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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女强 少地瓜 19211 字 3个月前

能谈,大家一起赚钱;

若实在谈不拢,也没法子,分道扬镳罢了。

两人都安静了片刻,脑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战,都在心中估算对方的底线。

良久,沈云来叹了口气,眼神和语气都一并柔软了,可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商人特有的锋利,“一年之内首推,次年开始,可帮忙试卖,一月为限,卖得好,继续;卖得不好,原价退回。”

锦鸿在京师铺开的摊子极大,但凡换个人来,沈云来根本不会理会。

但明月不同。

一来,沈云来不否认,江明月此人很有趣,他对对方抱有一种生意伙伴之外的情感;

二来,锦鸿买卖不小,但京城之内体量相当的并非没有,若想脱颖而出,势必要有与众不同的新花色。对方之前虽岌岌无名,但霞染出手便一鸣惊人,说明潜力惊人,若经营得当,来日未必不会成为助力,值得期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位江老板幕后显然有靠山,就算没有自家,想必也能辗转打开局面,既然如此,何不卖个顺水人情?

见明月欲再开口,沈云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揉揉额头,近乎带着几分无奈地道:“江老板,你也去过京城,知道那里多少开销,光一年赁门面就要多少银子?又要商税,又要雇人等各项开销,没名没姓,还未必有人买账……锦鸿首推,就等于让江老板你白占京中一处地段最好的门脸儿,还是自带客源和店铺信誉的那种,又不必你额外熬心费神、上下打点。”

光这一笔,明月让出来的利就亏不了!

明月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当即改口,“我才要说可以呀。”

沈云来呵呵笑了几声,没多言语。

我信你才怪。

得了,也算互惠互利,且这么着吧。

几次旁敲侧击下来,沈云来也隐隐摸到对方的路数:

靠山么,大约是有的,可估摸着也同自己一般,终究不大牢靠,故而不敢压上整副身家,私底下仍需各自搏命。

这般想来,不免生出淡淡的同命相连的唏嘘。

双方又对细节进行磋商,沈云来也顺势提了要求:重新签订霞染供货文书,年底之前,锦鸿每月再要三种花色各二十匹。

现在外面已经有不少仿制的了,虽无法与正品相较,但胜在便宜,也能糊弄糊弄那些不懂行,或是不明真相的人。

京城有朝廷禁令在,且明月也开始卖给别家,锦鸿势必要收敛,只做私下引逗便罢。

听了这话,明月便知锦鸿经此一劫也只是伤了个皮毛罢了:

若果然一蹶不振,到处填窟窿都忙不过来呢,哪儿还能顾得上筹备新货!

签完新契约,一口气散去,沈云来顿觉疲惫上涌,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又叫一壶浓茶吃,还特意嘱咐茶博士,“煎得浓浓的端上来。”

明月便知他要强行提神,再看看他双目下两团大大的眼袋和乌青,不免升起一点怜悯,看来有靠山的大店也不好做啊。

不多时,浓茶上来,沈云来面不改色地喝完,不顾外面暴雨如注,起身行礼道:“江老板,恕我失礼,先行一步。”

其实他很喜欢同明月说话,对方尖锐、狡黠、果断,让他有种微微带着刺痛的快乐。

但太忙了,真的太忙了。

明月起身还礼,“好,小沈掌柜慢走,还请多保重。”

空腹浓茶,看那熟练劲儿,可别把自己喝死了……

沈云来下意识压住胃口泛酸,眉眼微微柔和,“好。”

擦肩而过的瞬间,明月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苦茶味。

啧,都把自己腌入味儿了!

“东家,”目送沈云来下楼,苏小郎忍不住凑过来问,“下这么大雨,他去哪儿啊?”

瞧困得t那熊样儿……

明月转回到窗边,垂眸看着铺天盖地的雨幕中那疑似沈云来的模糊人影上了来接的船,在漫天水雾间迅速隐去,“收拾烂摊子吧……”

说起来,上次跟着沈云来的那个随从今天不在啊。

雨很大,几乎看不清前路,艄公的船桨也摇得慢,只听豆大雨点石子儿般狠狠砸在船舱上,此起彼伏,似乎随时都能穿透进来。

“少东家,”陪同沈云来一道来杭州的长随低声道,“人我见到了,都没得说,只是刘管事说要好好想想,叫我明儿再去。”

铺面的事需得有人扛起来,但这人绝不能姓陈、姓沈,那么就只能是那几个大小管事。

可谁又愿意有牢狱之灾呢?

身体习惯浓茶之后,提神的功效也便微乎其微,沈云来靠在船舱上冷笑,“想?”

左不过是“认”与“不认”,有什么可想的?他忽睁开眼,满是血丝的眼底没有一丝睡意,“你说了多少?”

长随比出三根手指,“三千两。小的还跟他说了,您已往各处打点,最多不过流放,且当今天子仁德,三五年间必有大赦,到时也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可一旦认了罪,生死就全由不得自己了,更别说流放,皆为蛮荒之地,古往今来流放路上多少亡魂?

至于“大赦天下”,会不会有?什么时候有?全凭皇帝心意,万一没有呢?

“明儿你去告诉他,”沈云来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眼底只剩平静,“五千两,我护他在外的一家老小。”

长随被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惊了一下,旋即马上赔笑道:“是呢,小的也说呢,我说刘管事,又不是叫您去填那杀人越货的坑……”

话未说完,沈云来便冷冷一眼斜过来,长随立刻闭了嘴。

耳畔终于又只剩下雨声。

沈云来尝试小憩,终究不成,掀起眼帘向外看去。

他最恨雨天。

暴雨尤甚。

微雨的杭州美似仙境,暴雨时的杭州却似陷阱,牢牢困住每个人。

河水暴涨,又起大风,水况不佳,今日进驻码头的船只不多,水司衙门难得忙里偷闲。转运司正使贺蕴请卞慈来家中小聚,一时饭毕,便邀他去后院池塘边赏景。

后院靠墙有一整圈游廊,行走其中,既可赏景,又能免遭风吹雨淋之苦,妙哉,妙哉。

几丛修竹被风压弯了腰,从墙上的八角格子窗内探进来,抖落满地雨水。贺蕴向外挪开半步,忽问了一句题外话,“你钓鱼吗?”

