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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女强 少地瓜 19383 字 3个月前

他不是很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情,一度觉得感情的冲动匪夷所思,觉得自己可以压制、控制。

但他错了。

这话可不像单纯贪图美色的玩玩,明月有点懵,结结巴巴道:“确实有点。”

直到去年,我们还在彼此勾心斗角、阴阳怪气呢。

卞慈笑起来,抬眼望过来时,眼神非常柔和,“我比你大几岁,名声也不大好……”

明月连连点头,“是。”

卞慈:“……”

倒也不必如此果断!

生母早逝,生父无良,明月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异常敏锐,立刻就确定卞慈是真的没有恶意,于是决定胆子大一点,“你这个年纪和品级,应该早就成过婚吧?”

我可不管你是几品官,有妇之夫四处勾搭就是下贱!

“你不是派人打探过我的住处么?”卞慈笑着看她。

瞧瞧,这就是她,胆大心细,随时出击,一旦察觉到自己态度软化,就开始“亮爪子”,刚才还装模作样一口一个“卞大人”,这会儿就一口一个“你”了。

像极了抓江平那日的锋利。

“你知道?”明月是真的惊讶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卞慈波澜不惊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早就习惯了。

明月是真的不明白了,“可是你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理由不成家的。”

“多谢夸赞。”卞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并不怎么骄傲。

“不过,”他罕见的迟疑了下,眼神挣扎,片刻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我说的自己名声不大好,和你想的应该是两码事。”

第106章

哪怕已经决定开口,卞慈还是显出几分艰涩。

正常男人绝不想在喜欢的姑娘面前示弱。

这让他像个不堪的懦夫。

可到了眼下这一步,不解释清楚,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罕见的没有笑,连假笑都没有,盯着茶水看了许久才道:“当年我爹因垂涎我娘的美貌而强纳她做姨娘,正室因此而不满,他便反过来说我娘蓄意勾引,而我,就成了罪证。

正巧我的叔父没有儿子,我便想方设法讨好与他,过继给他做儿子……”

于是世人骂他趋炎附势、不敬不孝。

他始终低垂着眉眼,不敢去看明月的脸,便错过了她眼中的平静:

父不慈,子不孝,理所应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段无关人士的过往,但明月想,当时一定颇多波折。

“叔叔和婶婶对我不错,可是有一年他犯了错,罢黜在即,辗转打听到一位上官的女儿病危,便想叫我冲喜,”卞慈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笑起来,“我答应了。”

最后那四个字,染上一点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这就是我。

明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卞慈从不否认自己的过往,也不会试图遮掩什么,但像今天这样亲口讲述,还是头一回。

他以为会很难,但真开口后才发现,某些压抑已久的钝痛,似乎也随着诉说流淌出去了。

他感到久违的轻松。

卞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一来叔父一家于我有恩,能时不能不报;二来给上官做女婿,于我未来仕途也有益。”

并非全是苦衷。

他很早就意识到,只有站得越高,才越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许多事,不挑破,怎么都好,可一旦见了光,就不一样了。卞慈挑了挑眉,“叔父的上司为保名声,只好认我作义子,说是外人误会……”

自与常夫人往来后,明月已隐约窥见一点官宦人家的风浪,可想而知,那位上官是怎样的窝火,想必很难不迁怒卞慈。

卞慈没有讲在“新家”的生活,只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有些惋惜地说:“她真的很像我那个早夭的妹妹,可惜生了怪病,先是频频摔倒,然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僵硬……”

那个姑娘真的很聪明,哪怕常年卧病,也知道外面的事。偶尔卞慈也会想,如果他的亲妹妹长大,肯定也这么聪明。

“她对我说抱歉,我说没关系,我另有所图。她说她从有记忆开始,就躺在床上,还不如死了……我劝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偷偷背着她去外面看夜景……”

被发现后挨了顿打。

但“妹妹”看到星星的那一晚,很满足,又哭又笑。

“那个姑娘现在……”哪怕已经猜到结局,明月还是忍不住怀揣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个善良可怜的姑娘得以善终。

“她死了,”卞慈平静道,“在我过去的第二个月就死了。”

她去世后,卞慈的处境越发尴尬,甚至被“义母”迁怒为t不详。

所以他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背她出门,是不是她真的不会死?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家茶肆很小,并没有专门的阁儿,只是临窗的座位旁架了几扇屏风隔开视线。

其他客人的说笑声,跑堂伙计的招呼声,茶博士点茶时细微的水流声……都在此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你娘……”明月试探着问。

卞慈的睫毛抖了抖,“去世了,在我离开她的第三个年头。”

明月后悔问了。

现在卞慈已经不奢望明月接受自己的心意了,换过来想一想,能有个说说话的朋友也不错不是么?

他罕见地放松了一点,笑了笑,“你不必感到不安,那些都与你无关。”

不过现在的他过得还不错不是么?

细细算来,他有足足三个家。

三个家,惜无一处容身之所。

沉默许久,明月认真道:“你没有错。”

换做是她,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抓住每一丝机会,挣扎着爬出泥潭。

“是么?”卞慈想了下,“也许吧,我不曾后悔。”

世人骂他不敬不孝不详,他认了。

他得到了许多,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他慢慢将一盏茶水喝掉,长长地舒了口气,微笑着看明月,“现在,我们能做朋友了吗?普通朋友。”

似乎怕被拒绝,他马上又补充说:“不想也没关系,你不必担心我会伺机报复。我虽然风评不太好,但姑且算信守承诺。”

在明月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太敢想对方拒绝会怎样。

尴尬?难堪?失落?

明月点头的瞬间,卞慈的胸腔被某种奇异的情感充斥了,温热的,踏实的。

抛开立场来看,卞慈是个不错的朋友,明月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在她看来,卞慈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嘛,外人明着骂,私底下没准儿巴不得换自己上呢!

这几年她干的事可一点儿都不比他差呢!

若给人知道了,还不骂死?

两个终于稳定下来的“坏”朋友就真的安安静静喝了会儿茶。

“方才我见你眉宇舒展,眼神轻快,”卞慈忽道,“可是有什么喜事?”

明月当然不会告诉他!

朋友也是有秘密的好嘛!

