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破局方案(2)
司凌打开档案袋,目光没有在阮文雄的个人信息上多做停留,直接草草地扫了一遍案情。
案情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阮文雄用一些特殊的法术逃离地狱追捕,让自己处在了三界轮回之外,不去投胎,这是违反三界法则的。
可这种事听起来惊人,其实也并不少见,几乎从人间诞生的那一日起,凡人就在追求长生不老了。这其间摸索正道的人占绝大多数,什么炼丹的修仙的都算;但寄希望于邪门歪道的也不在少数,各国搞邪术黑魔法的群体里都有专门钻研永生的教派。
在这之外,阴间管辖的鬼怪本身也有不愿轮回的——比如司凌。虽然她直到最近才搞清楚自己不愿投胎只想成仙的真正原因,但她确实在过去的几万年里成功逃离了轮回。
不过如果不提她本人,这两类想逃离轮回的虽然人数都不少,但成功的就一个都没有了。
原因很简单,凡人和鬼怪虽然可以各显神通,但阎罗王座下的阴司也不是废物,轮回不是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司凌能抗争到底,本质上还是因为她拥有更阎罗王分庭抗礼的力量。在阎罗王的角度,她肯安稳待着不闹事就已给了阴司天大的面子,所以在“想让她投胎”这件事上,阴司的操作一直只是“劝她走”,从来不敢来硬的。
如果换成修为不够的小鬼怪,早就强行押去奈何桥了。
所以眼前的“阮文雄案”对司凌来说很是离奇:“一个唐朝的鬼,地府解决不了吗?”她抬起头,皱眉看着范无咎。
范无咎耸肩:“他不是个普通的鬼。早些年他还会以凡人状态在人间村庄里生活,当地居民称他为‘阮半仙’。”
“那是个神棍了?”司凌问。
范无咎摇头:“他可能是人间最名副其实的‘半仙’。”
司凌一愣:“什么意思?”
范无咎的神情变得沉肃,沉肃里含着深深的费解:“他早些年真的修过仙,而且离成功很近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他自己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选择了放弃。”
范无咎语中一顿:“他放弃的时间点很微妙。在那之后不久,他的肉身消弭,魂魄却处于半仙半鬼的状态。”
司凌眉心深蹙:“天庭不管?”
“嗯……”范无咎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我不清楚你当天帝的时候天庭是什么样,但现在的天庭流程很官僚的,这种事他们完全不想管,问就是让我们看着办。”
于是司凌的疑问又回归了最初的状态:“地府解决不了吗?”
范无咎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三个字:“打不过。”
“?”司凌更费解了,“一个唐朝鬼,到现在一千多年,就算修仙给他提供了修为加持……我们算他十倍!一万多年!地府打不过?”
其实靠修仙让法力翻十倍是不可能的,就算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司凌的估算非常夸张。
然而范无咎说:“他的实力远不止如此。我们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地府最后一次尝试收他是在明末,四大判官都去了。”
司凌讶然:“包括钟馗?”
范无咎颔首:“当然。”
“怎么会这么厉害……”司凌觉得不可思议。
四大判官实力惊人,钟馗更是“专业对口”。她从未听说哪个鬼需要他们四个一起出面,结果居然还打输了?!
泫敕目光微凛,侧首看了眼司凌,似乎想说什么,又因黑白无常在场而欲言又止。
司凌深思道:“还有别的信息吗?哪怕只是猜测也先告诉我。”
范无咎道:“四大判官说他是邪修,结界画风奇诡到他们见所未见。其他的……他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其实没能跟他正面交手,被困在结界里七天七夜,只能撤退。”
“没能正面交手”,更匪夷所思了。这意味着四大判官不是简单的“输了”,而是实力被碾压到根本不值得阮文雄亲自出面。
范无咎接着说:“我这几天专门去见了他们,他们推测阮文雄应该是在即将成仙的时候意外接触到了邪魔外道的东西。可能因为某些机缘巧合的原因,他接触到的力量格外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他沉沦。”
司凌凝神沉吟片刻,挑了挑眉:“连四大判官都没直接接触过他,你为什么说他知道如何帮我破局?”
“泫敕不是需要仙骨?”范无咎道,“他有。我清楚这条信息是哪里来的,但是它很确切,否则不会被记录在案。”
司凌心里疑窦丛生,终于翻回去看了看基础信息,在备注栏果然有相关的记录。
她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天庭的升仙流程很可能有点小bug。即便没有完成升仙程序,也有机会获得仙骨?”
“否则阮文雄的事情怎么解释呢?”范无咎摊了摊手,望了眼泫敕,“泫敕这边,也没说非得要当年那副骨架吧?”
