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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让他死。”辛妣轻声说。

萝灵的话音忽地噎住了,因为她忽地意识到,辛妣已经没有心力再面对亲信的死亡了。

萝灵其实也是一样的。在过去的数日里,辛妣失去了多少亲信她就失去了多少同僚。

身为高高在上的神,她们似乎应该漠视感情,可正因为是高高在上的神,他们已经相伴了几万年之久,再浅的感情也被岁月刻画得很深刻了。

“我还有八千年的修为。”辛妣的目光多了几分坚定,“我会祭出三千年的修为守住他的魂魄。剩下的修为……大概正好够布下一道因果咒。”

“因果咒?”萝灵神色惶惑。

她想不到什么样的因果咒需要耗费辛妣五千载的修为。

辛妣着手开始施法,再次念出那道固魂的咒语,一道道金光飞向泫敕的魂魄,他漂浮在半空的魂魄逐渐沉下来,直至和尸身完全重合。

在旁边望着这一切的泫敕僵立在那儿,脑中一片空白。

当最后一缕金光飞出去,辛妣筋疲力竭,一股腥甜翻涌而上,蓦地呕出一口鲜血。

“君上!”萝灵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什么因果咒?我来吧。”

“不。”辛妣用力推开了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帝俊残忍暴戾,你要去告诉五族……我已无力反抗,让他们尽力自保。你也要活下去,什么都不必管,只要活下去,哪怕臣服于帝俊也可以。”

“不可能!”萝灵断然,下一瞬,疾风将她撞出殿前广场,风声裹挟辛妣的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我最后的旨意,去吧,赶在帝俊之前找到五族,保住他们的命。告诉他们,我们会再见的。”

泫敕望着萝灵,看到她泪珠滚进疾风,再被疾风击碎。她强撑了半晌,咬紧牙关,一语不发地希望辛妣改变想法,但辛妣不为所动。

萝灵最终放弃了,决绝地闭了闭眼,转身奔向天际。

随着萝灵离开,辛妣终止施法,风就停了。辛妣复又看了看泫敕的尸身,沉默地遁入山林。

三万年后的泫敕跟上她,她在山林里挑挑拣拣地收集东西,他初时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很快就懂了。

她捡拾草叶、捡拾鲜花、捡拾星辰碎光、捡拾日月余晖、捡拾露水风雾,这是要向上古众神祝祷。

因果咒是这样的,如果施咒的布局并不太复杂,祭出修为即可达成。但如果足够复杂,没有上古众神在冥冥之中的庇佑很容易出现岔子。尤其她现在的修为已几乎折损殆尽,如果得不到上神们的庇护,这道跨越万年的咒语很难实现。

泫敕想要帮忙,但他连一根草都拔不起来,只能无所事事地跟着她。

他于是鬼使神差地想到,他跟她的第一次交集就是一场祭礼,那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了.

辛妣用三天时间收集祭品,然后回到沧溟殿前的祭台前,向上古众神祝祷。

这对天帝而言是很平常的事,哪怕不布因果咒,她也每五百年都要进行一场祝祷。倘若有重要的事情——比如大战在即,抑或大捷、大败,都还要设额外的祭礼,因此整个流程她早已烂熟于心。

但这回,泫敕在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紧张,他知道她在担心祈愿不成功,明明清楚这是三万年前的事情,还是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第一天,辛妣向上古神明祈祷,希望帝俊和他的手下暂时不要折返沧溟殿。

她在祭台前跪了一天一夜,在天色将明的时候,一颗璀璨的星辰从祭台中升起,飞向天幕,然后与群星一起隐没于白昼。

第二天,辛妣正式祭出修为,施出因果咒。她割破手心,将因果咒的内容写成血书,献在祭台上。

——她要化为厉鬼。因为从未有过神仙化鬼,这样的鬼便在三界之外,她希望借此避开天帝的追捕;

——她要以厉鬼的身份重新积攒修为,直至能再次与天帝一较高下;

——为求稳妥,她愿意遗忘一切。直至恢复元气,她需要机缘巧合让她记起过往、寻回旧部。

她又在祭台前跪了一天一夜,但直至天光大亮,祭台依旧悄无声息,不见星辰踪影。

上古众神不愿干涉天界事务,尤其是这样的权力之争。

辛妣面无波澜地再次割破手掌取血,祭上新的血书。

再至天光大亮,祭台依旧悄无声息。

然后,这样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了七七四十九天,她割向自己的短剑从掌心移向手腕、最后一直割到上臂。

四十九天的风吹日晒让她变得憔悴又狼狈,其实神仙不该这样,她只需片刻的养神就可以完全恢复,可她已顾不上了。

在几万年中,泫敕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在天庭众神眼中,她总是完美的,高贵、威严、杀伐与慈悲集于一身,她站在日月之间,便会连日月都黯然失色,一切脏污的词汇都与她毫无关系。

泫敕目睹一遍又一遍的祭祀,看着她的胳膊上日渐增多的伤痕,情绪几近崩溃。

几万年的朝夕相伴足以让他明白她的执著祈愿绝非仅是为了权力或复仇,是帝俊的残忍暴戾让她不愿将子民的生死交给他。

可他觉得没有人值得她这样。

不论他还是萝灵,不论是五族的生死还是三界的存亡。

第五十天,她手中的短剑在刚触及上臂时顿住,她凝视着剑刃沉吟了半晌,换了个握剑的姿势,将剑尖指向自己胸口。

泫敕悚然一惊:“辛妣?住手!”

