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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谈妥,司凌离开狐市,直到鬼怪学院。

她想她准备好跟泫敕好好谈谈了,就算泫敕依旧不愿意说那个木乃伊是谁,他们也得一起安排退路,总不能死在这儿,天帝再就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多尴尬啊。

停在自己的套房门前,司凌用力沉了口气,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然后她拧动把手,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司凌抬眸看去,在一片漆黑中只看到窗户打开了一扇,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个包。

泫敕不在。

第166章 陈年旧事(1)

司凌脑中嗡地一声,快步走进卧室,还是不见泫敕的身影。

接着,她又检查了浴室、书房,依旧没有泫敕的影子。

她不由倒吸冷气,站在书房门口,再度看向客厅里被吹动的窗帘,不得不接受泫敕离开了的现实。

……问题是,他去哪儿了?

他重伤未愈,还被她下了锁魂钉。

锁魂钉是封印一切法术的咒语,如果在人昏睡时下,中咒者只是完全无法动用法术。

泫敕是在清醒中被下的咒,修为与咒术相抗,除去被封印之外还会有持续的剧痛。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离开前击晕了他。

她当时虽然生气但总归不忍心让他一直疼下去,让他陷入晕厥,虽然苏醒之后还是会疼,可至少晕厥中是没感觉的。

她那会儿的打算是,她会在他苏醒前回来,收了法术,然后他们好好谈谈。

现在看来,她错估了他昏迷的时间。

可他到底能去哪儿?

就算是对他而言再平常不过的飞行也是需要动用修为的,在重伤和持续的剧痛里,他能去哪儿?

司凌心中惴惴不安,最糟糕的猜测最先浮上心头——她怀疑他会独自去玉珠峰,尝试抢两份仙籍或者单挑那个木乃伊。

可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玉珠峰远在瓷国,他手里没有可用的传送符,又不能走正规流程出入境,那就只能飞过去。

以他当下的状况,没可能飞过半个地球。

顺着这个思路,司凌觉得他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或许是想在西方世界内找些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许只是出去冷静一下。

又或者,他可能是生她的气了?

司凌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这个念头让她脚下顿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安。

……如果他真的是负气出走,她其实不服,因为最初明明是他坏了事。可这种心慌也是真的,因为她从未设想过他会这样,所以她也没想过该怎么哄他。

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司凌脚下又停顿了一次,心悸油然而生。

她想他应该不会离开她,可万一呢?

司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不定,一时后悔对他下了锁魂钉这样的咒语,一时又觉得自己应该再加一道封印,把他封在这里就好了。

她坐到沙发上,半晌也没能缓解这种不安,最后打开背包,随意抓出一把纸人,大概有两三百张的样子。又拿出一张白纸,写了份简单的寻人启事,然后走到窗前,把纸人和寻人启事一起散了出去。

她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些纸人,直到他们全都在夜空中消失,她舒了口气,折返回去,坐回沙发上。

很快又再度站起来,回到窗前,把所有窗户都大开了。

真烦人啊……

恋爱原来是这样一件麻烦的事情。

她就这样一直在客厅里僵坐着。有好多次,她恍惚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抬头看看时间才发现距离上次看表只过了十几分钟。

在第一束阳光即将探出山林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司凌坐卧不安,原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黑点,直到他离得够近,成了余光里不可忽视的一抹颜色,她猛地抬头,看到黑影疾速冲来。

司凌蓦然起身,不假思索地迎向窗口,但还没来得及喊他——

咣地一声,泫敕径直扑进来,两个人滚成一团,空气中黑羽乱飞。

“泫敕!”司凌敏捷地翻起身扶他,泫敕伏在地上,想抬头说话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黑血喷涌而出,他拧眉强忍住下一阵咳嗽,轻声道:“仙籍院不会上报天庭……”

司凌一滞,他抬头望着她,脸色惨白地笑了一下:“你别生气了。”

语毕他往下一栽,晕了过去。

司凌僵坐在他身边怔忪了良久,试探着伸出手施法:“甘霖愈髓,灵泉通元。除钉释魂,万法归身。”

一层黑烟从泫敕身上沁出来,意味着锁魂钉正消散。

司凌崩溃了。

他去了仙籍院,她想他或许是想办法化解了锁魂钉,可他没有。

也就是说,他真的扛着重伤和剧痛飞了半个地球。

不,不对。

是一往一返……

而她在片刻之前还在怀疑他负气出走,还因此觉得恋爱是个挺烦人的事。

我真该死啊!

司凌自嘲地想。

她深深吸了口气,施法引着泫敕飘出窗外,飘出鬼怪学院的结界范围,到达莱茵河畔。

上次制服他罗刹鬼相后的建造的林间小屋还在这里。

司凌重新布下笼罩小屋的结界,然后将泫敕安置到卧室,自己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托腮望着他。

她不敢深想他是怎么去的玉珠峰,又是怎么回来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疯……”司凌低语呢喃。

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至少是不够了解。在过去的几万年里,她看惯了他隐忍克制的一面,最近又慢慢习惯了他黏人的样子,但她并不知道,他也可以这么疯。

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命都不要了?

司凌心中酸楚,很后悔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尤其是那句“我不强求你的忠诚”。

其实她最清楚他的忠诚,说出这句话无非是被怒火引出了恶意,无论她当时显得多么冷静,她就是在故意伤害他。

现在她想,她如果没说这句话,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疯了?

