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娘在旁边拍着巴掌,又笑又可惜。
倒不是可惜大鹅,原本就是养了吃的,而是可惜没提前放血,回头炖出来滋味就差些。
她连忙让苏小郎倒提着,自己从腰间掏出小刀来往鹅脖子上一抹,趁着还热乎放出血来,“存了血不大好吃。”
这只鹅体格庞大,生性好斗,又因为知道自己长得漂亮,所以格外骄傲,今儿算是遇到硬茬子了。
“羽毛漂亮,”高大娘笑着说,“等会儿去厨房拔毛,我留出些好的来,给您做把鹅毛扇,又风雅又风凉。”
还能报仇。
大鹅拧人可疼了。
明月哼哼几声,冲耷拉着脑袋的大鹅瞪了一眼。
再让你啄我!
在几座山上跑了一圈,玩了一场,出了一身汗,明月的心情果然畅快许多,直到傍晚才带着好些新鲜蔬菜溜溜哒哒回住处。
七娘等人早得着信儿等着了,见她来,都是说不尽的欢喜。
现在染坊里有近四十号人,十来条狗,有明月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今儿都挨着看了一遍,记了记名字和特长。
对几个据七娘等人说表现特别好的,明月重点表扬,还当众发了二两银子的赏钱,引得其余人都羡慕坏了,暗暗发誓也要努力干活。
见一个个两眼放光,七娘笑骂道:“没见过世面的,东家待咱们好着呢!你们问问头一批来的,比这个更丰厚的多着呢!”
头茬女工们闻言,在后辈们惊讶和艳羡的目光中挺直了脊梁,把脑袋仰得高高的!
染坊的位置虽然偏,但物产丰富,伙食一点儿不比城中差,甚至好些普通百姓都比不上他们吃的。
高大娘亲自带人下厨,使出十二分本事,置办了好丰盛一桌饭菜。
席间她一个劲儿的催明月吃,将那饭碗使劲儿压了又压,结结实实砖头一般,还将大鹅的那两根大腿都夹给她,“多吃,吃了长得高跑得快!”
她对待这里的每个人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生怕大家吃不饱,饿着了。
据梁鱼等人反馈,她们才来那两个月都跟吹了气似的长肉,动作都不似往常利落,一个个吓得够呛,私底下玩命锻炼。
吴冰夫妻被派出去做事那几日,二碗在这边顶着,天天被高大娘追在屁股后头喂饭吃,每顿何止二碗啊!后来她老远看见高大娘就跑,实在是撑怕了。
那鹅甚大,明月还吃了别的菜,撑得肚儿圆,最后还剩一条腿,实在吃不完,偷偷塞给苏小郎那个饭桶。
苏小郎也撑得直打嗝儿。
用过饭后,明月在七娘和朱杏的陪同下到处溜达消食,顺便巡视染坊。
染坊守备森严,苏小郎就不用那么拘着,自去同许久不见的梁鱼等人切磋。
“才吃了饭,当心些,”见他撒了欢儿,明月扬声道,“别闹腾得胃疼!”
被人管着真不赖,苏小郎嘿t嘿直笑,笑得梁鱼等人满头雾水、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对明月说:“东家放心,我们点到即止。”
多年习武之人,各自都有数,明月也不过多干涉,点点头就走了。
看到后院新挂着几张布,大约有一丈来高,却是白鹅戏水的染色图案,颇有野趣,又有几分不染世俗的天真烂漫。明月来了兴致,扭头问朱杏,“这是你新近做的?”
以前她并不觉得大鹅可爱,可现在看了这块染布,上面的白鹅姿态优美,纤尘不染,衬着溪流、草地的背景,竟真看出几分讨喜来。
朱杏点头,“做着玩的。”
比起染各种绚烂梦幻的色彩,其实她个人更喜欢将风景“挪”到布面上,因为前者呈现的旖旎灿烂远在天边,可山川草木却近在眼前,让她觉得很踏实。
“真不错,若做的多了,可以试着放到城中酒楼去卖,”明月说,“现在好多读书人都喜欢这个呢,拿了去做成衣裳也好,做成屏风也罢,应该不愁卖。”
或者弄些更小的卷轴、扇面之流,价格更低,更方便携带展示,想来更好卖。
朱杏眼睛一亮。
她没接触过什么读书人,自然不知道读书人喜欢什么,不过东家说的话,自然不会有错。
朱杏是急性子,想做什么便要立刻做,一刻也等不得。
于是她马上放弃陪明月和七娘闲逛,跑回自己专属的屋子里捣鼓起来。
明月和七娘对视一眼,都笑了。
“她还是这样的小孩子脾气。”七娘笑道。
“我倒很佩服她,”明月悠悠道,“坚守本心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都是您纵得,”七娘失笑道,“隔三岔五就叫她歇着,别累着,外头哪个东家这样?恨不得骨头都榨出油来。动不动就甩头撇下东家跑了,换了谁忍得了?”
“有真本事的我都纵着,”明月大笑,冲她挑挑眉毛,“你看,我不也纵容你寻我的不是?”
七娘跟着笑了一场,忽道,“东家,您有心事?”
“怎么这么说?”明月停下脚步,笑吟吟看她,“我自觉表现得跟以往并无不同。”
“说不好为什么,”七娘想了想,摇摇头,“只是一种感觉,感觉您好像不大开心。”
心事是会写在脸上的,纵然有心遮掩,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在眉梢眼角。
笑容渐渐从明月脸上褪去。
她看着天边的晚霞,“七娘,我跟卞慈散伙了。”
虽说跟官府的买卖与染坊无关,但七娘对明月的意义非同一般,不光是管事、伙伴,更像朋友、家人,所以与卞慈合伙一事,明月一早就告诉了七娘。
当时七娘还有些担心,唯恐她受欺负呢。
这会儿一听,七娘登时暴跳如雷,“我就说那厮不是好人!散伙就散伙,谁还求着他不成?”
明月被她逗乐了,“你怎么不问为甚么散伙?也许是我的不是呢?”
“你能有什么不是!”情急之下,七娘连“您”都不说了,竖起两道浓眉,张口就把卞慈骂了个狗血淋头,“天下乌鸦一般黑,狗男人们都一个熊样儿!没什么好东西!”