卞慈点点头,不躲不避,顺手将那丛竹子塞回去。

在水边极无聊,没人可抓时,他要么钓鱼,要么打水漂,技巧么,还算不错。

贺蕴便指着那被雨点搅浑的池塘道:“水至清则无鱼,湖中鱼多,皆因有水草,有泥沙,亦有虾米,但凡少了其中一样,便也湖也不成湖,塘也不成塘,沦为死水一潭。”

卞慈并不在意眼前的是活水还是死水,他只望着那些无遮无拦的荷叶被风雨摧残,心想,真可怜。

雨势渐大,几条鬼灵精怪的鱼顺着游廊蹿到贺蕴脚下,贺蕴便命小厮取来一点鱼食撒下去,含笑看它们争抢,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卞慈说:“人想吃鱼,可钓上来的有大有小,你说该怎么办呢?”

有几只大的抢食很厉害,贺蕴微微蹙眉,立刻便有小厮递上抄网。

贺蕴便接了那抄网,毫不留情地将那几条抢食大鱼推到一边,满面慈爱的看小鱼吃。

卞慈轻轻笑了下,低垂的眉眼间掩去几分讥诮,“捉大放小。”

多好听啊,可捉的当真是大的,放的当真是小的么?

“是啊,抓大放小。”贺蕴拍拍手,将剩下的鱼食撒下去。

卞慈顺势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贺蕴随手接了,边擦边带着他慢慢踱步,“我素知你之勤勉,办差也勤恳,可凡事过犹不及,便如这杭州的雨,世人皆爱它细雨濛濛,又有几人中意狂风暴雨?如今牵扯人数近百,更直指京中同僚,各处人心惶惶,知道的呢,是你我秉公执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地界成了贼窝呢。”

仿佛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贺蕴忽然笑起来,卞慈也跟着笑,只是各自心里在想什么就说不准了。

贼窝……不抓贼就只当是没有贼,抓一点儿是让人觉得你治理有方,可如果一抓一个准呢?说明什么?为什么人家治下都是守法奉公的好百姓,你这里却遍地都是杀头的狂徒!

子不教,父之过,地方官又称父母官,当地百姓便是子女,子女犯罪,父母官便无罪么?

倘或被有心人以讹传讹宣扬起来,亦于本地官员考评、晋升有碍……

雨点下坠极快,仿佛是卯足了劲儿狠狠砸进池塘的,在水面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将倒影的两人的笑容都搅散了。

持续多日的暑热亦因这场雨消散了大半,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叫人身心舒畅。

“别小瞧那些商贾啊,”贺蕴背着手,看着那灰蒙蒙一片的天和水,意味深长道,“财可通鬼神,亦可上达天听……”

谁知道那些人背后都站着谁?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若逼急了,惹到不该惹、不能惹的,背后使绊子……得不偿失。

卞慈眉眼低垂,心领神会,“大人点拨,下官铭感五内。”

“哎,算不得点拨,”贺蕴摆摆手,笑道,“不过是你我二人闲话家常,聊聊鱼,说说水池子罢了。”

“是。”

“既然聊完了水池子,说了闲话,也该谈谈正事啦!”贺蕴的声音迅速变得轻快起来,眉目间也和煦了,看向卞慈的眼神恍若看器重的后辈,言辞间透出亲昵,“此番你当居首功,众人皆心服口服。你放心,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卞慈垂眸行礼,“下官不敢。”

“敢不敢的有什么要紧?”贺蕴拍拍他的肩膀,又朝京师方向拱拱手,“皇上慧眼如炬,赏罚分明,若执意要赏,你还推辞得了么?”——

作者有话说:昵称“鹤隕”的盆友在不在?我记得你以前就自荐过,但是“隕”这个字寓意不太好,“鹤”是吉祥仙鸟,合在一起就更是大悲之象,古人,尤其是文人比较忌讳,不可能做名字的,所以我取了个谐音“贺蕴”,看你能不能接受啦,么么哒!

第64章

自八月开始,被抓进去的那四家便陆续有了结果:

锦鸿是布商,所犯者有二,其一,乃偷逃税款之罪,依照大禄律法,需缴纳巨额逃税与罚金;

其二,官船私用,犯了朝廷忌讳,此乃大罪。

据说原本是户部一位陈姓官员委托人送家眷回南,顺道托锦鸿的人为老母亲采买寿礼,怎料那商户狗胆包天,竟瞒着他做私用,谋取重利。

事发后,陈姓官员既羞且气,立刻向皇帝请罪。皇帝怜他一片孝心,且素日也算兢兢业业,派人大略查证,确与杭州羁押在案的人犯口供对得上,便只罚俸两月,不再追究。

如今虽尚未结案,但据说此事是杭州的两个管事伙同下面的人做的,眼见事情败露,便认了罪,回头等刑部判罚下来,最轻也要流放的。

如此冤有头债有主,锦鸿老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又主动缴纳一笔银子,等转过年,在杭州的铺面就可以重新开起来了。

另有一家茶商,也是相仿的情形,上头东家被瞒天过海,只受了牵连便罢,认罚、缴银子,年后茶园依旧可以开张。

当然,这些话都是说给外头不懂行的普通百姓听的,至于内情究竟如何……只有天知道。

剩下的那家盐商和第二家茶商却不大妙。

头一个,私贩私盐乃死罪,且那盐商被抓时足足藏匿了上百斤,几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最要命的是,别家抓到的都是下头的管事,而这家倒霉催的,正好东家本人来盘货,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可谓辩无可辩。