司凌摇摇头,想出去喘口气,刚走到卧室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君上。”

她忙回过头,却发现他并没有醒,眉宇紧锁着,额上凝结出豆大的汗珠。

“君上……”他又唤了一声,司凌快步回到床前坐下:“我在。”

泫敕无知无觉地梦呓:“是我的错。”

司凌呼吸凝滞,攥住他的手,轻声道:“是我上头了,你好好休息,别跟我计较。”

泫敕眉心又搐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忽地又开口:“我不知道……”

司凌一愣。

他不安得额上青筋直跳:“他们没告诉我……”

这话似曾相识,司凌觉得耳熟,但又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是什么事。

那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

泫敕其实不仅是第一个到天庭任职的溯凰,也是辛妣第一次下旨从整个天界遴选禁军时入选的“异族”之一。

在那之前,辛妣身边虽然已经有出自凤凰族、鲛人族、三尾狐族的亲信,但天庭的绝大多数职位还是被神族占据的。尤其是天帝禁军,在天庭初成型的几千年中,禁军无一例外都是神族。

这导致虽然各族都归顺于她,但神族始终高人一等。长此以往,矛盾四起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她在大局稳定之后立刻宣布要从各族选贤任能,禁军是最先开始试水的职位。

当时其他各族自然感激涕零,可对神族来说,这就是本来属于他们的资源和权力被侵占了。

于是在第一场遴选结束之后,一场排挤毫无意外地开始了。当时,五大族中的凤凰和鲛人都已有人位列“四圣君”之中,三尾狐和羽民也各有人被她信重,毫无根基的溯凰就成了神族杀鸡儆猴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机会,那是向上古众神祝祷的仪程上,在辛妣理应献上祭礼的时候,所有禁军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泫敕。

泫敕那时候大概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因此侍卫长挑明说:“不是让你准备祭品?祭品呢?”

彼时祭祀已至一半,辛妣不可能中断祭祀,也无心多听他们的争执。好在风啸子反应够快,立刻动身返回天宫,在一刻内将祭品取了回来。

祝祷有惊无险地完成,辛妣返回天宫,又立刻着手忙起了别的事情。祭祀上的小风波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

道的插曲,她当时就猜到了这背后的算计。

所以在泫敕求见的时候,萝灵告诉他:“君上很忙。祭品的事君上心里有数,你放心回去吧。”

可萝灵这样说是因为萝灵了解她,初出茅庐的泫敕可不了解。

他于是紧张地问:“我可以候见吗?”

萝灵哑然,还是点了头:“可以,但要等很久。”

他说:“没关系。”

萝灵没有拦他,辛妣不眠不休地忙了三天,他就在外殿等了三天。

直到辛妣打算睡一觉的时候,萝灵总算有机会告诉她:“还有一名禁军在候见,君上。”

辛妣不明就里:“让他进来。”

提心吊胆三天的泫敕终于进了殿,在三天的等待中他措辞了成千上万遍,但在真正面对高高在上的天帝的时候,他突然变得无比心虚,因此之前打的腹稿全都失效了,他单膝跪在天帝御座的阶下,低着头说:“君上,祭品的事,是我的错。”

辛妣无声地看向萝灵,萝灵马上道:“我跟他说过了,让他放心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一激,他霍然抬头:“但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辛妣黛眉微挑,目光落回他身上。

他骤然噎声,她凝视他良久,声色平静地道:“我本来想让赤煌去暗查,既然你来告状,赤煌可以省点力气。”

她语中一顿:“他们应该不止欺负了你一次吧?详细告诉我,他们还干过什么。”

泫敕浑身一栗,断然摇头:“没有,君上……”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惊慌失措地找补,“只是这件事……大概是忘了,祭祀前事务繁多,所以……”

“啧。”辛妣轻轻啧声,左手侧支着额头,右手勾动手指,他就不受控制地悬浮了起来。

她说:“希望你没骗我。”

他咬着牙说:“没有。”

第167章 陈年旧事(2)

他的嘴硬令辛妣皱起眉头,其实辛妣可以理解他的隐瞒,初来乍到的人本身就会惧于惹事,而他又是“异族”。虽然天帝看起来并不站在神族那边,可如果她有朝一日改了主意,亦或本身就只是做做样子,恶果就是他一个人承担了。

不过,她那时并不想耗费太多时间在这种鸡毛蒜皮上,却又很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在见他没有实话实说的意思之后,她平静地念了咒语:“劫烙同尘。”

泫敕瞳孔骤缩,原本在看热闹的萝灵也悚然一惊。

在最初的三两秒里,泫敕还能强撑,但紧接着他就崩溃了。

“啊——”他的惨叫破喉而出,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在身上浮现。

辛妣眯起眼睛,屏息静看。

这些伤口并不是她造成的,“劫烙同尘”不会使人受伤,只是会对原本存在的伤口造成千百倍的幻痛。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力维系遮掩伤口的法术,这些伤口就显现了出来。

然后砰的一声,辛妣眼前容貌清俊的男子消失不见,一只通身水蓝的神鸟伏在地上浑身痉挛。

萝灵惊得上前半步:“会出事的!”