她不问原因,更不问明月是不是吃了亏,只一味痛骂。
明月大为感动,一下子跳到她背上去,搂着她的脖子使劲蹭,“啊,七娘,好七娘,你怎么这么好!你怎么对我这样好!”
七娘反手把她托住了,“你好,你对我好,我才对你好……”
明月的头发蹭得七娘痒痒的,七娘忍不住笑,故意弯腰、侧身,做出些夸张的大动作吓唬她。
明月吱哇乱叫,挣扎着想跳下地,怎料七娘却得了趣儿,放声大笑,背着她狂奔不止。
“哇啊啊啊……”
这天晚上,染坊上下所有人都看见七管事背着东家满院子乱窜。
当晚,明月跟七娘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说睡觉,其实两个早便习惯独处的人谁都没睡着,脑袋挨着脑袋说话。
“闹掰了倒不怕,”七娘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说,“只是男人们都是小肚鸡肠,他会不会报复咱们?”
即便同为报复,当官的和普通百姓所能招致的后果天差地别。
要不,提前转移?
可这里是她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就此放弃,实在可惜……
明月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眼下倒不会。”
卞慈此人,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自有一套行事准则,要做什么就摆在明面上,甚少做私下报复那一套。
当然了,人都会变,尤其这次还是自己先发制人,他恐怕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明月翻了个身,“况且,我对他也非毫无保留。”
她还有压箱底的绝招,这一招正是支撑她同卞慈散伙的底气,也是接下来处理娄旭一事的关键。
明月决定直接跟娄旭见面。
一来,她已经尝试过与红莺接触,对方态度异常坚决,且贪心不足,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转机。
二来,她承诺过不再走红莺这条路,就该说到做到。
“他好歹是个七品官呢,”七娘有点没底,“会同意见面么?”
当官的架子都大得很!
“七分把握吧。”明月谨慎地说。
她与红莺未谈成,但也未撕破脸,送去的礼物对方悉数留下,而她也没有明确表示不会再去,于情于理,娄旭都不该拒绝。
果然,娄旭同意见面。
明月借着赏荷的由头,请他在八月十三前往自己和薛掌柜新开的酒楼,如果谈成,还能顺便游湖、赏月。
八月十三傍晚,娄旭带着两个随从,如约而至。
他的容貌平平,就是最常见到的文人模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留着一点胡须。乍一看,跟街上随处可见的文人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神也总是向下的。
见明月是个年轻姑娘,娄旭眼神微妙,难得有了点笑模样,“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谁能想到名动四方的霞染出自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之手。”
“您实在过奖了。”明月笑笑,“百忙之中,劳您赏光拨冗前来,着实感激不尽,还请上座。”
汇芸楼的这间阁儿正对西湖,窗子也格外大些,放眼望去,大片西湖荷塘和远处的矮山尽收眼底,分外美丽。
娄旭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好到明月心中警铃大作。
这显然很不寻常。
他表现得很和气,虽然仍难掩倨傲,但竟会主动同明月说笑,然后渐渐地,眼神就有些不对了。
听明月说到,但凡朝廷有什么要求,定会全力以赴时,娄旭意义不明的笑了几声,意味深长道:“果然想要什么都行?”
说到这里,就是要要好处、讲条件了,明月却反其道而行之,“当然不是。”
娄旭弗然色变,瞬间拉了脸,“嗯?”
明月丝毫不惧,正色道:“倘或娄大人想要天上的星星,请恕民女无能为力。不过想来您最通情达理不过,必不会这样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商人吧?”
娄旭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江老板真是个妙人啊,痛快痛快,本官喜欢!”
他自己喝了一杯,然后又眯着眼看明月,不紧不慢道:“本官无需天上星,只要……”
黏腻油滑的视线一点点攀爬到明月脸上,令她有种近乎实质的作呕,一边靠墙立着的苏小郎拳头都硬了。
“只要人间月。”娄旭轻浮地说完,一只手已朝明月的脸伸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摆设似的站着的苏小郎一个箭步上前,啪一下捏住了娄旭的腕子。
“大人醉了。”
“放肆!”娄旭的两个随从抢上前来。
二碗不甘示弱,瞪起牛大的眼睛怒视着,只待明月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这个腌臜货打个半死。
娄旭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近乎带着几分阴森的看向明月,冷笑道:“这就是江老板的待客之道么?”
明月不紧不慢地抓起帕子,擦了擦手,又往方才娄旭想碰却没碰到的面颊上蹭了蹭,这才反问:“这便是娄大人的为客之道么?”
“大胆!”娄旭想要拍案而起,一只手腕却仍被苏小郎钳得死死的,挣了几下没挣脱,不由恼羞成怒,“好好好,我看你不仅不想谈生意,连自家买卖都不想做了!”
区区一介商贾,竟敢对朝廷命官动手,t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两名随从试图上前解救自家主人,却被二碗一拳一个撂倒在地。
娄旭非高官,他们也不是什么有货的练家子,只是体格好,略习得一点拳脚在身,跟着跑腿儿的。毕竟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跟当官的动手?自从跟着娄旭,他们还从未出过手。
结果今日一个照面就被放倒。
比起输给一个女人的耻辱,他们更震撼的是:这娘们儿怎么敢啊!
你今日跟当官的动手,怕不是明儿就要下大狱!
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大有来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开始扑在地上哼哼,一幅被打得爬不起来的样子。
二碗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我,我这么厉害了?
娄旭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反了,反了!”
“我劝大人三思。”
明月今日敢单独同娄旭会面,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全面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
她来赴一场至少有七成胜算的赌局!
明月挺直腰背,眼睛抬得比娄旭更高,一字一顿,“我乃武阳郡主门客,你敢动我?”
第128章
官场之中,无人不识武阳郡主,可这四个字从一个杭州女商口中说出,便带了几分别样意味。
挣扎和怒火戛然而止,娄旭先是近乎本能地畏惧;继而是狐疑,疑惑她怎么攀附上郡主娘娘的;最后便是恼火,被愚弄的恼火。
我堂堂七品官都未曾有幸见过郡主尊面,你区区一介商贾,怎么可能得了郡主青眼,成为她的门客!