卞慈也不在意,“我这里倒有条消息……”

“赚钱的消息?”明月追问。

卞慈觉得她的眼睛嗖一下就亮了,不禁有点好笑,“算是吧。”

他喜欢这样鲜活的明月,如一蓬烈烈燃烧的野火,肆意、奔放、尖锐,满溢着滚烫又灼热的生命力。

“朋友,”明月诚恳道,“告诉我吧!”

卞慈满足大笑,很真心的那种,“好吧。”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示意明月附耳过来,“杭州文风鼎盛,朝廷和各级衙门承办的书院就有数处,因朝廷拨款,除诸位教师,多有书院给学子免费发放襕衫,结束学业时另有深衣道服……”

襕衫即简化版的官袍,以圆领、无袖头的长衫最为常见,常见文人穿着,普通人以白色细棉布、蓝色掐牙为主,有钱的却会选择更舒适的丝绸面料。

朝廷有钱,杭州地方官府有钱,尤其是后者,与其千里迢迢从外面斥巨资采买精细棉布,还不如就近选择本地特产丝绸。

明月大惊,“那些都是朝廷拨款买的?!”

她时常看见身着同样襕衫的书生结伴而行,还以为是自己花钱买的,没想到是朝廷付账。

换言之,就是她交上去的税款!

难怪人人都想读书、科举,瞧瞧,这还没有功名呢,只是考进一所书院就可以被人供养了!

明月不禁回想起端午节当日在西湖边听到的混账话,暗暗磨牙,好啊,老娘辛辛苦苦挣银子养活了你们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东西,你们不说好也就罢了,竟还在背地里嚼蛆!

简直该死!

“不全是,”卞慈说,“不过直属朝廷的国学堂和杭州承办的万麟馆确实如此。”

一个是朝廷直接拨款,另一个是杭州府照应开销,都不缺银子。

明月定了定神,“这两家的衣裳都要外面承办?”

她从不知道还有这门生意。

卞慈点头,“不错,书院中并无裁缝,每每都要外面的绸缎庄或成衣铺做好了送去。”

国学堂和京城国子监遥相呼应,只招收七品以上官员的后代,人数有限。但万麟馆却不同,无分出身、年龄,只要学生考试通过即可入学,成绩特别优异的不仅可以免费就读,每月还能领到银米。

类似的书院别的地方也有,譬如扬州、苏州、泉州,关键是地方官府有钱。

多年积累下来,万麟馆的学子常年维持在几百人上下,还有慕名前来的番人,非常热闹。

“这活儿我可以做!”明月肯定地说,“我就是做丝绸买卖的,也认识做成衣的。”

只是,为甚么外面一直没听到风声?

我贸然过去,能行吗?

对马家、王家等商贾人家,明月闯起来丝毫没有迟疑,但万麟馆之流可是官办书院啊,平时有士兵把守的!

擅闯怕不是要给扎成刺猬!

“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行的,”卞慈耐心解释,“明面上看来,那两处往来的皆为朝廷未来的栋梁,一概衣食住行都需有人作保才好,私底下么……”

他没明说,但明月清楚:私底下么,还得看谁的关系硬,谁的门路广。

对上明月灼灼的目光,卞慈不禁跟着泛起笑意,没有继续卖关子,“我与万麟馆的馆长有旧,可以为你做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真朋友!

明月非常确定!

不过她有个顾虑,按理说,能在万麟馆做馆长的,必为当世名流,这样的人肯定最看重名声,可卞慈……

她忍不住瞟了卞慈一眼。

卞慈:“……”

卞慈额角的青筋鼓了鼓,“苏馆长号空空生,为人豁达脱俗,视世间一切法礼、约束为无物,非常人可比!”

明月尴尬一笑,“是我俗了。”

一个声名狼藉的官,一个世人轻贱的商,咱俩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狐朋狗友了吧?

这买卖她是真的能做!

徐掌柜不是才说有桑农、蚕户想出手么,明月也决定买了,那么布料源头就有了,得到丝后,直接送到她和徐掌柜合办的织坊里纺织成布,然后送到染坊上色。

至于成衣,薛掌柜家便兼营成衣买卖,纵然裁缝不够,对此行当也是熟悉的,大可以临时雇佣一些嘛。

大家一起发财啊!

春衫、秋衫,夏日纱衫,冬日棉服,多大的买卖呀!

想想就心头滚烫!

而且不光衣服,书院上下一干教师、学子和诸多杂役都要住宿的,窗帘、门帘、被褥,乃至车马的帷帐要不要人做?

就算大部分用棉布,我也有棉布的渠道呀,固县的刘掌柜经营的就是棉、麻和羊毛买卖嘛!

第107章

卞慈说要先给苏馆长写封信,问问他哪一天有空,“他事情颇多,贸然过去只怕见不上。”

家里自在些,可终究不好办公务,最好就在万麟馆,办什么事立刻就能交代下去,免得夜长梦多。

明月自然非常感谢,只是觉得馆长肯定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自己这点小事就去叨扰,是不是不大好?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上头的人说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卞慈道,“下头的管事或许不忙,可你我使了银子还未必能见着呢。”

这倒是。

明月想了想,“不知他老人家有何喜好,初次见面,总不好空手登门。”

卞慈似乎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笑道:“他出身开封名门,自己又早早名扬天下,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依我说道,不必费心搜罗,反倒容易弄巧成拙。只是他颇有童趣,爱吃些甜食、零嘴儿,夫人管得又严,你若有心,挑几样精致点心带着尽够了。”

不想见的人,搬座金山也没用;想见的,他也不在意那点东西,礼数到了就好。

明月感激不尽,“若买卖能成,我分一半利与你!”

这种事最要紧的就是门路,给一半真不算多。

卞慈失笑,“办成了再说吧。”

跟卞慈道别后,明月也不着急回家了,先让苏小郎立刻去告诉徐掌柜,“就说我要,桑园、蚕农都要,请她明儿一早就去办!”

苏小郎有点为难,“可是二碗尚未归来,吴冰夫妻又散了,若我离去,您身边就没人使唤了。”

万一再跟之前抓江平似的,自己扭头买包子的工夫,眨眼人就没了!