纵有靠山,眼见着杭州这边必要杀鸡儆猴,谁敢在此关头引火烧身,为铁证如山的死刑犯辩驳?于是由上而下,竟都是众口一词的“死罪”。

最后一家茶商,情况则更为复杂。

朝廷针对茶叶经营有优待,部分合乎条件的茶农和茶商可免除赋税和徭役【注1】,此举本为体恤百姓和底层商贩,奈何却被有心人利用,大肆敛财。

该茶商便是如此,偷逃税款自不必说,那东家竟还利用朝廷善心,勾结个别官员、雇佣地方泼皮,对多地茶园强买强卖,又使数百人卖身为奴,借此逃避徭役……

该茶商被抓后,立刻有当地百姓跳出t来喊冤,哭诉此人一家在当地欺男霸女、侵占田地,无恶不作。有人不服,去当地衙门伸冤,竟被当时的县令骂做刁民,说是诬告,丢到大牢里没几日便死了……

如此种种,令人发指,想必那茶商也难逃一死。

那盐商被判夷三族时,已是腊月初,大雪纷飞,处处银装素裹,明月正在京城拜访常夫人,心中之震惊难以言表。

这几年她听常夫人的话,很是读了几本书,也了解了部分律法,知道贩卖私盐超过三斤者,杀无赦,却没想到竟致夷三族这般严重。

三族,父族、母族、妻族,有可能受益的亲眷悉数囊括,相当于把有关联的一整片人连根拔起、全部铲平。

自此之后,便绝了户了。

真真正正的断子绝孙。

“赶上年关,罪加一等,杀鸡儆猴。”常夫人正低头摆弄一盆水仙花,淡淡道。

杭州那边虽是春夏拿的人,可经水司衙门、府衙、两浙路层层上报、调查、审理、复核,递到吏部已经进十月。

偏偏年底发了这样大的案子,莫说天子,满朝文武何尝不怒?

当今天子本仁慈之君,然贩卖私盐屡禁不止,动摇国本,非重典无以治。

更别说派出去的钦差去抄家,发现其名下逾制的园林、画舫等足有十余处,另有奇珍异宝、珍禽异兽无数,其家人吞金咽玉、奴仆成群,就连所乘车马都饰以珠玉……

如此种种,简直触目惊心。

“……抄没财宝折白银不下两百万两,更广修门墙、豢养护院,不似商贾,竟是个土皇帝了!”

皇帝看后震怒,言官们亦纷纷慷慨进言,遂夷三族。

饶是与自己无关,明月也不禁为之胆寒。

果真国法无情,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常夫人故意说起此事,未必没有敲打之心。

明月当场赌咒发誓道:“您放心,比起挣钱,我更惜命!”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呐,她还没来得及享受呢,可不敢做那杀头营生。

常夫人点点头,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外头人心坏得很,许多时候你不去惹祸,祸反来惹你,需得时时警醒,莫要轻易着了人家的道。”

因霞染一事,她和明月方方面面越发亲近,同样的,一旦出事,也容易受波及。

常夫人既不想自家出事,也不愿看到白手起家的小姑娘中途夭折。

大丫头莲叶也在旁边说:“正是呢,前儿我还听了一桩事呢,说是有个外地来的财主,没见过什么世面,给本地无赖盯上,故意引着他往青楼楚馆去,又同那些粉头、戏子设套,闹他花费,小半年连哄带骗下来,竟把十多万身家都填了进去……”

类似的事明月听过,甚至也见过:如今她也算小有身家,纵然有心克制,外头还常有人试探呢。

明月便笑道:“夫人放心,我虽蠢笨,利害得失还是知道的,古往今来多少能人大贤莫不折在【酒色财气】四字上,如今我也念了几本书,自然不会往上撞……”

此次进京,一为看看常夫人,二则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再在武阳郡主心里留个影儿。

她不敢奢求武阳郡主主动出手帮自己什么:愿意接受自己的孝敬本身就是一种庇护。

便如之前赏赐的发钗和马匹,若无此物,锦鸿和谢夫人根本不可能那样客气。

一次召见是偶然,过了也就忘了,可两次三次,多少会有个印象。

但武阳郡主见惯天下奇珍,想叫她上心,谈何容易?

霞染虽好,京城已禁,武阳郡主自不会多瞧一眼。

要引得她垂青,非新品不可。

明月知道武阳郡主对西湖心向往之,却苦于种种而无法成行,所以回去后便委托芳星全力刺绣西湖美景。

她也知道武阳郡主喜欢听民间故事,便将许多画舫、游人都绣上去,好一派生机盎然。

但类似的织物、画卷不算罕见,仅靠此物未必能打动武阳郡主。

因此当初送走沈云来后,明月就和徐掌柜着力研究把野鸭子毛织入布匹一事,琢磨另辟蹊径。

野鸭毛斑斓绚烂,最难得的是会随光线和角度变幻显出流动般的异样色彩,若得织线成布,必然极美。

但仔细寻访后明月却失望地发现,类似布匹在前朝便曾风靡一时,还是一位公主所创,引得高层权贵纷纷效仿,一时间全国各地的彩禽几乎被捕杀殆尽,皇帝大怒,明令禁止。【注2】

因当今陛下崇尚简朴,觉得前朝这条禁令极好,故而延续至今,所以本朝很多人都不知道曾有那般奢靡华贵的布料。

武阳郡主最知道圣心,若明月真的进献上去,别说得到赏赐了,不被责罚都算好的。

罢了罢了,还是常夫人说得对,得多看书。若非她去某家书肆翻阅旧籍,无意中瞥见一句,当真要铸成大错。

当时明月便自嘲一笑,“果然不可看轻前人。”

我自以为得意的法子,没准儿都是前人们一一踩过的。

徐掌柜劝慰道:“能想到便已不容易了,君不见外头那么些人,也不见他们做出来。不好进献,咱们自己纺了来玩也不错。”

反正天高皇帝远的,下头违禁的事儿多着呢,也不差几匹布。

明月摆摆手,“以后再说吧。”

不能明着做,确实遗憾,但明月素来准备充分,自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几根鸭子毛上。

借霞染之便,明月进一步认识到山水之趣,常常拉着朱杏“游山玩水”,终再得奇思:

星空。

大部分人大多数时间看到的星空都是黑色的,但若仔细观察,不同地域、不同时段的星空自有其独特之处,有的是深蓝,有的却泛着紫光,其间银汉散布,美得触目惊心。

就连星星,也不都是银白色的。

天空的底色倒好说,朱杏试了十来次就大差不差,只是本钱又上去了,“寻常湖丝总差点什么,松明色倒好些。”

明月:“……”

瞧你说的甚么,松明色贵啊!