几是同时,辛妣收去了法术。

殿中的惨叫声辄止,现出真身的溯凰犹瘫在地上,辛妣连连摇头,侧首看向萝灵:“去查谁动过手,一经查实立刻革职。另外,你告诉他们,我是天帝,不是他们的族长。如果再出现这种党同伐异的事,禁军将不再录用神族。”

在她的话中,恢复了一点气力的泫敕化回了人形。但痛感尚未消散,他脑中一片恍惚,无力起身。

在他身侧两步的地方是白玉栏,白玉栏外是一片池塘。池塘里仙雾缭绕,此时雾气却恰好消散了一小片,映出他近乎绝望的慌张。

谎言被当场识破,他觉得自己完了。

天帝的下一句话在这时投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泫敕依旧怔怔地望着水面,没敢抬头。

天帝继续说:“我厌恶的谎言有两种,一种是恶意的,另一种看似善意但会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那它就是愚蠢的。”

“你的谎言两种都不算,只是出于紧张、恐惧和自保。你回去吧,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

“回去”,泫敕再次听到这个词。他咬了咬牙,拼命地想撑起身:“君上,溯凰族……只有我进了天庭,如果您让我回去……”他顿了半晌,最终把为自己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他垂眸恳求道:“可否再给溯凰族一个机会。”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泊地告诉他:“禁军的选拔十万挑一,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他一下子泄了气,紧接着,又听她说:“所以辞职流程也很麻烦。你如果真的不想干了就去找萝灵,但最近事情很多,她未必同意。”

萝灵立刻接口:“是的,接下来至少三百年都很忙,你想递交辞呈的话,至少三百年后再说吧。”

他不大确定她们的意思,茫然地抬眼张望,看到天帝正起身走向他,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悠然地踱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笑吟吟地伸手抚在他头顶上:“你太紧张了,我们聊点别的,嗯……”她思忖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蓦然安定下来,回答说:“泫敕。”说完,他沉了口气,尝试着想起身。

她顺手扶了他一把,自己也站起来,打量着他问:“溯凰王刚刚请封的储君叫泫潋,你们是什么关系?”

泫敕说:“那是我的长姐。”

“啊……”辛妣恍悟,“你就是溯凰族的小王子?溯凰王提到过的很能打的那个?”

她说完就等着他回答,却看到他的脸色一点点地胀红

了。

辛妣不解:“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清了下嗓子:“君上。”

“嗯?”

“我四千岁了。”他说。

四千岁,这是溯凰成年的年纪。

辛妣觉得这句话没头没尾,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应该是在针对那句“小王子”。

她费了点力气才憋住笑,点了点头:“我要休息了,你去吧。”

泫敕施礼告退,萝灵突然笑问:“你还辞职吗?”

他一滞,辛妣先一步正色看过去:“好了,别逗他了。”说着停顿了一下,续言,“他已经四千岁了!”

“……”泫敕窘迫地落荒而逃.

司凌现在回想起这些依旧觉得很好玩,唯一有点后悔的是在那之后她有近三千年没有见他。

虽然也不是刻意的不见,只是没顾上。

泫敕仍沉浸在噩梦里呢喃自语,她回想他那时候平静下来的经过,试探着伸手抚在他头顶上。

泫敕猛地吸了一口气,果然安定下来。

还挺好哄的。

司凌肆无忌惮地揉了一会儿,见他睡得沉了才收回手。

只是两息工夫,他又皱起眉头:“君上。”

“?”司凌诧异地看他两眼,重新把手放回他头顶上,他就又安静了。

“……”

好好好,触控鸟是吧?

司凌一脸复杂.

泫敕在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才悠悠转醒。

他睡得身上僵硬,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感觉头上有东西,定睛一看就滞住了。

司凌伏在床边睡着,但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上,姿势十分别扭。

“……”泫敕怔忪半晌,思绪慢慢回笼,斟酌再三终于开口,“君上?”

“嗯?”司凌一下子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回不是梦话,猛地松了口气,“醒了?”她打着哈欠松气地笑了声,“感觉怎么样?”

“嗯……”泫敕望着头顶上的手,司凌反应过来,把手收回去:“是你非要摸头才能好好睡的。”

语毕,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上去。他下意识地往里挪,她很自然地侧躺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去仙籍院了?飞过去的?”

泫敕嗯了一声。

“疯了吗?”司凌敛去笑容,叹了口气,“以后不许这样了。我生气归生气,你玩什么命啊?”

泫敕听到这话,知道她不生气了。

下一秒,她就感觉他翻身凑过来,手脚并用地把她圈住。她本来还有道理没说完,被他这么一弄脑子就空了。

她无奈地翻了下眼睛:“听到了吗?”

“听到了。”泫敕闭着眼笑,司凌当他还想再睡,索性也再度闭上眼睛。

但他只是躺了一会儿就又睁开眼,问她:“我们回去?”