明月道:“我去找薛掌柜谈事,天色也不早了,之后就不往别处t去了,聊完了叫她派人送我家去,你去吧。”

苏小郎勉强答应,却还是坚持先把她送到薛掌柜的铺子里,“薛掌柜,我们东家就交给您了,若她走时天色暗了,劳烦您派两个可靠的人送送。”

薛掌柜给他逗乐了,“你们东家多大的人了,还用得着这样?”

苏小郎正色道:“多大的人也防不住暗刀子。”

又不是年岁大了就不会出事,他既担了这份差事,就得上心。

年岁不大,竟这般老练,薛掌柜捂连连点头,“得了,你去吧,我记着了,一定护宝贝似的把你东家护好了。”

苏小郎认认真真行礼,这才一阵风似的卷出去。

薛掌柜扭头看正疯狂洗脸的明月,用扇子柄戳戳她的后腰,“你这个护卫倒有些意思。”

倒反天罡安排起主子来。

难得模样俊俏,身段也要得。

“羡慕吧?”明月得意道,又往脸上撩了一捧水,“他日常极有分寸的。”

“瞧你得瑟的,”薛掌柜用扇面轻轻往她头顶拍了下,见她跑得两腮泛红、大汗淋漓,忙命人去买冰酪、晾酸梅汤,又亲自与她扇风,“什么要紧的事值得跑成这样,叫人传个话就是了。”

明月胡乱洗了脸,边擦边笑,几滴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眼睛亮闪闪的,“你且别说这大话,等会儿听了就知道。”

一时冰酪到了,明月吃了,趴在薛掌柜耳朵边把事情讲了。

“好姐姐,若果然能成,几百上千人的成衣你可吃得下?”

别到时候把活揽来了,自家却做不出,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薛掌柜压根就没有思考,当场拍板定下来,“好妹子,断不敢想你还有这般本事,这样的买卖挣不挣钱倒不要紧,难得这份体面。”

这妮子门路可真不少!

这可是给朝廷办差,回头往外一说,那么多正经的学子、未来的官儿都穿咱家的衣裳……瞬间就比其他同行高出半个头!

“襕衫只是费料,但样式简单,惟有下摆横着一道,也不用绣花贴字的,并不费事。”薛掌柜飞快地盘算着说,“我家就有几个好裁缝,飞针走线,手艺极好。回头看看他们定了什么日子、交多少货,若要得急,临时再找几个可靠的顶上就是了。怕什么!”

只要肯花银子,何愁不得好裁缝!

“我也是这样想的,”明月又喝酸梅汤,“然后就是料子,之前我还同你说桑农、蚕户的事呢,若顺利,从桑叶、养蚕,到缫丝、织布,再到染色、缝纫,咱们自产自销,就能将本钱降到最低,也不必东奔西走的。”

而且顺利的话,立刻就能把到手的桑园和蚕户整条线盘活了!

酸梅汤有点太酸了,明月又向薛掌柜讨糖渍桂花泡了,被对方戳了一指头,“当心把牙齿吃坏了!”

“我勤漱口呢,每每用过饭都以洁牙粉仔细刷牙呢!”明月捂着脑门,嘶溜着说。

薛掌柜点头,忍不住畅想将来,“若这回成了,日后未必不成,啧啧,真好!”

“嗨,八字刚一撇呢,”明月笑着推了她一把,“你这样当真,我可有点担心了。”

“怕什么!”薛掌柜满不在乎道,“有一撇也是一撇的本事,外人想画还没这个能耐呢!”

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夏日纱衫是赶不上了,”明月掰着指头算,“最早也就是赶秋衫,若能捞着冬日的夹袄,还多一件斗篷呢!”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安排的,”薛掌柜说,“我听说有的是按年算,有的是按季算,实在赶不上今年的,能捞着明年后年的咱们也不嫌弃。”

做这个买卖的肯定要找报价最低的,如此一来,就得自家能拿到第一手胚布的,像明月现在这种全线初具雏形的架势就具备了竞争的首要资格。

但冬装和夏日纱衫所用的布料品类截然不同,精通养蚕缫丝的商户未必每种都织得出来,所以有时候也会按照季节派活儿,比如夏装给甲家做,冬装乙家做等等。

“这个倒不怕。”明月笑得志得意满。

徐掌柜两口子是老纺织了,祖传的手艺,常见的基础面料什么都会些,这一二年又改进了织纱,厚料、薄料都使得,甚至简单花样的绫罗也做得。

瞧瞧,过去几年辛苦打拼下来的江山,如今都要一一用上了!

今天临时决定的事不少,明月没提前安排家里的船来接,便由薛掌柜安排的一个小厮临时去叫,另一个则陪她在岸边等着。

天黑了,岸边酒馆、茶楼、食肆渐次亮起明灯,引来飞蛾纷纷、蚊虫嗡嗡,明月不断活动手脚,生怕一停下来就被咬了。

“江老板?”正蹦跶着,明月就听斜后方有人叫,扭头一看,竟是童琪英。

“童公子,真巧,你外出会友回来了?”明月惊喜道。

童琪英穿着一身藤萝色纱衫,随行的书童背着琴囊,显然刚从外面归来。

“是,真巧。”童琪英笑着点头,“江老板要回家?不介意的话,坐我家的船吧,倒比临时外头找的干净些。”

童家访客不少,在这码头上有专门的泊位。

正是饭点,着意游湖的游人不少,明月就见那跑去租船的小厮连着跑了两家都没有,便答应下来,“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了。”

她对另一个陪自己等着的薛家小厮说:“这是我的邻居,我坐他的船回去,你们回去和薛掌柜复命吧。”

那小厮看了童琪英一眼,有些犹豫,“这……掌柜的说务必送您到家门口才好。”

谁知道这位什么童公子是怎样人呢?掌柜的交待的事做不好,回去恐怕要挨骂。

童琪英知道明月怕麻烦自己,“不要叫他为难,船虽不大,载五七个人亦绰绰有余。”

“也好。”

岸上灯光昏暗看不大清,进了船舱后,船夫掌灯,明月这才发现对面的童琪英似乎有些疲惫。

“失态了。”觉察到她的视线,童琪英歉然道,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纱衫下摆处几串苏绣藤萝栩栩如生。

明月哑然,复又笑道:“是我打扰了才是。”

要不是自己来,说不定人家还能靠在哪里躺一躺。

“文会很累么?”有外人在,想必童琪英是不可能放松了,明月便找了些话来说。

“还好,”童琪英想了想,认真道,“只是难免有些见解不同。”

与人辩论很费脑子,有时比骑射更累。

这种事明月没参与过,就有点接不上。

“江老板今天也没去孤山。”童琪英忽道。

“哦,有点买卖要谈,”明月忙道,“童公子今天去了么?”

