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么说,虽然叫月俸,但你们并不是每个月都能领?”
宁管事一家上演悲喜各不相通时,明月正扒着卞慈疯狂请教。
还是上次的茶肆,不大,位置也不太好,但正因如此,客人也不算太多,清净自在,正适合两个并不怎么擅长品茗的人密谋。
“天下财政尽归朝廷,可户部那样忙,天下这么大,多地往返一次便要数月甚至近年之久,怎么可能每月发放?”卞慈笑道,“故而往往都是夏天领一次,冬天领一次,一次领半年。”
有时财政运转不畅,一年领一次也是有的。
“那要去京城领吗?”明月以前从没想过这些问题,觉得颇有意思,“还是由各地开销?”
这家的茶水她尝不出好坏,可老板娘亲手做的椒盐千层饼,咸香适口,当属一绝。
“就近交给各路治所处理。”卞慈耐心解释说,“比如杭州便是两浙路的治所所在,除本地知府衙门之外,另有对内的转运司、对外的市舶司、提点刑狱司、各样官办作坊、学政等或直属中央,或隶属地方的大小数十处,统一由本地开销。”
“说得也是,那么多衙门,那么多官儿,哪怕每人每月只领十两,加起来就是天文数字,若月月输送,还不累死?驿站天天跑马拉银子了!”明月恍然大悟,又问,“可是天高皇帝远,又没人天天在旁边看着,会不会有人吃空饷?”
前两年去京城,她隐约听说砍了几个贪官的头呢!
卞慈被她的“跑马拉银子”“天天在旁边看着”的说法逗乐,眼底沁出笑意,“水至清则无鱼,自然是有的。因此户部上下要时时留心,另外朝廷也会不定期派下巡查御史……”
“原来如此!”明月想了想,摇摇头,跟着笑起来,“我管那么几个人都时常觉得辛苦,朝廷管那么多事儿,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当家难呀!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大国小家,皆是如此。
明月托着下巴想了半日,咋舌不已,“这么一来,朝廷得准备多少银子呀!”
“这就是我要说的关键所在,”卞慈蘸取一点茶水,在桌面上飞快书写,“各衙门中九品及以上有品级的官员各有几位乃至几十位不等,其下又有许多不在册,但也由朝廷供养的吏员……”
官员的俸禄通常由银两和米粮等组成,按理说,应该以白银为主,然朝廷开采的白银有限,还要留做大宗贸易等重要用途,所以实际到手的现银并不多见。相当一部分,甚至特殊时期的大部分都会由粮食、布匹,甚至是香料等等可以流通的硬通货代替。
而两浙路一带盛产丝绸,在此任职的官员们的俸禄之中,丝绸就占据很大一部分。
明月一边听卞慈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杭州原为州,后升格为府,为所属两浙路之治所所在。除杭州外,两浙路下辖另有十三州、两军,而以杭州为例,其下辖有钱塘、仁和、富阳、余杭、临安、於潜、盐官等十县,每县都有县令、县丞、县尉、主簿、教谕、驿丞等六到十名有品级的官员,十名左右无品级的在册书吏。
也就是说,每个月每个县就有十六到二十人需要朝廷发以俸禄,以居中十八人为例,每州合计在册官吏一百八十人上下,扩大到整个两浙路,就是两千八百八十人。
另外,朝廷为表恩典,大多数官员的家眷也享受除实权之外的同等俸禄。
故而仅两浙路一处,连同官吏本人及其家眷在内,享受朝廷俸禄的就有四千一百六十人之巨!
这些人所享受的俸禄根据实际品级不等而有所不同,会根据比重将一部分俸禄折算成丝绸:书吏可能每半年只得一匹绢,九品官每个月有一匹,像卞慈这种从五品,每个月可能就有几十匹之多!
当然,高官厚禄终究只是少数。
即便如此,往少了取均数,以每人每月五匹算,仅两浙路,每年就需要丝绸将近二十五万匹!
那么,这些丝绸从哪里来呢?
除去每年各地交上去的赋税之外,全靠当地织户、商人供应。
“二十五万匹……”明月轻轻地将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舌尖发麻,胸口滚烫。
就算每匹布只赚一两,一年也有二十五万两的交易!
“不仅如此,”卞慈又给她加了一把火,幽幽道,“各地官员、对外贸易的丝绸,几乎都要仰仗蜀地、大名府、江南等几处丝绸泛滥之地……”
全国!还有海外的?!
等会儿,这得是多少?我算不过来了!
如此巨大的数量,任何一家都无法一口吞下,势必要往各处分派,那么我,是否可以在将来的某一天也参与其中,分一杯羹呢?
这是真正的大买卖!
明月热血上涌,整个人简直比这六月t中旬的天更热更烫,快要烧着了!
她咕嘟咕嘟连灌几杯凉茶,强行冷静下来,“所以,给万麟馆供货是第一步?”
“不错,”卞慈点头,“朝廷遴选丝绸商的苛刻超乎想象,家国大义、义气信誉,缺一不可。”
最要紧的,是要有曾经为朝廷效力的底子,还需有份量的官员作保。
入门的门槛很高,而万麟馆的买卖就是一块极好的敲门砖,届时卞慈本人和苏馆长都可以作为她的担保人。
“那就是传说中的皇商?”明月热血沸腾。
“不错。”
明月觉得刚才喝的凉茶白喝了,她整个人都热乎乎的起来,脑门儿上更是恨不得呼哧呼哧往外喷热气。
皇商啊,半壁官身!
无需永远,只要能沾光混个几年,给自己镀镀金身,哪怕以后都不跟朝廷做买卖了,达官显贵也好,民间百姓也罢,必然趋之若鹜!
她拍拍脸,有些不解,“你早就知道这些事?”
卞慈微微摇头,“不算很早。”
也是他到了江南之后渐渐发现的。
“你来杭州比我早几年,”如今两人已非敌对,且自己的户籍怎么来的,彼此心知肚明,明月便不故意隐瞒,“怎么不找别的商人做?”
