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2 / 2)

豪商·女强 少地瓜 22094 字 3个月前

有一回她在前头给武阳郡主说笑话,一群花样各异的美男就在冰封的湖面上演奏……

妙,实在是妙不可言。

明月也想过这样的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明月大大方方把饭菜吃干净后,厨房那边就默默加大了菜量,颇有种“绝不允许郡主府的客人吃不饱饭”的决心。

而随着她频频出现在武阳郡主跟前,饭菜的品质亦直线上升,半点不比外头大酒楼里的差。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月觉得自己的腰带似乎紧了些。

哈哈,也许是浆洗过后缩水了吧!

直到腊月十六,武阳郡主似乎有点听腻了,明月和苏小郎一大早就被告知可以离开了。

明月怔了下才啊了声,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不得不说,抛开战战兢兢的第一天不讲,被郡主养着的感觉真不错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明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又觉得可怕起来:短短数日,她的斗志竟被消磨至此!

再看苏小郎,呵,你小子最近也没少吃吧?

无论如何,此行圆满结束,明月向已经混了个脸熟女官姐姐道谢,和苏小郎一同去后门领马车,结果……

“这两位是……”明月看着跟马车一起牵出来的两匹骏马,吞了吞口水。

莫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女官被她的说法逗笑了,“郡主很喜欢你呢,说你这几日陪伴得好。听说你不会骑马,特意命人挑了两匹与你们,带回家慢慢练吧。”

武阳郡主喜欢骑马,在城外有一整座马场,里面养满了宫中尊长们赏赐、各地牲口贩子进献的各色好马,一个月换一匹都未必骑得完,她送马跟常人送衣裳没什么分别,不会有半点心疼。

武阳郡主生在金银窝,见惯好物,她眼中平平无奇的中等马,便已是平民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的宝马。

明月不懂马,苏小郎却懂,此刻看得口水都快下来了。

尊者赐,不敢辞,明月好一番感激涕零,命苏小郎牵了马,又朝正院方向行了大礼,一步一回头的去了。

武阳郡主真乃天人下凡!陪了五天就有两匹马,若再多几日……不敢想,这个真不敢想。

“东家,”离开的时候,苏小郎看着那两匹马,兴奋得不得了,“咱们这就算在京城站稳脚跟了吧?”

郡主又给银子又给马的,一定很喜欢东家。

“想什么呢?”明月一句话打碎他的幻想,“越是身份尊贵的人越喜新厌旧,就这几个花样,别看郡主如今喜欢,也许还没出正月呢,就已经厌弃了。”

满天下那么多人都争着抢着讨武阳郡主欢心,她有什么呢?现在回想过去几天还跟做梦似的。

说得难听点,这些赏赐在寻常人看来可能是天文数字,但对备受恩宠的武阳郡主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远不到论及真心的地步。

大人物手指缝里漏一点儿,都够底层人过一辈子了。

苏小郎有些沮丧,也有点不服气,“可我瞧着外面那些花色都不如咱家的好。”

“你且冷眼瞧着吧,要不了多久,市面上就跟雨后的笋子似的,冒出来一大堆!说不定啊,踩着咱们的头推陈出新的也有呢!”明月悠悠道。

哪行哪业不是这般?但凡有一个冒头的,立马就有一千个跟风,止不住的。

别说一次两次讨了郡主欢心,哪怕十次八次,只要不能长久保持新鲜,转头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被接连一番敲打,苏小郎老实了,又问:“东家,那咱们是依旧住客栈呢,还是回杨宅?”

明月想了想,“此事是常夫人牵头,于情于理都该回去道谢,也好叫她放心。先往那边去吧。”

途中路过一家大绸缎庄,正是之前黄三说过的名叫“锦鸿”的,明月还特意进去旁敲侧击,“我听说京中新出了几样花色料子,颇得几位贵人喜欢,你们店里可有?”

等结果的那几天她也没干坐着傻等,天天往城中各大绸缎庄转悠,有名有姓的都去过不止一次,最热情周到的便属“锦鸿”。

伙计先满口说有,又带她看了几样花色,都不是“霞染”。

明月再问时,伙计便茫然了,又喊管事来,管事也不知道,又反问明月,“不知姑娘在哪里看见的?”

若真有好花色,可得赶紧进一点,即便赶不上过年,赶正月十五也好啊。

明月就放心了,笑道:“也未必作准,我也是听旁人讲的。”

看来武阳郡主尚未穿出去,不然京中早传开了。想必是那几位地位更尊崇的长辈们尚未穿戴的缘故吧,贵族间尤其讲究长幼尊卑,武阳郡主也不好太冒进。

那管事的也笑,“哦,那就是了。并非老朽妄言,本店是京中上数的,多地分散人手,哪里什么时候有了新货,保管是头一批。”

“多地?”明月心头微动,“杭州也有么?”

管事正色道:“杭州乃如今天下头一个丝绸据点,自然是有的。”

明月忙道:“实不相瞒,我便是杭州做丝绸的,此番北上探亲访友,本欲寻些新鲜京货带回去送人……若不嫌弃,可否告知贵店在杭州的下榻处?日后若有新花色,你我也好互通有无。”

说这话的时候,明月是有些忐忑的,因为这家店实在太大了,招牌、名头也太响亮了,听说许多大人物都是他家老主顾,日进斗金虽稍显夸张,但日进斗银绝不含糊。

这样的庞然大物,会搭理自己这般小鱼小虾么?

“原来如此,姑娘内敛,倒是老朽眼拙,失敬了。”不曾想那管事竟很客气,当即命人取了一张条子过来,“姑娘贵姓,不知该怎么称呼呢?”

明月很有点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发现是一张事先印刷了又裁剪好的地址,也翻出自己的名帖奉上,“免贵姓江,双名明月。我是晚辈,今日贸然登门,您实在客气了。敢问您贵姓呐?”

“哦,江老板,真是英雄出少年呐!”管事笑呵呵拱了拱手,“鄙姓高,日后若果然有好料子,还望多多照应。”

“不敢不敢,”明月越发惶恐,连连还礼,“我不过小打小闹,担不起,实在担不起……”

她素来吃软不吃硬,这位管事如此平易近人,反倒令她惶恐。

“哎,”高管事却不以为意,“t历来民间多藏龙卧虎,你如今年轻,来日如何亦未可知,岂可妄自菲薄?”