“我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的确可以先试试你的思路。”司凌轻松道。
范无咎的思路剑走偏锋,可未必就不管用。
现在的状况是兵印认她但不认泫敕,他们之间的差别只是那副仙骨,那么泫敕搞一副崭新的,在融合了几万年的修为和记忆之后,没准儿也能生效。
她于是爽快道:“这活儿我接了,谢谢。”
范无咎闻言明白自己的“精打细算”被她看破,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笑道:“祝你成功。”
泫敕薄唇紧抿,迟疑再三,意有所指道:“我们多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范无咎神色一紧,司凌回看泫敕一眼,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们去试试。”
两个人的目光递来递去,黑白无常都看出他们有话想私下商量,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我们先回去了。”谢必安说。
范无咎又道:“拿定主意告诉我就好。”
“好,谢谢。”司凌礼貌地起身送他们离开,泫敕也随之站起身。司凌将他们送到楼梯口才折回来,进屋和泫敕对视了一眼,泫敕直言道:“我觉得不去为好。”
司凌反手关上房门,吐字平静:“你觉得是陷阱。”
“……你知道?”泫敕目露诧异。
司凌一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的骸骨在沧溟殿前躺了三万年,帝俊多半根本摸不清我死没死。于情于理,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安排。而阮文雄的实力也太不合常理了。”
她边说边走回沙发那边,安然坐了回去,抱臂靠向靠背,思索着缓缓道:“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陷阱。如果阮文雄真的是帝俊的人,我觉得他在反向利用因果咒。”
“反向利用?”泫敕坐到她身边,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嗯……你没见过帝俊,但我和他曾经并肩作战了很久,我像了解你一样了解他,他对我也有同样的了解。”司凌心平气和地分析着,“我觉得他极有可能猜到了我会布下因果咒,只是未必能想到我会拿元魂献祭上古众神换取因果咒的成功,所以他会试图反向利用它。”
“想办法混淆
视听、拖延进度,误导冥冥之中的因果线,这些操作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如果上古众神不庇佑我,他的布置又足够周全的话,因果咒的结局可以被无限延长,那就和作废也没什么区别了。”
司凌说完,脑海中犹在思索,很是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泫敕没给出什么反应,抬眸看了一眼,看到他的目光一躲。
“怎么了?”她问。
泫敕十指交叉的双手用力按了一下,故作平静地探问:“你和帝俊是为什么闹翻的?”
“什么?”司凌被问得一愣,旋即从他的神情中明白过来,一下子笑了,“我们没有过那种关系!不然你早就听到八卦了。”
泫敕的脸色涨得通红,低着头干咳:“哦。”
司凌乐不可支地躺到他腿上,仰面凝望他的窘迫,他捂住她的眼睛,复又轻咳了一下:“既然知道可能有他的算计,为什么还要去?”
“总得想办法给你弄一副仙骨嘛。”司凌任由他捂着眼睛,“阮文雄再难搞总比进帝俊的宝库容易,试试再说。再者,‘反向利用’是他自己的打算,又不是一定奏效,没准儿反倒推进了我们的计划呢?”
泫敕沉吟不语。
他无法否认她的设想的确有可能发生,但客观来讲,他觉得她似乎太乐观了。
他于是问:“你这么相信上古众神?万一帝俊也祈愿了呢?”
“你说得对。上古众神向来不愿意过多干涉三界事务,他们有的是办法同时接受我们两个的祈愿,有的是办法在这场争端里充当端水大师。”她终于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捂在她眼睛上的手移开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含着他最熟悉的温柔和坚定:“但我相信邪不压正,这是我亲手制定的法则,我相信它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泫敕:你和他也互相了解的那个part……你展开讲讲[爆哭]
司凌:不是前男友!!!
第152章 阮云雄案(1)
司凌说完,只见泫敕眉心搐了一搐,半晌没有回应。
她仍那样仰面躺着,困惑地歪了歪头,看他还不说话,她抬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了?有话直说。”
“没有。”泫敕摇摇头,“你说得对。”
“那就这么定了。”司凌坐起身,拿出通冥盘,打算给范无咎发消息。
才打了几个字,她突然被他从身后搂住。她不由一僵,先感觉出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后肩上,继而发现他似乎在发抖。
“泫敕?”她握住他环在她身前的右手,诧异地扭头看他,“怎么啦?”
等了片刻,身后也没声响,司凌拍了拍他的手:“我先给范无咎回消息,你有事的话咱们一会儿慢慢说,好吗?”
说罢她又拿起通冥盘,泫敕却忽然将手一抬,攥住了她的手腕。
“让我去吧。”他说,“我一个人去。”
司凌一怔,再度偏过头:“什么?”
“我担心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自己去,你等我的消息。”
……声音虽然轻,但她听得出,他这并不是商量的口吻。
司凌回过身,和他面对面坐着,认真地问他:“那你出事了怎么办?”
他不假思索:“好过你出事。”
他薄唇微抿,又凑过来搂住她,因为她坐得笔直,他几乎是挂在她身上。
他不肯退让又不失小心地跟她说:“如果这其中真的有帝俊的阴谋,我自己去,还可以想办法让他认为与你无关。”
他双臂紧了紧:“就这一次,听我的。”
司凌一阵心悸。
她突然意识到当初忽视他的心意是件挺残忍的事——虽然那时对她而言那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一丁点“刻意”,只是因为不想费神就那样做了,可他那时是什么感觉呢?
她忽而想起几个月前的一件事。那是在吞巴家族的任务里,她在餐厅布下的怪谈规则把参与者逐步逼到崩溃。那时他才被解开封印不久,认知支离破碎,因此不能理解吴哲贤看似前后矛盾的举动。
那时她跟他说:“人有时是很会自欺欺人的,他们很会给自己戴面具,用一种感情遮盖另一种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意识到,他用忠心这张面具遮掩了爱意上万年。
在那段岁月里,他每次见到她都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一股莫名的冲动在心头搅动,司凌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薄唇触在他额角上。
泫敕显而易见的一僵,接着直起身,看起来有点不自在,磕巴地问她:“你、你这算答应了?”