他慌忙去抓她的手,但伸出去的手又一次从她身上划了过去,他眼看她将剑刺破心口,向下划出很长一条,再向左转。

她将自己的元魂剖了出来,托在右手里,整只右手都被染得鲜血淋漓。

她强撑着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将元魂放在祭台上。

她没有力气再挪动了,便伏在祭台上,一字字地写下又一份血书。

她很清楚再得不到回应就完

了,情绪有些失控,边写边癫狂地自言自语:“上神啊,让曾效忠于我的子民活下去吧。”

“我知道,你们不愿干涉三界。”

“可他们何罪之有?”

血书尚未写完,祭台中白光一闪,刺眼得让她皱眉。

她困惑地抬眸望去,在明亮的阳光下,竟有一颗星星从祭台中缓缓飘了起来,悠悠地浮至天际。

辛妣目光迷离,一时怀疑这是不是绝望之中的幻觉,但也没有时间让她多探究这件事了。

元魂离体,没有谁可以久活。

辛妣蓦地松下劲,疲惫地勾起一抹笑容。

她施出此生最后一道法术,山林间瞬间地动山摇,祭坛在飞扬的尘土里缓缓下沉。辛妣咬紧牙关,拼着仅剩的气力纵身跃出尘埃,飞向逐渐与山林分离的沧溟殿。

……对此时的她来说,能与自己的部下死在一起是一种慰藉,可她不能,因为帝俊如果同时得到他们两个人的骸骨,就很容易发现这样可以调动神兵。

她不能容忍她亲手构筑的神兵变成砍向臣民的刀。

跃至沧溟殿的檐下,辛妣重重舒了口气。

她平静地躺下来,目光穿过浓重的烟尘,最后一次望向泫敕的尸身:“再见了。”

第147章 忆往昔(3)

“辛妣!”泫敕纵身想追,下一秒,眼前的画面撕裂成色块,色块又化作齑粉,再糅合成一片漫无边际的虚无。

泫敕被包裹在这片虚无里,一切感官都失效了。他看不到颜色、听不到声响,下意识地摩挲手指,指尖也没有任何感觉。一切悲喜也都消失了,他茫然地环视四周,只剩下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就是想去找她。

片刻之后,这片虚无又突然迸发出五颜六色的齑粉、再化作无数色块,色块以风啸般的速度开始聚拢、凝固,出现一些线条和轮廓,最后在嗡鸣中定格成一个确切的画面。

泫敕喉咙里一声呜咽,脱力地跌跪在地,在剧烈的喘息声中,逐渐看清眼前是鬼怪学院的房间地板。

一只手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他的心跳迅速平复,但方才的画面犹在脑海中盘旋,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呢喃自语:“辛妣……”

“我在。”身边的声音平静而不失力量。

泫敕侧首看过去,盯着她不敢挪开眼睛。

思绪逐渐回笼,盘绕心头的惶恐不安渐次散去,他犹自盯着她,又说:“司凌。”

“也是我。”司凌抿唇,淡笑着颔了颔首,故作轻松地道,“你看,我早就说你不可能是叛臣。”

——哪怕是在最初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宁可怀疑天帝是暴君,都不认为他会是叛臣。

她远比他自己更信任他,无论是作为司凌还是辛妣。

她姿态随意地在他身边席地而坐,等着他慢慢消化这场巨大的冲击。

时隔三万年,他们又这样坐在了一起。

泫敕缓了半晌,呼吸平稳下来,思绪也慢慢回笼。他重重舒了口气,撑身也换成坐姿,忽然听到司凌轻声说:“对不起。”

他不解地侧首看她,她低着眼帘,神情黯淡:“在我禁锢你的灵魂的时候……我不知道要等三万年之久,我也不知道你还有感觉,会在怨气中化为厉鬼。”

泫敕失笑:“是为了救我。”

“有私心在。”她平和地陈述,“那时我无力再承受死亡了,对你的所谓施救,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她顿了顿,“那时我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上神们没有接受我的祈愿,你就会永远被禁锢在那里了。”

“所以,虽然现在我很庆幸结果是好的……”她抬眸望着他,“但在那一刻,我是自私的。”

她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完全可能发生的另一种结果,一种对他而言残忍且无处可逃的结果。

可这让他很安心,因为这就是她曾经的样子——她总能看透一切,并且不会逃避任何事情,哪怕真相对她而言是不利的。

这固然是数万载岁月积累出的平和与智慧,但也并不是所有存在数万载的神祇都能拥有这种平和与智慧的。

泫敕释然一笑:“阴差阳错的好结果也是好结果。”

“是的。”司凌颔了颔首,“我想说的是,接下来会是一场生死较量,而你所效忠的这个人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私。”

泫敕神情滞住,困惑地看向她,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她注释着他的眼睛,口吻平静如旧:“这意味着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未必会比三万年前更理智,也未必还有同样的好运。所以——”她抿唇缓了一息,“如果你想选别的路,我不怪你。”

“什么?”泫敕哑然。

他从未设想过她会问他这种问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我……”

“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司凌一字一顿,“在那场风波里,帝俊背叛了我的宽容,垣堑子背叛了我的信任,现在的我远比当年更痛恨‘背叛’两个字。如果你现在不想离开之后却又后悔,我们之间一定会闹得很难看。”

她话音未落,泫敕已笑着再度摇起头来:“不会的。”

司凌蹙眉:“我是认真的。”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后悔的。”泫敕说罢又舒了口气,撑身站起来。司凌仍坐在地上,抬眼看着他,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她:“我们回波多黎各海沟看看?研究一下怎么调用那些天兵?”