多给一张条子、多说两句话的事儿,不值什么,但凡给出去的一万张条子里有一张得了回报,便受益无穷。

明月无话可说。

这可真是,怪不得人家生意做得这么大!

就该它挣钱!

往常夫人家走的路上,明月还跟苏小郎无限感慨,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那家店铺历经几代而不倒,果然有道理!

“我也要学着点儿,虽然眼下用不上,可保不齐哪天就用到了呢!”

稍后见过常夫人,明月将这几日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得了多少银子、什么赏赐,无一隐瞒。又将得来的发钗与她看,并特意告知了两匹马的情况。

常夫人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松了口气,笑道:“不瞒你说,虽说我知你素来能干,可面见郡主终究是头一回,哪怕明知郡主不会为难,也难免悬心。如今见你满载而归,才算好了。”

明月抿嘴一乐,“不怕您笑话,着实将我惊着了,真真儿的天家气象,又是那么的慷慨大方,当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好歹撑下来,还算没丢了您的脸吧?”

常夫人大笑,眼中异彩连连,“何止没丢脸,你还给我挣了脸呢!”

明月就想将得来的银子献给她,结果才露出一点苗头,就被常夫人掐灭了,并不许她再提。

“不许再说无功不受禄的话,”常夫人严肃道,“你讨了郡主欢心,这便是大功一件。”

毕竟在武阳郡主看来,人是她引荐的,这份功劳便算在她头上,日后明里暗里的好处可比银子强多了。

明月张张嘴,还要再说时,常夫人便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日后若还想来京城,你就该尽快适应这些,既然是贵人给你的,你就配得上,不要露怯。”

敌人和上位者会第一个发现你的胆怯,在某些时候,它将成为致命的弱点。

这样很不好。

明月心尖儿一颤,喉头滚了滚,“好,我记住了。”

常夫人说得没错,她之所以这般惶恐,便是隐隐觉得自己配不上。

对,夫人说得对,君主慧眼如炬,既然赏了我,我就配得上!

若还觉得自己不配,岂不是质疑郡主?

此为大不敬!

商场如战场,战争尚未打响便心生胆怯,便等同于不战先降!

以后我都不可以这样。

明月迅速调整好情绪,又细细说起这几天在郡主府的经历,还特意提到那几样赏赐。

说到赐马,常夫人额外叫了家中最得力的马夫去照看,又提点明月,“那两匹马你需好生照料,万万不可大意。”

上头赏下来的东西,养得好,或许没有额外的好处;可若养不好,来日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来。

明月用力点头,“跟着我的苏小郎于此道颇有心得,我也会仔细留神,但凡有什么不妥,一定立刻找兽医【注1】,绝不心存侥幸、吝啬钱财。”

说完了,到底觉得不保险,明月迟疑道:“可这两匹马在郡主那里想必也是娇生惯养的,一朝出来,会不会不适应外头的粗茶淡饭、风餐露宿?”

说不定那两个家伙吃得比人还精细呢,要不……干脆找个地方供起来?

常夫人笑着摆摆手,“那倒不会,你只管骑就是了。”

一来明月如今实在不算什么大人物,马场那边送的肯定也不是什么金贵马匹;二来既然是郡主所赐,且非易碎的摆件之流,就该亮出来,以彰显恩德。

两人聊得开怀,常夫人又留明月在家住,“转眼就要过年了,快别外头去,孤零零的,叫我心中难受。”

明月痛快答应。

从武阳郡主府上出来,又经过了高管事那一遭,明月越发意识到自己的短板太多:应付中下层客人还好,可若真对上贵人,她这点儿阅历和小聪明,还真做不来!

可留在常夫人身边就不同了,哪怕不刻意去学,日常耳濡目染,那些个大户人家的言行举止、谈吐风雅,也能知道个皮毛,下回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也不至于这般险象环生。

明月有向学之心,常夫人似乎也乐见其成,专门拨了个嬷嬷带她,说些京城风物和高门大户的规矩、忌讳。

明月感激非常,时常在嬷嬷跟前表白,也如长辈一般待她,衣食住行无微不至。

真心换真心,某日嬷嬷便笑道:“姑娘赤子心性,待人至真至诚,这是好事,只容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讲这些都是虚的,来日姑娘走得远、站得高,才是真报答呢。”

好话谁不会讲呢?走街的泼皮、串巷的小贩、拉线的媒婆,各个舌灿莲花,几十个大钱管够听一整天,还不带重样的呢!

那都没用!

正如朝廷不养昏官,各家不养闲人,纵然你巧舌如簧,可得一时之好,岂有长久之理?

哪怕尊者有所偏爱,自有外头的人眼红、不甘,说不得便要想方设法将你拉下来。况且人心易变,天长日久的,谁敢保证上头的人不会忽然换了口味?抑或没有更巧、更讨人喜欢取而代之呢?

若真想站稳脚跟,得叫自己有用,还得是独一份儿的有用。

如此一来,不必你巴巴儿去四处讨好,上头的人但有差遣,自然就想起你来了。

只要心里存了影儿,什么人情、恩宠,自然也就来了。

明月脑中轰然一声,便如冬日惊雷,豁然开朗。

是啊,人情,人情,有来有往的才叫人情呢——

作者有话说:超级无敌大肥章,快夸夸我!

方便的话收藏下作者专栏哦[摊手][烟花][摊手][烟花]

【注1】兽医最早见于《周礼天官兽医》:“兽医,掌疗兽病,疗兽疡。”与“食医”“疾医”“疡医”并列为周代医学四科之一。《旧唐书职官志三》:“兽医掌疗马病。”所以是很早就有这个专业名词啦!

第54章

腊月二十,开封坊间流传出新闻【注】:睿王妃赴宴时穿了一件新式花色斗篷,日光下灿若朝霞,行走间绵延不绝。入内后,睿王妃除去斗篷,露出内中一件长裙,竟又如云霞散后,朝阳辉映下的水波荡漾,清丽动人……

一时间,整个京城上流圈子都轰动了。

这还不算,睿王妃的行动好似打响了信号,紧接着,各处都传出消息,有说宫中皇后娘娘和几位公主也穿了类似的衫子,还有的说武阳郡主也穿了一件相似的骑装,在城外与人打马球,好不英姿飒爽!

一夜之间,无数人都在打听,到底是什么料子,怎得这许多贵人青睐?

若说平民只当茶余饭后闲谈之资,可某些有头有脸又不在其中的权贵、富商们却都心痒难耐起来:她们既穿得,我亦要紧随其后。

要不得她们的出身,还要不得她们的衣裳么?