“做买卖跟交朋友是一样的,”卞慈叫人重新上了壶热茶,“要讲究缘分,既要合乎眼缘,又要对脾气……”
父亲靠不住,叔父、义父都靠不住,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银子。他想爬得很高,除了拼命之外,还需要银子,很多很多银子。
银子是好东西,可就是这个好东西,却足以令史上最亲近的关系分崩离析,所以合作伙伴一定要经得起考验。
或者,有其中一方甘愿让出部分利益,以换取联盟稳定。
明月看着热气腾腾的茶就犯愁,喊了茶博士回来,“给我上一碗薄荷渴水,用冰碗盛过来。”
杭州六月本就湿热,大正午活像窝在蒸笼里一样,谁还喝热茶啊!
“说到朋友,”卞慈忽然来了句,“你和童家的那个小少爷认识?”
“嗯?”明月还在想二十五万匹布呢,闻言一怔,旋即笑道,“哦,你说童琪英童公子?偶然认识的,他人很好,给苏老爷子的点心就是他帮忙。”
卞慈笑不出来了。
吃什么糕点,当天就该吐出来!
明月警惕道:“怎么,我不可以交朋友吗?”
童公子……
人很好……
卞慈磨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你们认识很久了?”
“交朋友呢,要讲究缘分的,”明月拿他的话回他,“有的人认识几年了,见面还斗得乌眼鸡似的,有的人呢,却可以一见如故。”
童公子彬彬有礼,温柔和煦,又不曾因她商人的身份而有所轻慢、敌视,明月怎么可能不同他做朋友呢?
卞慈:“……”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拿她没法子。
她明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晚上回明园时,外出送货的春枝和苏父也回来了。
春枝自去找明月说话,苏父也叫了儿子近前,“这回我回去,乡亲们还问起你哩,你祖父、祖母叫我告诉你,你也快二十岁的人了,也该琢磨起婚姻大事来。”
一眨眼,出来好几年了,村子里和他一般大的后生,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苏小郎一味埋头擦枪,瓮声瓮气道:“东家还没成家呢,我只跟着她。”
“你跟东家比什么!”苏父自觉好笑,“况且眼见她身边也渐渐有些出色的郎君出没……”
苏小郎的动作顿了顿,也不说话。
苏父原本还在笑,也不知怎得,突然想到某种可能,一掌拍在他背上,压着嗓子警告道:“你小子可别犯混!”
苏小郎突然沮丧起来,蜷缩着身子,搂着枪坐到角落里闷闷道:“我不成亲!”
我就一辈子守着东家!
苏父气急败坏,噼里啪啦又拍了他几巴掌,“你是吃了什么狗胆呀?”
竟敢觊觎东家!
苏小郎一声不吭。
我所见者,明月,怎好向萤光。
我不敢奢望月亮,就这么静静守望着不行吗?
苏父是真急了,这事儿要是叫东家知道了,他们怎么有脸继续待着!
“你也不看看东家是何等人物,日常往来的又是什么人物……”
不说倒罢了,说到这里,苏小郎憋着一股气,梗着脖子面红耳赤道:“东家那般人品,有几个男人不是很正常的嘛?武阳郡主、薛掌柜,哪个不是?还有那碧波园的郑太太、卖茶的钱太太,都是有家室的人,出门在外也没见她们少看了男人!”
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也不多!
东家待我可比待旁人亲厚多了!——
作者有话说:注:之前的时间写错了,明月和卞慈去见苏馆长应该是六月十一,之前我误写成七月十一了,现在已经改过来啦!
第112章
明月正跟春枝说话呢,忽见一个丫头匆匆进来报讯,“东家,春管事,不好了,苏叔爷俩打起来了!”
“谁?!”
明月和春枝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父子俩一贯亲近,从来没有过什么矛盾,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走,赶紧去看看!”
想来和睦的父子突然反目,此事非同小可。
两人当即叫丫头带路,沿途绕过抄手游廊和大小几个花圃、鱼池,老远就听见有拳脚往来之声。
还没看见人影儿呢,春枝便出声喝道:“住手!东家还在家呢,你们闹什么!”
待她们赶到跟前,苏小郎父子已经住了手,各自分开行礼。
但明月远远看着,苏小郎只一味防守和格挡,并未攻击,显然是单方面被打,明月就有点不痛快。
苏父固然好,可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长短呢,她自然对朝夕相处的苏小郎更亲近些。
春枝又把两人说了一通,依旧没回应。
呵,跟我耍这套?春枝气急,“都哑巴了?还是要朝我拿架子?!”
“不敢!”苏父忙道,老脸通红,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家中琐事,是我糊涂了,东家莫怪,春管事莫怪。”
再混账也是自己的崽子,难不成还真要抖搂出来,坏了他的前程?
明月冷脸皱眉,看苏小郎低着头,可怜巴巴的,“过来。”
苏小郎慢吞吞挪过去,依旧不抬头。
明月抓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掰,“这会儿怂了,知道丢脸了?刚才不是挺威风的么?”
苏小郎嘶了声,顺着力道抬头,心虚得不敢看她,还不忘屏住呼吸。
明月见他半边脸都肿着,嘴角有血,眉框上也青了一块,方才过来时一条腿的动作也很不自然,越发不快,便对苏父道:“他是跟着我的人,纵然你是他爹,看见他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也得先跟我说再行处置!园子里其他人也不是没有血亲,若日后都跟你似的,觉得不好就擅自打一顿,还要我这个东家做什么!”
春枝原本要追问原委,可此刻见她这般护短,索性把话咽回去。
东家说得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是他爹又怎样?他是东家的人,你打他跟打东家的脸有什么分别!
苏父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听了这话,更是羞愤欲死,连连认错不迭。
怎料一抬头,就发现那混账小子正一脸骄傲地被东家藏在身后,顶着两管鼻血和被打肿的脸瞅着自己,很有点有恃无恐的狗仗人势。
苏父眼前一黑,一口老血险些没憋住。
春枝审度明月的心思,又说了苏父几句,对明月认错,“他是跟着我的,我也有错,甘与他同罚半年月钱。”
如今人越来越多了,难免有摩擦,下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得带头做个表率。
明月不同意,“一码归一码,这是个人私事,又不是生意场上出了纰漏,与你何干?他罚半年。”
又扭头看惨兮兮的苏小郎,“你也不是个省心的,罚三个月!”