童琪英抿抿嘴,微微点了点头,“晨起山间有雾,在那里看很好。”

“说起来,几天不去,倒有些想那里的点心了。”明月笑道,“啊说到点心,童公子,你知道杭州城哪里的点心最好吃么?”

听卞慈的意思,那位号“空空子”的苏老爷子嘴巴很刁,尤其是头回拜访,点心方面务必得上心。

可她本人并不挑食,差不多的都觉得挺好吃,况且来杭州也才四年多,定居也才两年有余,对这种精巧玩意儿的了解实在有限。

“点心?”童琪英想了下,歉然道,“我这两年不在杭州,倒不大清楚。不知你是要家中待客还是怎的,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我家的厨子做了送去。”

他经常在外会友,偶尔也做东攒局,叫厨房准备点心、酒菜等物,并不算什么。

啊,还能这样?!

明月口中立刻回味起当初童家送的节日回礼,其中就有几样点心,确实精致考究,外观和口味都远胜过明月在外面吃的。

“其实是要送人,”明月实话实说,“会不会太麻烦了?”

“朋友间不就是会互相麻烦么?”童琪英笑,“之前你还帮我为母亲选料子呢。”——

作者有话说:明月:利用身边可利用的一切资源!

第108章

卞慈先给苏老爷子去信,定下六月十一那日。

明月起了个大早,带着苏小郎和二碗出门,先在湖面上与童琪英碰头,接了点心匣子,然后便直奔万麟馆而去。

“东家。”尚未靠岸,苏小郎便朝岸上努嘴儿,“那儿!”

明月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卞慈竟然就在万麟馆山脚下的码头等着。

“你是专程来这里等我的吗?”明月上了岸,看着一身便服的卞慈走过来,“你那么忙,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都说了事成之后要分我一半的利,我怎好当个甩手掌柜的。”卞慈给出一个明月无法拒绝的t理由。

要么不做,要么一定做成,这就是卞慈的处世法则。

万麟馆在外名声极佳,但也最为傲慢,连带着上下一干管事的亦颇有几分目中无人,活像自家开的一般。

纵然苏老爷子与自己有旧,也无法强行改变管事们的态度,明月既为女子,又是商户,只怕不会得什么好脸色。有他这个从五品的衔压着,就能免走许多弯路。

明月果然不再劝,“不过,差事真的不要紧吗?”

没跟自己当朋友之前,人家一年到头以码头为家;如今当了朋友,就开始光明正大的偷懒了……这不是把人带坏了嘛!

“其实我本就不必在码头蹲守,”卞慈坦白道,“只是衙门里面闹哄哄的,还是出去清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水司衙门这样油水足的地方,上上下下大大小小近十个官儿,竟恨不得分成八派,一年到头变着花样地折腾,卞慈烦不胜烦。

明月这才自在了些,抬眼才要说什么,却见卞慈飞快地挪开视线,似乎有点心虚的样子。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大大方方张开手展示,“怎么样,还不错吧?”

今天是头回登门,对方哪怕看在卞慈的面子上见了自己,也未必会谈买卖。但她必须做足准备,抓住一切机会展示自己的实力。

天气热,自然要穿纱,可纱质薄透,只穿它难免有些不尊重,明月便在里面穿了一套透光透气不透肉的葡萄色菱格织花罗,外罩流霞染,风一吹,翩翩欲飞。

明月坦率的反应迅速冲淡了卞慈偷看被捉的尴尬。

他以一种完全欣赏和尊重的目光重新看了一回,清清嗓子,“很好看。”

“那是自然!”明月得意极了,像一只骄傲的翘脚孔雀,“里外都是我家织造,我来卖布嘛,如果还穿别人家的料子像什么话!”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家的货就是最好的!

卞慈跟着笑起来,“江老板说得对。”

万麟馆平时不许外人进,但卞慈提前与苏馆长说好了,便可长驱直入。

万麟馆占地近一百五十亩,坐落于杭州城外的山上,距离西湖不算远,但明月从没来过。

她从未去过任何一家书院。

万麟馆很大,里面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路,都能看出朝廷、官府不吝本钱的爱护。

明月贪婪地看着。

见她感兴趣,卞慈放慢脚步,沿途讲解,“那边是上文课的地方,另一侧是上武课的。”

“武课?”明月问,“是骑射吗?”

卞慈点头,“是,有时候也会玩蹴鞠、打马球、相扑。”

“那些都很费银子吧,”明月喃喃道,“也不用他们自己花钱?”

“马匹无需自己购买,”两人肩并肩走着,挨得很近,为防肢体接触,卞慈将挨着明月的那条手臂背在身后,“不过日常所需的护具、球杆都要自己掏银子。”

“那也很好了,”朗朗读书声越过山坡,清晰地落入明月耳中,“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她跟着念了一遍,笑道,“是《中庸》里的句子对不对?”

“对,”卞慈也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赞叹,“如果你能来读书,一定不比他们差。”

“是啊,”明月有些遗憾地喃喃道,“如果我也能读书就好了……”

卞慈突然为她感到惋惜。

她真的是个非常聪慧、勇敢的姑娘,如果有更多的机会,成就一定不仅限于此。

“不过,”明月很快调整过来,笑呵呵道,“现在也还不赖!”