然而问来问去,京中各大绸缎庄、染坊竟无一处有货。

听到风声后,明月便知时候到了,径直去“锦鸿”绸缎庄,点名找高管事。

店内客人比前几天多了许多,高管事似乎有些焦头烂额,但依旧和气,明月开门见山道:“您可知这两日京中热议的霞染?”

高管事以为她来买布,苦笑,“不瞒您说,鄙店也没有。”

上头几位贵人连夜打发人过来找,可他往哪儿找去?

说来古怪,京中绸缎庄无数,竟无一人有头绪。

明月笑而不语,高管事猛然意识到不对劲,脱口而出,“你怎知那料子叫霞染?”

同行们只是热议,却无一人叫出名字,她一个小姑娘却从何而知?

“我不光知道那叫霞染,还知道同类丝绸共计三种,另两样分别叫静水流深、浮光跃金。”明月缓缓开口,犹如垂钓的渔夫抛下一枚枚诱饵。

天降金饼!高管事微微吸了口气,瞬间明白过来,立刻走出柜台,对明月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登门,烦请上楼入暖阁详谈。”

又嘱咐得力的伙计看店,他要商议大事,等闲不许来打扰。

两人登上二楼,步入暖阁后,高管事转身关门,不待落座便急切道:“原是真人不露相,恕我眼拙,失敬失敬,请坐。”

明月喜欢他的直率,还了一礼,“请。”

在商言商,说到底不过银子那点事t儿,绕弯子、扯闲淡一概无用,如此开诚布公才好。

二人先后落座,高管事急不可耐道:“敢问江老板,如今可有存货?鄙店愿一力收购。”

吃瓜吃尖儿,卖货卖鲜儿,头茬的新鲜货最有赚头,更何况还是宫中贵人们穿过的,外面正如饥似渴呐。

“倒是有些,只远在杭州,此来去路途遥远,可使得?”明月道。

因不确定什么时候脱身,恐接应不上,她没有再让春枝着急往北边送货。

算春枝腊月初二从杭州出发,那时染坊内已无存货,腊月初七刚在码头上交割了,纵然接下来七娘和朱杏火力全开,终究人手有限,且照日均五匹来算,到现在九十匹。

若此刻南下,天寒地冻,北段河道冰封,至少要走四十天,那时就能拿到两百九十匹左右。

当然,若春枝传话带到,七娘适度招收人手、扩大规模,定会超过三百匹。

只是有个问题:她这边的银子还没来得及送回去,一切全靠固县李掌柜那边支撑,不晓得七娘还有没有银子使……

可纵然一切顺利,等再回来,莫说赶正月,三月都快过完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人才济济的京城若干染坊内,说不定都做出仿品来了,岂不白折腾?

高管事是此间老手,所思所想和明月一般,但他另有筹码,便显得从容些,“江老板说得是,只是我有贵客曾近前看过那料子,着实千种鲜妍、万般灵动,绝非等闲染坊轻易可得。又要本色湖丝,除非宫中有令,命官办染坊下场,否则三两个月内,未必能成!”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几款料子看似只是染色漂亮了点,可就是这“一点”,却极考验调色的天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且又对后续固色等要求苛刻,但凡配合差了一点儿,成品便如云泥之别。

那些贵客们见惯了好东西,眼光、胃口刁钻着呢,仿品根本行不通。

况且此等色彩需得湖丝相衬,京城中少有存货,纵然有人想模仿,也得先南下采买湖丝!

有高管事这番话,明月悬着的心就落回肚子里了,“话虽如此,终究越快越好。”

“那是自然,”高管事飞快地掐着手指算了算,“最多半年,京城就不好再卖了。”

半年?明月一开始以为是半年就卖不动了,可转念一想,京城之大,难以想象,又有南来北往、海内外客商,怎么可能卖不动呢?

见明月面露疑惑,高管事便知她不懂其中门道,略略压低了声音道:“当今崇尚简朴,上行而下效,纵然武阳郡主也不例外,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些新料子没有重工提花和绣花,只染色而已,贵不到哪里去。可你我皆知,想要染成如此灵动而绚烂的色彩,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造价甚至可能比一般的提花和刺绣更高。届时外头争相模仿、追捧,昔日【洛阳纸贵】的盛况重现亦未可知,如此靡费,陛下必然不悦……”

所以想穿,就必须要赶在前头几个月穿,这也是那些权贵如此着急的原因。因为晚了可能就真的不能穿了!

明月如梦初醒:

难怪武阳郡主喜欢的东西不穿第二遍,诚然是喜新厌旧,只怕也有这个缘故在吧!

她喜爱奢靡,却不想损坏在皇上和皇后心中的乖巧印象,于是先送给长辈们,拖大家一起下水,毕竟人多无罪嘛!

她只是个得了好东西便第一时间进献的孝顺晚辈,且花自己的银子照市价买来,体上悯下,何错之有?

错的只是后面那些盲目追逐的人。

这便是京城,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点细节下,竟也藏着如此复杂的情由。

来京城不过短短十数日,但明月所经历的却远比寻常人的一生更精彩。

她只是迈出一步,然后便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踉踉跄跄拉到陌生的门前,那敞开的大门之内赫然是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接触到的奢靡和勾心斗角。哪怕只是窥见一星半点,也足够明月心神激荡。

啊,我是见证者,甚至也是幕后的参与者。

明月垂眸,看着半藏在袖口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下,什么都没握住。

哪怕再近,我终究还是站在门外的那个无名小卒。

明月,她暗暗告诫自己,别想太多,更别奢望太多,你是个买卖人,只是个买卖人,且顾眼前吧!

眼前,对,眼前。

她无声吐了口气,强行驱散各色杂念,刚才高管事说到哪儿来着?对了,皇帝会下禁令。

但天高皇帝远,他能禁得住京城的达官显贵,却禁不住外面的官绅和素来无法无天的商人,所以京城之外依旧可以卖。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尽快拿货。”明月说。

高管事略一沉吟,“法子倒是有,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需得我禀过掌柜的。”

个别人脉不是他能调动的。

见识过武阳郡主的官道、驿站大法后,明月早已不再怀疑京城人们的手段,只是有些细节需要提前说明白。

“在商言商,”明月不动声色调整了下气息,借着倒茶的动作换了个更郑重的坐姿,“不知贵店愿意出个什么价呢?”