司凌无声地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他见她不再继续那个话题,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先一步往外走去。刚走到房门口,她忽然又叫住他:“泫敕。”

他回过头,看到她自顾笑了声,然后抱臂看着他:“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泫敕:“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的心?”她问得直截了当。

泫敕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了。

她唇畔转过笑容,端详着他的神情,悠悠踱到他面前:“作为司凌的这部分很好理解

——我救了你,又是少有的跟你存在年限差不多的厉鬼,再加上你潜意识里对辛妣残存的记忆,这种心动几乎是必然的。”

“但对辛妣呢?”她在与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定住脚,还是抱臂的姿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莫名的局促让泫敕咬紧了牙关,神情紧绷地别开眼睛。

她笑了声,对他逃避她视线的样子毫不介意,耐心道:“直面自己的内心并不丢人,将军。”

“我没有!”泫敕断然否认。

吐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他心虚的视线迅速扫过她,看到她眉心微微一跳。

安静了半晌,她又笑了一声:“这样吧,我们来交换——我可以先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察觉你的心思的。”

……什么?

泫敕有点慌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戏弄他。

这种戏弄里并没有恶意,但他还是慌了。

他只能故作沉稳:“君上,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仿佛没听到这话,说出的下一句是:“在你第一次出征之前,也就是……”她回忆了一下,笃然道,“在你当上将军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泫敕一惊:“那么早?!”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把刚才的否认全都击溃了。

司凌毫不掩饰地扑哧笑出来,泫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想再次否认,但喉咙里好像被卡住了,没能发出声音。

司凌屏笑垂眸:“我现在没力气再去深海,如果您有心情的话,我们先去灵薄城吃个饭?”

“好……”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吐出的这个字.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灵薄城一家店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过去的半个小时的路程中,泫敕相当沉默,总共说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是在司凌指着这家店说“吃这个?”的时候,他说“好”;第二个字是司凌指着这个靠窗的座位说“坐这里?”的时候,他说“好”。

司凌强忍着才没有再当面发出笑声,但她很清楚他根本没看这是家什么店,更没心思点菜,于是在落座之后她直接接过服务生送来的菜单,安排好了两人份的餐品。

这家店严格来讲其实是一家咖啡厅,提供的餐食相对简单。司凌点餐后不久,两杯咖啡先端了上来,司凌浅啜了一口自己面前的香草拿铁,保持沉默已久的泫敕终于轻咳了一声:“君上,我……”

“抱歉打断你。”司凌慢条斯理地放下咖啡杯,胳膊肘抵着桌子,双手十指交叉,手背托着下颌,微笑地看着泫敕,“我没有问过你进入天庭之前的生活,但你一定没恋爱过。”

“……?”泫敕惶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司凌:“约会的时候称职位太奇怪了。”

“好吧,司凌,等等……”他倏忽一滞,诧异地看她,“约会?!”

这两个字的声音很大,周围不少客人都看过来,但由于听不懂中文,大家很快就又各干各的了。

“不,我没……我……”泫敕好像有话想说,但舌头又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司凌饶有兴味地欣赏他打磕巴的样子,足足半分钟,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好整以暇地又喝了口咖啡,咖啡杯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她回忆往事的神情。

——是的,她早就知道他动心了,但他并不知道,她的动心其实也很早。

她也没有像他那样小心地掩盖、克制,她只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种感情,因为身为天帝她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感情对她来说浪费时间且意义不明。

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在当时的她看来最恰当的处理方式:她安心享受和他的相处,但仅此而已。

她又想到了萝灵。萝灵是七圣君中和她最亲密的一个,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叫闺蜜,因此萝灵也是唯一清楚这点“八卦”的人。

萝灵在九成的时间里非常乐于围观吃瓜,剩下一成则是在她搞出一些针对他的恶趣味举动之后进行适当的抱怨。

……比如她曾在他凯旋时的必经之路上放置机会,在他经过的时候,机关突然蹦出璀璨的星光。

这虽然很有庆祝凯旋的仪式感,但也的确有点吓人。

萝灵于是抱怨她:“君上,我实在没想到,您表达好感的方式居然是……”萝灵神情复杂地措辞了半天,最后吐出了两个同样恶趣味的字,“逗鸟。”——

作者有话说:萝灵:你就逗鸟吧,还好是溯凰,要是海鸥早抢你薯条了,你这辈子吃薯条都只有酱。

第148章 忆往昔(4)

也不知道萝灵去哪儿了。

司凌心下盘算着,又看了看泫敕,他不再磕磕巴巴了,转而重新进入了沉默状态,就像是……

就像是电脑系统崩盘之后的重启。

司凌自顾笑了声,突然对他的状态恍然大悟——与其说他慌了,倒不如说他“宕机”了。

这可真不能怪他,他一个小时之内先得知了三万年前的真相,紧接着就被她拉来约会,信息量的确太大。

司凌因而意识到,哪怕仅仅是出于同情,她也应该让他缓缓。

她于是没再调侃他,低头安心吃起了面前的简餐,泫敕的沉默也又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