“不。”司凌蹙眉,“你把伤养好再说。”

泫敕懒洋洋道:“我没事了。”

“不行。”司凌拒绝得斩钉截铁,沉吟了一下,板着脸又说,“我想跟你在这儿待着。”

泫敕到嘴边的劝语咽了回去,轻轻咳了声,点头:“听你的。”

其实这话固然是捡好听的说,但也并不是假话。在历经一场恼火和担心之后,司凌确实想单独跟他待几天。

是以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惬意,虽然泫敕还在养伤,原本连“生活必需”都算不上的睡觉占据了大半时间,但司凌很愿意跟他一起躺着,有时也趁他睡觉时去灵薄城,买些吃的打包回来等他醒了一起吃。

关于仙籍院的事情,她思虑再三,最终没再问他。反正他说仙籍院不会上报天庭,那就解决了最致命的隐患,而她也愿意信任他。

只是一个星期之后,这件事还是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惊吓。

这天早上先是司凌突发奇想从莱茵河里抓了一筐鱼,鱼并不大,她本来想在木屋前建个小池子养着玩,等他们回学校的时候就给放了。

可带回木屋后,泫敕的第一反应是:“想吃鱼吗?”

“啊?”短暂的愣神之后,司凌把原本的打算咽了回去,诚恳点头,“啊对。”

两个人于是立刻着手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施法搭建了个简易厨房,司凌又跑去灵薄城买了点配菜。然后泫敕负责杀鱼烧菜,司凌负责……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

“你还会做饭呢,厉害厉害。”

“怎么会有你这种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的牛逼神仙。”

“瞧这色香味,天庭的宴席弱爆了。”

“你当年去天庭只报了禁军这一个岗吗?没考虑过应聘个御厨什么的?”

司凌虽然是真的惊奇,夸得也多少有点夸张,主要是因为懊悔前几天造成的伤害。

泫敕在她浮夸的赞美声中逐渐绷不住了,等眼前这锅酥炸鱼做好,他马上盛了一小碟递到她手里,然后就扶着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推向木屋:“你去歇一会儿。”

“哎?”司凌边随他推边直接上手拿起酥炸鱼咬了一口,旋即又说,“好吃哎,你就是溯凰里最厉害的将军,将军里最会做饭的厨子!”

泫敕忍着笑:“小嘴巴,闭起来。”

“你吃一口!”司凌反手喂他,为免把小酥鱼捅到他眼睛里,她偏头看了眼。

下一瞬,她身形顿住。

泫敕瞟见她眼中的凛色,顺着她的目光往斜上方看去,一眼看到结界上方悬着的人影。

司凌笑容尽失,把手里的碟子放回几步外的灶台上,化出双剑,纵身跃起,泫敕脸色一变:“司凌!”

他们一前一后地跃出结界,司凌冷睇着不请自来的木乃伊,木乃伊打量着她,意有所指地问泫敕:“看来你有很重要的事没告诉我?”

泫敕目光平移:“我没有。”

司凌也看向泫敕,皱着眉问:“你把这地方告诉她的?”

泫敕断然:“我没有!”

司凌闻言,眼中杀意必现,盯着木乃伊喝问:“你要干什么!”

泫潋又看了泫敕两眼,收回目光,神情复杂地向司凌颔首:“君上,您是真的喜欢我弟弟还是……”她停顿了一下,选了个尽量委婉的说法,“只是想为当年的失误负个责?”

“什么失误?”

“别说了!”

司凌和泫敕同时开口——

作者有话说:

泫潋:专门飞来玉珠峰叨逼叨那么多,你俩的关系你是一个字都没提啊[问号]

第168章 陈年旧事(3)

好像出现了什么司凌不知情的事情。

但这似乎又并不是重点,因为司凌很快从“木乃伊”的话中察觉了更多信息。

她扫了眼泫敕,惊诧道:“你弟弟?”

泫敕见她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暗暗松了口气,泫潋则点了点头。

司凌立刻说出了她的名字:“泫潋?!”

“木乃伊”低下头,沙哑的嗓音依旧男女莫辨:“是我,君上。”

“你……”司凌看着她,脑海中瞬间涌出无数疑问,比如她为什么会在帝俊手下做事?又为什么把自己弄成木乃伊的样子?一时都不知该先问哪个。

泫潋看向结界下的木屋:“说来话长,我能进去吗?”

“当然。”司凌打开结界,三人落回木屋前的空地上,然后一同走向木屋。

经过户外的厨房,司凌顺手端走那碟酥炸鱼。泫敕和泫潋本就都走在后面,眼见司凌已走进屋门,泫敕有意又压了一下脚步,紧皱着眉低声问泫潋:“你提那件事干什么?”

“我说完才意识到我说错话了……”泫潋哑然,“我刚了解以前的事,但全是片段,我以为她早就知道了……”说着她顿了顿,又费解道,“她一直不知道吗?!”

“谁会跟她提这个。”泫敕很无奈,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进木屋。

木屋里的客厅原本挺空的,除了饭桌和两把椅子、大小两个柜子之外没有其他陈设,司凌于是进屋后立刻添置家具,在泫敕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施法布置好了沙发,茶几正在显形。等到泫潋也走进来,茶水已经出现在了茶几上,那碟炸酥鱼也放在那儿。

司凌颔了颔首,十分客气地道:“请坐。”

于是司凌和泫敕一同坐在了三人位的那边,泫潋独自坐在侧旁的单人位上。

司凌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抛出第一个问题:“你怎么找到的这里?”