高管事笑着把皮球踢回来,“如今江老板独占一枝春,自然是您说了算。”

明月不吃这一套,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梅花钗,“我年纪轻,资历浅,又是初到贵宝地,全赖贵人赏脸提携,才有今日……”

听高管事话里话外的意思,类似这种风靡一时的情景在京城屡屡上演,物以稀为贵,真到了争抢的时候,价格便不可以常理论。然明月对此并无经验,先开口容易输。

高管事顺着她的手指看见了那支发钗:银子打的,钗头探出一截嶙峋老梅枝,上挑两朵螺钿片攒的白梅花,中间用银丝拧着米粒大的浑圆珍珠,颤巍巍做蕊,清丽可人。

乍一看,银子的,不知多少钱,可细看之下,却浑不似民间银楼的工艺,更兼钗头一个方戳……

啊,那个戳!

官办作坊的戳。

好么,果然是有备而来,高管事就笑了,活像个温和宽厚的长辈,“江老板过谦了,自古长江后浪推前浪,年纪、资历又算得了什么呢?”

双方今儿也才是第二回碰面,彼此都不清楚底细,反倒不好乱来。

高管事嘴上说着话,心里打着鼓。

若是寻常外来商贩,说不得要往死里杀价,反正乡下来的土包子,懂什么呢?无依无靠,欺负了也没处说理去!

可这位江老板年纪轻轻,出手不凡,竟直接同皇亲国戚做起买卖来,只怕来头不小。对方主动登门,未必是偶然,倘或出价太低,冒犯了她背后之人,后患无穷……

明月心里也不平静。

若他执意不说,总不能僵在这里,少不得我自己要价。

该要多少呢?要得太低,武阳郡主那边不好交代;要得太高……该死,京城富得流油的有钱人那么多,多少是高啊!

这几日常夫人虽有意派人教导,可那等高门大户的人家往往轻薄金银,并不将钱财看重,且又不在这个行当里,竟未曾提及。

低出身,小年纪,浅资历……所有短板隐藏的弊端都在此刻显现出来,令明月空前踟蹰。

室内出现了一段诡异的沉默,双方抬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后,齐齐亮出假笑,然后便默契地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起来。

喝了半日都不见水面下降,也不知过了多久,高管事主动开口说:“鄙店自不敢与贵人们相争,可那料子再好也只是染色,若卖得太高,只怕无人问津。”

明月刚要说他扯淡,就听高管事丢出一个数字,“一百两,如何?”

明月:“……”

天杀的,你们是真有钱啊!

之前她要七十两已经觉得有点丧良心了,万万没想到啊,这些人竟然还能往上加!

素日贩货,买卖双方恨不得一分一钱的往上加、往下砍,可这回呢?动辄便相差数十两之多。

一匹多卖三十两,十匹就是三百两,一百匹就是三千两,郭老板那样的好院子都能原价买几座了!

这便是京城气象么?

果然不凡。

明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倒竖,但她反而感到一股奇异的平静,便如受到过份惊吓的人反而叫不出一样。

她仿佛成了局外人,听见自己冷酷开口,“一百一十五两,不包税和各项开销。”

做买卖的,不讨价还价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高管事张口喊一百,必有余地,三两五两的往上加没意t思。

“好。”高管事竟一口应下,干脆利落。

他的底价是一百三十两。

明月:“……”

该死的,要低了!

明月暗自懊恼,还是经验不足啊!

可她实在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人肯花一百多两银子买一匹成本十几两的染色布!

不,不止一百多两银子,算上各项开销,也许“锦鸿”的最终售价会超过两百两!

二百多两一匹的染色丝绸!

五匹布就够在杭州城内换一座很不错的宅院了!

明月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都疯了吗?

这还是她熟悉的布料买卖么?

高管事终于能安心吃一口茶,借着吞咽的动作掩去唇边一抹笑意。

终究还是年轻啊,没经验。

不过这样的年纪,也算难得了。

只怕下回就不好糊弄喽。

“江老板稍坐,我去去就回。”高管事起身便走,快马加鞭去掌柜的家中如此这般禀告了,商议启程事宜。

掌柜的大喜,手书一封,用了自己的印章,亲自命心腹走一趟,又命高管事便宜行事。

高管事跑出一身汗,领命便走,出来的路上迎面撞着少东家沈云来,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二十出头的沈云来年轻力壮,一把将他从下头捞起来,笑道:“高叔,恁老素来稳重,今儿着急捡元宝去不成?”

高管事扶着他站稳,按了按歪掉的帽子,闻言亦笑,“少东家说笑了,不过真论起来,跟捡元宝也差不多喽。”

“哦?”沈云来知道他不打诳语,双眼微亮,“什么大买卖值当的您这般?”

高管事四下看看,沈云来微微弯下腰去,便听他附耳轻语,“这几日风头正劲的霞染,少东家可曾听说?”

霞染?好陌生的名字。

凡名字必有出处,“霞”因何而扬名?绚烂而艳丽,于是沈云来立刻将其与连日来在上层达官显贵间流传开的神秘丝绸联系起来。

果然是大买卖!

做这类买卖,比起赚钱,更像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抓住敲门砖。

要让贵客们知道,别家弄不来的稀罕货,锦鸿能弄来!

只要能在贵人们心里留个影儿,比赚多少银子都可贵。

高管事对他的敏锐极为赞许,忍不住多说两句,“可惜远在杭州,这不……”

杭州,那就少不了坐船,沈云来往父亲所在的书房看了眼,“还是借陈大人之名?”

高管事就有些尴尬,没说是,但也没否认。

沈云来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既如此,我也去长长见识。”

“这……”高管事一怔,迟疑道,“少东家,下回吧,啊,下回,此事十万火急呐!”

“我随时可以走。”沈云来平静道。

像他们这种人家,常年与各处衙门打交道,路引什么的,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至于行李,更是无稽之谈,只要有银子,外面什么买不到?

高管事张了张嘴,终于败下阵来,不再绕弯子,“过两天各衙门便要封印放假了,您这铁板钉钉的姑爷,不亲自上门拜访不好吧?”

一来一回,算上验货,再快也得四十多天,回来都该进二月了!

沈云来的眼底迅速划过一丝不耐,一抬手,“您自去准备,父亲那里,我亲自去说。”

见高管事还有些欲言又止,他又道:“他老人家会同意的,陈大人也不会介意。”

说罢,他丢下高管事,转身往书房走去。

陈大人缺的真是一个女婿吗?