哼,不过是胡说八道!
“大胆!”电光火石间,娄旭认定明月在虚张声势,再开口便是疾声厉色,“你可知冒领郡主名头乃是大罪!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话虽如此,可不知怎的,娄旭的声音忽然就比方才低了一截。
明月嗤笑出声,拔下发间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双手托举,在娄旭眼前晃了一晃,“此物乃武阳郡主亲赐,出自京城官营作坊一等巧匠之手,但凡你有些见识,就该认识上面的戳!”
离八月十五还有几日,若非有大用,她才懒得戴着明晃晃的金簪出来招摇!
娄旭自然无福得见武阳郡主,可确实曾在拜访某位高官时见过贵人赏赐之物,那上面的戳,与此物上的,如出一辙。
他突然有些口干,喉头剧烈滚动。
莫非,莫非她真是武阳郡主的门客?
“我观大人手眼颇通天,”明月又小心地将那金簪插了回去,理理乌发,端起茶水浅啜一口,慢条斯理道,“如若不信,大可以往武阳郡主府去信,请郡主亲自为您解惑。”
娄旭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细密的汗珠迅速从毛孔中渗出。
他,他算什么手眼通天,又哪来的本事能摸到武阳郡主府的门槛!
她这般肆无忌惮,纵无十分准,只怕也有九分了!
明月看似胸有成竹,实则暗自捏着把汗,心脏狂跳更胜擂鼓,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娄旭的反应。
此刻见他面上多了几分惶恐,额头、鼻尖也隐隐冒汗,便知稳了。
自己怕,是怕走漏风声后武阳郡主怪罪,但……显然娄旭更怕!
她借着吃茶的动作,狠狠掐了把手心,感觉到尖锐的疼痛后才确认这不是梦。
这一场,我赌赢了!
她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对苏小郎道:“瞧你,这样紧张做什么?还不快松开?”
又对娄旭笑道:“跟着的人不知轻重,叫大人受惊了,真是罪过。”
苏小郎依言放手,又警告般地瞪了娄旭一眼,这才慢慢退回明月身侧。
重获自由的娄旭脑中嗡嗡作响,既羞且怒,脸上倒了染缸般精彩,一时青,一时红,一时白。
那两个长随刚才还躺在地上哼哼,这会儿却都“忘却疼痛”,纷纷上前搀扶,被娄旭一把甩开。
狗东西,刚才干什么去了!
本官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娄旭狠狠喘着粗气,重新坐回座位中,越想越气,抬头去剜苏小郎。
即便你主子当真是武阳郡主的门客,可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
若愤怒的眼神可化为利刃,只怕此刻苏小郎早在娄旭的怒视下化为齑粉。
明月轻笑一声,“不过他虽冒失,却也是跟我在郡主府住过的,对了,武阳郡主还赏了他一匹宝马呢。”
说着,明月朝窗外努努嘴儿,“哝,就在楼下拴着,啧,我也有一匹,娇贵得很,比伺候人还精细些……”
在郡主府住过?
住过?!
郡主娘娘还留宿了?!
你何德何能啊!
已经涌到娄旭嘴边的咒骂戛然而止。
娄旭充满憋屈地抻了抻脖子,将它们原路咽了回去。
好好好,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子得了武阳郡主青眼,连带着奴才也在郡主前露脸。
还,还得了赏赐!
老子活了这么大,连郡主的影子都没见过!你一个奴才,竟然也配骑郡主赏赐的马!
事到如今,娄旭已经不再怀疑明月的身份。
因为无论是首饰上的官办作坊的戳,还是郡主府中出来的宝马身上的印记,民间皆不得随意仿制,违者,乃大不敬之罪!
而且,武阳郡主得多么喜爱、信任她,才会在赏赐时爱屋及乌,连她的随从都跟着沾光啊!
怎么办?
本以为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想到竟然一脚踢在铁板上?!
本官,我,我是不是得罪郡主了?
空前的恐慌之中,他甚至又联想起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这位江老板乃霞染制作者,而霞染,恰恰就是被京城贵人们带起来的!
是了,武阳郡主!
武阳郡主就在京城!
除了她,还有谁有这般的能力和人缘,可以直接将料子送到皇后娘娘案头!
娄旭的脚跟仿佛连通西湖,冷汗从他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中一起涌出,涔涔而下,源源不断。
他的脸彻底白了,脑袋也有些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武阳郡主何许人也?
正统皇室血脉,官家和皇后娘娘面前的大红人!从小到大在宫中住的日子恨不得比在王府更久!
我,我得罪了她的门客?!
今日之事,万一被郡主知道了……
娄旭一阵窒息,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凡事适可而止,见火候差不多了,明月幽幽一叹,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娄旭瞬间一个激灵,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有心替郡主,咳,”似乎说漏了嘴,明月连忙收住话头,另换了个说法,“我本有心请教,奈何娄大人似乎……”
她作势要站起身来,“也罢,看来是老天不眷顾,我还是……”
“江老板!”娄旭骤然回神,猛地扑了过去,膝盖狠狠撞在桌子上也顾不得喊疼。
此时此刻,他简直恨不得左右开弓狂扇自己的嘴巴子,又想求老天让时光倒流,收回方才的浪荡言行……
“嗯?”
眼见娄旭的指尖又要来抓明月,苏小郎和二碗两个人四只眼睛齐齐一瞪。
娄旭猛地收回,手忙脚乱地在明月跟前站直,努力恢复文人风度,“江老板,江老板,误会,误会啊,大水冲了龙王庙,天大的误会!”
“哦?”明月犹如一个听到卖家同意降价的买家般,顺水推舟地留步,“果然是误会么?”
“自然是误会!”曾经高高在上的曹官突然变了副样子,笑容可掬,说话柔和,声音中甚至隐隐带了谄媚,“江老板今日做东,宴席未开,怎好说走就走?坐坐坐,请坐!”