这话里明显透露着不信任。

泫潋笑笑,右手一翻,变出一张纸,她拿稳在手里递给司凌:“东方世界没有你们的踪迹,我就想到西方问问,刚到灵薄城就发现很多人在讨论这个寻人启事。”

正是一星期前司凌为了寻找泫敕散出去的寻人启事。后来泫敕自行回来,她马上带他来这里休养,也没顾上把纸人和寻人启事收回来。

泫潋道:“我顺着寻人启事先打听到了鬼怪学院,但路西法只说你们不在,不愿透露更多信息。我只好自己找,可你们修为很强,所过之处小鬼小妖都会注意到你们,找这个地方并不难。就是两公里外那群哥布林挺贪心的……”

泫潋轻啧:“一句话的线索,它们跟我要金子。谁家神仙随手带这种东西,我只好给他们了一颗仙丹。”

司凌不置可否,又问:“你为什么弄成这么个……”她寻了个合适的用词,“扮相?”

泫潋低眉沉吟了一下,左手抬起,右手去解左手的布条。左手的皮肤很快显露出来……那是布满伤痕的皮肤,看起来是烧伤,整只手没有一点完整的地方,而且伤痕看起来竟还是新鲜的。

泫潋解开布条的这一会儿,一些伤痕已开始慢慢恶化,显出溃烂的迹象。

“我全身都是这个样子,这些伤不会痊愈的,只会周而复始。”泫潋平静地把解下来的布条缠回去,“而且灼烧感一直在,用玄冰绸镇住会舒服一些。”

司凌心中颤栗,脑海中浮现出泫潋曾经的样子。

她不仅仅是长得美,而是真正的天之骄女。那时的天界由女性主导,溯凰一族更完全由女性掌权,泫潋作为溯凰王的长女,从降生的那一刻就是公认的继承人,所以她理所当然地长成了高贵自信的样子。

她也确实很有才华,在泫敕刚进入天庭成为禁军一员的时候,泫潋已经是溯凰族内大权在握的储君了。

“你怎么会……”司凌想要追问,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在颤。

“这就是说来话长的部分了。”泫潋苦笑,“在泫敕来找我之前,我记忆的开端是从不周山下被找出来。”

司凌一愣:“不周山?”

泫潋点头:“天帝巡游不周山,在山下发现了被封印的我,就是这种烧伤状态。他查遍史料也没弄清我是谁,但还是给我寻来了玄冰绸,又给了我仙籍院的官职。”

司凌滞了滞,和泫敕提出了同样的疑问:“天帝还是帝俊吗?”

这种仁慈的画风和她记忆中的帝俊大相径庭。

泫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我原也想过去向白泽上神祈求恢复记忆,但我连自己的名字和种族都不知道,就算是通晓古今的白泽上神也无能为力。这回泫敕来找我,刚好给了我这两个关键信息。”

“白泽上神?”泫敕和司凌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意外,司凌问:“天界现在对向上古众神祈愿没有限制了?”

泫潋被问得一愣,凝神认真想了想才意识到其中的差异。

在辛妣当天帝的时候,只有少数顶级神仙可以直接上古众神祝祷。这倒也不是辛妣定下的规矩,而是上古众神的决定——一方面,上古众神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过多干涉三界事务;另一方面,蓬勃发展的天界神仙数量越来越多,如果人人都能直接向他们祈祷,对上古众神来说也挺烦的。

现在,这个规则其实也没有本质上的改变,只是白泽……

泫潋思索道:“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白泽在天界降下了一个神池,神池蕴藏古今,任何神仙都可以去。不过可能是为了避免混乱吧,大家在那里除了学习公开的知识,就只能看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一般也没什么人常去。”

“神池?蕴藏古今?”泫敕面色深沉,“白泽上神通晓古今,赐下的是不是一滴脑脊液?”

“……”司凌伸手搭在他胳膊上,“好歹都是当过神仙的人,你给神话留点美感。”

“咳。”泫敕抿了抿唇,“不好意思,你继续。”

泫潋正了正色:“总之我又去白泽神池祝祷了一次,他能把过往记忆还给我说明你没骗我。然后我就看到……”泫潋深深吸了口气,虽然竭力克制情绪,目中还是流露出一些恐惧,“我看到帝俊为了问出君上的下落,对我严刑逼供。”

司凌听得心中搐痛:“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儿。”

“嗯。”泫潋笑音凄惨,“但帝俊觉得我知道……他用太阳真火一刻不停地烧了我三百年,直到我的记忆完全消失,他把我镇在了不周山下,让我自生自灭。”

司凌陷入沉默。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但泫潋描述的经历让她毛骨悚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泫敕也同样安静。他本想问问其他溯凰去哪里了,这其中包括他们的母亲。可泫潋身为储君都这样惨遭毒手,他很怕听到的答案会是灭族。

泫潋自己倒很平静,她稍稍缓了口气,就斟酌着继续说:“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天帝不是帝俊了,首先长得完全不同,其次如果他是帝俊,他为什么要把我从不周山下救出来呢?”

“或许是在迷惑你呢?”泫敕脱口而出。

泫潋摊手:“图什么呢?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一直把我镇在不周山下最省事吧?反倒是把我放出来……”她睇了泫敕两眼,“现在这样完全是把我放出来造成的风险啊。”

泫敕无言以对,泫潋望向司凌,继续说:“这次在白泽神池,我还找到了一些佐证。”

司凌:“什么佐证?”