他们吃完饭返回鬼怪学院的时候恰是正午,阴间的正午和阳间不同,这里永远不会有耀眼的烈日。在瓷国的酆都,白天更像是人间的阴天,上万年来几乎一直是这样,区别只在于有时下雨有时不下;而在灵薄城,这里的白天永远是象征撒旦地狱之火的红色,正午时这种红色会更浓烈一点。

很多刚从人间进入地狱的亡魂对这种天空不大适应,但见多识广的厉鬼们对此都见怪不怪。司凌到达西方后也并不讨厌这种天色,在看惯了酆都的景致之后,她觉得这还挺新鲜的。

是以司凌边走路边抬眼欣赏这浓郁的颜色,忽然觉得手心微痒,她下意识地攥住,旋即觉出被攥住的手一搐。

司凌挑眉侧首,泫敕神情紧绷:“你说是约会的。”

司凌低笑一声,别过头去,手上松下劲儿,泫敕立刻将她的手反握住,她感觉到他犹有点僵,但他还是执着地握着了,虽然沉默也维持了下去。

几万年来,他们第一次做出这种举动。司凌觉得这也什么不好,她曾经认为这种感情没有实际意义,但在历经动荡又做了三万年厉鬼之后,她觉得这或许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羁绊。

之后几天,他们基本都待在寝室没有出门,主要是司凌需要休养一下,以便再次潜入海沟,调用神兵。

所以这几天的大部分时间,她或是在打坐或是在睡觉,泫敕似乎渐渐找到了和她相处的新步调,当她打坐或者睡觉的时候他总很乐于在旁边无所事事地待着,又一次司凌睡到半夜,被从脸上一刮而过的疾风惊醒,首先撞入眼帘的就是黑色羽翼。

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死神来串门了。

然后她皱眉打着哈欠半坐起身:“泫敕?”

“嗯?”泫敕转过来,翅膀又一次糊住她的脸。

司凌没躲,在羽毛中闭上眼睛:“你在干什么……”

“嘶抱歉!”眼前风声一动,司凌知道是泫敕把翅膀收了起来,于是再度睁开眼,泫敕堆着笑凑过来,仰面躺到她腿上,“我想再做几个镯子帮你恢复元气。”

司凌下意识地去摸左手腕上的镯子,忽地发笑,便在笑音中躺回去。

泫敕有些困惑,挪过去和她并排躺着,她不等他问就说:“我在天庭的时候,还用你的羽毛当书签,用了好多年。”

泫敕一愣:“捡的?”

“捡的。”司凌点头,双手在空气中比划,“有这么长,尾端像孔雀翎,不过是水蓝色的。”

“哦,尾羽。”泫敕了然地颔首,接着就问,“黑色的书签你喜欢吗?”

司凌翻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薅毛了!要秃了!”

泫敕想说不会,但她的侧颊贴到他胸口上,他脑子里便空了一下。接着他听出她在笑,笑音很轻……好像根本就没有声音,只是他感觉到她在笑。

司凌闭目缓了口气:“我恢复得很快,不用手镯了,陪我睡一会儿。”

“好。”泫敕应了一声。

早上,司凌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揉了揉眼睛,想坐起来,刚一撑身就又触碰到羽毛。她因而发现自己被他的羽翼盖着,随手拨开,继而明白了他为什么盖着她——她昨晚睡前没拉窗帘,清晨的阳光投进来多少有点扰人安睡。他应该是因此醒过,但懒得起来拉窗帘,于是一双羽翼刚好分别盖住她和他自己的脸。

这翅膀还挺多功能的。她边想边翻身侧躺,用手给他梳理羽毛,他很快也醒了,抬眼看看她,翻过身来用双翼把她拢住。

“想吃东西吗?”他问,“我去餐厅给你点餐?”

司凌摇摇头,打着哈欠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去海沟吧。如果真的还能调动那些天兵……”她薄唇紧紧一抿,“我们就可以考虑干翻天庭了。”

“要不要先找到萝灵和五族?”泫敕迟疑道,“萝灵对你忠心耿耿,不出意外的话,她一定会完成你的旨意。”

“这我知道。”司凌颔首,“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下令让她保住自己和五族的时候,既没有提出详细的要求,也没问她有什么打算,因为我那时很怕帝俊捕捉到我的魂魄,就此挖掘到他们的藏身之所。”

她当时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谨慎且疑神疑鬼。

……于是现在,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就像是“我把东西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全到我自己都不记得放哪儿了”。

司凌露出尴尬又不失诚恳的笑容。

“好吧……”泫敕失笑。

第二天一早,他们

去和路西法打了个招呼,然后再次前往波多黎各海沟。

有了泫敕的飞行速度加持,司凌上次历经几天的行程被缩短到只用了半天。

司凌上次击破的鬼打墙结界尚未恢复,他们顺利找到了那个长方形洞口,很快到达地底空间。

黑压压的天兵军团和上次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二人落在沧溟殿前,司凌抬起右手,令兵印在掌中显形,将它交给泫敕。