挨打了不知道跑?!傻了吧唧的!
爹怎么了?爹也不全是对的!
干脆利落地罚完,明月没好气道:“散了!”
赶明儿她得专门跟莲笙说道说道,来日若交给她管家,可不要太过和软,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该撵了就撵!
明月一走,苏小郎立马跟上,春枝目送两人走远了才转身问苏父,很有点恨铁不成钢,“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不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
可不管她如何询问,苏父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嘴巴闭得紧紧的,蚌壳般一个字都不吐。
实在问急了,苏父就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什么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t之类的话。
“他大了有主见是好事,”春枝对此很不赞同,“在家里,你是他爹,可在外,说得不好听一点,东家就是他的主子,哪有你越过东家动手的道理呢?传出去叫人笑话,更笑东家驭下无方。”
管儿子管到东家眼皮底下,成何体统!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这种事儿跟别的情况不一样啊,苏父长叹一声,憋得要炸了。
又听春枝说:“况且他虽年轻,却不是没成算,这几年跟着东家东奔西走,京城也去了,郡主也见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对他都只有说好的,没有挑不是的,偏您老弄出这出……”
道理苏父都懂,也是懊恼,边听边反省边犯愁。
这算怎么回事,知子莫若父,那小子天生犟种,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是他能指望东家给个名分吗?不能啊!
那他算什么?东家的妾吗……
啊啊啊,苏父整个人都有些崩溃,恨不得以头抢地!
“这件事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讲,”回到正院的明月坐在主位,看着面前蔫哒哒的苏小郎,“但你得清楚,只要跟着我一天,就要将私人恩怨放在一边,一切以我的安危喜好为第一要务,做得到就继续做,做不到……”
她还没说完,苏小郎就嗖一下抬起头来,急切道:“做得到!”
明月皱眉。
好么,就这么会儿,肿得更厉害了。
“疼不疼?”
听到这里,苏小郎就知道这事儿过了,憨憨一笑,“不疼,以前练武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个重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明月让丫头去里间找药,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过来,我给你擦。”
大约是习武之人的通病,这小子私下里有点糙,若这么放他回去,一定不会老老实实擦药。
哼,她可看不惯身边的人鼻青脸肿的,带出去也丢人。
苏小郎乖乖过去,微微扬起脸。
太近了,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冒犯神女。
视线交错的瞬间,他慌忙别开眼,眼睫剧烈颤抖,悄悄吞了下口水。
“疼?”明月问。
“不不不不不疼!”苏小郎语无伦次。
明月忍俊不禁,“疼就疼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没外人。瞧瞧,肿得跟个发面饽饽似的。”
还挺要面子。
苏小朗嘿嘿笑起来。
没有外人。
我不是外人。
那我就是内人。
“东家。”苏小郎装着没事儿人似的,仰头看房梁,“那位卞慈卞大人和童家的公子,您更喜欢哪一个呀?”
“嗯?”明月擦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漫不经心道,“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是你该问的?回头让你爹知道了,又是一顿好打。”
苏小郎嘿嘿笑道:“有您在,他不敢打我。”
明月瞪他一眼,“我是让你做这个的?”
还耍起扯虎皮做大旗那套了。
“下次不敢了。”苏小郎乖乖闭嘴。
那您这次告诉我呗。
“两个我都喜欢。”明月漫不经心道。
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
苏小郎:“!”
果然!
“因为我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得到很多好处。”明月重新蘸取药粉,继续说,“那边。”
苏小郎愣了下,被她拍一把才回过神,连忙把另一侧脸转过来。
“就像这次万麟馆的事情……”明月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舒缓又流畅。
虽然尚未尘埃落定,但如无意外,不,不会有意外的。
卞慈的作用毋庸置疑,而童公子呢,看似只有一盒点心,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明月从他身上学会了该如何跟传统读书人交往,怎样保持不卑不亢,举止自如。
苏小郎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东家真厉害。
事到如今,明月已经非常确定卞慈和童琪英对自己或多或少都有好感。
她也无法否认这种好感为她带来了许多生意上的便捷和情感上的愉悦,也许有朝一日,她会回应。
但是,她无法沉沦。
卞慈口口声声喜欢自己,也在万麟馆一事上竭力相帮,可他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喜欢吗?
毕竟自己承诺给他一半的利,他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商人无利不起早,官员呢?
一个在繁华府城的油水衙门站稳脚跟的官员,真的会为情所困?
甚至他对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往,真的没有掺杂水分?
之前在茶馆坦白,也是自己问到点子上他才承认的,可在此之前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远的不提,明月的亲娘为了一个男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做出种种在明月看来完全不可理喻的蠢事,假如卞慈真的对自己情根深种,就算不能经常见到自己,每个月都能见到春枝吧?他是哑巴还是没长手,不会说还是不会写?
都没有。
甚至在明月看来,他冷静极了!
也许,也许他是有一点喜欢自己,但这份喜欢中是否掺杂了别的?
至于童琪英,真心而论,明月还是很喜欢他的。他温柔、善良、体贴,几乎是明月所能想象的有关读书人美好的一切,完美得近乎梦境。
可是……他对自己会不会仅仅是一时新鲜呢?
或许在此之前,他从未接触过同龄的女商人,因此好奇。
无论如何,她才不要为了一个男的要死要活,再重蹈昔日娘的覆辙。
当下的一切都是她豁出命去得来的,过去的种种时机也好,运气也罢,都不会再来,她不可能放手的。
明月从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和最惨烈的结局揣测未来。
诚然,期间免不了误伤、误会、误解,但那又如何?不是她逼着谁这么做的!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她就是这样自私,宁肯伤害别人,也不愿意傻傻地让别人伤害自己!