司凌摇头:“别的事情都好商量,这件事不能听你的。”
泫敕眉宇倏皱:“为什么?”
司凌道:“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是:我不去,战斗力至少减一半,胜率大幅降低,很有可能从稳赢变成你单方面送人头。”
泫敕低头不语,似乎在默默思考如何反驳她的话。
司凌眉心跳了跳,突然一扑,把他按倒在沙发上。泫敕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扶她,怔忪两秒才发觉双手箍在她的腰际,略微一滞,但也并没有松开。
“不太有说服力的理由——”司凌歪头打量着他,像只霸道的狮子,“我不想让你孤军奋战,更不想让你自己死在外面,就像你不愿看我出事一样。”
“哦……”泫敕没有反驳,其实是大脑有点卡壳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从辛妣到司凌,她举手投足间总透着一种优雅神圣,哪怕是那天在西餐厅突然提到“约会”的时候,她也依旧在以玩味的姿态轻松拿捏一切。
同样,司凌也觉得很新鲜。
在过去几万年的相处里,如果让她用一些简单的词汇来给他贴标签,她能想到的大抵是:忠心、清俊、守礼、骁勇善战和冷傲。
当然,他的冷傲不是对她的,这是其他人对他的评价。他们说他能不开口的时候就一个字都懒得多说,阿坠P图的那句“逼王降临”也有点这个因素。
但他在她面前,始终非常“守礼”。那时他作为天庭万人敬仰的七圣君之一,其实和她很亲近,但他从未在礼数上逾越过哪怕一点点。
所以她哪想得到,他还能做出那种“挂”在她身上的举动,就像萌宠视频里那种会用翅膀抱住人还用脑袋蹭人的黏人大鹦鹉。
刚才那几分钟的相处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了翻一张牌——在过去的几万年里,他们都只看过这张牌的一面,但现在他们突然看到了另外一面。
司凌回味着他刚才近乎耍赖的举动,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支在他胸口上:“听我的,我们一起准备一下。”
泫敕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
司凌从他身上挪开,他也重新坐起来,她从插几下摸出一沓A4纸,又变出一把剪刀。
泫敕坐在旁边看着她,很快从她剪裁的轮廓看出来:“纸人?”
司凌:“嗯对。”
泫敕失笑:“居然是亲手剪的?我一直以为你是网购的。”
“也可以买。”司凌笑笑,“但是纸人的灵力和制作者的修为有直接关系,卖的那些都太弱了,只能当提线木偶用,我这个多少有点自主意识。”
她说完顿了顿,问他:“给你剪支军队跟阮文雄过招?”
泫敕:“……还能这样?”
“能啊,虽然比天兵弱很多,但总比没有强。”司凌道。
泫敕沉吟了半晌:“给我个范无咎的联系方式。”
“干什么?”司凌边说边腾出手把通冥盘递给他,他通过她的聊天框把范无咎的名片推给自己加好友,口中回答说:“要个地形图。”
范无咎收到消息几分钟后就把阮文雄所在位置的地形图发了过来,看起来是在一片深山老林里,从兵法上来说算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司凌剪着纸人
,余光瞟到泫敕把屏幕上的地图放大又缩小地仔细研究,下意识地也扫了眼地图,不由目光一滞,立即道:“你给白玛发个消息,让她过来帮个忙。”
泫敕一愣:“帮什么忙?”
“我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司凌睇着他手里打开地图的通冥盘,“但我说不清门道。”
她指的是玄学角度的不对劲,但她虽然当了三万年厉鬼,自己却不精通玄学——主要是太能打了,战力四处辗轧,没什么钻研理论知识的需求。
白玛很快就到了,同来的自然还有黎琪和朱孟薇。司凌没多说自己要去干什么,只让她看泫敕通冥盘上的地图,白玛扫了眼就说:“这什么鬼地方,在东南亚吧?”
“嗯?”司凌想到阮文雄是唐朝的鬼,皱眉道,“应该在瓷国吧?”
“不可能,这绝对是东南亚。”白玛很是笃定,“那边邪术产业发达是有原因的,风水上就特别适合干这个,至阴之地到处都是。但这种地方在瓷国特别罕见,如果在瓷国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司凌问泫敕:“范无咎给具体坐标了吗?”
“有个经纬度。”泫敕把聊天记录里的经纬度给白玛看,白玛在导航软件里输了一下,笑道:“我就说在东南亚嘛。”
司凌:“哪国?”
白玛把通冥盘递到她眼前:“喏,G省隔壁,安南。”
司凌:“……”
好好好,这么算的唐朝鬼是吧?巨唐你名不虚传。
她又问:“这地方有什么讲究没有?”
“啧,多明显啊。”白玛绕到司凌另一边坐下,“这群山环绕、这河流走向、这棺型山涧,极品养尸地。只要有人在这地方下葬,三年内不变僵尸都算天赋异禀。就东南亚那边的产业链来说,我觉得肯定有人在这儿养点小鬼什么的,准能卖个好价。”
司凌无声地和泫敕对视了一眼,黎琪好奇道:“这是新任务吗?”