不,他缺的是银子,大把大把的银子!

只要能弄了银子来,莫说不拜年,他沈云来一辈子不回京都不要紧。

“姑爷”?

呵,外人不知道的见不得光的,又算哪门子姑爷,登的甚么门!

“哎,这!”高管事原地一跺脚,埋头就往外走。

不管了!

反正我接了掌柜的命令,这就要去了,您去不去不干我的事儿!即便掌柜的同意了,您追得上就来,追不上就算!

忙着挣钱呢,我谁也不等!掌柜的来也不好使!

高管事是真心喜欢挣钱,四十多岁的人了,往来如风,明月的茶才换第二壶,他就抹着汗回来了,连珠炮似的说:“妥了,明儿午后咱们先走官道南下,在王盘渡口改漕运……”【注1】

漕运?!

官船?!

难怪生意这样屹立不倒,原来是真有靠山啊!

明月的心脏有片刻停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腊月天,北方河面还冻着吧?”

高管事胸有成竹道:“漕运主干道中央位置终年不休,自有专门的船破冰,况且又是大船,可吃深水,细处自可破冰南下!”

小船就不行了,船体轻、吃水浅,走不多久就给冻上了。

来京城不到一月,明月已经被各路人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花式手段百般洗礼,若说一开始还憋不住,如今俨然已经有些麻木了。

辞别高管事之后,明月直奔开封最大的染料铺子。

“霞染”三款布料用到的染料数量极多,那些染料来自全国各地,虽然杭州都能买到,但许多品种产地偏北,或是有特别渠道可以直通京城的,售价会比在杭州采买便宜许多。

若一切真沿着高管事预期的那样走,要不了多久,若干染料的价格便会飞涨,此时不囤货,更待何时?

即便不涨价,反正日后她还会多多染布,早晚用得上,亏不了!

只是染料可真贵啊!

尤其是几样稀有的矿物染料,或因着实稀缺,或因从番邦远道而来,身价倍增,价格堪比黄金!

那都不按“两”卖,按“钱”,“一两十钱”的钱!

就这么着,店主还是一副“出了京城你上哪儿找去”“爱买不买”“你不买,有的是人买”的冷淡。

各样染料买了几大包,花了明月一千一百多两银子!

最小的那三包花的最多,占了近七百两!

一千多两啊!

拿刀割脖子放血有这么快吗?!

但明月还是咬牙买了。

她记得之前朱杏提到过这几样的名字,还惋惜杭州买的不够纯不够好……

见了现钱,掌柜的才算露了笑模样,活像变了个人似的,主动招呼伙计帮忙收拾,额外包裹,还送一只严丝合缝的结实木箱。又问明月住处,要帮忙送货。

他好奇地问:“您买这么多干嘛呀,都够使好几年了。可是哪里要做壁画?”

除了大型壁画,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能有这般消耗。

明月心道,这我能告诉你吗?

买完染料,明月又购入若干土仪,一边买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七娘的,春枝的、朱杏的……”

苏小郎就在旁边,给他银子自己买喜欢的就完了!

除了一直跟着她的心腹,还有薛掌柜的、绣姑一家的,固县孙都头夫妻、王家酒楼林太太等人的,哦,还有徐州吴状师等等。

芳星一家是好租客,在绣活儿方面做得极好,不能忘了。

隔壁谢夫人也是个好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嘛,她男人又在衙门里做,自己长期不在家,万一有个什么事,提前处好关系,到时候也方便张嘴。

另有城外织坊的徐掌柜夫妻,最近几个月不光承包了湖丝供应,还帮忙引荐了朱杏这个人才,功不可没……

这些都算亲近的自己人,另有赵太太等几位长期稳定的大客,也得送些礼物,只不必这般亲昵细致,但求光辉璀璨罢了。

以往没细细数过,如今再一看,我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呀!光置办礼物就花了数百两之巨,明月暗暗惊叹。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脉也好,朋友也罢,皆需用心维护。

便如河道,有进有出才得万年不枯,若只出不进,什么真心经得起这百般磋磨?早晚得散伙。

几个时辰逛下来,光各色土仪便买了一车,反正这次回家由高管事那边安排大船,就当她占点便宜吧!

傍晚,明月去找常夫人告别,颇为不舍。

常夫人好像早就料到她待不久,听说要提前回南,并未多问,只叫她小心,又命莲叶帮忙打点行囊。自己特意去取了花样繁多的几十刀纸、十几管不同用途的笔、十几条各式各样的墨,另有两个砚台、一个笔架,还有一整套的四书五经。

她知道如今的明月买得起这些,但……亲近的人送的,总归不同。

明月被这个架势吓了一跳,“夫人莫不是让我考个状元?”

这可是四书五经啊,多少寒门学子都未必买得起一套,您就按头让我一个商人读了?

常夫人失笑,笑过后方正色道:“俗话说,商场如战场,你既投身此道,便要精进,读书可以史为鉴,亮眼明心,读得越多,你的买卖就做得越大,走得t也越稳……纵然再忙,日后也不可懈怠,功课也要常做,来日我要考你的。”

商人来钱太快,面对的诱惑太多,而明月又太年轻,哪怕天资过人,也未必知道人心会有多么坏,世道有多么险恶。多读书可观前车之鉴,至少能提个醒。

明月乖乖应下,认真记在心里,行了个礼,转身跟莲叶去取东西。

莲叶有些失落,边指挥小丫头们打包边嘟囔,“怎么这么急?前儿就不在家,我还想带你去看放烟火的呢,正月十五的花灯也漂亮极了……这边还有好多好吃的呢!你光吃了汤包,可吃过马家的炙羊肉?尝过孙家的烧鹅?品过唔……”

“你真要馋死我呀!”明月一把捂住她的嘴,悄悄把武阳郡主给的十二花神发钗中的荷花钗子给了她,“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我什么时候还来。”

另外还有几份谢礼,分别给这几日对她照顾颇多的几位嬷嬷。

“郡主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戴嘛!”莲叶掰开她的手,嘴上推辞,却任明月帮自己戴上,“好看吗?哎呀,我今儿穿了红的,不配,赶明儿换上绿的才好看。”

明月笑着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姐姐俏丽,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张哄人的嘴啊,”莲叶皱皱鼻子,笑着往自己房里走了一趟,回来时就多了一个小包,先打开那个细长的小盒子给她看,“不能白让你叫了姐姐,这是前儿夫人赏我的蜻蜓玉簪,我还没上过头呢,给你吧!另有两个笔直如意的银锞子,都带着眼儿呢,你拿个红绳穿了,戴在腕子上也好看的。”

明月美滋滋收了,又听莲叶道:“说定了,你以后可还要来呀。”

如今老爷做了京官,她跟着夫人,只怕要一辈子待在京城了。

“好!”两个姑娘像小孩子一样勾了手指——

作者有话说:昵称“收紧核心”的朋友在吗?使用了你推荐的名字“云来”!因为“林”姓有别的安排,另外声母“S”配“Y”发声更顺畅一点,所以只用了名,京城老字号绸缎庄少东家,沈云来。感谢!