日常无事时,苏馆长很喜欢待在几棵古樟树环抱下的竹屋内读书,今日也不例外。

卞慈来过几次,在外守着的小厮认识他,往里传了一声就叫进去,只留苏小郎和二碗在外等候。

室内陈设非常简单,桌椅板凳,都是竹子做的,并无名贵之物。

只墙上挂着几副字画,看落款,也是苏馆长自己的墨宝。

苏馆长是个面泛红光的胖乎的老头儿,满头银丝,精神矍铄,乍一看,颇为热情,先跟卞慈说笑几句,又看明月,“这就是你信中提到的江老板?请坐吧,不必拘束。”

明月深知,像苏馆长这般身居高位的文人,对待商贾的态度大多如童老爷子一般,纵有例外,也不是自己想见就能见的,今日得见,着实是卞慈的面子。

她拿出比去京城拜访常夫人更为尊重的姿态行了礼,递上点心匣子,“今日登门,实在打扰了,微薄之物,不成敬意。”

她说的是开封话。

点心?不用说,一定是卞慈这小子说的,苏馆长瞥他一眼,再听口音就有些高兴,“你是开封人?”

看这个身量和模样,确实不像南方姑娘。

明月笑道:“虽非开封人,但在开封有故交,每年总要去个一两回,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苏馆长哦了一声,果然痛快收下点心,“说起来,我也有几年没回去了。”

匣子入手一轻,内有甜香,果然是真点心。

之前有商人走路子求见自己,也说是送点心,结果打开一看,全是黄金熔铸的!

他回忆般顿了顿,“倒是常常念着东门大街上吴记的灌汤包子了,那可是出了名的老字号,滋味儿极好,不知你去吃过没有?”

嗯?明月想了下,老老实实摇头,“恕我去得少了,有好店未曾经历亦未可知,不过也是那条街上,我倒吃过黄记灌汤包子,也是极好的老字号,东家极有心胸,为人又厚道。”

苏馆长的笑容便真诚几分,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就是他家,瞧我,远离故土,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自进门后就一直低头吃茶的卞慈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瞅了他一眼:这老狐狸!

明月回过味儿来,哈!

这老爷子真是老奸巨猾,饶是卞慈亲自跟来了,竟也如此警惕,方才是故意套自己的话呢。

苏馆长多大年纪?见过的各样手段多着呢!

试图用“同乡”之类的手段套近乎的,能绕万麟馆一圈!

一番明里暗里的试探过后,苏馆长才算放下戒心,笑呵呵起身去洗手,“无悲在本地同龄的朋友不多,愿意来看我的就更少喽!”

无悲是卞慈的字。

卞慈无奈道:“瞧您说的,只怕扰了您的正事。”

他虽同为科举出身,却很瞧不上半吊子文人们的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确实来得不多。

苏馆长兴致勃勃招呼人来分点心。

明月下意识望向卞慈:“?”

真吃啊?!

卞慈含笑点头,朝门口方向抬抬下巴。

老爷子是个喜欢分享的人,自己觉得好的,也爱拉着旁人一起尝试。

而且他都这么大年纪了,甜点吃多了不好,跟着一起吃都算帮忙了。

明月顺着望去,就见几个小厮端着清水和手巾进来,便把心一横,也如卞慈那般撩袖子洗手。

苏馆长果如卞慈说的那般不拘小节,没等他们擦干手就先尝了一块,“嗯?味儿很好,这是哪一家的?”

白豆沙莲花酥,不管是样子还是味道,都有些熟悉。

在哪儿尝过来着?

明月道:“不瞒您说,是我一个朋友家的厨子做的。”

朋友?

对面的卞慈刚叉起一块点心,听了这话心头一动,哪个朋友?

一听这话,苏馆长便没有继续追问,专心吃点心。

三人还真就安安静静吃了好一会儿点心。

吃到后面,苏老爷子才想起来,哦,童家!

自己刚来那两年曾四处会友,曾去童家拜访过,当时招待的点心就是这个味儿,很不错。

奈何那位老友为人有些迂腐,他去了两次,发现大家许多政见相左,常有相对之处,便渐渐断了往来。

他可不认为姓童的会性情大变,屈尊降贵地同一个女商做朋友,倒是端午节龙舟会时,瞧见那老货带着孙子四处走动。

嘶,那姓童的小子倒是跟这个女娃娃年纪相仿。

嘿嘿,苏馆长突然在心里乐了下,往卞慈脸上看了眼。

还行,挺耐看。

觉察到他视线的卞慈抬头,“?”

第109章

三人吃完点心,又喝了一壶清茶解腻,这才开始说正事。

苏院长对明月道:“你的来意,无悲已事先说明了,不过此事涉及公使钱,并非我一人说了算。”

“您的难处我都懂,今日能见一面已心满意足,并不敢叫您为难。我虽为商贾,没读过书,可也知道好歹,能有今日多赖朝廷恩典,也盼着能有个机会回报一二。”明月起身行礼,“常言道,t不当家不知当家的难处,您便如这书院的当家人,书院上下学子近千,每年开销便不是个小数目,若能从哪上头省一笔,来日也好支应……”

这话说得妥帖。

杭州虽富裕,可开销也大,城内外、上下大小乡镇数十个,下辖民口数十万,一草一木,哪样不要银子?

虽说朝廷重视读书,奈何僧多粥少,万麟馆也得精打细算。

见她言之有物,苏馆长也欢喜。

他颇喜欢卞慈这位小友,难得开口,也愿意行个方便,可若对方烂泥扶不上墙……彼此都尴尬。

“杭州布料商人众多,万麟馆的衣裳供奉都是两年一换,不过若实在物美价廉,连供两轮也是有的。两轮之后,需停一轮再行参与。”苏馆长细细说给她听,“一年四季,春秋两季算一拨,每人一套,年初刚换,这个不必再提;夏日潮湿多雨,容易出汗,所以是两件,今年倒是刚满第二年,不过如今尚未立秋,冬装还没做呢,下一轮夏衫,怎么也得来年开春再对外募集。”

这些之前卞慈并不知道,此时听得也很认真。

两轮后停一轮,想必也如各要害衙门不准长期连任一般,是为了防止各处勾连,以权谋私。

明月的心脏怦怦直跳,“那冬装?”

苏馆长呷了口茶水,“冬装有一件夹棉的襕衫,一件同色斗篷,倒是刚满两年。”

冬装厚重,还带斗篷,利润肯定也最厚,明月听得心头火热,“不知何时对外募集?我家自种桑、养蚕、缫丝、纺织、染色、缝纫一条线都是齐备的,品质上乘,物美价廉,绝对不会叫朝廷多花一个子儿的冤枉钱,也不会令您、令学院上下失望的。”

“哦?”苏馆长不免有几分惊讶,“都是自家的?”

