陈孟左右看了看,他忽然将一只手覆在了薛屺的侧脸上,薛屺看着那张腐烂流黄水的脸近在咫尺,他闭上眼睛,脸上泛开痒意。
“好了。”陈孟放下手。
薛屺脸上之前被碎石划出来的一条口子在他的手下消失了。
薛慎愣了愣,问出口的却与薛屺无关,“丧尸竟然能进化出异能?那……”
“我敢保证,像我这么有医德的丧尸,仅此一例。”陈孟胸有成竹道。
谢崇宜看着薛屺若有所思道:“既然你的能力是治愈,为什么在医院里你没有治好乌珩?”
“谁?”
“你上一个病人。”
“……我那不是想吃你们吗?我把他治好了,1打2,我肯定打不过。”
“他们不会接受你。”薛慎看着对方,“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陈孟拍拍衣裳。
薛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话音一转,“你还记得你变成丧尸以前的事情吗?”
“医生不需要记得那些,医生只需要救死扶伤。”陈孟说道。
薛慎与谢崇宜对视一眼,陈孟是丧尸,他身为人的记忆与与人相关的大部分事物应该都伴随着人性的失去而一起消逝了,只有身为医者的那一部分保存了下来,可以说,在人与丧尸这两个物种之间,陈孟更偏向于是丧尸,而不是人类,尽管他能说话,能思考,甚至拥有异能。
“先回去吧,陈孟的事情,我去跟大家说。”薛慎弯腰,打算把薛屺扛起来。
薛屺打开了薛慎的手,“不用跟他们说,让他走。”
薛慎慢慢直起身。
过了半晌,低着头的薛屺开口说话,声音也同样低,“哥,爸妈为什么不来接我们,就算他们抽不开身,也可以派人来,实在不行派一架直升机到汉州不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