他很想干脆把人按住,听他掏心挖肺地表表对武阳郡主的忠心,奈何又怕明月误会,两只手一时向前,一时后缩,说不出的滑稽。
明月顺势坐下,语气中满是怀疑,“可方才……”
娄旭脸上热辣辣的,冷汗混着热汗一并流下。
可身为官员,机变还是有的,娄旭脱口而出,“瞧我,真是糊涂了,方才,哦对,方才我与江老板一见如故,颇觉面善,竟很像我远嫁的女儿……”
当爹的想摸摸许久不见的女儿的脸,不算出格吧?
苏小郎和二碗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明月更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隐隐做呕。
真有你的,这种离谱的谎言都说得出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娄旭热情且胡乱地同明月套近乎,最后实在没得说了才引入正题,“江老板实在太过谦逊,若早说是,咳,这个,本官也颇欣赏江老板这般年轻有为的巾帼。说起来,衙门中正需要一位可靠的商场中人帮朝廷分忧,不知江老板肯不肯受累啊?”
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却被人捧到眼前,前后变化之剧烈,堪称荒诞。
再看眼前笑容可掬的娄旭,前倨t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注】。
明月怦然心动,面上却还忍耐得住,耐着性子将隐患一一排除,“可我资历尚浅……”
“哎!”娄旭不假思索道,“谁不是年轻时候过来的?年轻人正需要历练,资历是最不要紧的东西,多做几次便有了。”
“听闻城中佼佼者甚多……”
“嗨,江老板以女子之躯,年纪轻轻便做下这般事业,又有万麟馆的履历在,何须妄自菲薄?”娄旭又补了句,“谁也不会说什么。”
意思是他会负责一切善后。
明月再问:“大人以为,我果然做得?”
“做得做得!”娄旭斩钉截铁,“江老板家的货连宫中贵人和京中的皇亲国戚们尚且推崇备至,杭州的官员们难不成还比他们更尊贵些?”
谁不愿意,让他们自己滚去同郡主娘娘说!
“果然不是看在……”明月的眼睛飞快地往上瞟了瞟,“的面子上?”
若说不是,狗都不信。娄旭可耻地迟疑了,“这个,当然是江老板能力出众,不过,咳,不过若能在郡主面前美言几句……”
明月无师自通,骤然收敛笑意,肃然道:“这话好没意思,难道是郡主求你的?此事郡主并不知情!”
娄旭自觉参悟到要害,忙从善如流道:“不敢不敢,下官失言!”
情急之下,连“下官”的谦称都出来了。
做戏就要做全套,明月继续道:“尔等如今寸功未建便先要起好处来,竟是郡主欠你的好大人情,如此买卖,我可不敢接,免得来日败坏了郡主的美名,我也无法向郡主交代!”
说罢,又要作势起身,“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此言一出,娄旭的冷汗都下来了,慌忙抬起袖子擦拭,“不敢不敢……”
他虽在官场,却只是七品小官;虽有实权,对上皇亲国戚便如蝼蚁一般,哪里来的钢筋铁骨能撑得起这般大的帽子呢?
“郡主什么都没说!”娄旭忙道。
“嗯?”明月一眼扫过去,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娄旭立刻福至心灵,“此事与旁人无关,皆因江老板你的货又好又实惠,花的钱又少,又能多办实事,朝廷自然喜欢。”
上面的人哪个不是如此?既要实实在在的好处,又要结结实实的美名,自己却偏偏提到贵人名讳,真是乱了方寸,坏了规矩!
明月趁热打铁,“不过此事不是娄大人一个人能决定的吧,上面的几位?”
依卞慈之前所言,娄旭需得上报本地通判,待通判看过后,再报给知府黄文本,如此一线三人均无异议,这件事才算最终定下来。
娄旭便胸有成竹道:“江老板放心,些微小事,容我去办。”
本地通判是个老油子,自然有他的小算盘,可那算盘的背景再硬,能硬得过武阳郡主吗?
而知府黄文本出来乍到,根基不稳,且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这几天频频被参,自顾不暇,只要自己和通判两个人咬定了人选,他想反对也无用。
娄旭逃也似地去了。
阁儿里转眼只剩下明月和两个护卫,桌上饭菜纹丝未动,惟有两只酒杯无声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梦。
曾经难如登天的事情,突然就如流水般办成了,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游人嬉笑声,潺潺流水声,墙角虫鸣声……种种声音迅速涌来,让明月终于有了一丝实感。
她没有久久未动。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明月突然有些口渴,想喝水,可端起茶杯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怕,而是亢奋。
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短暂体验过权力的甘美之后留下的余韵,经久不散。
她的脸有些烫,头有些鼓胀,心尖儿有种说不出的麻痹,这种麻痹游走全身,最终都化为畅快的吐息。
啊,果然,果然啊!
难怪男人们都拼了命地追逐权力,难怪武阳郡主身在皇家也不敢懈怠,原来权力才是世间最无解的利刃,所向披靡!
自始至终,武阳郡主不仅没有出现,甚至连一张纸、一句话都没留下,但仍旧轻而易举地将横亘在明月面前的困难击得粉碎。
酣畅淋漓!
明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点汗,她扯扯嘴角,发出几声像笑又不像笑的怪声,整个人瞬间脱力,向后瘫坐在大圈椅里。
“东家?”苏小郎轻声道,“没事吧?”
明月仰头看着房顶,目光涣散,贪婪地汲取着体内最后一丝愉悦。
真好啊!
许久之后,她才喃喃自语,“为何以前都没想过要这么干呢?”
才拧了手巾过来的苏小郎下意识回了句,“大约是怕郡主怪罪吧。”
“是啊,怕郡主怪罪……”明月接过手巾,用力擦了擦脸,湿润的水汽迅速滋润了皮肤,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也带走了长久以来的顾虑。
她不光怕郡主怪罪,也怕常夫人知道后不悦,更怕因此得罪了旁人……
当日她与卞慈相争,有许多论断无法苟同,但现在回想起来,有几句话说得很对:她太瞻前顾后。
怕这怕那,所以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说得难听点,就算自己不借助郡主的威风在外为非作歹,难道郡主就没有这样的猜测了吗?
不为牟取私利,谁会无缘无故到处讨好、奉承呢?
既然牟取,又怎会束之高阁,弃之不用?