“不是。”司凌马上否认,“是我和泫敕接的私活。”
泫敕憋着没笑。白玛三人组听她这么说也没有想一起去的意思,毕竟实力太悬殊,她们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助司凌一臂之力。
不过白玛还是给了她一个小建议:“这地方太不正常了,我怀疑它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你最好带点能平衡风水的东西。”
“平衡风水?”司凌看看她,“我不太懂,带什么?”
“嗯……阳气重的东西吧。”白玛斟酌道,“雷击枣木、雄鸡冠血?总之你要平衡一下那里的阴气,它可能比你这三万年的厉鬼还阴。”
第153章 阮云雄案(2)
白玛说的这几样极阳之物在玄学领域很常见,司凌也是听说过的。
但让一个厉鬼带着这些东西出门,就挺抽象的。
热知识:这些东西被搞出来大概率不是为了平衡什么阴阳风水,是为了驱鬼辟邪。
不过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司凌见白玛将目的地描述得这么不同寻常,还是托黑白无常去帮她找了这些东西。
范无咎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来了,袋子是特质的,可以隔绝阳气。范无咎把它放在司凌的茶几上,正要介绍,泫敕睡眼惺忪地从卧室走了出来。这让范无咎愣了一下,不由多看了司凌两眼,泫敕同时也看到他,懒洋洋地跟他打招呼:“早。”
“……早。”范无咎忙拉回神思,下一秒就见司凌往袋子里伸手。
“哎当心!”范无咎慌忙挡她,但还是晚了一步,司凌已经把放在最上面那块八卦镜拿了出来,饶有兴味地仔细端详。
“……”范无咎直扯嘴角,“你不觉得烫手吗?”
司凌一怔,看了看他:“没觉得啊。”
范无咎内心:是我僭越了。
这些至阳之物极易对鬼怪造成伤害,最容易出现的反应就是灼烧感。但司凌作为三万年的厉鬼属性比至阴还阴,把伤害抵消掉……倒也正常。
范无咎心情正复杂,就见泫敕也走到桌边,探头往袋子里看了看,把里面那柄木质短剑拿了出来。
那可是雷击枣木……
“这些东西就能平衡阴阳?”泫敕啧啧称奇,“怎么想出来的。”
范无咎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这是通关文牒。”他又递来一个文件夹,“对了,你可别用幽骸万象揍阮文雄啊,安南国也是天庭的地盘,这种法术一动天帝马上就会知道。”
司凌接过文件夹,一哂:“他总不至于跟天帝战力齐平吧?用不着这种大招。”
“也是。”范无咎轻啧,“出发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先走了。”
司凌点点头:“我们这就动身。”
……不再准备准备?
范无咎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三人一起离开鬼怪学院,范无咎和司凌一起去往跨界契约厅,走正规途径返回酆都,司凌再从酆都前往人间的安南国。
泫敕算是黑户,没有正规证件让他通过跨界契约厅,他只能动身飞往安南国,在目的地与司凌汇合。
于是这次司凌的速度比他快一些,在泫敕抵达之前,她先一步走进了阮文雄所在的山脉。这片山脉面积很大,不太深的地方还有三四处凡人居住的村庄,往里走就不见人影了。
司凌循着坐标方位一路山脉最深处飘,飘着飘着,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阴气,阴到让她感觉出了分明的寒冷。
司凌眉心倏皱,拿起通冥盘又看了眼导航,发现坐标竟然离她还有足足10公里!
这也太阴了。
司凌添了几分谨慎,给自己施了一道护身咒,然后继续深入。这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只是感觉到阴气不再持续递增,而是变得时轻时重。阴气最重的一段路让她几乎怀疑自己要被冻住,轻的地方又几乎感觉不到,还有些地方让她觉得又冷又热。
这是很诡异的状况。
一般来说如果附近有个阴气极重的鬼怪,应该是离得越近感受到的阴气越多,温度也就越低,没道理这样时冷时热,甚至又冷又热,阴气是地形风水所致也是同样的道理。
白玛说得对,这地方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在离目的地坐标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司凌看到了阮文雄的房子。
那是一个规模并不大的小院,看起来和山脉外围那些村子里的住宅没有任何区别。它三面环山,唯一能通向外界的就是司凌这一侧,但其实也没有山路。
司凌驻足望向小屋——从她所在的位置到小屋之间是一段近二百米的山中裂隙,裂隙最窄的地方就算是小孩子也难以通过,裂隙尽头则是密林,将房子完全遮蔽。
如果不是出于警惕一路上都在动用法术,她都很难在这里发现这个院子,更别提凡人了。
司凌穿过那条裂隙,在密林间停了下来,等着泫敕过来汇合。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而这大半天里,那座院子没有任何动静,无人进出也毫无声响。如
果不是范无咎提供的不是酆都官方的资料,司凌大概会怀疑这座院落已被废弃了。
子夜零点出头,司凌忽然听到疾风,抬头一看,一双黑色羽翼正急速落下来。
司凌一笑:“来了?”
泫敕落在她身后,缓了口气,蹙眉环顾四周:“这地方是不对劲,我在高空都感觉到了。”
司凌凝神沉吟了片刻,问他:“你征战四方见过的妖魔鬼怪比我多,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你感觉既冷又热?”