不仅贵,而且极其稀少!

若说湖丝是丝绸中的尖儿,那么松明色就是湖丝中的尖儿,需得特定时节、特定气候下以梅雨水缫丝方可得。纵然如此,也未必百发百中呢!

不过朱杏确实没有说谎,明月跟着练了这么久,如今对色彩也较之前大为敏锐,仔细对比过之后发现,因松明色湖丝自带浅浅的蓝绿底色,染上去的蓝色和紫色过渡尤为灵动。

明月愁得挠头。

贵反倒成了其次,怕只怕打出名头去凑不齐胚布!

得了,贵人专供吧!

“不过星星怎么办?”朱杏看了半日,总觉得少些什么。

底色不差,然仅此一样难免沉闷,况且没有星星算什么夜空呢?

明月笑着掏出一只大海螺,“这个怎么样?”

杭州离海不远,海货并不罕见,螺钿行当亦有相当的水准。

染布只求神似,并不一定要完全一致,甚至有时候稍有偏差,反倒更有遐想的余地。当初看到螺钿柜子时明月便上了心,那螺钿既然能贴在柜子上,为甚么不能贴在布匹上呢?

朱杏拿过海螺对光一看,果然七彩焕然,似有霞光流动,又像七彩霓虹,便也笑了,“单看这个,倒比星星更美几分。”

“可不是,好些富贵人家都用它做屏风、家具呢,美得很!”明月回想起之前的螺钿柜子,用手比划几下,“就那么高,那么大点儿,好几百两呢!”

朱杏很配合地跟着吸了口气,“多买几个,岂不能换一座院子?”

“那可不!”明月道,“有钱人家越是那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才越值钱呢。”

不过她现在不大懂,既便看见了也震惊不来。

见朱杏没意见,明月便往市面上大肆搜罗合适的螺壳、海贝,再找能工巧匠打磨螺钿片。

有的部位比较厚重,只打磨成片可惜了,明月便叫匠人做成扣子,回头看看缝在哪件衣服上,想必会有画龙点睛之妙。

打磨好的螺钿片根据星空格局大致排列出北斗,先用极细的铁锥在螺钿片边缘钻出细孔,以银丝固定,怕银丝磨损断裂,明月还事先在螺钿片背面点涂芝麻粒大小的鱼胶。如此一来,既牢固,又不会因胶体过多而板结、僵硬。

前后历经数道工序,经多位巧匠合力,成品果然灿若星河。

七娘已然看呆了,久久不能回神,半晌才开始犯愁,“可是东家,那霞染尚且被禁,这个……”

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值钱来!

“是啊,霞染只是染色尚且被禁,此物一看便价值不菲,”明月的指尖轻轻划过柔嫩的t缎面,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生怕玷污了它,“况且工期又长……”

太繁琐,真的太繁琐,根本没办法大量产出,折腾了这么几个月,也只得两匹。

且去岁霞染风波尚未平息,武阳郡主绝不可能将此物直接进献,更不可能大大方方做成衣裳穿出来。

但好东西谁不喜欢呢?

且献上去,做屏风也好,做披帛也罢,由武阳郡主自己在府中怎么折腾吧。

十月下旬,明月便启程奔赴京城,十一月初抵京,再次借常夫人之手向武阳郡主献礼。

武阳郡主自然不缺年礼,寻常连看都懒怠看,只由着上下三层女官过两遍,遇见好的了再上报。

但常夫人乃新贵之妻,又与她有血缘之亲,去岁还曾引荐过得力的匠人,故而女官便直接将礼单呈献。

武阳郡主正百无聊赖,随手翻看,“左不过是那些东西……”

送礼能有什么新意?金银珠宝?珍禽异兽?还是什么绝色的男人?

她早便看腻了。

“嗯?”她来了几分兴致,指着那行“江南星空螺钿染,两匹”的字样问,“这个在哪里?”

常夫人虽出身扬州,但早已离家多年,通常不会进献丝绸,故而武阳郡主立刻联想起被热议至今的霞染。

哦,是那个小姑娘啊。

长甚么样儿来着?

想不起来了。

稍后布匹抖开,武阳郡主便笑了,“果真巧思。”

年纪不大,倒很能干。

贴身女官跟着看了一回,笑道:“奴婢眼拙,瞧着倒有几分熟悉呢。”

“能说出这话,你便不算眼拙,”武阳郡主道,又命人取来霞染旧衣,两相对比,“想来出自同一人之手。”

颜色、花样,皆不相同,可其中流露出的灵动和生机却如出一辙,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好看是好看,”女官有些为难,试探着问,“郡主,可要裁剪新衣?”

郡主素来最爱鲜艳明媚之色,这料子虽美,色调却过分厚重,有点老气。

果然,才说完便见武阳郡主摇头,“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上好的沉香木料,叫工匠连夜做一副八扇屏风来,一并添到给皇后娘娘的节礼中去。”

这颜色做年轻人的衣裳稍显沉闷,但做摆件却刚刚好。

“郡主这主意真好,”女官赞道,“木料都是现成的,只是年礼腊月初八就要送进宫,若想细细的雕刻花样,只怕来不及。”

武阳郡主却道:“湖丝的胚布,又有螺钿,花样已足够了,屏风架子样式简单些才好,不然岂不喧宾夺主?”

简简单单的,也不打眼,只显示孝心便罢。

去岁霞染的风波犹在眼前,她若再花里胡哨的凑上去,岂不像个傻子了!