【注】“新闻”一词由来已久,宋代《朝野类要》记载“新闻”指民间小报,与官方朝报形成制度性区分。唐代李咸用诗句“多少新闻见,应须语到明”印证该词早期指代新近传闻。

【注1】宋代北方有漕运,但基本为官用,大运河主干很少用作民用,基本都做粮道、木材和军需等国家大事通道,而且因为维护成本和难度太高,北宋末年漕运四渠就先后废弃了。

第55章

次日一早,明月和苏小郎驾着马车,按照约定出城与高管事汇合。

“这位是?”明月看着他身边的年轻人问道。

二十出头,穿戴考究,举止从容,眉宇间还有些读书人的温文尔雅,绝非寻常伙计。

“这是我们少东家,”高管事笑道,又对沈云来说,“这位就是江老板了。”

“我姓沈,双名云来,幸会。”打从明月出现那一刻起,沈云来便目露惊叹,此时仍未完全平静下来,“真是没想到,名动京城的霞染竟出自这样年轻的一双手。”

来之前高管事就提醒过,说那位江老板极其年轻,叫他不要惊讶。但亲眼见过之后,沈云来才真正明白这个“极其”意味着什么,高管事又为何一定要亲自走一趟。

“您过誉了。”明月谦虚道。

又是一位少东家。

迄今为止,她和手下的人接触过两家少东家,平心而论,感官都非常差,因此对这三个字很有点杯弓蛇影。

进货而已,犯得着同时出动一位大管事、一位少东家么?

不过一匹一百一十五两,一百匹就一万多两了,绝非小数目,又是头回合作,谨慎些也说得通。

沈云来还要说话,一个伙计自远处跑来,“少东家,高爷,人都齐了。”

“走吧。”

高管事一招手,沈云来便暂时止住闲聊,温和地问明月东西多不多,是否需要帮忙。

明月道谢,“我们人少,行李都在车上了,一发赶着就是。只是需得麻烦您在下个渡口附近停一停,我们去还马车。”

这马车太大太好,租金太贵,带着回杭州不合算。不如先去车马行打个招呼,续租几日,请他们的人跟着去码头,帮忙将货转到船上之后,那人便可带着银子驾空马车回去,两不耽搁。

而杭州城中她的宅院门口就有小河,大可以在码头停靠后直接雇船运到家门口,算上搬运,几十个钱就能得,极便利的。

明月朝苏小郎使了个眼神,后者一甩马鞭,额外拴着两匹马的马车便哒哒走起来。

“好马!”看见那两匹骏马,沈云来赞了一句,“江姑娘也擅骑?”

江姑娘……明月其实不大喜欢这个称呼,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且是头回见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不上,刚学。”

住在常夫人家这几天她也没闲着,得空就让苏小郎教自己骑马。她本就很会骑骡子,二者颇有相通之处,上手很快,只差经验了。

“江姑娘年轻聪慧,一定学什么都很快。”沈云来爽朗道。

莫不是个自来熟?原本明月还真想骑马上路的,可沈云来如此健谈,简直什么都能捡起来说一说,她忽然就不想骑了。

明月只在心里想了一下,怎料沈云来竟似看出来一般,“想必这些日子江姑娘十分辛苦,接下来又要赶路,是我孟浪了,还请上车歇息。”

说完,行了一礼,主动退开。

明月微怔。

观察如此细致入微,真不愧大商贾之后,着实叫人讨厌不起来。

她微微吐了口气。

总算遇到一位名副其实的少东家,而不是什么动辄杀人,或是干脆想吃软饭的……

沈云来离开之后,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伴着有节奏的车马行进声,明月真的睡着了。

马车内连同后车板上都塞满给各路亲友的礼物、染料,很挤,根本躺不平,但过去十几天她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不是在外奔波,便是在内奉承、学习,尤其在武阳郡主府那段时光,恨不得睡觉都睁一只眼,身心俱疲。

哪怕在常夫人家短暂歇息,还要跟嬷嬷补课,穿插着跟苏小郎学骑马,又要关注外界对霞染的反应……所以明月硬生生坐着睡着了。

中间一行人停靠用饭,沈云来并未出声,隔着几步以眼神示意苏小郎:可要请江姑娘下车?

苏小郎往马车里轻轻叫了两声,没听见明月有回声,便知她累坏了,睡得熟,便不许人打扰,自去端了饭来,守着马车吃了。

虽说高管事很和气,那位少东家暂时也彬彬有礼,锦鸿也是远近闻名的大铺面,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得警惕着些。

吃饱了饭,苏小郎又额外要了几个肉包子、半斤烧肉,拿竹筒灌了热热的米粥,连带食盒一并塞进马车里,预备着明月醒来后吃。

快马加鞭走了几日,明月也勉强歇过来,先去车马行如此这般说了一回,额外请了一名车夫跟车,苏小郎也同他一并坐在车前看货。

明月这几日都快在马车里睡成僵尸了,浑身僵硬酸痛,便揣好银票下来骑马。

趁晌午大家停下吃饭的空,她骑着武阳郡主赏赐的马匹走了一段,确定没有问题,这才放开胆子骑。

有点冷,但车里实在太挤,又颠簸,一会儿四肢便没了知觉,又刺又痒,倒不如骑马来得痛快。

沈云来的目光从马儿后腿的印记上一扫而过,赞她有天分有胆量。

他的表情、语气都极尽真诚,赞美亦点到即止,叫人觉得一切都发自真心。

努力学习的成果被人及时肯定,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饶是明月百般警惕也不得不承认,沈云来此人,确实很讨人喜欢。

两日后,众人抵达约定的王盘渡口。

正值腊月下旬,寒风肆虐,河面大多封冻,渡口上十分冷清,只孤零零泊着一艘两层官船,前后几面幌子在西北风中猎猎作响。

明月抬头望了眼,发现每一面幌子上的称谓、官职都不尽相同,有的还很长。【注1】

她对官场知之甚少,一时分不出是几品,且不理会。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作为合作伙伴,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越过锦鸿的人去撬动人脉。说得再刻薄些,她算什么牌面人物?撬得动么?!