第113章
屋内还亮着灯,但春枝还是先问了门外伺候的丫头,“东家睡了吗?”
同苏父谈过话之后,春枝便匆匆来到明月所在的屋子。
“没呢,”丫头说,“刚才东家还交代,等您过来,直接进去就好。”
春枝松了口气,眼里泛起一丝暖意:我们还是这样有默契。
“来了?”春枝敲门进屋时,明月正在书房里埋头写着什么,只是看起来颇为苦恼的样子,时不时抓抓腮帮子,搔搔额头,迟迟未能落笔。
此刻见她进来,干脆把笔放下,指指旁边的座位,“坐吧,喝茶不喝?”
“不喝了,”春枝道,“没打扰你吧?”
“正没头绪呢,不要紧。”明月向后伸了个懒腰。
“刚才我问过了,奈何他就跟河蚌成精似的,死活不张嘴。”春枝无奈地说。
“不说算了,谁还没点儿乱七八糟的家务事呢,只要以后不再犯,不耽搁正事就行了。”明月摆摆手。
别说只是东家,哪怕亲爹亲娘,子女也未必真的毫无保留。
况且她日日忙得厉害,有那个刨根究底的闲工夫,还不如偷个懒,看看俊男!
“我也这样想,舌头还有碰牙齿的时候呢,何况是人?”春枝笑着看桌上空白一片的纸,“你呢,就为了这事儿还不睡?”
明月也笑了,“你也打趣我。”
她索性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月色下的一缸莲花苦恼道:“我在想给童公子的回礼。”
童琪英出身名门,含着金汤匙长大,什么都不缺,迄今为止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爱好,她一时间还真有些无从下手。
“那他平时喜欢做什么呢?”春枝问。
“喜欢琴棋书画,喜欢诗词歌赋,喜欢文会,喜欢游湖,喜欢一切费银子的事物。”明月说着说着便笑起来。
这是一位纯粹的富贵、书香窝里泡出来的公子哥儿,表面上温柔体贴,彬彬有礼,但骨子里极其高傲,对接触到的一切都很挑剔。
虽然两人经常在孤山食肆碰面,但自始至终,童琪英都没碰过店里的点心,连喝的茶和泡茶的器具都是自带的,只借了地方接泉水冲泡而已。
她现在也有钱了,名贵东西不是送不起,但一来不懂行,二来呢,对方毕竟只给了两盒点心,无论点心背后意味着什么,明面上就是两盒点心。
除非接下来还有求于人,否则她必须回以较点心稍贵之物,绝不可超过太多,不然讲究礼数的童琪英肯定不会收。
“确实有些难。”春枝跟着犯愁,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最难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缺的。t
春枝苦思半日,毫无头绪,“赶明儿不是要去见薛掌柜,不如问问她。”
“也好。”
万麟馆的买卖若能谈成,就需要明月、薛掌柜和徐掌柜三方通力协作,所以她约了薛掌柜和徐掌柜在城里谈事情,顺便去取真正的样衣。
私底下给宁管事家里的样衣主要是为了堵嘴,见不得光,真正的竞争依旧要放到明面上走过场,所以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样衣和布料,以供各方查验。
明月瞄准的是冬日棉服和斗篷的两件套,外加棉靴,利润稍高,做起来亦繁琐,给宁管事家里的样衣做完后,裁缝们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裁制。
算算日子,至少应该有一套了。
“杭州冬天不算太冷,这种夹的配一件细羊毛斗篷足够。”薛掌柜摆弄着新得的样衣给明月和徐掌柜看,“万麟馆在城外山上,偶有风,但风既不大也不硬,斗篷无需风帽,只用同样的料子做一条厚头巾即可。”
明月点点头,退后两步看挂着的那件白底蓝掐牙襕衫,微微蹙眉。
裁剪、针脚无可挑剔,可怎么看怎么寡淡。
“似乎有些过于普通,”徐掌柜斟酌着说,“这样的衣裳,咱们做得,旁人也做得。”
“斗篷里面照明月的意思做了雕版拓印,”薛掌柜掀开斗篷,给徐掌柜看里子,“瞧,大红色,冬日最鲜亮不过的。”
细羊毛面料抖开波浪,亮出内中一片红,正是本朝篆刻大师亲自为万麟馆刻的印章图案。
“还不够,”明月蹙眉,“斗篷既为保暖,对外翻开的时候必然不多,还不够显眼。”
她绕着那件襕衫转了两圈,轻轻摸了摸领口和袖口的掐牙,“襕衫样式定死了的,且不带袖头,可做的文章不多,还是要从面料上入手。”
“可是咱们家已经够实惠了,”徐掌柜迟疑道,“若换成带花色的料子,本钱上涨,未必有优势。”
“咱们能压价,别人也能,”明月吐了口气,笑着安慰道,“放心,亏多少,我担着。”
这笔买卖就算赚钱,顶了天也不过三五百两,值什么?
若书院和衙门够厚道,愿意加一点自然好;若不能,赔钱赚吆喝,为日后铺路,也比直接登门打点划算多了。
“用墨韵吧,”明月一锤定音,“胚布用普通丝,如此一来,就不用别的底纹了,亏了算我的。”
只要万麟馆的人穿了,墨韵就不愁卖,还能顺带着涨涨买卖呢!
薛掌柜和徐掌柜对视一眼,都笑了,“听你说的什么话,显得我们多么不识大体似的。”
“就是,又不是兜儿里没银子,怕什么!”
都是为了以后,岂有风险一人担,利润三家分的道理?
况且要紧的关口都是明月自己一点点啃下来的,她们两家不过跟着捡漏罢了,本就占了大便宜。
尤其是徐掌柜,若非明月这几年提携,两口子还窝在村子里对着几张织机一点儿一点儿的赚铜板呢!
明月心中一暖,“也罢。新的要多久做出来?”