武阳郡主一声令下,自有女官安排下去,说不得便是府中供奉的木匠连夜开工。

武阳郡主本人不大中意星空螺钿染,却对那一卷一丈多长的“西湖游人图”爱不释手,特意叫人拿到日光下展开,挨着一处一处看过去。

世人进献画卷,多着意描摹风景,彰显江南风流,但这副长卷上却是人物、风景参半,有坐车的,有骑马的,有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说话的,还有挑着担子沿途叫卖的,人物虽小,神态动作却栩栩如生,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女官笑道:“这个倒有趣,比看那些游记什么的有意思多了。”

“呦,那是话本上说的卖货郎,那是变戏法的吧,”武阳郡主津津有味地辨认着,突然指着一头牲口道,“那匹马怎生得那般猥琐?鬃毛也短。”

女官并几个展卷侍女闻言纷纷顺着她手指处望去,也拿不大准,“看着像,又不大像。”

说是马,着实不像,旁边分明有几匹正经八百的马儿,各个神俊;

说不是吧,那又会是什么?

众人认了一回,都说不准,武阳郡主越发来了劲儿,竟叫阖府上下的仆从、戏子都来看,“认出的有赏!”

果然就有好些人认出来,“回禀郡主,那是骡子,再后面的还有驴。”

武阳郡主茫然,“那是什么?”

女官拍手笑道:“这么说,我也知道了,听说是民间穷苦人家用来驮人拉货的牲口,同牛马是一样的。”

众侍女纷纷恍然大悟。

能贴身伺候武阳郡主的,没有一个是贫苦人家出身,又是从小送入宫中栽培,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低头是冰冰冷冷的地,何曾见过外头的事物?

后来虽跟着武阳郡主出宫建府,可武阳郡主是何等人物?虽不至于出入净街,却也从不往杂乱的平民街巷去,更不曾下地种田、贩货经商,往来的亦是光鲜亮丽的达官显贵,不认得也在情理之中。

武阳郡主大为诧异,又低头看了看,问第一个开口的小戏子,“他们怎么不买马?”

小戏子不敢直视,低眉顺眼道:“寻常人家穷苦异常,买不起马,骡子和驴子价贱。”

马匹不仅价高,更娇气,吃喝上比寻常老百姓都挑剔,普通人如何伺候得起?

武阳郡主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招手叫她上前,追问道:“你再说说,一头骡子多少钱,一头驴子又值多少?”

“回禀郡主,小人多年不曾在外生活,如今也说不大好,只隐约记得儿时听过几耳朵,一头健壮骡子也不过几两罢了,想来驴子更贱。”

几两?

武阳郡主愣了下,几两银子够做什么?还不够裁一张帕子的。

“那马呢?”武阳郡主又问。

小戏子抿抿嘴儿,脆生生道:“回禀郡主,马匹太贵,便是最下等的驽马都要几十两呢,常人买了如何舍得它做重活?都是牛来做。”

“牛我自然知道,可你既说骡子、驴子贱,怎不见他们用?”武阳郡主又指着图上那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说。

人挑着不累么?

“再贱也要几两呢,好些人家一年到头都不剩分文,日常温饱尚难以为继,哪里养得起牲口?”小戏子想起伤心事,声音慢慢低下去。

莫说牲口,自家人都养活不起,典儿卖女的多着呢!

她便是因老家遭了灾,人口又多……得亏她生得好,爹娘才作价一两七钱银子将她卖给戏班子,换了全家老少的活路。

武阳郡主又问了许多问题,原本只是好奇,慢慢地,便多了几分郑重。

她看看那卷“西湖游人图”,沉默片刻,忽道:“屏风先不要做了,备车,”对方才那小戏子抬抬下巴,“你随我入宫。”

“啊?!”小戏子傻了。

********

明月照例带苏小郎在常夫人家住了几日,闲时逛逛街,也不敢远去。

期间有两回路过锦鸿老店,想了想,终究没进去。

这会儿也不谈买卖,去了无话可说,索性不去。

苏小郎有点想家,也想远在杭州的春枝、七娘等姐姐们,“东家,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月也焦躁着呢,“再等两天。”

常夫人这边该探望的都探望了,土仪和染料也照例买好了,可郡主府没发话,明月就不敢走,生怕武阳郡主有事吩咐,错过了。

苏小郎眨巴着眼,“干等啊?”

明月瞪他,“啊!要不你去问?”

苏小郎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他哪儿有那个本事,这不是怕东家着急上火嘛。

眼瞅着东家嘴角上都快起大燎泡了!

直到腊月十二,明月都觉得没戏了,预备招呼苏小郎南下时,郡主府突然遣人送来赏赐:

一整套十八件的攒丝珍珠头面,精致极了,浅粉色的珍珠颗颗饱满、粒粒圆润,比明月远远见过的好些官太太头上戴的也不差什么!

另有两整张狐狸皮,灰色的,不大显眼,但毛发根根分明,又尖又亮,似这般成色,外头少说也要七、八百两。

还有一套文房四宝,附带着几大箱各色宣纸和染料。

好重的赏赐!

光那套十八件的头面就有银子没处买去!

适当的赏赐令人喜悦,可眼前明显超出寻常规格的重赏,却更叫人惶恐。

明月甚至来不及狂喜,只觉满头雾水:

首饰、皮毛倒罢了,日常出入用得上,可我一个经商的,赏笔墨纸砚又是闹哪一出?

来传话的女官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你送的那卷西湖游人图极妙,郡主说了,日后你再瞧见甚么有趣的,也要如那般详细记录了,时时送来给她看才好。”

嗯?

寄予厚望的星空螺钿染只字不提,反倒是那副苏绣拔得头筹?

明月隐晦地瞄了常夫人一眼,见她冲自己微微摇头,当即心领神会,不敢多问,行礼谢恩,“是。”——

作者有话说t:【注1】宋代确实有这个规定哈,“榷茶”,始于唐代,后期被废,但宋代不仅重拾,而且加倍。不过因为社会动乱,内忧外患,前后具体措施波动极大。

【注2】唐朝安乐公主曾命匠人织造“百鸟毛裙”,流光溢彩,她穿出去后立刻掀起全国狂热,那段时间的彩色鸟都快被杀光了,然后就被禁了。

当然,因为太好看,也是屡禁不止,好多人偷着穿。

PS,螺钿镶嵌在布匹的技术确实有哈,现代比较多的是日式正绢,也是纯桑蚕丝,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上网搜搜看,超贵!