——她那时是个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发挥到极致的君主,在将士出征这件事上,她的看法很像孙武提出的“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所以,除非泫敕班师回朝正式交还兵印,否则最高权限就是他的。

泫敕接过兵印,托在右手中,心下默念咒语:“星芒铸甲,锋起长穹。”

兵印受到主将咒语驱动会化作一柄溯凰纹的金钺——这便是他在博物馆看到龙纹钺觉得眼熟的原因,龙纹钺在商代象征君权神权合一,兵印化作的金钺也正是如此。

可泫敕念毕咒语等了片刻,兵印仍静静躺在掌心中,毫无变成金钺的迹象。

泫敕不解地皱眉,又念了一次,依旧如此。

“怎么回事?”他困惑地转头看司凌,司凌也觉得奇怪,走上前让他再试一次,他于是进行了第三次尝试,并且将咒语念出了声,但兵印还是一动不动。

“是不是年代太久,失灵了?”司凌拿起兵印左看右看。

“……”泫敕好笑地挑了下眉,“你试试。”

“哦。”司凌把兵印拿回来,托在右手里,吐字清晰地念道:“星芒铸甲,锋起长穹。”

几是话音尚未落定的刹那,金印就散发出耀眼的金光,直将整个空间都照亮了大半。

可在大概三四秒之后,这金光就又熄灭了。

兵印没能化成金钺,眼前黑压压的军团仍旧一动不动。

不过这兵印一亮一灭的结果对司凌来说倒不意外:“兵权在你手里,兵印就是会这样。”

她说罢蹙了蹙眉:“但对我有反应,说明它没坏,可为什么对你反倒不起……啊!!!”司凌忽然一声惊呼。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一个细节——三万年前,她拼着一口气拆分祭坛和沧溟殿,实是为了把泫敕的遗骸和她的遗骸分开。

因为神仙的骸骨蕴藏灵力,倘若两副遗骨同时落入帝俊手里,帝俊就极有可能找到办法调用她的天兵。

但现在——

她在上次来海沟时吸收了自己的遗骸,而泫敕……

“你的遗骨在哪儿?”她问。

“?”泫敕唯一能给出的答复是,“刺穿在青铜剑上?”

这还是他在她的回忆中看到的画面。

司凌无言以对。

问题好像有点棘手了:过去的三万年里,她的骸骨一直在人迹罕至的沧溟殿,本身就不大容易遗失。近在咫尺的兵印又能感受到她的骸骨,这让她多了一层保护,法力一般的鬼怪根本无法接近。

而他……

他虽然也在地下,但早就被人发觉了,所以早在她到达西方之前,撒旦和路西法就针对他魂魄所在的地窟布下了结界。

至于他的骸骨,路西法既然从未提及,那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有可能是被帝俊找到了,那他们想拿回遗骨注定难如登天;

也有可能是被其他鬼怪捡了去……那甚至更糟糕。

因为神族和凡人一样拥有206块骨头,而溯凰虽然也能以人类样貌存在,但他们其实既有翅膀又有鱼尾,骨头数量更多。

假如是被其他鬼怪捡走,极有可能分散落入不同的人手里。

那简直是地狱级收集难度。

司凌突然意识到灭霸只需要收集五颗宝石、伏地魔只有七件魂器,实在是创作者的仁慈。

——试想一下,如果哈利波特需要找寻四百多件伏地魔的魂器,那多让人绝望——

作者有话说:需要找四百多件魂器的哈利波特的搜索记录belike:

《救世主可以加入黑魔王阵营变成食死徒吗》

《如何让特里劳尼的预言作废》

《救世主会不会是纳威隆巴顿》

《犯什么样的罪可以在阿兹卡班被关到死》

《时光转换器转多少圈可以回到出生前并让父母打胎》

第149章 忆往昔(5)

酆都,勾魂司。

和谢必安当了几百上千年的同事都觉得谢必安最近好像变了,这位在kpi和人际关系上游刃有余的职场老油条突然卷起来了。

他开始大包大揽地找活儿干,一些根本不需要他出力的工作他都愿意帮忙,甚至还亲自去人间出了两回勾魂的外勤——这是勾魂司最常见也最基础的工作,完全不需要他这种大人物出手。

他的这种改变,连黑无常范无咎都觉得诡异,他拐弯抹角地探问过好几次,但谢必安并不解释。范无咎也怀疑过是不是司凌和泫敕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谢必安倒是很认真地应付过去了。

事实上,谢必安只是想借忙碌逃避问题。

“司凌是上任天帝”这事对他来说太恐怖了。

这种恐怖不是即时的,事实上当他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都没什么实感,可它后劲儿够足,让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尤其是,她并不仅仅“是上任天帝”,而且是被谋反推翻的天帝,她现在还显然想杀回去。

谢必安每每想到这一点都浑身一股恶寒,作为一个胸无大志的打工人,他在上千年的阴司工作中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种高端局。

所以现在对他来说……他希望自己和司凌泫敕再也没有交集,就算有,最好也只是留学相关的“公事公办”。

可很多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天早上谢必安刚上班,通冥盘嗡地一震,他拿起就看到司凌发的消息:“忙吗?有空一起吃个饭?我们请客。”

“……”谢必安想说我忙,我忙吐了,我未来一万年都忙。

但手上已经认命地回了消息:“不忙,两小时后见。”

司凌回了个“OK”的表情,紧接着发来的就是一个定位,是灵薄城的一家餐厅。

谢必安去评分网站搜了一下这家餐厅,在发现它的人均消费在整个灵薄城都能排到前几的时候,心情更糟糕了。

——司凌这是有事儿托他办啊!