众所周知,多倒一次手就多一层本钱,可就算在丝织业发达的江南一带,能同时囊括全部流程的商户也不算多。因为种桑、养蚕、纺织、染色等,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几件事,想同时做好并不简单。

明月点头,将带来的包袱打开,“这是几种样布,有染色的,也有染色前的原色胚布,请您过目。”

苏馆长此生从未对布料下过功夫,但他出身名门,仕途又畅通,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对吃喝玩乐也算精通。

而穿衣打扮,恰恰就是玩乐中很重要的一项。

“哦,这就是你身上穿的料子,”苏馆长捻起一块流霞染笑道,“果然你们小姑娘人比花娇,穿着远比平白放着更好看些。”

“您过奖了。”明月莞尔。

“这么说,名动一时的霞染也是你家的货?”苏馆长再次对她刮目相看,“真是英雄出少年呐!”

没有战绩就没有说服力,明月不敢藏着掖着,“是,侥幸罢了,您右手边下面还有一块新料子,我斗胆将其命名为墨韵,是尚未对外卖过的新花色,很适合读书人穿着。”

自开设染坊以来,明月手下过的花色大多更倾向于女性穿着,今年各方面都趋于稳定,她便与朱杏商议着做了一款清雅的,男人们也可放肆穿着。

该花色灵感源自明月日常练字后洗笔,墨痕在水中蜿蜒,上下翻飞,似龙似虎,变幻莫测,灵动莫名,颇具文气。

但只用黑白二色未免寡淡,明月便与朱杏商议着,在其中掺入蓝色,二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有文人墨客寄情山水之间的寓意,雅致非常。

出货前,朱杏还不忘提醒明月,“墨韵色彩少,外人仿制起来更容易。”

明月反过来安慰她:“放心,临时拿来应景罢了……”

谁叫蓝色染料便宜呢?

古语有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的就是蓝色之普遍,其来源极广,本钱极低,又耐脏,所以长久以来就是最常见的色彩。

如果万麟馆的人看中了这款染色,正好用最低成本去博最高利润;若看不中,好卖就卖,不好卖以后就不做了。

听明月解释寓意后,苏馆长果然很喜欢墨韵,反复看了两遍才遗憾道:“料子确实不错,只是……”

恐怕买不起呀!

霞染、流霞染之流在外卖到多贵,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此言差矣,”见有门,明月忙道,“一来那是对外卖价,中间倒过几遍手,自然要贵些;二来零买散卖和大宗拿货的价钱,自然不同;第三么,万麟馆上下学子皆为朝廷来日栋梁,我为女子,一不能上阵杀敌,二不能科举入仕,却安享太平,早已心怀有愧,若能以此略尽绵薄之力,平生无憾矣!”

卞慈:“……”

他看着她满口胡诌,心道说第三时,只怕你银牙都要咬碎了吧?

苏馆长,苏馆长才不信!

自古商人无利不起早,如今既非百姓有倒悬之危,亦非君臣有累卵之急,好端端的,她凭什么拿着银子往水里泼?

不过这番话说得漂亮,叫人想拒绝都难:

同样,甚至更高品质的货我用更低的价钱给你,你不要?

见苏馆长没说话,但也没反对,明月便见缝插针一鼓作气道:“恕我冒昧,据我所知,贵院学子们所用春秋布料皆为普通的素面薄缎,这种布料在杭州零卖也不过二两上下,若往源头以大宗走货时,可低至一两五钱。学子们的个头多在五尺半前后,以六尺算,一身襕衫宽袍大袖,算上掐牙和包边,满打满算八尺半足矣,头巾和鞋子也可从下脚料中一道出。一大匹四丈有余,可做五件,每件襕衫衣料折钱二百九十文!

另有运费、裁剪、缝纫、熨烫等开销,每件分摊两百五十文足矣。”

换言之,一件上好的襕衫连本带料顶了天五百四十文!

她甚至还是往高了说,留足了利润的。

譬如素面缎零卖二两,走货一两半,可若是未经染色的本色胚布,起码还能再便宜一钱。

待来日她名下收拢桑园、蚕农等,直接拿一手货源,至少又能压下一钱。

缝纫所用丝线也可自产,运费分摊有限,几样加起来根本用不了二百钱。

每匹布里再省二钱多,分摊到每一件就算五十五文,每件成本可低至四百八十五文!

她的语速不慢,口齿分外清楚,每项开销、损耗都摊开讲,连苏馆长和卞慈这两个外行都能听明白。

苏馆长沉吟片刻,唤进来一个小厮,“请宁管事过来议事。”

苏馆长就好比万麟馆的大老爷,总领一切,凡事都要从他手底下过,但毕竟精力有限,具体各项事宜的细节仍需要各位管事分管。

宁管事就是主管书院上下衣裳被褥、车帐帘幕等布料采买的,之前各季教师、学生们的衣裳供奉等的收尾细节,都由他全权负责。

不多时,宁管事抱着算盘和一本厚厚的素面簿子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匀称身材,瘦长脸,两只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就很精明。

他似乎见过卞慈,进门向苏馆长行礼之后,也向卞慈弯了弯腰,然后视线掠过明月,就这么直接略过去了。

卞慈微微皱眉,明月不以为意。

做买卖嘛,被人甩冷脸再寻常不过,她早就习惯了。

苏馆长让宁管事上前看样布,后者上手摸了一回,再看染色花纹时,眼睛眯得就更厉害了。

看清花色,他微微怔了下,然后飞快地瞥了明月一眼。

明月就知道他猜出自己的来历了,当下颔首示意。

宁管事跟没看见似的,放下手中样布,对苏馆长正色道:“本钱过高,恐本院无力支付。”

苏馆长问他,“去岁的秋装和今年的春衫,一套造价几何?”

宁管事没有着急回答,“书院中的学子多为白身,无需染色。”

没有功名的书生多穿本色、白色,故有“白衣书生”一说。而这名女子送来的分明就是近几年风头正劲的染色布,价格高昂,分外奢侈,知府大人绝无可能同意采买。

苏馆长摆摆手,“你只说价钱便是。”

宁管事这才翻开簿子查看,“每件六百五十钱,另有头巾一条,鞋子一双,二十文。”

明月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五百四十文对六百七十文。

苏馆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做了多少件?”