第65章

郡主府的人刚走,明月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常夫人,试图弄清楚到底闹的哪一出。

虽说这些赏赐十有八/九是下面的人孝敬的,不必武阳郡主特意花银子,但照常理来讲,给谁、给多少、怎么给都有讲究。

尤其是那对狐狸皮,绝不会轻易赏给一个只出现过两次的商户!

揣测上意便是如此艰难,对方不高兴,不能明着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然显得蠢;

对方高兴了,也不能明着问自己哪里做得好,因为更蠢。

听郡主府女官的意思,是那副“西湖游人图”入了郡主的眼,可……明月想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这般。

“绣了什么,你可还记得?”常夫人问明月。

“我带着稿子呢!”明月忙跑回去将画稿取来。

因当初她就说是要献给京中贵人的年礼,特意嘱咐芳星好好绣,把个芳星吓得不行,先后数次打了几遍草稿才敢动针。

明月原本是怕路途遥远,倘或苏绣长卷当真有个什么万一,带着画稿也方便随时找绣娘修补,不想却用在此处。

老夫人出门赴宴去了,明月和常夫人对着画稿好一番揣摩:

风景绣得好?

宫廷画师颇多,陛下也曾叫人下江南采风,得出的画稿和绣品比这个更好的也不是没有。

那就是人物。

人物啊……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

下人来禀报时,武阳郡主正斜倚在暖阁的软榻间品酒,对面冰封的湖面上搭起舞台,有纯白丝绸从四面垂落,在北风中高高鼓起,与空中飞扬的雪花混做一团。

若干赤/裸着上身的舞男穿红着绿,做飞天打扮,正踏着鼓点奋力舞动,事先涂抹过油膏的肌肤表层沁出细密的汗意,在冬日暖阳下冒出腾腾热气,闪动着诱人的蜜色光泽。

“郡主,有杭州来的丝绸商人过来谢恩。”

暖阁外寒风肆虐,暖阁内却温暖如春,武阳郡主整个人都陷在厚重的皮毛软榻内,左手侧撑着面颊,右手擎着一只碧莹莹的夜光杯,旁边一名跪坐的男仆正垂首为她斟酒,芬芳的葡萄美酒潺潺落入夜光杯,血一般殷红。

方才她已吃了一杯,酒意微微上涌,怔了片刻才想起“杭州来的丝绸商人”是哪个。

武阳郡主并不动,只微微朝身边的女官望了一眼,那女官便代她回道:“无妨,叫她自去便可。”

“是。”来人悄然退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武阳郡主继续赏舞、品酒。

一舞毕,武阳郡主道:“赏!”

伴着剧烈的喘息,众舞男齐齐叩头谢恩,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挺起不断起伏的流淌着汗珠的饱满胸膛,大着胆子朝上看去,渴望得到贵女的垂青。

然而武阳郡主只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摆摆手,一旁的女官命他们下去。

众人流水般褪去,眼底难掩失落。

一个都没留下,看来郡主不大喜欢,赶明儿还得重新排演。

见武阳郡主兴致不高,女官摆摆手,示意斟酒的男仆退下,“歌舞都看腻了,不如弄些新鲜玩意儿来,听说有个班子的皮影戏弄得极好……”

武阳郡主摇头,“近期先不要从外面叫班子了,忒张扬。”

她府上一直养着戏班子、舞班子,想看新花样也不难,只管叫他们折腾去。

女官记下,“昨儿府里的供奉还问,那屏风还做不做呢?”

之前武阳郡主匆匆入宫,虽说了先不做,可众人早习惯了她的雷厉风行,得了吩咐后已立刻丈量尺寸,将木料锯开,如今都摆在那儿,不好归为废料,却也不好重新入库。

武阳郡主闻言,随手丢开夜光杯,“做,宫中不要刚好,我自留下赏玩。”

见她肯接话,女官便松了口气,又有些迟疑,“昨日郡主在宫中……”

她的话没说完,武阳郡主的目光便已斜斜扫来,女官立刻住了口。

昨日武阳郡主入宫,就绣卷大谈底层百姓之辛苦,帝后震惊唏嘘之余,大赞她宽宏仁爱,“有慈悲之心”,欲多加赏赐。

武阳郡主推辞不受,官家越发欢喜,又叫她多进宫说说宫外事,“朕知那满朝文武一味求太平,有意将那些民间疾苦隐去,难为你小小女子,竟有这般胸怀……”【注】

皇帝的感慨犹回荡在耳边,武阳郡主盯着女官看了几息,倏忽一笑,“傻姑娘。放眼天下,士大夫何其之多!他们口口声声报效家国朝廷,尚且忙于敛财,更何况你我?我不过一个小小的郡主,如今的风光也只是伏低做小讨好得来的一点脸面罢了,难不成你以为,凭借这小小的恩宠便可颠倒乾坤吗?”

女官若有所思。

武阳郡主索性站起来,几步走出暖阁,缓慢而悠长地吸了口带着风雪的凉气,目光悠悠荡过湖边光秃秃的柳树,喃喃道:“上到皇亲国戚、公侯王爵,下到士族门阀、寒门学子,几人不想往上爬,却又有几个不醉心享乐……”

她并无实权,又不是皇帝的亲生骨肉,讨好说些俏皮话儿、摆出为君分忧的姿态便罢了,若因此而猖狂,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重,当真意欲挑起担子……便先同满朝文武做了敌人,只怕来日死无全尸。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人可以有想法,但也要看看有没有能挑起铁担子的钢肩膀。

若有,便是朝廷之肱骨、家国之栋梁,若无,不过是蜉蝣撼树、跳梁小丑罢了。

她身为郡主却敢于进言,能在年根儿底下,各处沉醉享乐之际勇敢地进宫,将世间真实残酷的一面撕破给皇帝看,已胜过无数人,可作忠言逆耳直言之谏臣,可名垂千古了!

女官顺着想了一回,又试探着问:“倘或陛下真的委以您重任呢?”

仿佛一颗石子砸入平静的湖面,武阳郡主眼底蓦地翻涌起名为野心的暗流。

“那便去做!”