正如所有人都默认采买是肥差一般,或许武阳郡主频频给赏赐的行为,就已经默许了她借势。
“呼……”
一扇全新的大门在明月面前徐徐展开,新奇的体验令她容光焕发、跃跃欲试,零星野心如荒原野火,迅速蔓延,熊熊燃烧。
“东家,”苏小郎不是很确定地问,“这就成了?”
“还差点火候。”明月迅速从兴奋中抽离,“曹官之上还有通判,自然不会轻信的,不过……问题不大!”
苏小郎只听后面四个字,跟着高兴起来,“那就好,东家,忙活了半天,快用饭吧。”
明月这才有功夫觉得饿。
好一番斗智斗勇,简直比出去疯跑一个时辰还累人,可她一看桌上饭菜便皱起眉头。
大多是照顾娄旭的口味和喜好叫的,没几个她爱吃的。
“叫伙计来,”明月对二碗道,“我重新点几个菜,这些你们吃吧,不够再加。”
“哎!”多好的席面呀,二碗开开心心往外走,险些撞到人,“咦,卞大人?”——
作者有话说:【注】这句话出自《神探狄仁杰》,台词真的太好了!
第129章
二碗自认不算聪明,却也记得之前明月和卞慈闹得不太愉快,此时再看卞慈时,便有些警惕。
她横在门口,并不相让。
卞慈也不往里走,只隔着二碗的肩膀看向里面坐着的明月。
汇芸楼的阁儿讲究私密,晚间走廊上的灯火并不算明亮,卞慈又穿了身鸦青色的便服,远远望去,整个人好似融入夜色的游魂。
他的眉骨很高,背光而立,一双眼睛都被笼罩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一旁的苏小郎见了,立刻起身,将明月整个人挡在身后,“卞大人有什么事么?”
阴魂不散,你想干嘛?
明月微怔,隔壁?他一直都在?!
明月可不相信什么巧合,他一定是特意来的。
那,岂不是说她和娄旭的谈话都被听见了。
偷听算什么!非君子所为!
可转念一想,卞慈打从一开始就不算君子,这会儿大大方方出来,想必也没打算否认。
不过事情办成了,明月也不在乎他知道不知道,只催促二碗,“去叫伙计来。”
我饿得很,着急点菜呢。
二碗这才应了,噔噔下楼。
快些,万一打起来……
隔着苏小郎的背,明月边擦手边道:“我现在很饿,而且很高兴,不想听任何扫兴的话。”
好嚣张啊!
就连充当人墙的苏小郎都忍不住愣了下。
这么说,没问题么?
卞慈竟然没生气。
“江老板应该不会吝啬一顿散伙饭吧?”
其实他应该生气的。
至少在外人看来,从五品官员被一名商人甩脸子、单边搞散伙,可谓颜面尽失,纵然不大加报复,也该怒火中烧。
但诡异的是……他气不起来。
明知对方可能不需要、不会领情,他依旧忍不住暗中留意她的动向,猜测她的下一步。
卞慈觉得自己简直魔怔了,连武萍都说,“头儿,我说话难听你可别往心里去,以往人家同你有说有笑时,也没见你这么日思夜想的,这不是……”
不是犯贱么!
卞慈假借切磋之名将他打了一顿,边打边觉得他说得对。
人往往会在拥有过后再失t去时,才意识到某些曾经可有可无的东西早已悄然入侵。
从两条腿自动往汇芸楼走的那一刻起,卞慈就知道自己输了。
而这个狡猾的姑娘同样意识到这一点,于是迅速变得嚣张、有恃无恐。
明月确实觉察到了。
也许语言难以形容,但卞慈的出现立刻就让明月确认:他并未因自己要求散伙而恼怒,甚至还在暗中操心。
虽然有些多余。
这样的局面,显然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好。
无论如何,少个敌人绝对不是坏事。
二碗已迅速归来,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伙计。
明月立刻点了五六样自己爱吃的菜,又交代伙计,“添一双碗筷。”
多双筷子的事儿。
至于你爱吃不爱吃,我不管。
伙计应了,伸脖子往阁儿里看了眼,“里头的菜还没动,不合您的胃口吗?小的撤了?”
这也摆不开啊!
卞慈被明月光明正大的试探闹得没脾气,主动加了个自己爱吃的菜,“摆在这边。”
若武萍在场,一定会觉得他很可怜:讨饭都讨不到自己喜欢的。
但最让卞慈觉得可怕的是:他甘之如饴!
听着门口的动静,明月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从码头散伙开始,卞慈就在不断退让、追逐。
而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只要慢慢地,一点点来,最终结果会令所有人惊讶。
明月往卞慈所在的阁儿走时,苏小郎看后者的眼神活像在看心怀叵测的拐子。
他的目光是如此强烈,以致于卞慈不由嗤笑出声,“若我果然有歹意,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的心思。
那样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护卫该有的。
在此之前,明月和卞慈一起用过很多顿饭、喝过许多次茶,对彼此的口味和习惯非常熟悉。
卞慈知道她很能忍,也知道她很看重“吃饭”这件事,知道她今天折腾了这么久,粒米未进,一定饿坏了。
所以,谁也没说话,真就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隔壁的苏小郎和二碗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甚至提前把桌子抬到门口,确保隔壁一旦有动静,就能第一时间从门口、窗子里蹿出去。
用过饭后,卞慈又叫了一壶菊花茶,以茶代酒,举杯致意,“恭喜。”
夜深了,不宜饮茶,菊花清热败火,正适合这几日气候、心绪变幻。
他的来意,二人心知肚明,没用上,这很好。
“多谢。”明月一饮而尽,想了下,“其实你今天本不必来的。”
我们散伙了,你可以不管的;
我自己办成了,你来了也白来。
谁也没有提武阳郡主。
卞慈明白她的意思,既有不被需要的失落,又难免升起一点被反复试探的无奈:
我为什么来,你我不都很清楚么?
因为放不下。
他只问了一句话,“在此之前,你有十足的把握?”
明月失笑,“做生意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如仕途升降,尘埃落定前,谁敢打包票?