宁管事被他看得发毛,但自觉没什么过错,便面不改色道:“许多学子家境富裕,言明要买两件换洗,去岁本馆学子共计八百七十三人,春衫、秋衫各采买一千一百零六件,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二两,其中本馆开销一千一百t七十两。”

除了轻薄的夏纱,万麟馆春秋冬三季只免费提供一套衣裳,但很多学生爱干净,就会自掏腰包多买几套轮换,都是万麟馆官方帮忙以进价采买的。

明月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春秋两季就要一千一百七十两,夏纱虽薄,但万麟馆会承担两套,未必比春秋的便宜。

冬装更不用说,光一套夹衫就要超过这个数了,再算上斗篷和冬帽、棉靴,上下里外一套没有一两半下不来。

也就是说,光万麟馆一干学子一年四季的免费衣裳,杭州府衙就要支出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都够养活几百个家庭了。

沉默半晌,苏馆长看向明月,“你呢,以春秋衫为例,报价多少?”

报价多少?方才宁管事来之前,明月已经清清楚楚算给他和卞慈听了,老爷子耳聪目明,肯定不可能忘记。

现在再问……

明月微微垂眸,“六百文足矣。”

水至清则无鱼,老爷子这是给自己留空呢。

况且去岁报的是六百七十文,今年降得太多,也容易得罪同行。

若明月真能供货,可不管是万麟馆免费发的,还是学子们自己掏钱买的,一千多套就是一千多套。

一套成本顶格算四百八十五文,卖价六百文,至少净赚一百一十五文,春秋两季就是二百五十五两。

对比明月其他动辄上万两的赚头,很少是不是?

可这个道理别的同行不懂么?

都明白!

因为没有一个人是真冲着这点蝇头小利来的!

拿下书院的买卖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大头,且在后面呢!

第110章

买卖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定下来,但宁管事听到明月的报价后便如喉咙里噎了一只鹌鹑,很有点下不来台的羞恼,只碍着苏馆长和卞慈在场,不好发作罢了。

若是寻常商贾,他大可以用“贵有贵的道理”来搪塞,可……这是做出霞染的作坊啊!当年自京中始,多少达官显贵竞相追逐,读书人再尊贵,能贵过皇亲国戚?

他们都认可的作坊,地方上的一家书院凭什么瞧不上?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皆因君子胸怀宽广,不计前嫌,而小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见宁管事面色不佳,明月便主动给他递了个台阶,“我家从桑、蚕到缫丝、织染等都是自家的,且是有心回报朝廷之恩,不敢以此牟利,故而实惠。”

是我自己要便宜卖,所以过去几年虽然您买贵了,也只是那些商户想挣钱而已,怪不得您!

听她这么说,宁管事的脸色稍稍和缓,借坡下驴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他接了这话,等同于肯定了明月家物美价廉,往前推了她一把,叫万麟馆更没有理由拒绝,心里难免不得劲。

可若不接,梗着脖子死犟,又恐苏馆长心中起疑,怀疑他中饱私囊,得不偿失。

到底不甘心,宁管事又补了句,“料子归料子,能否如期交付,交付后什么样,仍要另看。”

你们家料子好又怎样?却不见卖过成衣。

类似情形以往不是没遇到过,多有接了活儿之后敷衍了事的,交上来的衣服阵脚并不匀称。还有的奸商给出来的成衣所用布料与当初约定的样布截然不同,以次充好……

虽说可以扣着银子不给,但一来一回,工期都耽搁了,学子们没有新衣服穿,对万麟馆的名声大为不利。

于是后来万麟馆就开始提前几个月做,春天做夏衫,秋天做冬衫,免得接续不上。

奈何仍免不了花样百出的问题,叫人心烦。

这倒不算很刁难,明月笑道:“您担心得是,当真心细如发,难怪万麟馆上下这样井井有条,原是千里马遇着伯乐翁。”

一句话奉承两个人,宁管事顿觉一拳打在棉絮里,哼哼一句,“巧舌如簧……”

话虽如此,心里终究受用。

明月心道,此人倒不算很坏,只是稍显迂腐,平等地瞧不起所有商贾罢了。

可偏偏不管交给谁家去做,都要同商贾打交道!

此事仍需再议,但经过今日一遭,明月对自己中选足有七成把握。

除非另有一家曾产出过不逊于霞染的商贩出现!

沿着来路下山时,正遇着几班学子上马球课,明月再看时,心境已很不同了。

“不知那位宁管事住在哪里。”明月问道。

卞慈就猜到她要私下接触,“住处不难找,不过私底下苏馆长不在,只怕他就没有今日这样客气了。”

明月狡黠一笑,“谁说我要见他?”

有话何必直说?许多时候,枕头风送进去的可比面谈清楚得多。

两人谁都没提“分钱”。

明月最有可能承办的就是今年的冬装,利润算一年四季之中最厚的,可即便如此,到手顶了天四五百两,一半也才二百来两,谁都没放在心上。

大鱼在后头呢!

宁管事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早年只做过八品县丞,因仕途不畅,经人介绍方辗转来到万麟馆落脚。

他有功名,便在城中偏西的位置赁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将老母和妻小都接过来居住。

万麟馆比西湖还远,宁管事不得日日归家,便同学子们一样,十日一回。

算算日子,宁管事要六天后才能回家。

明月先向卞慈问明其住处,又悄悄向邻居们打听了他老母和太太的身量:家常衣裳无需贴身,知道大概的高矮胖瘦即可。

薛掌柜叫了店中裁缝来,后者问了样式后便当场立下军令状,“老太太有些驼背,衣裳后片需得另裁,额外打两道褶子,略费点工夫罢了。那位太太身量匀称,又是染色布,无需额外装饰……”

两个人的衣裳,一日裁剪,两日缝纫足矣。

薛掌柜怕耽搁明月用,便多叫了个裁缝,“你们手头的活计都先放一放,这两日先紧着这两件做,夜里也熬一熬。”