薛掌柜想了想,“斗篷不必再改,衣裳最难的是挂里,两天吧。墨韵的料子我有,做好了直接打发人送到明园。”
徐掌柜问明月,“接下来是霞染和星空染的时节,可它们的胚布都是湖丝的,若咱们全力做这些,只怕要耽搁正经买卖,叫新收拢的那边做?就是品相不一,需得多多把关。”
“可以,就是要辛苦你多费心。”明月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纵然咱们做了万全的准备,也未必一定中选。”
徐掌柜那边的摊子也大了,如今是她在外面替明月跑动,四处收拢产业,并采买生熟丝线、胚布等,她男人黄掌柜在家看着织坊。
“辛苦些才好呢,”徐掌柜爽朗道,“我还年青呢,现在不辛苦,等老了哭穷不成?”
说得三人都笑了。
薛掌柜叫人上了好茶点,大家坐下来吃了一回,徐掌柜便要起身告辞,“时候不早,我也该家去了。”
明月看向窗外高高的大日头,“还不到晌午呢,急什么?你家再远也回得去。”
“不是这个,”方才用过点心,徐掌柜去一旁漱口,“我儿子今年要进学呢,这几日正四处找书院,我出门时我家那口子就带着去了,这会儿也不知怎么样了。”
“呦,那可是大事,哪家书院?”明月问道。
“好几家呢,”徐掌柜笑道,“托你的福,这几年赚了些,也敢往那几家好的试试水。只是名头大的,先生不免眼光高些,未必能中呢!”
普通私塾随便给点银子就能进,可先生大多只是秀才,人品、学识参差不齐,好些只是来胡乱混日子。
而好私塾乃至书院就不同了,坐馆的起码是举人,学问和见识先就非同一般,况且……还有人脉呢!
举人大多会尝试继续考,倘或来日果然中了进士,她儿子就是进士的学生了!
薛掌柜忙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强留你了,回头有了消息,可千万叫我们沾沾喜气。”
明月也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一定一定。”徐掌柜匆匆离去。
剩下明月和薛掌柜吃了会儿点心,嘀咕了几句街上几家对手的新闻,明月徐徐开口,“姐姐帮我拿个主意……”
“富贵人家,书香门第,那倒不好办了,”薛掌柜忽笑道,“是为年轻的公子吧?”
“真是瞒不过你。”明月笑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你这样精明的人,但凡是个女眷,早跑去人家家里姐姐妹妹的喊起来了,还用得着来问我?”薛掌柜拍着手大笑,“若是上了岁数的男人,又怎么会只帮你两盒点心?”
老男人们精明着呢,既知明月身家,怎么可能只以点心讨好?
起码得送点脂粉钗环!
明月朝她竖起大拇指。
还真是。
“来来来,让我猜猜,”薛掌柜一本正经地说,“他一定长得很俊,也十分温柔体贴……”
也就是年轻的俊后生,才会那般羞羞答答,干干净净。
明月噗嗤笑出声,抓起桌上的点心作势要扔,“问你正经事呢,谁同你扯这些。”
薛掌柜笑得前仰后合,闹了半日笑够了,这才擦着眼角的泪花说:“这有何难?你随便做点小玩意儿给他就是了。”
“啊?”明月愕然,“你这……”
“哎,听我细说。”薛掌柜扶扶笑歪了的发钗,又从头上摘下插梳,自袖袋内掏出一面螺钿描银的小镜子对着理了理鬓发,“男人啊,好懂得很,穷男人最爱银子,而这种不缺银子的男人呢,要的就是真心。”
“真心?”明月不大懂。
这跟做点小玩意儿有什么关系?
薛掌柜恨铁不成钢地白她一眼,“白瞎了你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子,真心是银子买得到的么?亲手,亲手啊!”
明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可我不会啊!”
赚钱她在行,动手?
她是真不行。
薛掌柜嗤笑出声,“谁让你真动手了?”
男人很精明,但也傻得很,只要对你有点意思,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什么亲手绣的香囊,亲手煲的汤羹,但凡有点家底的姑娘们,有几个真是亲手做的?能站在一旁看下人做就不错了!
借我的手送出去的,那就是我亲手做的!
“你不是说他喜欢弹琴?”薛掌柜轻描淡写道,“叫针线娘子缝个琴囊就是了。你出料子,怎么不算你的心血呢?”——
作者有话说:抱歉哈,最近大姨妈,情绪跟坐过山车一样,经常性厌倦,消极怠工,更新可能稍稍有点不稳定……
第114章
明月大受启发,准备等会儿就去外面的店里看看琴囊长什么样。
“对了,之前说的武林门那边的酒楼兼客栈的事,怎么样了?”
“你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我就来气,”薛掌柜粉面含煞,冷笑道,“那厮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以为是以前呢,竟同我狮子大开口,我没理他。”
我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你还想趁火打劫?真是不知所谓。
“那就算了,反正咱们不急。”明月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告辞,“得了,我也该走了。”
现在她长时间住在湖边、山间,便t觉城中热得厉害,有些待不住了。
至于城中的那套小院子,也已经许久没人居住。
前儿芳星还托人传话,说她有个老乡也想来杭州租房子做活,问她租不租……
“出了门往东走百来步就有一家不错的琴行,”薛掌柜送她下楼,“里面也兼卖琴囊、琴谱等物。”
到门口了,薛掌柜忍不住问:“今天那个姓苏的小郎君怎么没跟着?”
“他跟人切磋,拳脚无眼,不慎伤了脸,要养几天……”
明月话音未落,薛掌柜便惊呼出声,变了调地喊,“伤了脸?看大夫了没有!”
明月:“……?”
我的护卫受伤了,你着什么急?
薛掌柜痛心疾首:“多好的一张脸,怎么就伤了!”
前几年他见的护卫就知道是棵不错的苗子,这两年渐渐长开了,果然不错!
瞧瞧那肩背,那窄腰,那鼓鼓囊囊的胳膊、屁股和大腿!
啧啧,很养眼呐!