泫敕睇了眼不远处的房子:“我刚才在路上就有这种感觉。”
司凌:“……除了今天。”
“那没有了。”泫敕道。
司凌缓了口气,只好说:“我们小心些,先从外面探探虚实。”
他们于是借着树林的遮蔽向院子靠近,在离院子还有几十米时兵分两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三分钟后,司凌跃过栅栏,靠近左侧主屋的窗户,透过竹制窗户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房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出来。
鬼即便在一片漆黑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司凌不由皱起眉头,暗暗驱动法术:“幽冥彻视。”
她手里有阮云雄的照片,于是向借这道法术直接搜寻他的位置,但当她的视线再度穿过窗隙,视野范围内还是一片漆黑。又转头看向院中的另外几间屋子,见到的画面同样是漆黑一片。
司凌想了想,又添了一道护身咒,运息穿过墙壁。
顷刻间,强烈的吸力呼啸而至,司凌惊呼不好,即想闪避,但为时已晚。
她仿佛被裹挟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中,但耳边又有狂风呼啸,显得这股劲力更像一股龙卷风。
司凌在这股吸力中急速下陷,几度想尝试稳住身体但无济于事,在劲风之中被撞得东倒西歪。
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下落速度极快,比起狐市的电梯要快多了,可下坠的过程还是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司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估算出自己似乎到达了从未企及过的地底深处。
直到狠狠摔在地上,下落才停止了。
司凌在长时间的天旋地转里被撞得有点懵,费力地撑身站起来,缓了半晌,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慢慢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穹顶,它在漆黑的地底自带一点时明时暗的光晕,因而能让她看到一些颜色,但那颜色一直在变,
她掉进了一片……结界。
一片面积惊人的结界。
司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触及远方的时候,她惊退半步,立刻幻形,双手拔下了发髻上的银簮。
——在数米之外的空地上放着形色各异的石像,他们长得像人,但瘦骨嶙峋、眼球凸起,脑袋上多是秃的,却又有几绺长发垂下来,面目肌肉扭曲,因而显得面目十分狰狞。
司凌看着这些石像,久远的记忆突然击入脑海,她恍然大悟,自己对那种既冷又热的感受其实并不陌生。
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也只经历过一次而已,而且时间也并不长,好像只有半天。
是在罗刹界。
罗刹们本是神仙,但因暴戾成性与天界格格不入。
他们渐渐被边缘化,继而开始抱团取暖,最终在几名大罗刹的带领下离开天界,组建了罗刹界。
在罗刹界组建的时候,辛妣尚未成为大权在握的天帝,后来随着她势力渐长,罗刹界也臣服于她。也就是在接收罗刹界成为自己的领土的仪式上,她有生之年唯一一次驾临罗刹界。
在那之后,双方交集基本为0。一方面,罗刹界早在她当天帝之前就完全可以“自治”;另一方面,罗刹界的高层虽然脑子都还算正常,但有相当一部分罗刹堕落得太狠,处于一种半神半鬼半野兽的状态,几乎不能正常交流,和其他各族画风迥异,大家都对他们避之不及。
这种情况下,让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各方而言最舒服的状态了,所谓的臣服更多只是一种态度和仪式。
再往后,她再一次听到罗刹界就是帝俊在和她分道扬镳的时候来要这片领地了。
那会儿说是她把领地赐给帝俊,其实是帝俊先和罗刹界商量好后来跟她开的口,并不需要她为此费什么神。况且,她和帝俊之间的事,虽然在外人看来只是“道不合不相为谋的各奔东西”,但在那之前双方都积攒了一些怨气,这他们两个自己清楚,因此她完全没打算在帝俊去往罗刹界的时候去送送他,自然也就没能再一次接触罗刹。
直到现在,她有生之年第二次见到罗刹了。
他们半神半鬼的状态是让她感觉既冷又热的原因,现在离得这样近,这种感觉更清晰了。
司凌拿出通冥盘,想喊泫敕下来,但或许是因为所在的位置离地面太远,也或许是因为结界,消息发不出去。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先冲破结界上去喊泫敕的时候,左前方不远处的石像发出一声碎裂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无声的地底深处显得十分清晰。
第154章 阮云雄案(3)
司凌眼看裂纹在石像面部蔓延,双手紧攥短剑,屏息准备迎战。
几秒后,表层石块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石像的眼睛转动,仔细端详眼前空荡的地窟,却没有看到人影。
同一时刻,施法隐去身形的司凌躲到一块大石后。
……罗刹们究竟修为几何她不清楚,但四大判官都没能杀破这道结界是明摆着的。现在泫敕不在,己方战力不说下降一半也有三四成,她又不是美式恐怖片里明知不对劲还非得凑上去一探究竟的蠢货,没必要非在这时凑上去硬碰硬。
司凌凝神想了想,随手拈出几张纸人甩了出去。她掐诀念咒,纸人飘飘悠悠地消失在半空。
数步之外,那尊石像身上的石片还在继续剥落,几分钟后,罗刹的胳膊基本露出来,这让他有了些活动空间,他马上伸展双臂,先将胳膊上残存的石块抖落,然后尝试活动腿脚,下身的石头迅速出现网状裂纹,顷刻碎裂。
他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嗅动鼻子,很快就从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觅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这陌生的气息让他兴奋,尤其是同伴们都还没苏醒,这意味着他有机会独享这顿加餐,无论对方是神是妖是鬼还是飞禽走兽,他都不介意拿来打打牙祭。
罗刹两眼冒出精光,继续嗅着空气,找寻那股陌生气息的来源,迅速判断出了大致方向。
他顺着这个方向找过去,寻寻觅觅地拐过一道石壁,石壁侧边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个半圆形的洞,只有不到半人高。他不记得原先这里有洞,但这也不足为奇,毕竟就算是远离人间的罗刹界地貌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罗刹心心念念地想着猎物,本无心多理会这个突然出现的洞,但就在他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余光忽而瞟到洞口内约莫半米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罗刹再度驻足看过去,微微弯下腰,随着视线下移,它看到了一双呈倒八字状直立的白色鞋底。白色鞋底再往里,是白色衣料的裙摆。
有人死在这儿!