重要的是,我赌赢了。
“你不明白掌握了权力的男人是什么。”卞慈摇头,没有半点玩笑之意,“他们会凭空生出邪念,会无视规矩乃至律法,渴望摧毁、驯服……”
这一点无关女子的容貌、年龄和地位,只是单纯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以前你或许不需要懂,但既然主动入局,时时要同官员打交道,就该比对手更了解他们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明月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确实,她自以为不如红莺风流妩媚,穿着也严实,见惯风月的娄旭未必会动歪心思,可谁知……
“也许你在想,大不了放弃这门买卖,”卞慈毫不留情地撕开明月刻意回避的风险,“可从你向他递出请柬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倘或你赌输了呢?他甚至无需费心思打压你的生意,杭州很大,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让一个人彻底消失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武阳郡主真的看重她,可毕竟远在天边,等武阳郡主接到消息,什么都晚了!
待到那时,纵然发落了娄旭又如何?
人死不能复生!
聪慧、勇敢、狡黠,这些都很好,可唯独面对绝对的权力,毫无胜算。
明月沉默良久,“我没有选择。”
就此放弃,她真的不甘心。
可正因方才亲自品尝过权力的滋味,明月才前所未有的明白此行之凶险,知道卞慈所言不虚:
面对武阳郡主的威名,娄旭一败涂地;而面对一位实权派官员,任何一名商人同样会一败涂地。
“利用我。”卞慈一字一顿。
明月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利用我,”卞慈慢慢地,又说了一遍,“利用你可以利用的一切。”
包括我。
如果一定要赌,那就想方设法让胜算变大。
明月脑袋里乱哄哄的,心脏怦怦直跳,耳畔只剩下那三个字。
利用?
谁?
面对自愿献祭,鲜少有人不心动,明月亦不例外。
但她不敢。
“我不敢。”良久,她迎着卞慈眼睛,轻声道。
卞慈感到荒诞,“武阳郡主那般身份,你敢,一个五品、六品官……”
“这并非忌惮于谁的身份,”明月打断他,“而是我不敢想以后……”
武阳郡主高高在上,她为明月带来的每一次好处都像“偷来的”,都是“意外之喜”,本不在计划之内。
所以明月也可以坦然接受“随时失去”的结局。
最重要的是,她与武阳郡主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情感。
但卞慈不同。
卞慈对她也好,她对卞慈也罢,私心都算不得清白。
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不由自主,就会失去理智和冷静。
卞慈现在能坐在这里,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以前那个转运司判官可不会这样感情用事。
他来,他认栽,是因为他赌得起,但明月赌不起:亲生父亲尚且不可靠,更何况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对,他现在对自己确实有情分,可情分是会变的!她不敢想,如果自己真的松懈,真的交付出信任,倘或某日卞慈变了,不再卑微,她会何等狼狈。
如果注定会失去,那明月情愿从未得到。
“你不能因噎废食!”卞慈感到无力,憋闷异常。
她像极了河蚌,平时稍稍露出一点嫩肉来,俏皮又可爱,可每当关系可以更进一步时,便会飞速合上蚌壳,完全封闭。
你对我并非毫无情谊,我已经往前走了这么远,你就不能迈出哪怕一步?
“我可以换种东西吃。”明月干脆道。
“这对我不公平!”太过荒唐,卞慈差点气笑了。
“是我让你来的吗?你跟我谈什么公平!”明月觉得他更荒唐,冷笑道,“这个世道本就不公平,你我的地位、处境也不公平!你会对一个可以随时掌握自己生死的上官推心置腹吗?”
若她也拥有高贵的出身、强大的背景,当然可以抛开一切,轰轰烈烈享受情爱。
但她没有!
她输不起!
所以,她永远不会以将自己置于险地为代价去为别人交付公平!
“我不会跟上司谈情说爱。”卞慈咬牙切齿道。
什么破比方!
明月寸步不让,“你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哪怕一个女人身居高位,也鲜少会像男人一样无耻、残暴。”
几句话犹如利剑,狠狠刺入卞慈胸口,可疼痛之余,他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们太像了。
相似的两个人会彼此吸引,却又会因为同样的尖刺而无法更进一步。
他和她都不想放弃现有的一切,同样,也不愿勉强对方去做不想做的事。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看着卞慈一阵恶风般卷下楼去,苏小郎连忙凑到明月身边,“东家,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好像吵得比码头那回更凶啊。
明月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没事。”
若卞慈不愿退让,那么今天这顿饭就是真正的散伙饭;
可若他愿意退让,下次再见时,她能利用的只会更多。
深夜的杭州城外四野无人,高低起伏的群山绵延不绝,黑压压乌漆漆的树影重重叠叠,合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虫鸣、兽哮,明亮月色照耀下更显诡异。
“头儿……”
心腹属官在卞慈身后夺命狂追,眼睁睁看到前面的马跑到浑身大汗才慢慢停下来。
卞慈一言不发滚鞍落马,叫坐骑自己去河边喝水,他则沉着脸死死盯着河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天边泛起鱼鳞白,卞慈才阴恻恻道:“杭州府衙那个叫娄旭的曹官……”t
第130章
却说娄旭,离开汇芸楼后直奔红莺的所在。
进门时红莺正斜倚在榻上吃葡萄。尚在梨园时,红莺便是位娇气的主儿,如今有娄旭撑腰,越发猖狂,必叫小丫头跪在地上剥了皮,再膝行至跟前,高高捧到她手边,方用小银叉子吃两口。
见娄旭进门,红莺也不起身,眼波流转,娇滴滴道:“老爷~”
娄旭不在意那小丫头死活,只是回想起方才自己的狼狈,再看看红莺的悠闲惬意,不由怒火中烧,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个嘴巴子,连人带葡萄悉数打翻在地。
红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唇边瞬间渗出血丝,金钗跌落,头发也乱了,好不狼狈。
周围的丫头们都吓坏了,纷纷跪下,噤若寒蝉。
娄旭犹不解气,指着地上的红莺骂道:“无知贱妇,险些坏我大事!”