泫潋说:“虽然在你之后,天帝就淡化了名字,只称自己为‘天帝’,但在白泽神池边有历任天帝立的碑,一共三块。”

一共三块。司凌听到这里已然屏住呼吸,泫潋继续道:“第一块就是帝俊的,第二块是东皇太一,第三块的落款是御衡。御衡这块的时间晚于我被救出不周山的时间,但这段时间里天帝并未换过,所以应该是同一个人。”

司凌一语不发地望向泫敕,两个人都觉得事情有点尴尬了。

她本来以为这不仅是夺位,更是复仇,可现在帝位上换了人,复仇要向谁复呢?

而且她了解帝俊,帝俊的三观和性格注定他是个昏君,不论有没有私仇,推翻昏君都没什么问题。而现在不仅私仇没了,在位者是否称得上昏君也不好说——虽然从仙籍院的管理漏洞来看,天庭必然存在问题,可“有问题”和“昏君当道”的严重性截然不同。

司凌默然沉吟半晌,又问泫潋:“既然天帝又换了人,帝俊和东皇太一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有记载,所以应该是没有什么恶战,可能是暗杀?”泫潋耸肩,“我觉得他们淡化名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暗杀多见不得光啊,所以淡化名讳,让大多神仙都觉得几万年来从未换过天帝,也就可以避免‘得位不正’之类的争议了。”

第169章 陈年旧事(4)

司凌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怪异感,低头沉吟不语,听到泫敕问:“你知道五大族在哪儿么?”

泫潋:“五大族?”

“对。”泫敕耐心道,“凤凰、鲛人、三尾狐、羽民、溯凰。”

“我知道是哪五族……”泫潋哑了哑,复又望向司凌,“你们还没找到他们?那萝灵呢?”

司凌拉回神思

,蹙眉看看她:“为什么这样问?”

“萝灵告诉五大族隐去踪迹保全自身,但她自己没跟他们躲在一起,我还以为她回去找你了。”泫潋道。

司凌摇头:“那时候我已经死了。我的确告诉萝灵去向五大族报信,但也让她保护好自己,她应该和五大族一起藏起来才对……”

“她没有。”泫潋笃然,接着又问,“那澜漪呢?”

澜漪是鲛人,也位列七圣君。不同于后来归顺的溯凰王自己留在领地掌权、把儿子送到天庭,澜漪是最初和辛妣一起从混沌中厮杀出来的,因此她不仅在辛妣身边拥有一席之地,同时也是鲛人族大权在握的族长。

凤凰族的赤煌和稍晚些追随辛妣的三尾狐霜曳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不过……

在垣堑子发动叛乱时,澜漪、赤煌、霜曳外加羽民族的风啸子都在天庭里,所以他们很快就都牺牲了,最后只有萝灵护着辛妣逃了出去。

至少司凌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泫潋的话让她心生疑虑:“澜漪没死?”

“死里逃生。”泫潋说,“据说天庭的混战持续了数日,连人间都电闪雷鸣不断。但在混战结束后,帝俊和垣堑子急于镇压各族,同时还要去找泫敕和神兵,就把人都从天庭撤了出去。一个幸存下来的鲛人族禁军在湖边发现澜漪,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打算把她推进了湖里。”

鲛人族遇水即能快速恢复伤口,何况是天庭的仙湖?澜漪因此保住了一命,然后趁天庭无敌军镇守逃回了鲛人族的领地。

泫潋的解释让司凌松了口气。

她现在有“背叛PTSD”,在听说澜漪还活着的一瞬,她以为澜漪也背叛了她,还好并不是。

“所以五大族到底在哪儿?”泫敕觉得泫潋有点跑题,于是追问道。

“是澜漪帮他们藏的身。”泫潋双目圆睁,哑了哑,又吐出几个字,“鲛人族的‘万物虚寂’。”

“……草。”司凌倒吸凉气。

泫敕扶住额头。

泫潋也沉默了。

万物虚寂是鲛人族在盘古开天之初就悟出的法术。比起后期诞生的各种雕虫小技,早期的法术大多蕴藏强大的力量,万物虚寂也是如此。

同时,由于那时候大家都处在对世界的摸索阶段,很多厉害的法术也带有致命短板。其中最简单粗暴的就是反噬,一些神仙在厮杀过程中用致命法术杀死对手,结果自己也灰飞烟灭了——这种惨剧在那个时候比比皆是;更多的倒没这么粗暴,只是不能深想,深想就会发现这个看似厉害的法术还是别用为好。

“万物虚寂”就是其中之一。

它能让被使用者进入“虚空”状态。身处“虚空”就相当于脱离三界,虽然虚空里的人只能沉睡,修为、学识、阅历都不会有任何提升,但外界的岁月流逝也与他们无关。

这有点像曾在人间引起热议的冷冻复活技术——把身患绝症的人进行技术处理,然后放入氮液急冻,等到医学进步到可以治愈这种绝症时再将其复活,患者的年龄、记忆都停留在被冷冻之前,但疾病有了被治愈的可能。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种冷冻复活技术目前在人间还没有成功复活的案例,而万物虚寂真的能把遁入虚空的人召回来。

只不过,召回的前提条件也有点多。

首先,遁入和召回的法阵地点需要一致;其次,需要知道他们遁入虚空时的详细时间;最后,还需要遁入虚空者的详细名字、种族及生辰八字。

——这些需求正是“万物虚寂”很少被使用的原因。它看似能让人躲避灾祸,但如果虚空之外的知情者都被杀,被施法者就会被一直困在“虚空”里,无知无觉,永远不见天日。

现在,前两条倒不难解决,泫潋当时参与了五大族的紧急会议,知道这两条信息。

但第三条泫潋如果记得住,那她可能是溯凰王和白泽上神生的女儿。

除去这三条,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就是施法者必须是鲛人,开启法阵需要鲛人族的血。

可现在已经没有鲛人了,至少在虚空之外没有。

“只有澜漪手里有人员名单吗……”司凌神情凝重地问,心里想:千万别啊!五大族都要被困住了啊!