女官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可是……”

可是您之前从未理政。

“傻子!”武阳郡主的眼睛却在闪闪发亮,脱口说出思虑过无数遍的答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会理政,你还不会治理会理政的人吗?”

所谓理政,其实和理家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从上到下,给所有人他们所想要的:

官家想四海升平,官员想升官发财,百姓们最简单,只想吃饱穿暖。

那么就让想办实事的去办实事,让想升官的借此升官,然后再让办实事的、升了官的和吃饱了饭的老百姓一起对陛下大唱颂歌!大赞圣明!

如此,人人遂心顺意,家国亦可延续。

说到兴起,武阳郡主面泛潮红,似是方才吃下的美酒醺醺然,又恍若从皮/肉之中绽开最艳丽的桃花,双眸也闪动着别样光辉。

比起这些,俊男美女如何?美酒佳肴又如何?不过游戏罢了,着实乏味。

她看着那几个瞠目结舌又蠢蠢欲动的女官,安静片刻,复又大笑,“你们是不是想说我异想天开?”

众人整齐地摇头,如秋后稻田中待割的稻穗。

武阳郡主渐渐平复呼吸,收敛笑意,眼底也泛起难以名状的愤怒。

便如陛下之言,满朝文武当真个个都是情愿为国家大事披肝利胆、呕心沥血的千古忠臣吗?

他们的所作所为,当真问心无愧,配得上那身官袍吗?

未必!

朝中几位皇子也好,那几个堂表兄弟也罢,真的都比她优秀,比她能干吗?

不见得吧!

都是龙子凤孙,她的爵位甚至在大多数人之上,可只因她是女子,便不可随意参政议政,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所谓的兄弟们躺在家中,伸出手便接到了皇帝赐下的官职,然后尸位素餐,浑噩一生……

若不曾望见权势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出生于帝王之家,伴着权势长大,乃至身边的一切、世人的尊崇,无一不是因权势而来,这让她怎么舍得了、放得下!

机会,但凡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不会比他们差的。t

不,陛下已经给我机会了!

他让我多进宫讲述宫外事,便是赐予我“体察民情、上达天听”之权!

正在此时,外面忽有人来报说郡马爷求见。

武阳郡主顿时粉面寒煞,冷冷道:“让他滚!”

好扫兴的狗东西!

亲卫当即领命而下,“是!”

武阳郡主这才觉得气儿顺了些,抬手礼一礼不曾散乱的鬓发,神色慵懒地对女官说:“肩膀有些酸,让今天打鼓的那个进来给我捏一捏。”

****

京城很好,明月也很喜欢,但每次来都会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就连苏小郎都在踏出京城的那一刻狠狠吐了口气,整个人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兽,瞬间活泛起来。

“太憋屈了,”他一针见血地说,“说话、做事,甚至连走路迈哪只脚都得小心提防着……”

不像是一座繁华的城池,更像一具囚笼。

他甚至怀疑这里的人是不是都活不长啊?

“那是我有心向上,自讨苦吃,若甘心为一乞丐四处游荡,吃饱了今天不管明日,自然没有烦恼。”明月被自己说的逗笑了。

人便是如此,要么甘于现状,自得其乐,要么奋力向前。

“行了,少贫嘴,”明月搓了搓冷冰冰的脸,“路上走快点儿,没准儿还能赶在固县过年呢。”

已是腊月十二,此番没有锦鸿的人作陪,外河道上了冻,只好走陆路,走民道。

去岁常夫人便挽留过,不过当时明月忙着做买卖,没留在这里过年。这一次虽然不急着送货了,但她还要往固县各处走动,也不好留下。

况且……明月想着,人家过年往来的,要么是亲朋好友,要么就是达官显贵,说不得还要在家里摆宴待客,到时候自己一个外人怎么安排呢?

尤其自己又是商贾出身,更上不到台面,世人未必人人如常夫人和煦,何苦叫她难做?

两人都穿得厚厚的,沿主干大道一路南下,先去徐州访吴状师。

临近年底,各处都有官员升降,又要十分走动,吴状师反倒更忙,明月到的第二天晚上才有空匆匆见了一面,略说了几句话。

近两个月来,吴状师要的霞染格外多,粗粗算来足有一百多匹,大部分是卖出去了,另有一部分被他当做礼品转赠出去,做了人情走动。

如今霞染在京城“销声匿迹”,在别的州府却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因曾皇亲国戚们追捧,又被言官弹劾、皇帝亲自下令禁止,世人反倒越加好奇,非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引得各方如此重视……

如果没有更好的染品压它下去,再卖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明月那一大帮子靠它养老都行。

分别之前,吴状师还向明月提前透露了个消息:“十月朝廷往固县派了新县令,只怕这会儿正在交割呢,最迟二月,方大人就要进京述职了。”

正应了当初他说的“方知县待不久”的话。

明月忙问:“是方大人升官了?”

吴状师摇头,说得比较含蓄,“还不确定,只说是回京述职,再等吏部的新调令。”

明月去过两次京城,也得常夫人教导,几次三番下来,对官场上的事也略有耳闻,知道“进京述职”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吏部根本没想好让方知县去哪儿,不然直接就把人调过去,再不济也该提前接到调令。

这么一来,可有的等了。

若走运,等几个月;不走运的,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都有!

见明月心领神会,吴状师也不多讲,“地方官任免是朝廷的事,新知县如何我也不清楚,需得你自己慢慢摸索。”

“能知道这些已极好了。”明月心道,这就是官场上有自己人的好处了,各处消息都比旁人快些。

紧赶慢赶,日夜兼程,明月和苏小郎终于在腊月二十七抵达固县。

说起故乡,第一个当然是明月出生地的通镇,然后就是杭州,第三个么,便是固县。

在这里,她挣到了第一笔银子,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可托生死的生意伙伴,也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劫难……这座小小的县城曾带给她太多太多新奇的体验,哪怕杭州那边日进斗金、繁花似锦,恐怕也永远无法弥磨灭固县在她心中的特殊地位。

怀揣着种种复杂的心情,明月照例先带苏小郎入住了王家酒楼。

结果两人前脚才住下,后脚林太太便得了信儿,立刻派丫头给她传话,“太太说了,也不拦着您先去拜访孙典吏,但一定要在家里过年,客院都预备好了。朋友一场,到家门口了再走,叫人家戳脊梁骨呢!”