明月冲她翻个白眼,扭头就走。
薛掌柜在后面哈哈大笑,很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明月一口气走出去百来步,果然见到薛掌柜口中的琴行,进去一问,才知门道那么多。
琴行的伙计说,虽说七弦琴尺寸大差不差,但讲究些的也如人一般,最好“量体裁衣”。
“不知姑娘要给什么琴做琴囊呢?是本朝的还是前朝的,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什么木头?”
明月咋舌,“难不成差很多?”
“略有不同,您看这两把便知,上面的就比下面这把长了约么半寸。”伙计看出她是个外行,只是穿戴不俗,却不敢怠慢,温声细语地讲解起来,“再则,琴囊的材质也要依照常用之地的时节、气候来定,譬如南方,多雨而潮湿,自然要以防潮为第一要务……”
明月和二碗都听得晕头转向,出门时手上就多了一把琴。
有闲钱,又因为对方不厌其烦地介绍而心生愧疚,很容易就动摇了。
明月:“……”
方才发生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明月一个劲儿长吁短叹,我怎么会买这个!
说曹操,曹操到,明月又在码头遇到童琪英,后者看到二碗背着的琴囊,眼睛一亮,“江老板要学琴么?”
“说来话长,”明月苦笑道,“我终日与人兜售,冷不防今儿也被人兜售一回。”
今天她提前让莲笙爹在码头等着了,倒不必再蹭童家的船坐。
童琪英轻笑出声,伸手示意,“介意我看看么?”
“哦,当然不介意!”明月忙把琴囊递过去。
她是真不懂,也不晓得琴行的伙计有没有糊弄她。
不过那小子口才真好啊,什么时候挖到我手底下就好了!
童琪英将它放在树下的石桌上打开,先看木料,再看龙池凤沼,又按琴弦,轻轻拨弄两下,铮铮有声。
也不知他弹了一段什么,流畅如春水,清冽如山泉,好听极了!
“尚可,”童琪英收回手,对明月微笑道,“很适合初学者练手。”
“那就好,”明月松了口气,坦然笑道,“不过,我非风雅人物,虽一时兴起买了,却全然不懂,未必会学。”
“琴声乃为抒发心胸,随性而走,弹琴并不难,”童琪英说,“江老板你冰雪聪明,定如之前的下棋一般,一点就通。”
见明月面露难色,童琪英笑笑,“江老板还会去孤山食肆么?”
明月猜到一点,“会是会……”
会不会太麻烦你?
童琪英便道:“那么,下次琴带上吧。”
明月有些迟疑,“可是八月乡试在即……”
耽搁读书可不行。
“无妨。”童琪英道。
温和的语气反倒叫人不好拒绝。
两人有几天不见,今日遇到,也不着急回家,便在岸边树荫底下赏荷。时候不早,荷花大多闭合,放眼望去,浓翠荷叶间满是纺锤形的花朵和绿油油的莲蓬,倒别有一番风情。
两人安安静静坐了会儿,明月试着开口,“你今天不开心?”
童琪英眨了眨眼,“有么?”
“有一点。”明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似乎有些疲倦,没休息好么?”
像极了湖中的荷花,木木的,空空的,打蔫儿。
童琪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睛,半晌,有些好奇地问:“你今天做了什么?”
明月觉得他好像很想找人说说心里话,但出于某些原因,又不便开口,所以只能听别人说。
“我今天啊,去见了几个生意伙伴,吃了点心,说了接下来的买卖,对了,我还没谢过你的点心呢,真的帮了大忙!”
看着她神采飞扬,似乎闪闪发光的脸,童琪英不禁也跟着笑起来,“几块点心而已……”
“对你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我而言,便是小点心帮大忙!”明月笑道,“有个朋友的孩子今年要进学,夫妻俩忙坏了……我们还想开一家客栈!”
“客栈?”童琪英好奇道,“你不做布匹买卖了?”
“做呀,”明月解释说,“你看,做我们这行的呢,经常要招待朋友、生意伙伴什么的,有时候他们来得不凑巧,没有好地方住,有家客栈是不是就会方便很多?”
童琪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其实他不太理解,因为童家访客也多,但从来不会没地方住,本宅住不下,另有别院……
但他忽然很羡慕明月,她好像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新鲜事,见不完的各式各样的鲜活的人,她总是这样干劲满满,奔向充满了未知和挑战的将来……
明月絮絮叨叨讲了许久,发现童琪英渐渐地没了回应,“光听我说了,都是些小事,很无聊吧?”
童琪英摇摇头,“怎么会呢?很有趣。”
“那你呢?”明月适时问道,“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以后?童琪英不假思索道:“科举,入仕……”
读书,科举,入仕,这是一条在他出生之前就定好了的路。
“这些之外呢?”明月又问,“人总不会只读书吧?我是说,你的喜好,喜欢吃什么东西?看怎样的风景?譬如你游学这些年,可曾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有意思的人?”
“有趣的事……”童琪英的眼神有些空洞。
做不过是赶路、住店,拜访当地大儒,替家中长辈问候,考教……如此周而复始。
有意思的人……他本能地望向明月。
“嗯?”明月歪了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童琪英连忙收回视线。
读书,科举,入仕……但有时候,他会有些许迷茫,他不太清楚自己为甚么要做官,或者说不知道做官后要做什么。
为天下?为朝廷?为百姓?
明月突然四下看看,见童琪英的两个随从都在几步开外,便示意他靠近一点,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做官啊?”
石破天惊!
童琪英近乎本能地反驳,“怎么会!”
我的书读得很好,朝廷纲要、动向也都了解,怎会不喜欢做官呢?
“那你以后做了官,要做什么呢?”明月问。
童琪英熟练地开口,“上体君心,下安民心,革除利弊……”
明月就笑了。
她早该懂的,童琪英温柔,善良,胸襟宽广,但……本质上跟那些空谈的书生没什么分别。
但好在,他温柔,善良。
“童公子,”明月似乎找到治疗他空虚茫然的良药了,“你日日穿绫罗,可知它是哪里来的?”
童琪英无奈一笑,“江老板,我虽四体不勤,却也不至于五谷不分,桑蚕纺织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许多书籍中都有写。
明月一挑眉,语气中带了点怂恿,“那,你见过么?”