泫潋抿了抿唇:“我是负责断后的,没参与万物虚寂的具体执行……不过按照会议上的计划,名单应该被誊抄了几份,送到不同地方。但具体在什么地方……”泫潋气虚,“我也不知道。”

“……”司凌哑口无言。

泫敕深深缓了口气:“我们换个思路?你能先帮我搞一副仙骨吗?”

他想或许还是应该先解决神兵的问题,这样可以先夺权。哪怕只是夺到一部分权,寻找五大族应该也会更简单。

司凌听他这么问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她跟他想得并不一样,但先给他找回仙骨总没坏处,于是也没说什么。

泫潋有点困惑:“仙骨?”

“对,我们去仙籍院就是为了这个。”泫敕道,“神兵的权限还在我手里,但它们认的是神仙版的我。所以我们想去仙籍院抢一张仙籍,拿着仙籍过天门获得仙骨。”

他说着顿了顿,把需求说得更明白了点:“你能给我们一张不会被天庭查到的仙籍吗?”

泫潋沉吟了一下:“能倒是能,可你以为天门是好过的吗?”

她说着意识到了认知偏差,复杂地看了眼司凌:“时代变了,君上。在你当天帝的时候,天门只是天界和人、地两界之间的门,被识别为神仙都能进去,但这几万年来天帝们的管束越来越严,现在过天门前前后后有三四十道核查程序……虽然所有程序在几秒内就能结束,但你们这种逆天修为一定会被察觉的,就算现在的天帝不是帝俊,你应该也不想让他注意到你吧……”

司凌点了点头:“那还有别的办法么?”

泫潋忖度道:“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一定有,这么庞大的体系怎么可能没漏洞呢……等我回去问问?”

“好,不急。”司凌很平静。

现在的新状况太多,她本身也想跟泫敕再商量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反倒是泫潋有点急,见司凌同意,她马上起身往外走:“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她着急的原因很简单:虚空里面有亲妈。

泫敕下意识地起身:“我送送你。”

泫潋推辞说“不用”,泫敕没做声,依旧跟着她往外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离门不远的地方,司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也站起来:“对了,泫潋之前提到的‘当年的失误’是什么?”

这话刚问出口,就见姐弟两个的身影触电般地定住了。

司凌:“?”

泫敕和泫潋的目光僵硬平移,屏住呼吸看向对方。

几乎在同一刹间,泫潋抱拳大呼“还有公务在身,告辞!”即刻纵身跃向大门;泫敕预判了她的反应,手中长戟现身,转瞬化作长鞭,直奔泫潋脚踝甩去。

千分之一秒间……终是长鞭迟了一点,泫潋在长鞭盘出的圆圈收紧前脱身日出,疾速逃离木屋。

“姐!”泫敕飞身欲追,刚到门口,铛铛两声,司凌的短剑在他眼前落下,刺入门槛的瞬间化作铁栅,挡住他的去路。

“……”泫敕深吸气,干笑着扭头,“锅上还炖着鱼汤,你看是不是……”

“逃避有什么用?”司凌站在沙发前,抱臂挑眉,“除非你之后都不打算见我,不然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泫敕沉默地低下头,司凌双眸微眯,悠哉地踱到他面前,淡然对上他的满目慌张:“要不我猜猜看?泫潋觉得我在弥补当年的失误,是我无形中对你造成过什么伤害或者……损失之类的?”

“不是……”泫敕赶紧摇头,“完全没有。”

他薄唇紧抿,双手扶住司凌肩头,咬了咬牙,笑意局促如旧:“是一件没有任何实际影响的小事……但是挺尴尬的,你就当不知道行吗?”

“没问题。”司凌认真点头,“你先告诉我,我听完当不知道。”

泫敕:“……”

第170章 陈年旧事(5)

司凌怀着满心好奇,拉着泫敕一起坐到沙发上,侧头一看,泫敕已经一脸生无可恋了。

可他这样她就更好奇了。她于是就一语不发地等着,泫敕在她的注视中很明显的局促升级,变换了好几次坐姿,攥在一起的双手放松又收紧。

过了很久,他咳嗽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向司凌,目光却在放空,并没有勇气和她对视:“我放给你看吧……”

司凌点点头,他挥手施法,久远的画面浮现在二人面前,由于出自他的记忆,都是他的第一视角。

最先出现的画面是上仰的,好像他正身处一个比较低位置,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蹲下身,向他伸出手。

虽然手伸到了视觉盲区

,但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刚好让司凌回忆过这件事,所以她马上意识到,她在摸他的头。

泫敕薄唇紧抿了一下,不无紧张地问她:“你记得这事吗?”