前任天帝,托他办事。好小众的一句话。

于是谢必安怀着悲痛的心情去办了出境手续,作为酆都的高级官员,办这种手续只是走个流程,盖了章就可以走人。

在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谢必安碰到了范无咎,范无咎一看他这个时间往外走就皱眉:“又出外勤啊?!”

他很想劝劝谢必安,别往人间跑了,他跟着一起去勾魂,底下的小鬼差压力太大了。

但谢必安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也没多给他说话的机会,含糊地应了声“嗯对”,就

从自动门出去了。

范无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扭头看着谢必安的背影,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异样.

半个小时后,谢必安走过通往西方的癸字号奈何桥,穿过鬼门关,出现在西方的“跨界契约厅”。

又过一个多小时,他找到了灵薄城的那家餐厅。站在餐厅大门口的时候,心里不安让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西装,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司凌和泫敕已经在包间等他了。他们是在从波多黎各海沟返程的时候想到的谢必安,直接定了餐厅,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谢必安走进包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过来,这让他愈发有了一种在赴鸿门宴的错觉,打招呼时的笑容十分僵硬:“早……”

——其实酆都现在是早上,而灵薄城是晚上。

司凌挑了挑眉:“晚上好。请坐,我们只是想打听点事,别紧张。”

这话好似让谢必安松了口气,但在落座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只是打听?”

“是的。”司凌恳切地点头。

谢必安总算安了心,心想既然只是打听,而且又是线下见面没有留下文字,那之后就算出了问题也跟他不相干。

他于是先接过泫敕递来的菜单安心点了菜,司凌和泫敕在此期间并未急于谈论正事,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暖场。

直到菜都上齐,服务员转身离开,泫敕在这位棕红头发的女鬼出门之前专门要求道:“我们有些事情要谈,请不要进来打扰我们。”

“好的。”服务员点点头,走出包间后为他们关好了房门。

谢必安的心弦重新紧绷起来:“你们要打听什么?”

“嗯……”司凌拿起眼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果汁,问他,“有什么办法能进天帝的宝库吗?”

“你说啥?!?!”谢必安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司凌,“你疯了吗?!?!”

泫敕见他反应过激,立刻抛出PlanB:“也不非得进天帝的宝库,如果有办法弄清楚天帝宝库里都有什么、或者排查特定的东西,那也可以。”

“……”谢必安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那也可以”——他好像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容易达成一样!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对视里,谢必安满脸都写着:你们是要我死!

然后,他咬着后槽牙道:“不……不可能,你们俩说的都不可能。首先,天界和地界完全不是一个系统;其次,天帝现在的权势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大了,但天界依旧高于地界和人界,天帝依旧是真正意义上的三界之主……”

言至此处,他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司凌道:“天帝宝库的戒备有多森严你应该心里有数啊!”

“是的,我心里有数。”司凌目光沉郁地低着眼帘,“但我们没办法了。我们找到了三万年前的天兵和兵印,但没办法启用,如果我们没分析错的话,是因为泫敕的骸骨不见了。”

她语中一顿:“我们怀疑是天帝收走了。”

谢必安脱口而出:“恕我直言,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这也是事实。他真的不想卷入这种天神打架的大戏,就算司凌拿高官厚禄给他画饼他也不想碰。

司凌心里清楚谢必安的为人,因此也没打算用高官厚禄给他画饼,她直接问他:“条件可以谈,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们另请高明!”谢必安道,“你们去问问狐市?或者再去亚特兰蒂斯找找线索?总有人能帮你们吧,我真的不想碰这种事。”

司凌无声地和泫敕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拿到骸骨,就算狐市给出宝库的线索,我们还是要找人进去才行。狐市在东方三界几乎没有人脉,帮不上这个忙,覆灭的亚特兰蒂斯就更不可能了。”

她说完,又退了一步,循循善诱道:“你能帮忙牵线找找人吗?虽然天地有别,但你不是跟天界三大反骨仔都熟?”

谢必安快炸了:“大姐你醒醒!就算网上调侃他们‘三个人二百斤反骨加一袋藕粉’是真的,这二百斤反骨和一袋藕粉现在也是天庭高级公务员,人家凭什么去干这种偷鸡摸狗掉脑袋的事?”

“就是讨论一下可行性。”泫敕沉声道,“比如我们如果能帮藕粉搞死他爹?”

“你搞不死!”谢必安扶额,“他爹确实不如你俩能打,手里那个塔也只克藕不克你,但他住在天界。你们身为厉鬼根本进不去天界,一进入天界范围你们就灰飞烟灭了。”

司凌&泫敕:“……”

骸骨的问题没解决,又意外得知一个新问题:他们进不去天界!