司凌躲在巨石后冷眼旁观,看到这个罗刹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不出所料,他俯身探入石洞,试图将尸体拉出来。
罗刹靠吸食怨气为生,凡人的怨气虽然相较于厉鬼而言微不足道,但总也是有的,枉死之人的怨气还要明显高一点,这个罗刹当然不会放过送到嘴边的食物。
洞口狭小,活动起来十分艰难,罗刹忙碌半天,总算将尸体拖出,立刻开始在尸体身上扒拉,试图找到尚未消散的魂魄。
……于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尸体脚尖朝上,应该是躺着的,但身体和头部
却是后背朝上。
司凌扶额: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怪不得天界各族都觉得和罗刹界有沟通障碍呢……
她摇摇头,心念驱动纸人。罗刹仍在尽力找寻魂魄,在发觉背面一无所获之后,他伸出嶙峋的手臂,想将尸体翻过去。
罗刹们力气都不小,尸体很快就翻过去了,这回,罗刹被吓得往后一跳!
尸体翻过来后……还是背面。
罗刹不至于像凡人一样恐惧这种东西,但也会感觉不正常。罗刹顿生警惕,一边放轻脚步后退远离眼前的尸体,一边四处张望避免危险。
不过多时,他退进了一片阴影里。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这片空间几乎是完全漆黑的,唯一可以称为“光源”的东西就是结界上不停变幻颜色的光晕,但阴影就是出现了,他清楚地感觉四周突然暗了一层,
罗刹又往后退了两步,在意识到不对的同时,一股凛冽的寒气从身后逼来。
罗刹猛然回头,撞入视线的人影转瞬消逝,但在接下来的几息里,他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了那一秒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身上穿着粗麻的白裙子,像是人间的孝服。因为是背影,他没有看到她的脸,但露出的半截苍白手臂布着青斑。
借着他想起来,她虽然背对着他,但一双穿着布鞋的脚是朝前的。
罗刹悚然一惊,蓦然转身看向刚才躺着尸体的地方,尸体果然不见了。
罗刹瞳孔骤缩,除了一点未知带来的恐惧,更多的是愤怒。鬼魂之于罗刹就像牛羊之于凡人,所以现在的情形对他而言就像是待宰的牛羊在戏弄他!
罗刹咆哮着纵身跃起,如同一只蝙蝠般攀到石壁上,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面的每一分动静,只要那个鬼再出来,他马上就会扑上去吸干他。
司凌眼眸微眯,看着罗刹暴躁的举动,她猜到了他的心情。
下一秒,罗刹感到阴气从正上方再度逼来,他猛地抬头,只见女尸的背影凌空砸下,他不及躲闪,被狠狠砸在地上。
他被死死压住,双手立刻掷出法术,猛砸尸体。
但尸体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压着他,仿佛一块沉重的石板。
罗刹一阵发蒙,这回有点怕了。
……因为鬼魂之于罗刹虽然像牛羊之于凡人,但也不尽然。如今的凡人宰杀牛羊,胜负毫无悬念,哪怕把牛羊换成老虎狮子,只要不是在荒郊野岭而是在凡人的地盘上,凡人也完全不必担心。
但罗刹和鬼不是这样。
他们都有修为有法术,虽然罗刹界属于三界之外自称一派,又有“曾经是神仙”的加持,对大多数普通鬼都能辗轧,但偶尔也发生过厉害的鬼反杀罗刹的事情。
罗刹警惕起来,再度发出嘶吼,想要唤醒同伴们。
他听到自己的叫喊在石壁间回荡,但不知为什么,同伴们就像睡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的求援。
偏偏这个时候,身上如石板般僵直的女尸动了。
在开始怀疑自己法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罗刹心态崩了,他露出和凡人见鬼别无二致的惊恐表情,在眼看那颗头在自己面前转了360度却依旧是脑后的样子之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同一时间,漆黑一片的地底安静无声,罗刹的嘶吼惨叫并没有传出来。大多石像仍旧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在他们之间,零星几个苏醒的罗刹剥落出一地碎石,
可他们也都被各式各样的鬼拖住了,浑然不觉地被束缚在独立的结界之内。
这让司凌安心了一些。这次她把所有纸人的库存都背来了,还特意剪了不少新的,现在这些罗刹先后醒来,正好给了她分别构筑结界的机会。
有那么片刻,她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逐个击破也不错,四大判官在这里栽了跟头或许是因为运气不好,碰上罗刹们集体苏醒,只能硬刚。