既然不可能,那就干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王盘渡口位置特殊,有南北几条水系交汇,听说附近还有温泉,t地脉都是热的,故而很难冻透。就好比现在,哪怕河面冰封,河心处的冰层也不厚,大船一碾就碎。

锦鸿有四辆车和马匹若干,还有十来个伙计,额外的随从小厮等等,这些人又带着各样器具,登船后再装上能吃二十天的柴米油盐和,另有够用三五天的干净淡水几十桶。

大大小小合计几千斤装上去,明月便渐渐听到细碎而清脆的破裂声:原本与河面冻在一起的船体吃水下沉,将冰层撕裂了。

怕冰块之间四处粘连,装货期间,还有水手腰上绑着绳子吊下去,用木棍一点点敲掉船底的冰坨。

待一切装载完毕,船只吃水便很深了,余徒足以自行破冰。

登船之后,众人顿感轻松,明月与苏小郎也分别得到一间不算特别宽大,但绝对能舒展四肢躺下休息的独立小房间。

冬半年南下顺风顺水,速度极快,走的是取近取直的漕运,坐的又是官船,几乎无需沿途盘查,最多半月便可抵达杭州。【注2】

坐船的日子有些无聊,明月每天除了固定时间去甲板上活动手脚之外,基本都待在屋子里,试图读书、练字。

如今她倒是不晕船了,奈何冬半年风浪大,船只难免晃动,做不得精细活儿,实际能用来读写的时间并不多。

之前是没得睡,现在却是天天睡,睡得头疼想吐。

没法子,她只好找水手借了钓具,去外头垂钓打发时光。

不曾想高管事也在。

船上风大,他裹得跟头熊一样,脚边还有一只木桶,提着钓竿的样子很像那么回事儿。

船体虽大,但适合垂钓的安静位置并不多,明月径直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隔开几步坐下。

高管事回了一声,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这里鱼多。”

明月就往那边蹭了蹭,想着等会儿闲聊也方便,然后顺势往他脚边的木桶里瞄了眼:空的。

明月:“……”

多个鬼啊!

过了会儿,百无聊赖的沈云来也提着钓竿、桶子来了。

三人排排坐,对着涛涛江水谈天说地。

高管事有资历,见多识广自不必说,难得沈云来竟也饱读诗书,出口成章,看起来不像什么商户之子,竟像是预备下场的正经儒生了。

“我虽不进学,却在各地见过许多读书人,”明月便赞道:“小沈掌柜这般才学,又是这样的品貌,比他们一点不差,来经商着实屈才。”

士农工商,再没有比夸赞一名商贾像读书人来得更真诚的了。

当今天子还是比较圣明的,虽说商贾地位依旧不高,但只要查明身家清白,商人之子缴纳一定钱财后亦可科举。

沈云来温润的面上难得显出一丝尴尬,短暂的尴尬后便坦然笑道,“承蒙江姑娘高看,奈何我是样样稀松……”

如此坦荡,倒叫明月佩服。

三人乃此次旅途中的全部话事人,旁人只见他们在甲板上谈笑风生,心生敬佩,却不见一个多时辰后俱都空杆,趁着人少灰溜溜逃跑……

还是那些水手们捞了不少鱼,晚间结结实实炖了一大锅,三人俱都一言不发,沉默着吃了许多。

不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怎么可能钓不到?!

明月幽幽望向高管事,后者强行解释,“垂钓之乐,在其本身,何必执着?”

明月:“……”

我听你胡说八道。

大约是一并空杆过的缘故,三人亲近不少,经常凑在一起聊天,明月还跟着他们学会了下围棋。

当然,只是知道规则的“会”,距离“精”还差十万八千里。

奈何高管事到底略有了点年纪,又久不离京,熬了几天便有些精神不济。

倒是沈云来年轻体壮,日日垂钓,日日空杆,仍乐此不疲,又时时替高管事问候明月,一口一个“江姑娘”。

得知明月是第一次进京,沈云来便说起京城各处名胜,“城中有名的酒楼自不必说,招牌菜便极好,另有城外几处庙宇的素斋也极有滋味……等你下回进京,务必使我做东道。”

他生得俊秀,更兼见多识广、言辞风趣,平心而论,与他交谈确实是一种享受。

明月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到了杭州,自是我的东道。”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说到杭州,沈云来面露向往,“也不知江南是个什么样。”

这个我熟啊,明月又将之前对武阳郡主讲过的讲了一遍,听得沈云来时而心神激荡,时而眉头紧蹙,看向明月的眼神也很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会有人好的坏的一锅烩……

有关景色人文,明月能说的都说了,至于日常经营么,那是一问一个不吱声。

生意场上最忌讳交浅言深,纵然已签了文书,可银子还没拿到手呢,明月可不敢对京城的老字号掉以轻心。

沈云来心思细腻,见明月不想说,便不再问。

就这么过了两天,明月实在忍不住纠正道:“小沈掌柜,您还是唤我江老板吧。”

严格说来,江姑娘这个称呼没有太大问题,但二人相识至今不过寥寥数日,未免显得过分亲昵。

而且明月喊他们一个“高管事”,一个“小沈掌柜”,可对方却是“江姑娘”,前者是生意场上的正经称呼,后者却只是一个男人对女人。

明月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像是在堂而皇之的将自己这些年挣扎努力所得来的一切成果轻描淡写地抹去。

看似只是一个称呼,实则是对她的彻底否定。

这让明月觉得不舒服,而不舒服就一定要说出来。

沈云来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转瞬即逝,很快便歉然道:“江老板年轻干练,我自觉一见如故,失了分寸,着实冒犯了。”

对嘛,江老板就动听多了!