这感觉真是……太棒了呢。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包间里又安静又气氛怪异,跟鬼屋似的。

谢必安强自缓了缓神,坐回椅子上,面色铁青地吃了口菜。过了会儿,司凌也开始用餐。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或者说但凡有个几百年阅历的神仙鬼怪都是这样。烦心事无可避免,但在历经世事之后,“烦心”对他们造成的干扰越来越少,坏情绪的存在往往不影响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司凌一边吃一边想:没道理。

无法进入天界这一环看似把她的路都卡死了,可这没道理。如果当年上古众神接受她的祈愿让她的因果咒起了效,就不应该出现这种无法解决的难题。

可目前她的确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难道是要她按原计划完成鬼怪学院的任务先升仙再反攻?

这对她倒说得通,可泫敕怎么办?

如果泫敕不能进入天界,她就少了一大战力,就算带着天兵,胜算也很难说,更别提现在连天兵都没有了。

司凌私心里觉得这不大对,觉得必有破局之法,或许是他们的思路不对,又或是谢必安不知道。可她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遍她在酆都认识的人,也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她这种忙了。

难不成要去逼阎罗王入伙……

司凌产生了一些危险的想法.

三个人一语不发地吃完这顿饭,还算和气地在餐厅门口道了别,谢必安就先一步走了。

司凌和泫敕目送他走远,又一阵对视,泫敕眉宇紧锁:“怎么办?”

司凌摇头:“不知道。”

沉吟良久,她终于只能说:“去狐市问问吧。”

她本不想说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要尝试在人间和地狱寻找他的骸骨,大概率就是散落的了,可能还会有一大半根本不知所踪,究竟有没有可能找齐都说不好。

可是所谓“死马当活马医”,现在除了去碰碰运气,似乎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司凌抿了抿唇,理清思路:“去狐市打听打听骸骨的事,再顺便问问有没有办法让你进入天界。如果能的话,你就先去等我,等我完成鬼怪学院的事情也就升仙了。”

第150章 破局方案(1)

司凌的话似乎又让事情有了些希望,两个人立即前往狐市,一如既往地顺利见到了狐祖。

而后五分钟不到,那点希望就又破灭了。

狐祖一脸费解地盯着他们:“什么骸骨?从来没听说过。”

司凌刚开始以为这是谈价的小套路,马上表示条件可以谈,可接连几个来回,狐祖依旧坚定表示闻所未闻,最后更是直接道:“朋友,我不是在套路你。”

“讲道理,几万年了,地窟那地方又不是什么密闭空间,氧气空气细菌病毒应有尽有,骨头这种东西早风化了吧?”

狐祖说了一句很不符合她人设的科学解释。

司凌只好解释:“他是天帝的战将,天庭首屈一指的神兽,肉身会腐,但骨头是不会腐的。”

“那他的骨头就是天然法器。”狐祖笑起来,抱臂靠向白玉榻的靠背,雪白的大长腿肆意地翘在桌上,“肯定会被捡走的。你应该也知道,鬼怪们对法器

多少有点感觉,还有一部分特定物种的直觉更厉害。”

她说着打量起泫敕:“他连一片羽毛都能卖出天价,骨头你觉得会没人要?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个东西,这几万年我什么都不干也得去搞几块骨头来。”

“……好吧。”司凌听到这儿,不得不相信狐祖真对他的遗骸一无所知了。

她只好先打听另一件事:“那你有办法让他升仙吗?”

“这个简单。”狐祖打了个响指,轻松地变了个文件夹出来丢在桌上,“这上面的仙籍狐市都可以办,服务可靠,价格公道,无后续费用。”

司凌边听她的广告词边把文件夹翻开,翻了几页,就明白狐祖误会了。

——文件夹里确实是各文化天界的户籍,泫敕先前给她办的那一本基本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宣传资料,但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司凌合上文件夹:“我是说瓷国的仙籍。”

狐祖沉默了三秒:“你这就比较扯淡了。”

“热知识,别管天界人间还是地狱,都是冷门小国的移民才门路多,大国就算能移也得走正规途径。你这连基本的身份证明都没有,就算想让我走正规途径给你代办我也没法整啊。”

司凌垂眸沉吟片刻,最终没把自己曾是天帝的爆炸信息告诉狐祖,只问:“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狐祖摇头,“真不是我不给你办,谁跟钱过不去?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不能骗你。再说,我们出走西方几万年了,在东方现在连个熟人都没有,这些事也实在不在行,要不你再在东方找找门路?”

“我想想看吧,谢谢。”司凌说着站起身,泫敕也随之离席,礼貌地向狐祖道了别。

事情好像真的卡住了,卡在了很重要的环节上。两个人无计可施,“有家不能回”的感觉让他们一时有了点孤魂野鬼的感觉,只好先回鬼怪学院睡觉去了。

鬼怪学院如果近期还有新任务,他们也不介意继续参加任务调节一下心情.