但这种乐观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不会对人还是神,都会对“自欺欺人”“心存侥幸”这种事变得很不在行。
在又一次听到石像碎裂的声音后,司凌念动隐魂咒:“隐魂遁形。”然后向那尊石像飘了去。
她面无表情地停在石像正前方,安然等待石像活动脑袋、露出眼珠,进而很快就确认了,罗刹和大多数鬼怪一样,看不到她隐魂的样子。
她于是没再理会这个罗刹,径直穿过这片容貌各异的罗刹石像,草草数了一下,这里的石像大概也就几十个。
这片石像群之后有一片空地,空地尽头又见一条裂隙,比阮文雄院前不远处的那条裂隙要宽一些,可以供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司凌锁眉望向裂隙深处,这条黑暗的线似乎是无尽的,通向深不可测的地方。
她定了定神,继续前行,不料这条裂隙竟出乎意料的短,最多只有二百米,就来到了尽头。
断崖突然出现在眼前,地势再次向更深的地方探去,形成一片上、前、左、右都一眼望不到头的空阔空间。
司凌深深吸了口气,凝神看向勉强能看到底部的下方空间。
她在黑暗中分辨了半晌,隐隐看出空间底部似乎铺满了不规则的碎石块,很难判断铺了多深。碎石块间隐有黑烟缭绕,在很多鬼怪身上这意味着消散不了的怨气,也有些邪术会呈现同样的效果……但摸不清这里是什么状况,但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司凌出于谨慎,并不打算因为好奇心直接下去一探究竟,她转身折返刚才的石像区,飘了约莫两分钟,她发觉裂隙变长了。
……来时明明只有二百米的距离,她现在往前看,却一眼望不到头。
第155章 阮云雄案(4)
司凌马上就意识到是鬼打墙。
这是很基础的法术,死去十年以上的鬼基本都会,一些怨气或者天赋够高的刚死鬼也能无师自通。这种法术破解也不难,不出意外的话,司凌随便施放一个攻击型法术都能把鬼打墙震碎。
但——
她扭头望向身后的断崖,意识到这应该是个陷阱。
断崖下面的碎石与黑烟明显存在异样,她此时如果因为走不出鬼打墙就施放法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如果不施放法术,被困在这儿似乎也不是个事。
司凌黛眉轻锁,摇了摇头,手中暗自掐了个道家的诀。
这是人间破除鬼打墙的方式,说白了就是克制鬼作祟的,她一个鬼学这玩意儿很离谱,但她早已不会被这种咒语所伤,学也就学了。
掐完诀后她等了等,再度提步往前走,却很快就发现自己仍被困在裂隙之中。
司凌摇了摇头,试了一遍“一看二不三回头”的民俗方法。
继续往前走,还是走不到尽头。
司凌无奈,开始尝试人间网络上看到过的邪招,比如心里默唱一些阳气旺的歌,什么《孤勇者》《恭喜发财》甚至国歌;比如用一些至阳属性的道具,便拿出了包里的桃木剑和阴阳镜。
在她拿着阴阳镜漫无目的地四处照的时候,身后数米外忽然响声大作,轰隆轰隆,宛若雷鸣!
司凌猝然回头,视线穿过黑暗,一眼看到断崖中正升起一缕又细又高的龙卷风,顿时怒吼:“谁布的局,滚出来!!!”
四周除了轰隆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司凌大骂:“不讲武德!!!”
四大判官都打不赢的结界被这种人间驱鬼小道具触发,开玩笑呢?
她咬紧牙关,双手紧握短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缕龙卷风,静待开战。
那龙卷风迅速膨胀,半分钟内就从细细一缕涨至数米宽度,司凌站在裂隙深处已看不到它的边缘,原本位于崖底的黑烟被风丝丝缕缕地卷上来,犹如无数黑线纠缠其中。
对解决过几次“罗刹鬼相”的司凌来说,这种情况并不陌生,这正是罗刹鬼相成形前的过渡,它应该很快就会形成完整的鬼相了,爱丽丝当时就是差不多的情况。
但几秒后,司凌看到几片碎石飘上来,贴在龙卷风外层,随着龙卷风一起盘旋。
司凌眸光一凛,小心地举步上前细看。好在这次没再出现鬼打墙,她顺利走到裂隙尽头,看清了这个高达百米的龙卷风的真容。
龙卷风外层已经贴了很多碎石片了,还有更多石片被从下方卷上来。
身后忽有劲风逼近,司凌下意识闪避,眼见一枚石片堪堪从身侧飞过。她屏息侧首望去,又有无数石片如箭矢般从裂隙另一端疾速飞来。
她没再躲,石片穿过她的魂魄飞向龙卷风,她无声观察,发觉它们像是有意识一样,各自奔向特定的去处。
再想到外面那些罗刹石像,她有了些猜测,略作权衡,纵身一跃,飞至龙卷风前,在又一波石片飞来时身形飞闪,将石片一一踹开。
掐准时机,司凌两指紧捏黄符,悍然掷向龙卷风:“煞止渊凝,灵台澈明;天垣定魄,道法自宁!”
嗖——
黄符没入黑风,在黑风中激起一阵霹雳,但仅仅几秒,霹雳消散,龙卷风继续盘旋。司凌沉了口气,余光瞥见又有石片自远方飞至,正要再飞身去踢,裂隙里突然传出尖锐的咆哮嘶吼。
司凌悚然一惊,定睛望去,无数罗刹正从石壁上、地面上飞奔而至。它们四肢着地,姿势扭曲得诡异,但速度极快,司凌一恍神的工夫,一个罗刹已扑至眼前,利爪直击司凌面门!