“记得。”司凌颔首,“这怎么了?”

“嗯……”泫敕的目光落在画面上,再次挥手,画面发生变化。

司凌仔细看了看,新的场景好像是她殿外的某个花园,从视角高度来看泫敕正站在花园里。两个衣着华美的女人正走过来,是他的母亲溯凰王和尚未被烧伤的泫潋。

她们应该是到天庭来觐见她的,顺便看看泫敕,走近时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但在还有两步之遥时,两人的脸色都一变,溯凰王的视线落在泫敕头顶上,不可置信地盯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谁动了你的中翎?!”

司凌:?中翎?

然后,画面仿佛凝固住了,泫敕半晌没作声,溯凰王和泫潋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

就在司凌开始怀疑是法术出现bug导致画面卡顿的时候,泫敕终于出声:“是君上。”

溯凰王和泫潋对视了一眼又重新看向泫敕,司凌从溯凰王眼中读到了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她跟你……”

“母亲,她不知道。”泫敕失笑,“这是,溯凰的习性。”

溯凰王陷入沉默,从神情看,她毫不怀疑泫敕的解释,眼中只有担心。

泫潋则心直口快地直接把这种担心说了出来:“那现在怎么办?”她哑了哑,“你以后怎么成婚?”

“到时候再说吧。”泫敕很平静,“也不是急事。”

泫潋又说:“总不能指望别人来挑战君上吧……”

“泫潋。”溯凰王蹙眉看了泫潋一眼,责备她这种滑稽的脑补。

泫敕失笑:“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我能有幸得到君上赐婚,就没关系了。”

画面到此结束,司凌懵逼地再次扭头看泫敕,他手肘支在膝盖上,脸深深埋在双手里。

“什么意思?!”司凌扒着泫敕的肩头追问,“什么中翎?跟成婚有什么关系?我干什么了?!”

泫敕深呼吸,仰面靠到沙发靠背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发出一声干笑:“就是……呃,原来在这个位置……”他抬手摸向头顶,“有一根不太一样的羽毛,是银色的,微微上翘,只有雄性溯凰有,我们管它叫中翎。”

司凌在他的手挪开后定睛看过去,并没有看到符合描述的羽毛。

结合刚才的两个画面,她心里有了点猜测,僵硬地咽了口口水。

泫敕继续道:“一般来说……我们不会让直系长辈以外的异性触碰那根羽毛,因为这种触碰会让它脱落。”

“你的意思是……”司凌梗着脖子,“这种触碰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嗯……”

泫敕定定地看着她,点头:“是。”

“啊!!!”

纵使早有猜测,泫敕的亲口认证还是让她发出一声惨叫。她想一旁栽倒下去,栽在抱枕上,恍悟、尴尬、抱歉在心头如同狂风骤雨般翻涌。

“没关系的。”泫敕觉得好笑,吐字平静,“我们都知道你不清楚这种习性,没人当真。”

司凌抱着枕头重新坐直,头发凌乱、目光呆滞地追问:“泫潋提到的挑战又是什么情况?”

泫敕抿唇:“这根羽毛的位置不是轻易能碰到的,所以一旦被顺利触碰,通常都是得到当事人准允的,这时候如果有其他雌性溯凰看上同一个雄性溯凰,她就要向先前顺利触碰到羽毛的雌性溯凰挑战,能者得之。”

司凌:“……就是抢亲?”

泫敕再度点头:“对。”

“……”司凌无话可说。有一瞬间她想问泫敕: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拦我?

但很明显,泫敕那天拦不了——他先是被她的法术疼麻了,又很紧张,别说拦她,他就连说话都在硬撑心力。

她只能苦着脸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泫敕低下羽睫,默了一会儿说:“不太重要。”

——在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婚嫁问题,整个溯凰族只有他一个顺利进入了天庭,不是为了让他马上成婚的。

后来,他觉得让这个误会不清不楚地持续下去也不错。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乐在其中。

况且他们的寿命几乎是无尽的,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有机会呢?

那时他这样想。

现下的司凌则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那些年泫敕虽然在天庭任职,但也是回过家的,当时他在溯凰族内面临了什么样的压力呢?

她确信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出现关于她的流言,否则她总会听说的。

而且那时她在天界极有威望,各族对她是真的心存敬畏。诚然,他们也未见得完全不吃她的瓜,但如果认为她和一个溯凰有什么……虽然她自己没什么意见,但在大多“思维传统”的神仙眼里,会觉得这种话是在玷污她。

可在他的角度,象征“归属”的中翎消失了,他又迟迟没有成婚。同时他远离族群,在天庭步步高升。

并且,他身为溯凰王的母亲和身为储君的长姐,都对此闭口不言。

天知道他们会认为他和天庭的哪位高层搞在了一起。

而她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忽略他,因为她顾不上。

司凌扯动嘴角,声音颤抖:“所以……对你们溯凰来说,被碰中翎和被睡差不多,对不对……”

泫敕凝神想了想,摇头:“被睡不涉及婚姻关系。你知道的,天界对这个不是很在意。”

也就是说被摸中翎更严重啊!!!

司凌五官扭曲:“那……我对你相当于撩而不娶了,是吧?”

泫敕摇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至少在溯凰族,必定有很多人是这样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