红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本能地拽着他的裤脚,顶着半张肿起来的脸怯怯哀求,“老爷息怒,妾有不是,自愿弥补……”
方才那一巴掌,娄旭用了十足的力气,红莺一开口,疼痛便从面颊一直撕扯到头皮、耳根。
可她现在不敢叫痛。
以往她使这一套时,娄旭纵有十二分火气也会骤然熄灭,可今日却不同。
娄旭非但不领情,反而越加恼火,蹲下去死死抓着她的下巴喝问道:“我且问你,前儿那位江老板送来的东西呢?她来时,你竟恶语相向,简直反了天了!”
红莺美目圆睁,心中叫苦不迭。
我恶语相向,不都是素日你教的么?况且当日我将她打发走,晚间你来时,都同你细细说过,你还说我做得好。
怎么如今又突然成了我的不是?
至于送来的东西,娄旭依旧存在红莺这里。
银子她还没来得及动,但带来的料子却有一匹送到裁缝铺裁衣裳了。另外还有两封上等点心,不耐久放,也被红莺散与众人吃了。
娄旭又骂几句,定了定神,烦躁地让她取出礼单,亲自去库房比着单子对了一遍,吩咐心腹全都带回家,“明儿一早你就出门打听,看缺的料子和点心外头卖多少银子,加倍补上,补好了就赶紧送回去!”
那位江老板突然见自己,必然是对红莺的对待不满,他一定要尽快弥补。
那样的人,招待好了或许没功,但招待不好,但凡她找机会向武阳郡主说几句不好听的……
胡思乱想中,娄旭匆匆回到自己家。
才进门,便有小厮往内院正牌夫人通报,满面喜色,“夫人,老爷回来了,还带着许多东西呢!”
自打有了红莺,娄旭便频频宿在外面,邢夫人对习以为常,这会儿听见,却也没有多么欢喜,略理理鬓发便去门口迎接。
嬷嬷犹豫了下,“夫人,老爷连着三四天不回这边来,不如再往前走走。”
起码出了正院,多少显得热情些。
邢夫人淡淡道:“心不在这里,便是狗儿似的跟着又如何?”
嬷嬷张了张嘴,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不说话了。
过了约么一刻钟,娄旭果然拉着脸来到后院,也不正经同邢夫人说话,进门便要水梳洗。
邢夫人见他脸儿黄黄的,衣裳也有些乱,背心处拧巴着,似乎是出汗后又半干了,仍贴在肌肤上,心中便有猜测:这是在外惊着了!
果不其然,娄旭在卧房里沐浴时便忍不住又将红莺骂了一回,又让邢夫人亲自处理礼单的事,“别人办事我不放心,明儿你亲自盯着些。”
次日一早,娄旭便匆匆出门,邢夫人的奶嬷嬷满面喜色,迫不及待地同她讲:“夫人,都打听清楚了,昨儿老爷狠狠发作了那小蹄子,说不得便要失宠了,真是痛快……”
邢夫人正对镜梳妆,听了这话仍是淡淡的,“有什么好痛快的?没了红莺,还会有蓝莺、绿莺,况且她那猖狂样儿,不都是老爷纵得?”
如今出了事,老爷便三下两下推得干净,装的没事儿人似的。
可那位江老板什么来头,老爷自己尚且不清不楚的,红莺一个被豢养在内宅的女人,又从何得知?
红莺受苦,邢夫人不能说半点不开心,但开心之余,却也难免物伤其类。
有朝一日,她自己还不知会怎样呢!
再说娄旭,出门后直奔通判杜斯民处。
他去得早,杜斯民正在家中用早饭,听到门子来报还纳闷儿呢,“我同他私下往来不多,怎么这个时候找到家里来了?”
他夫人便道:“事不寻常,必有缘故,说不得便是急事,还是见见吧。”
想着这会儿来,娄旭必然没用早饭,忙叫厨房里添一副碗筷,再弄两个小菜。
娄旭身着便服而来,亦未束头巾,只用木簪随意簪了,神色匆匆,进门便作了个大揖,歉然道:“扰了贤伉俪清净,着实是下官的不是。”
见他这个样子,夫人便知他有要事相商,“正好我也用完了,先去了,你们慢聊。”
娄旭垂首目送。
杜斯民这才请他坐下,“一并用些吧。”
娄旭自己不吃,杜斯民还要吃呢,娄旭便告一声罪,小心地往凳子上挨了半边屁股,陪着略用了些。
用过饭后,杜斯民以清茶漱口,这才问起来意。
娄旭挑着能说的说了,“下官想着,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只不知大人高见?”
有人常年巴结他,自然也有人走杜斯民的路子,事到如今,娄旭当然会放弃其他人,改推明月,就是不知道杜斯民有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郡主门客?荒谬,无稽之谈!”杜斯民端着茶盏,嗤笑一声,“你我还是天子门生呢!”
这样的鬼话,亏你也信!
好端端的,武阳郡主打发人来杭州作甚?
她又不缺银子!
况且纵然选门客,哪里就轮得到一个孤女、商女了?
她的身份,给郡主提鞋都不配!
“大人教训的是,”娄旭熟练道,“下官最初也不信的,可她的话挑不出破绽,神态间极其从容、自信,还说什么大可以亲自去京城验证。”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凡是冒充的,被他呵斥几句,必然心虚!
可她没有。
“糊涂!”杜斯民皱眉斥道,“你没读过兵法不成?此为攻心之计!”
谁会去验?
若为真,郡主知道了必然大怒,还以为下头的人不将她放在眼中呢;若为假,岂不显得你我像傻子,连个真假都分不清!
娄旭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还有京中上用官办作坊的首饰和郡主府赐下的骏马为证……”
所有的进士都可自称天子门生,三年一届,多的是!
可武阳郡主的门客,却不常有,普通人莫说拿出那许多物证来,恐怕连武阳郡主的名头都没听过呢!
杜斯民动作一顿,“首饰可以造假……”
娄旭迅速接上,“此为大不敬之罪。”
杜斯民的面色凝重了一点,“你看过那马了?”
“看过,”娄旭比了两根手指,“就在楼下,下官亲眼所见,确实是郡主府的印记无疑。”
顿了顿,他又提醒说:“大人,当初那流霞染,便是因武阳郡主四处赠送而风靡一时,名动至今。若非二者有关联,郡主千金之躯,怎肯费心?”