酆都,谢必安回到勾魂司后真的去出了一趟人间勾魂的外勤,有他坐镇,这项任务结束得飞快,算上往返时间也就用了一个半小时。

再次回到勾魂司办公室的时候,阿菱告诉谢必安说“黑无常大人也出外勤去了”,这倒让谢必安觉得挺新鲜,不由笑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菱说:“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案,说要去看看。”

“陈年旧案?”谢必安心里困惑了一瞬,但也没太当回事,安心坐下来休息了。

没想到范无咎这外勤一出就走了三天,三天后他回到勾魂司,水都没来及喝上一口就开始四处联系同事安排工作。

谢必安自己虽然最近卷得要死,但很少见范无咎这么忙,于是出于好奇想去问问范无咎在忙什么,可范无咎忙着接打电话,根本顾不上他。

谢必安注意到他进门后撂在办公桌上的档案袋,便随手拿起来看了看,这一看,他更困惑了。

档案袋里的文件表明范无咎在查的案子被称作“阮云雄案”,谢必安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案子,于是特意看了一下它的时间。

然后就发现它发生在……

盛唐。

谢必安不由皱起眉——那个时候,他和范无咎虽然已身在酆都,但都还没当鬼差呢。

他想不通这个案子为什么会被交给范无咎。

谢必安有心想问,但范无咎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就忙忙碌碌地又出了门,然后又是整两天没见人影。

再到第三天,范无咎回到勾魂司,不用谢必安问,他主动找了过来,开门见山地告诉谢必安:“我要去见司凌,你去不去?”

“啊?”谢必安被这冷不防地一句搞懵了,范无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换个地方说话。

两个人来到楼道尽头的楼梯间,范无咎道:“先道个歉,那天我偷听了你和司凌泫敕说话。”

“啊?!”谢必安又懵了一次。

范无咎抱歉地颔首:“你最近太奇怪了,我怕你遇到难题又不肯说,就尾随了你。在餐厅包间外,我什么都听到了。”

“……”谢必安没说话。

他并不认为范无咎是在避重就轻,更不觉得范无咎会害他,他们的友谊从人间延续到地府,如果他连范无咎都怀疑,那三界之内就没有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他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范无咎偷听了他的话,然后呢?

范无咎沉吟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你觉得咱们在地府混得已经很好了……我们也确实混得很好了。”

“但我跟你的想法不太一样,我一直想找一个再往上走一步的机会。”范无咎坦诚道,“所以从一开始我就鼓励你帮司凌和泫敕。如果不是司凌出国的事情是由你在负责,我巴不得由我来办所有的事情。”

“不……”谢必安哑了哑,“不是那样的,你很有可能是被因果咒算计了。”

“也许吧。”范无咎并不和他争这一点,只说,“但我真的想抓住这个机会。”

“太危险了。”谢必安连连摇头,“你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我知道,但是富贵险中求嘛。”范无咎神色轻松,抬手拍了拍谢必安的肩,“现在我找到了帮司凌破局的办法,不论你怎么想,我都会去见她,你可以自行决定跟不跟我一起去。”

谢必安又愣了两秒,问:“什么办法?”

范无咎说:“那不能告诉你。”

谢必安:“……”

“总之,你要来就一起来。”范无咎说着,将手伸向楼梯间的门,“不来就算了。”

“太过分了!”谢必安忿忿。

可他最终还是决定和范无咎一起去,两个人于是再次办理了出境手续,前往鬼怪学院。

他们到鬼怪学院的时候司凌和泫敕都不在,他们跟其他鬼怪一起出任务去了。

好在这次的任务耗时不长,他们在昨天早上出门,这天晚上就回到了鬼怪学院,黑白无常也就等了几个小时。

司凌看到谢必安有点意外,因为谢必安对她的事情明显抵触到应激了,仅两次见到谢必安的时候他都很暴躁。

范无咎的出现就更让她意外,因为她跟范无咎一直也没有多熟,近来更是很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

然而范无咎率先开了口:“方便的话,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

司凌迟疑了一下,马上说:“那还是找个餐厅吧,我请客。”

范无咎却说:“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避免隔墙有耳。”

谢必安闻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自己偷听过的人果然更怕被别人都听。

“那来我房间吧。”司凌道。

见范无咎没有异议,一行四人一起走进了司凌的套房客厅。对司凌来说,这里就足够安全了,因为路西法在建立鬼怪学院的时候就给每个房间都设了结界,即便是鬼怪也不可能直接穿墙到别人的房间。

但范无咎并不安心,等她关好门,他立刻给客厅添加了一道结界。

这个举动让司凌和泫敕都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谢必安更加紧张起来,盯着范无咎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别急。”范无咎笑笑,怡然自得地坐到沙发上,视线在司凌和泫敕之间扫了个来回,清了清嗓子:“我找到了一个或许能帮你们破局的办法,但我能力有限,只能找到这个人,具体怎么办你们得自己去问他。”

司凌问:“什么?”

范无咎反手变出一个档案袋,推到司凌面前。

正是那个“阮云雄案”。

谢必安恍然大悟,对范无咎投去了一个佩服的眼神——不得不说,在“职场老油条”这一点上,范无咎比他更胜一筹。

在阴司里,谁如果能把这种跨越千年的旧案了结都是大功一件,范无咎把这个案

子拿出来,意味着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了“保底收益”。

也就是说,假如他提供的方法真的帮司凌泫敕破了局,等到司凌成功返回天帝之位,他就抱住了一条金大腿;

而就算他没帮上忙,抑或司凌最后失败了,他也凭这个案子的了结直接捞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此外,他一方面不用直面阮云雄,另一方面就算在此之后司凌真的破了局,破局之法也是她自己从阮云雄嘴里问出来的,以后是输是赢范无咎都不会有太多责任。

真是万全啊!

要不是司凌和泫敕在这儿,谢必安想直接给范无咎鼓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