小丫头口齿清楚,声音也清脆,叫明月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明月笑道,“就依你们太太的!”

“哎!”小丫头难掩欢喜之情,朝她行了个大礼,“不怕您笑话,这是太太头回使唤我跑腿儿呢,多谢您成全!”

明月失笑,“我猜也是。”

这么小,看着跟她当年刚来固县时差不多。

明月和苏小郎虽只有两个人,但算上武阳郡主的赏赐、常夫人给的年礼,以及明月自己从京城采买的染料并各色土仪,也有结结实实一大车。

这会儿铺盖和衣裳都搬到酒楼客房去了,收拾起来正经挺麻烦。

住进王家后再外出终究不便,明月就想趁着还没过去,先去拜访孙三夫妻,后面能少出入就尽量少出入。可单留下苏小郎吧,到底男女有别,也不好叫他碰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小丫头便主动请缨,“若您信得过我,我帮您收拾,叫这位小爷远远看着就成。”

“这有什么信不过的?”明月喜出望外。

这安排不错,正好空出自己来,先去探望英秀夫妻。

苏小郎不放心,眼巴巴目光追随,“您自己去啊?”

咋不带我么!

“青/天白/日的,”明月啼笑皆非,“难不成还有人未卜先知,专门跑到典吏家里劫杀了我?”

苏小郎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嘟囔几句,“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呸呸呸!”

可还是觉得自己失职,默默加快了手中动作,转头也催促王家来的人。

快快快,我得弄完了去接我东家!

久不自己出门,明月反倒觉出几分新鲜,悠哉游哉往目的地去。

终究是身份不同了,如今再看孙三和英秀夫妻俩,明显比以前多了几分威严和气派。

不过因为明月出手大方,又私下送给他们一百多亩地,夫妻二人依旧很和气,还主动透露了方知县要走的消息。

因已提前从吴状师那里得知,明月并不意外,只问:“不知这位新知县是个怎样的人呢?”

“新来的县令五十多岁,”孙三也不知从哪儿学会了盘核桃,说话间手里就没停过,“说年轻不年轻,说老吧,也不算。刚来,整日忙着各处交接,碍着方大人的面子,也未必是真性情,具体什么脾性,看不大出,只是对上下倒还和气的,看着不算难相处。”

顿了顿,又说:“只是瞧着不大宽裕,只带了一个老妻,一个小厮和一个婆子,行李也只有一车,大半车都是书,出手也吝啬,来了这么些天,还没听说他打赏过谁呢。”

爱书的老古板?明月倒是悄悄松了口气。

真正的老古板都爱面子,且又讲究什么报效朝廷,只要自己不作奸犯科,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英秀插嘴道:“据说已经在两处任过知县,前后历经十三年,颇有资历,处世也老道。”

十三年?!资历确实够老的,明月惊讶不已,她今年也才十八岁呢!

“十三年还是知县吗?”

“官场上的事,不是光熬资历就能行的,”孙三难得玩笑一句,“便如你年纪轻轻,如今不也是本地的业内魁首么?可见还是天分更要紧。”

明月顺势谦逊一回,心中暗自琢磨,苦熬十三年仍不得晋升,恐怕不仅天分一般,更无靠山,运气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凡有一样,也不至于十多年了还是个七品知县。

就是不知道这位老大人来固县,是继续熬资历来了?还是打算捞一笔,回乡安度晚年呢……

罢了,慢慢看吧。

稍后明月告辞出来,抬头就看见苏小郎搂着长/枪杵在街对面。也不知来了多久,头顶和双肩都落了一层雪,越发衬得怀中那蓬红缨火一般炽热。

“不冷吗?”明月好气又好笑,看他乐颠颠跑过来,伸手帮他拂去积雪,“也不知道叫人通报。”

苏小郎只是笑嘻嘻的,“t东家,回吗?”

“真不冷?”明月看他没披大氅,十分怀疑。

你小子可别给我冻尿血!

“真不冷!”苏小郎急了,恨不得当场脱了衣裳给她摸,“我们习武之人血热!”

“行吧,”明月记起来了,方才帮他掸雪,脑袋上确实热乎乎的,跟个暖炉似的,“陪我走走。”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纯的,什么都不想地逛街了,此刻大雪漫天,街上行人稀少,倒不急着回王家了。

“哎!”苏小郎嘿嘿一笑,落后半步跟着。

固县到底不大,娱乐也不多,天寒地冻又逢风雪,除了各处铺面悬挂的红灯笼、新桃符和张贴的新春联之外,其实看不出多少喜气。

忙了一年了,都在家里窝着呢。

对刚从京城和州城回来的人而言,固县似乎过分冷清。

但这份难得的冷清对忙碌了一整年的人而言,却又显得弥足珍贵。

明月慢慢踩着雪,听着雪片挤压的“咯吱”声自脚下蔓延,心中是说不出的满足。

呵,又是一年。

苏小郎就在后面悄悄踩她走过的脚印。

不过因为要护卫,苏小郎需在她斜后方跟着,只能踩一个脚印,于是两人走过之处便出现了神奇的三足痕迹。

小县城的繁华之处也就那么几条街,逛来逛去,竟然遇见了当初那个女牢头。

对方正带着男人和孩子出来采买年货,老远看见明月,神色一僵,掉头就走。

原本明月只觉得迎面走来的女人眼熟,并未深思,结果她这样做贼心虚,瞬间刺激了明月尘封已久的记忆,当下扬声道:“大过年的,怎么,旧友重逢也不打个招呼吗?”

她男人不认得明月,只是满头雾水的一把拉住自家媳妇,“哎,人家喊你呢,认识吗?”

牢头心头一凉,又暗恨自家男人木讷,读不懂眼色,你看我这像是正经认识的样儿吗?——

作者有话说:【注】“官家”是宋代对皇帝的称呼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