昨夜他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将种种细节串联到一起想了又想,许多缺失之处亦自动补足,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流霞染售价高昂,可各地达官显贵仍趋之若鹜,说不定姓江的只是个收钱的,转手就送到武阳郡主府里!
嘶,这就有点难办了。
杜斯民放下茶盏,轻轻捋着胡须,站起来踱了两步。
若果然是真的,那位江老板的意思,兴许就是武阳郡主的意思。
可武阳郡主要这门生意作甚?
她不缺银子的呀。
杜斯民脚步一顿,不对,谁会嫌银子多呢?
武阳郡主虽然受宠,宫中赏赐不断,但多为布料、首饰、摆设,无法流通。至于下面孝敬么,她老人家奢靡成性,又爱豢养面首,只怕多少银子也不够挥霍的。
杭州富庶,况且远离京师,纵然武阳郡主大肆敛财,宫中也听不到消息,照样装作乖巧……
对,一定是这样。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见杜斯民神色变幻,娄旭便知事情有了七分准,“大人,眼下,可不早了啊。”
各地府衙开销需得户部核准、官家朱批,来年的钱款,需得提前一年批复。而户部腊月初便要封账、盘点,故而各地方的请账折子最迟十一月就要递进去。
眼下已是八月中,曹官娄旭和通判杜斯民t之上,还横着一个知府黄文本,纵然黄文本同意了,还要算上从杭州送往京城的路途耗费、年末户部各地请奏积压排队,以及户部官员、官家批复的时间。
九月之前若送不出去,只怕就麻烦了。
况且武阳郡主就在京城,手眼通天,他们早一日把折子送去,武阳郡主便能早一日知道,也算全了他们的忠心和孝心。
杜斯民点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尽快安排本官见见那位江老板。”
娄旭一怔,见杜斯民锐利的眼神扫来,连忙低下头,“是,下官这就去办。”
啧,虽说早有猜测,但听杜斯民这样说,娄旭依旧无法克制地升起一点不快。
被抢功的不快。
若杜斯民不出面,稍后再见明月时,娄旭大可以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杜斯民点了名要亲自会一会,他的官职比自己高,权力比自己大,来日武阳郡主眼中,还能有自己一席之地么?
杜斯民看出他的小算盘,当下悠悠道:“放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见娄旭面露尴尬,杜斯民又抢在他开口前说:“事关重大,本官必要亲自验证了才好,倘或是个巨骗,来日东窗事发,你我自不必说,整个杭州府都要沦为官场笑柄。”
娄旭精神一振,“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万万不及。只是大人,您要如何验证呢?”
还能怎么验?
杜斯民摆摆手,“你自会知道。”
八月十四当日有些仓促,十五、十六是假期,想来没人愿意出来谈买卖,倘或那位江老板是货真价实的武阳郡主门客,更是开罪不得。
于是便约了十七。
接到娄旭的口信时,明月还感慨呢,权力真好用,瞧瞧,原本鼻孔朝天的官老爷,如今也细致体贴起来。
地点还在汇芸楼。
这是娄旭的主意,他说当初既然江老板选在汇芸楼,定然有其道理。那酒楼是最近刚开的,没准儿也是武阳郡主的产业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杜斯民觉得有道理,准了。
八月十七当夜,明月如期赴约。
再见面,娄旭一派熟稔,热切招呼,又帮忙介绍了杜斯民。
通判!
这还是明月第一回近距离见活的通判呢,开口时的热情无比真挚。
娄旭临时充当中人,待饭菜摆齐,又道:“西湖美景在前,不吃几杯着实说不过去。”
明月便笑道:“实不相瞒,民女身体有恙,吃不得,两位大人自便,请容民女以茶代酒,不知可否?”
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跟两个官员同席,能不沾就不沾。
娄旭一怔,下意识看向杜斯民,见他只是挑了挑眉毛,没出声,便笑着打圆场,“君子不强人所难,自是可以。”
杜斯民忽然来了句,“江老板纵横商场,果然滴酒不沾?”
私下跟朋友么,明月自然可以喝一点,但在外面谈买卖时,明月还真就滴酒不沾,“是。”
这种事要么不提,要么就始终如一、否认到底,一旦你说“酒量不好”,在他们看来,就是能喝。而只要开了这个头,就止不住了:一杯是喝,两杯三杯也是喝,你喝了他的却不喝我的,是不是瞧不起我?
杜斯民哦了声,笑笑,“那便不喝。”
莫非真是武阳郡主门客?寻常商贾若无门路,见了官恨不得跪下当奴才,怎得这般有恃无恐?
有娄旭居中穿针引线,又有杜斯民投鼠忌器、明月有心维护,三人的宴席竟很轻快,有说有笑的。
不过三人的大心思都没在席面上,略吃了几筷子之后,便听杜斯民道:“我等久在杭州,不能时时拜会郡主,真是可惜。说来也巧,前儿我才得了几盆名种菊花,想着是郡主所爱,可否请江老板代为进献?”
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
“杜大人一番心意,实在难得,不过郡主素爱茶花,尤以金茶为最,这菊花么……”
杜斯民哈哈大笑,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尴尬,紧接着又道:“说起来,之前我还有幸同郡马爷见过几次,许是郡马爷记错了,或是我听岔了也未可知。”
普通人听到“郡马爷”三个字,必会敬畏,说不得要讲些奉承话,可明月却不吃这一套,只意义不明地发出一点鼻音,带着近乎狗仗人势的桀骜道:“郡主的心思,岂是别人能猜的?”
郡马爷但凡受宠,武阳郡主也不至于在府中养一群花样翻新的面首!
这姓杜的还想拿郡马爷的名头诈我呢,明月心道,郡马爷又如何?他之所以是郡马爷,皆因武阳郡主下嫁!
说得难听点,他昨天是郡马爷,今天是郡马爷,很可能明天就不是了。
但郡主,永远都是郡主!
明月言语、神态间对武阳郡主的推崇近乎实质,显然没把郡马爷放在眼里,恰恰是这般反应,彻底让杜斯民放了心。
是了,是了,武阳郡主的门客,正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