两名裁缝都是熟手,知道行内规矩,听了这话便知道厉害,当下全力以赴,一并开工,次日一早开工,上午斟酌裁剪,下午飞针走线,太阳落山后仍挑灯夜战,熬得四眼通红,第三天巳时便交工了。

明月额外赏了两个裁缝一份银子,又拿了一匹流霞染,亲自登门。

她没来过,宁管事家的门子也不认识她的帖子,“我们太太会客呢,您有什么事?我好进去通报。”

会客?明月立刻改变计划,忙道:“贵府上老太太、太太事忙,我不便打扰,这是前几日宁管事吩咐过的,要的两件样衣和一卷样子布,今日得了,烦请老太太、太太亲自过目。”

自己头回登门,对方说不得警惕,当面未必能交割成功,倒不如这样打着宁管事的幌子叫他们自己人递进去。

什么样衣、样子布的,门子听不懂,但却记住了“老爷吩咐过的”几个字,稀里糊涂就收下了,马上进去回话。

宁管事的浑家姓李,彼时正同邻居说笑,见二门上的丫头递进来东西,原本有些疑惑,听了传话才放心,只仍有点疑惑,“什么样衣?之前怎么没听老爷提过?”

传话的丫头哪里知道这些?垂着头说:“奴婢也不知道,门子那边说来人就是这么说的。”

“人呢?”

“送下东西就走了。”

李太太还盯着那几个锦匣犯嘀咕,对面相熟的邻居已笑道:“想来他们也不敢胡说,宁管事事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倒也是,李太太便开了匣子,看到里面的彩衣后呼吸一滞,“这是……流霞染?!”

邻居也吃了一惊,立刻放下茶盏,凑过来看了一回,“可不是怎得!乖乖,我在城中一家铺子里看过,要三十多两、四十一匹哩!”

这般价钱,都够买一匹冬日厚提花缎了!

又催促李太太拿出来细看。

李太太也已忍不得,忙叫了清水洗手,邻居也一并洗了。

流霞染,顾名思义,流动之云霞,静看已极美,可随着李太太拿起来的动作,轻薄细腻的纱随气流飘动,又有外间透进来的光影洒落,当真如采撷了一片云霞。

邻居啧啧称奇,眼中流露出浓烈的羡慕,“这可不是野路子来的假货,一定是真的。”

假货她见过,质地稀松不说,也远不如这个颜色鲜亮、灵动。

只要看过真货的,就再也瞧不上假货了。

李太太看得出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好精致的纱衣,拎在手中轻若无物,活像真的捻起一片云霞,她不敢想……

“不是说样衣?”邻居急切道,“我看t倒真像是你的身量,快穿上看看!”

李太太有些迟疑。

宁管事自诩清高,做的虽然是肥差,却不喜欢家人过分招摇,哪怕是小女儿的衣裳,也甚少有这般华贵的,又怎会突然叫人做流霞染这样名贵的样衣!

邻居却帮她想好了理由,“宁管事做的是万麟馆的管事,自然是馆里的公差,保不齐是上头什么大人物吩咐的。”

已经心动的人,只需一点外力,轻轻地,轻轻地推一把……

流霞染上身,李太太对着镜子里的人细看,突然觉得自己都不一样了。

她曾见知府太太穿过一件,当时羡慕极了,谁能想到如今……

听着邻居和众丫头的赞美,李太太不禁有些飘飘然,又叫人打开另一个匣子。

嗯,前短后长,难为他们这样细心,一看就是给婆母的。

婆母驼背,好些裁缝不注意,仍按正常人的身量裁剪,婆母穿上后,背后的下摆总会翘起来,很不体面。

这家倒是不错。

李太太自己美够了,送走客人,复又换回旧衣裳,亲自捧了婆母的样衣送过去。

“娘,您试试,若有哪里不中意的,还有一匹整纱,叫了裁缝来现量现做就是。”

纱质地轻薄、细滑,柔若无物,极难缝纫,非积年老手不可得,反正李太太和家里的丫头们都做不了。

老太太眼神不大好,见了样衣却眼前一亮,“哎呦,这颜色好。”

江南人偏好清雅的色彩,可她老眼昏花,看着就是模模糊糊的一团,远不如热烈灿烂的流霞染明快。

李太太亲自服侍她换上,果然合体。

老太太熟练地摸了摸后腰,满意极了,“嗯,这个裁缝好,前后一样长!”

对普通人来说偏长的后片,她穿了正好平齐。

再走两步,老太太又赞,“真轻快,真凉快啊!跟没穿似的。”

之前她穿的是罗,可纱又比罗更轻薄,自然凉快。

等几天后宁管事回家,愕然发现亲娘已经爱上了流霞染,还乐呵呵说:“这个好,以后我就穿这个了。”

宁管事顿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自己的亲娘,一大把年纪了,难得开口说喜欢一件衣裳,难不成还不许她穿?

只好先捏着鼻子糊弄过去,转头就去向浑家发作,“你糊涂啊,生人不清不楚送进来的东西,你们怎么就收下了!”

李太太原本欢欢喜喜等他回来,结果却劈头盖脸挨了一通骂,也是委屈,抽抽噎噎道:“甚么生人,甚么不清不楚,她说得明白,是你要的样衣、样布,又知道咱们家,又知道我们婆媳俩的身量……以往不也有这样来的?”

他管的就是采买,以前也没少见了人来送谢礼,布料怎得?送银子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偏这回不行?

李太太胡乱抹了脸,“难不成不是你要的样衣?”

宁管事:“……我要的不是这样的!”

他确实要样衣,但要的是万麟馆的襕衫!谁让那奸商给他老娘、老婆做了!

真是防不胜防!

见他迟疑,李太太越发笃定,立刻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别打量我不知道,定是你私下里应承了旁人,如今又反悔!”

你娘也穿了,我怕什么?

以前虽也收过银子,但一分一毫都得过宁管事的手,什么能买,什么不能买,都是他说了算。因怕外人说闲话,李太太都多少年没见过正经鲜亮衣裳了,更别提霞染、流霞染之流名贵的。

银子她摸不着,送来的样衣穿穿还不行么?

人家还额外送了一匹整料,你想要,自己做去!

宁管事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面上涨红,“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