司凌俯身避过一击,右手反手划出一剑,被拦腰斩断的罗刹血肉横飞。不及喘一口气,下一个罗刹嘶吼着袭来,被左手剑刺穿喉咙。
然后接二连三……刚才明明只看到几十个石像的司凌无暇去想这些罗刹从何而来,只能奋力应战。
“千魂同谒!”她运息念咒,无数个一模
一样的影子在身后铺开,在她再次提剑的同时一齐袭向纷至沓来的罗刹。
断崖中陷入一片混战,咆哮、惨叫与飞溅的血肉交织,司凌逐渐发现这里的罗刹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但这没道理,因为罗刹并不是一个法术,而是一个物种,就像凡人、厉鬼和神仙一样,是无法凭空出现的。
她渐渐有点打到崩溃了,虽然强大的修为让她丝毫不显劣势,但如果罗刹真的无穷无尽,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泫敕!!!”司凌一边左右开弓地出招一边仰天咆哮,“人呢!!!干什么呢!!!”.
同一时刻,泫敕跟着一抹幽蓝的鬼火走出阮文雄的院子,踏入密林深处。他知道此地古怪,心中提防,但不知怎的,他只觉眼前一转,刹那间已被抵在树上。
泫敕手中幻出长戟,正欲反击,寒光凛凛的刀刃抵至颈间。
正是借着这缕寒光,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垣堑子?!”泫敕惊愕不已地喊出这个名字。
垣堑子盯着他,笑容狰狞:“你还敢来。”
泫敕心中顿生怒火,飞起一脚将其踹开,长戟凌空劈下。垣堑子横刀挡下一击,后翻起身,忽地下伏横劈。
泫敕向后一避,反手飞出发出,蓝黑的光芒直逼垣堑子。垣堑子毫无惧色,一刀劈碎光芒,刀刃击中地面,大地顿时翻起波浪,一层层地袭向泫敕。
泫敕及时施咒格挡,袭至眼前的砂石反震回去,垣堑子连退数步,怒极反笑:“当年居然没能杀你!”
泫敕冷声:“为何背叛君上!”
垣堑子嗤笑一声,并不作答,飞身再度袭来,被泫敕一脚踢开。趁垣堑子脚下不稳,泫敕瞬间转守为攻,长戟劈斩不停,法术光芒飞闪。
垣堑子手持长刀吃力格挡,泫敕心有执念,再度追问:“到底为什么!”
垣堑子不答,他切齿又问:“帝俊何在!”
垣堑子满目不屑,不觉间退至一块巨石,他趁泫敕扬起长戟,俯身一躲,晃至他身后,正挥刀劈去,泫敕倏然转身,长戟挡住长刀,铛地一声鸣响,白光震向四面八方。
目光触及垣堑子身后,泫敕眼底一颤。
眼见僵持不下,垣堑子默念咒语,身形顷刻消失,又刹那出现在几步外。
他旋即挥刀再次劈来,泫敕怔了怔,并未迎击,只抬眸看着他道:“你不是真的。”
垣堑子不语,仍向他劈来,但在长刀触及他身影的一霎,整个人忽而散作齑粉,消失不见。
泫敕独自站在那儿,眼前的密林安静无声,草木地面都完好无损。
……暴露“垣堑子”的正是草木地面都完好无损。
他们一神一鬼在人间过招,不伤人间万物原不是难事,可垣堑子适才那记法术掀动大地,势必引起地面损坏,可泫敕回过头的时候却看到地面平整如旧。
所以那不是真的,是他的心魔。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历经这三万年的痛苦之后,他的心魔换了人。儿时的噩梦变得不再重要……他甚至都不太记得噩梦里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他现在只想找帝俊和垣堑子一较高下,只想问问垣堑子究竟为什么。
泫敕定住神,沉了口气,回身折返阮云雄的院子。
东西两个房子他都已检查过,没发现什么异样,不知司凌在主屋找到什么没有.
地底深处,司凌暴躁地劈斩一轮又一轮的罗刹,散落崖底的血肉已几乎铺满一层。于是从崖底飞上来的石片也沾染了血色,一片片糊到黑风上,带着一股腥臭的血味。
慢慢的,那黑风终于逐渐成形,一颗巨大的头颅从黑风顶部的漩涡里挣扎着显现,发出一声长啸。
刹那间,与司凌缠斗的罗刹们仿佛得到召唤,纷纷飞扑向黑风,在身体触及黑风的瞬间变融入其中。
司凌退至裂隙入口,仰头望去,只见黑风已裹满石片,正迅速形成四肢,化作一个高达百米的石巨人。
司凌:“……”
这什么妖术!
下一秒,巨人高举双手,手中各幻化出一柄剑,面无表情地向她劈来。
“草。”司凌看着那双剑挑了挑眉,“抄袭可耻!”
转而纵身一跃,踏着他先落下来的左剑飞向右剑,趁着空隙将双手短剑向上一抛,双剑相碰,化作一柄巨剑。
她稳稳将它接住,飞身劈向巨人头颅——
作者有话说:司凌:我这边有个抄袭狗,你那边怎么样?
泫敕:我这边这个,可能算……致敬?
第156章 阮云雄案(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