接下来两天,明月摇身一变,像个真正的东道主一样,带着童琪英去亲眼看了桑树,看蚕户一片片擦干净了桑叶喂蚕,看那些白花花肉乎乎的虫子将自己包裹成茧子,然后丝农又从滚烫的热水中抽出生丝来……
最终,那一束束丝才纺织成了一卷卷布。
长江流域自每年三四月份始,截至九月,乃至十月份,可以养蚕四、五次,每一次各家各户的进度不同,为了完整地看到全部,明月带着童琪英跑了好几处。
在此期间,童琪英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场景,经历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奇遇,以往读过的那么多书,都无法形容着短短数日给他带来的震撼。
第一次看到活的蚕,他吐了,明月没有嘲笑他。
对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来说,那密密麻麻的场面确实有些恐怖。
最后一站,是明月和徐掌柜合办的织坊。
徐掌柜没在家,明月特意叮嘱黄掌柜,“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管我们。”
黄掌柜不认识童琪英,但好歹长了t眼睛,看他穿戴和言行举止便知不是寻常人家来的,悄悄吩咐手下的人整理出一间干净屋子来,预备他们歇息。
童琪英不去,学明月蹲在小板凳上,直勾勾盯着那些织工出神,心中百感交集。
她们挥汗如雨,却未有一人身穿绫罗。
第115章
“东家,是童家送来的帖子!”莲笙惊喜道。
听说那位老爷子曾官至三品,膝下一干儿女也各有出息,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
“童家?”明月惊讶道,“送帖子的人呢?说是谁请我么?”
莲笙摇头,“是位四十岁上下的管事男子,倒是很客气,送下就走了。”
她的进步很快,又有过独立经营的底子,明月开始试着给她加担子,最近已经开始学习迎来送往了。
前段时间香兰教导的四个丫头也送了过来,果然进退举止颇有章程,如今便都跟着莲笙打下手。
明月的心微微一沉。
四十岁上下的管事……
迄今为止,她和童琪英的交往并未过明路,以童琪英的温柔细致,也不可能没打招呼就忽然大张旗鼓地邀请她去家中做客。
是童老爷子。
鸿门宴!
明月并不觉得一直对商贾避之不及的童老爷子会突然对自己赞赏有加,以至于亲切地邀请到家中赴宴……只怕自己和童琪英的往来走漏风声,老爷子准备背着孙子清理掉自己这匹害群之马。
明月用力闭了闭眼,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六月二十七,明月准时赴宴。
她穿得很稳重,只用了提花料子,未有绣花,额外戴了几支武阳郡主赏赐的珍珠首饰,十分清爽。
童家的院子比明园大许多,听说几代主人都花费了极大的心血扩建、修整。就明月亲眼所见,果然既有北方园林的雄浑开阔,又兼具江南园林的温婉旖旎,一步一景,精致异常。
但她也是在武阳郡主面前路过脸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上依旧平静。
宴席摆在竹林间的凉亭内,分外清幽,两侧巧妙地利用了过堂风,沁凉舒爽。
童家厨子的功力,明月曾从点心上窥得一二,今日桌上菜肴更是色香兼备,但无论明月还是主人童老爷子,似乎都对此熟视无睹。
明月在接到帖子后就开始设想,想对方会以怎样的形式施展下马威,雷霆之威?尖酸刻薄?假仁假义?以权势逼迫?
但真正见到童老爷子之后才发现,哪种都不是。
童老爷子先夸奖了她的能力,然后以惊人的坦诚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童老爷子很早就发现孙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对习以为常的外出忽然多了几分雀跃和期待,每每回来时,都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鲜活气儿。
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他身边出现了特殊的人。
最初,童老爷子对此并不以为意,年轻女孩儿而已,他的孙儿那样好,一直都有女人试图接近,这不算什么。
可是渐渐地,孙儿开始向他请教一些以前从不会关注的问题,甚至因此开始质疑朝政……这是童老爷子无法容忍的。
“我便仗着年纪说两句老人家的聒噪话,江老板不必介怀,愿意听就听,不愿听呢,只当乱风过耳,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意思就是他要说难听的了,但是明月必须得受着,就算不喜欢也不能对外人提起,尤其是童琪英。
明月决定先发制人。
“您是不是以为我费尽心机就为当童家的孙媳妇儿?”
果然是商户,粗鄙不堪,婚姻大事竟这般轻易地说出口……童老爷子对她的大胆和直接感到震惊,一时竟无言以对。
但并未否认。
“对此,您大可以放心。”明月端起茶盏轻轻刮了两下。
她虽不懂茶,却也能闻出这股茶香非同寻常,不尝几口,真是亏了,“我非常清楚与童公子之间的门第之差,更甚天堑。纵然遇到开明宽和的长辈,许我高嫁,我也不舍得放弃多年来打拼的心血……”
童老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冷笑连连,真是无商不奸,牙尖嘴利,这是在拐着弯的骂自己不够开明,不够宽和。
明月喝了几口茶,果然甘香异常,“真是好茶。”
这老头儿说不定后悔拿这样的好茶待客……不,也许在他看来,自己根本不算客,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勾引他孙子的坏女人。
她本来打算客客气气登门的,好聚好散,但是这老头打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各种阴阳怪气,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长辈的款儿来教训她,明月就很不吃这一套。
对方显然早便对她心有成见,如今更添一重,哪怕她下跪磕头,恐怕也会被认为是以退为进、不知廉耻。
既然如此,还不如正面对上,至少显得足够真诚、坦荡。
虽然在对方看来,是坏的真诚。
童老爷子不信明月说的这番话。
怎么可能有人不想嫁入名门成为命妇呢?更何况还是最卑微的商贾。
“你知道就好,”话说到这里,童老爷子俨然没了品茶的心情,干脆将一切摆到明面上来说,“既然江老板没有这个意思,就不要做些让彼此误会的事了吧,你若真把他当朋友,乡试在即,还是避着些好。”
“您是怕我把他带坏了吗?”明月笑起来,“我虽未曾正经进学,却也知道一位君子必然有坚定的意志,您是对他没有信心?还是觉得家中几代人多年的言传身教比不过我短短几日的三言两语?”
巧言令色,童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幽幽道:“人往高处走,很不容易,可若往下流……”
容易得很。
“莫非您以为一名即将成为官员的人去亲身体察民生,考察民情是下流之举?上不得台面?”明月反问。
她觉得童老爷子的刁难很荒唐,她与童琪英相识已有数十日之久,之前一起玩耍作乐的时候不制止,这会儿带着干正事,反而跳出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
“看来我说得还是不够明白,”童老爷子放下手中茶盏,茶托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人贵有自知之明,总有些人自以为看了几页书,便明白了什么大道理,忍不住指点起别人来。”
清风吹过,竹林刷刷作响,童老爷子看了明月一眼,意识到这样难听的话对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立起来的女商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于是他换了种语气,稍显和缓地说:“我的话可能有些重,但本意是好的。你们本非一类人,或许你心存善意,但似那样所谓体察民情的事情,本无关紧要,只会让他走弯路。”
明月微微蹙眉,显然很不认同。
童老爷子不以为意,微微一笑,眼中泛起一点长辈特有的慈爱,“他很有天分,若来日中进士,绝不会跌出二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瞬间,明月就将迄今为止对官场的了解整合起来,明白了童老爷子的意思,“他不会外放。”
便如常夫人的相公,杨逸,出身名门,殿试的排名又很靠前,所以一开始就是京官!
童老爷子没想到她能答得上来,倒有些意外,罕见地起了点真诚的赞赏,“不错,他绝不会下放,即便有朝一日受命去做外地做了什么官,也无需他亲自去做这样琐碎的事情,一切自有下面的人代劳。”
“他应该将精力放在更大更高更远的目标上。”说到这里,童老爷子轻轻笑了一声,和童琪英果然有几分相像,但更尖锐,更残酷。
他年纪有些大了,但腰背依旧挺直,就这样微微俯视着明月,无悲无喜,“平民百姓眼界有限,很容易主次颠倒,轻重不分,以为所有的事情,只要亲力亲为四个字就够了……”
亲力亲为是好事,但也不全然是好事,单看什么人去做。
如果一个人的能力有限,那么他就必须亲力亲为去做那些琐碎的,最基础也最繁重的活儿。
但如果人的能力很大,眼界很高,那么将有限的精力消耗在这种谁都能做的琐碎小事上,就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就是暴殄天物,就是……自以为是。
说完这些,童老爷子不紧不慢地看向明月,“便如江老板你,你现在手下有诸多产业,也会每天亲自喂蚕缫丝么?”
明月如遭雷击,不过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巧妙的陷阱,非常阴险。
“您说的固然有几分道理,可难免有混淆视听之嫌。现在的我t虽然不会去做那些琐碎的事情,但我对所有的细节都了如指掌,所以无论哪个地方出了什么问题,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根源并立即改进、纠正。令孙来日要为官,要做宰,上要报效朝廷,下要抚慰百姓,可是却对下面的事情一窍不通,难道这是什么很体面的事情吗?”
“来日自会有人告诉他,就不劳你费心了。”童老爷子平静道。
明月终于明白了:会有人来告诉他,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她。
说到底,她和童琪英的相遇没有错,做的事情也没有错,错只错在她这个人,这种身份。
霎那间,暑热自四面八方涌来,明月忽然有些难受,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是那种纵然她拼尽全力,仍有人可以轻飘飘全盘推翻的难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所以您今天叫我来,究竟是想怎么样呢?”明月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很好,我不喜欢有人一味的否定我,甚至仅仅是因为出身和身份。
来吧,图穷匕见吧。
童老爷子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假笑,“你一个姑娘家走到今天,殊为不易,放心,我不会断你的生路,也不会像话本中的那些恶人一样,以权势打压你,逼你答应然后不再与他来往。”
往来是两个人的事,纵然按住了这头,自家孙儿管不好也是白搭。
“只是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守好自己的本分,做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不要沾。”
自家孙子什么脾气他非常清楚,看似温和,实则自有一股倔劲儿。当这股倔劲儿混上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就需要一点技巧来应对。
现在孙子自认为与眼前的姑娘是好朋友,甚至可能生出淡淡情愫,若自己强加干涉,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容易激发年轻人的叛逆之心,把事情弄得更糟。
尤其乡试在即,以孙儿如今的学问、见识和对朝堂的了解,中举并不难,他不想横生枝节,更不愿意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与孙儿起了嫌隙。
童老爷子甚至偶尔会想,如果这个姑娘的出身再体面一点,或许未尝不是一个好人选。
但没有如果。
她可以是普通朋友,也可以是玩伴,但是童老爷子绝不允许有外人自以为是地干涉孙儿的成长。
一个不在官场的人怎么能明白即将踏入官场的人来日要面对的是什么?此时此刻,今时今日,这些自以为是的帮助只会坏事。
他有些低估了这个小姑娘对孙儿的影响,必须尽快斩断,不要继续深陷。
明月对童老爷子的“宽和”感到意外,同时迅速意识到这是一种更为隐晦,更为高明的手段。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如果前几天带他出去的是别的人,您还会这样做吗?”
“如果突然有个陌生人要来替你掌舵,你会怎么做呢?”童老爷子避而不答,看向她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惋惜。
一个人的前程自出生之日起就注定了,“如果”也好,“倘或”也罢,都只是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问?答?没有任何意义。
这无疑是个聪慧的姑娘,她很敏锐,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根源所在,而这恰恰也是他们之间注定无法调和的矛盾。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越界了。
“你还很年轻,”童老爷子罕见的流露出一点善意,“不懂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期许,等你成家立业,有了儿女,或许就能明白了。”
见明月不出声,他换了种说法,“你可以换做辛苦打拼而来的产业想一想,如果你发现有人试图影响你的计划,你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