明月忽狡黠一笑,“既是无心,沈少爷不必介怀。”

沈少爷……沈云来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这个称呼似乎也无不妥,可经过刚才纠正的那一出,他也觉得疙疙瘩瘩的,仿佛对方在称呼什么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一般。

沈云来垂眸细品,旋即失笑,主动与明月斟茶致歉,“实我之过。”

今夜风浪有些大,船上无人入睡,沈云来便去高管事房内说话。

“这趟虽有些仓促,倒也可以顺道进些正月新货,若有珍奇舶来品,也可运些回去……”京中需要打点之处太多,高管事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半日,却见自家少东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清了清嗓子。

沈云来回神,突然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高叔,您觉得那位江老板是怎样一个人?”

“胆子大,有闯劲,年轻却老练,至于旁的么,”高管事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

这几日他越发看不透了。

若说有靠山,为何仅一个护卫跟随?处处捉襟见肘。

若说没靠山,她才几岁?又是怎么舞到皇亲国戚跟前去的?白手起家做得这般,未免太惊人。

这一趟他亲自过来,便是想摸摸底,若果然是她自家做的,日后相处说不得要添三分尊重;若不是……他倒想看看那位藏在暗处的染匠究竟是何方神圣,撬不撬得动。

京城之大,俯瞰四方,难道还比不过区区一个杭州城么?

“我倒觉得,是个有意思的人。”沈云来斜靠在椅背中,姿态比对外时松弛许多。他眼中倏然泛起一点笑意,将白日称呼一事三言两语说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却又如此绵里藏针的女子。”

说她锋芒毕露吧,大部分时间却极其能忍;可说她和气生财吧,却偏偏在某些小事小节上斤斤计较。

高管事鲜少见他这般感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少东家。”

沈云来正端茶来吃,便听他幽幽道,“你我脚下踩的船,可是姓陈呐。”

沈云来吃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驶入两浙路后,胜利在望,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因素日这段河道极其繁忙,当地水司衙门时常清理,中央水深,并无礁石,更兼如今年关刚过,船舶不多,河道空旷,高管事便命人日夜兼程,于正月初十一早便抵达杭州。

此次北上,发生了太多事,再回杭州,明月竟生恍如隔世之感。

她分明还是那个她,但无论心态还是见识,终究不同了。

晨起有雾,天暗沉沉的,船只被迫放慢速度,缓缓向北面水门靠拢。

杭州暖和,冬日河面也鲜少结冰,只偶尔有些薄薄的冰茬,轻而易举便被船只驶过时推起的水波带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未t出十五,码头上安安静静停靠着无数大小船只,却鲜有人影,唯余浪花周而复始的刷刷冲击声。

浓雾中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另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明月曾经极度讨厌南方湿漉漉的空气,它们让一切都变得潮湿粘腻,发霉腐坏,叫她一遍又一遍的起疹子……可此时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水雾,竟也感到亲切。

屈指一算,整段水路航程也不过二十天,回想起当初自己入京路上的辛苦,明月不禁感慨,这便是权势的甘美吧……

“江老板,”沈云来亲自过来提醒,“船马上靠岸了,不过需得与水司衙门交割,大约要过半个时辰才下板。”

漕运河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入港后另有本地衙门来查,各项文书核对无误后才能放行。

“多谢。”明月点点头,出门看时,苏小郎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东家,都在这里了,您先歇着,我来就好。我已同他们打听了,码头依旧有帮工可雇,等会儿我先去找船……”往京城去了一趟,苏小郎也是历练了,行事大为稳重。

船只已缓缓入港,码头的人正以灯火和哨声指引,甲板上数十个水手都忙碌起来,拉帆的、扯绳索的、准备艞板的……各色吆喝混杂着各样动静一起迸发,之前还空荡荡的甲板上突然热闹起来,原本静止的水雾也随之翻滚。

高管事也披着斗篷出来,见明月也在,“江老板家居何处?我们带了车马,叫伙计们将行李一发送过去。那些货也不敢劳动,我自派人过去取就是了。”

到底交情不深,明月不想过早暴露住址,尤其是染坊,便笑道:“不必麻烦,下头多的是人,随意指两个装了船就走。至于货么,我回来仓促,只怕那边还没有准备呢,不如两日后我送到贵店去,或是干脆拉到这码头来,岂不方便?”

高管事也笑,“是我心急了,既如此,两日后店里见吧。”

口说无凭,货物到底怎样,还得现场验一验才好。

说话间,艞板已放下去,高管事亲自下去与水司衙门的人交割,过了约莫一炷香,有个伙计蹿上来,“少东家,江老板,可以走了。”

沈云来不急着下船,点了几个伙计,“帮江老板将行李搬下去,再雇条船。”

明月道谢,看了苏小郎一眼,后者会意点头,暂且留在船上看着众人搬运,以防有人毛手毛脚弄坏了,她则先与沈云来下船。

天稍稍放亮,但雾却仿佛更浓了些,隔开两丈远便看不清来人。

明月俯视着地面,见岸边密密麻麻挤满火把、火盆,直照得周遭一带亮如白昼,雾气早被驱散,只剩下阵阵黑烟。

码头,岸边,火把……明月立刻回忆起当初郭老板之事,眼睛也自动在人群中扫视,嗯?

跟卞慈视线交汇的瞬间,二人心中齐刷刷冒起一个念头:

怎么又是你!

过年不休息的吗?!

相较明月,卞慈的心情显然更复杂,因为她这次是从官船上下来的!

卞慈手按刀柄,不去看高管事递上来的文书,只朝明月抬抬下巴,“那是谁?”

文书有什么用?这些奸商都是做惯了的,必是天衣无缝,看也白看。

“哦,我家大人的一位亲戚晚辈,”高管事睁眼胡诌,“顺道来杭州。”

“亲戚?”卞慈睨着他,几因这般近乎肆无忌惮的谎言嗤笑出声,“她一个几代死绝了的杭州孤女,哪里来京城做官的亲戚?”

孤女?竟真是杭州人不成?高管事心中嘀咕,面上却不含糊,笑道:“大人说笑了,谁家没有几门远亲呢?只是如今世道炎凉,世人难免疏远罢了,我家大人则不然……”

刚下船的明月看着卞慈的视线越过高管事的肩头,直直望到自己脸上来。

沈云来顺着望过去,“旧识?”

“算是吧。”明月糊弄两声,远远对卞慈颔首示意,然后便大大方方指挥人装船。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就是个顺路搭船的!怎样?

直觉却告诉沈云来,事情恐怕不像她说得那么简单。

官员和商贾,若熟悉,要么彼此敌对,要么官商勾结,可看着两位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有勾结的。

正想着,卞慈就径直往这边走来,沿途所过之处,火光在雾气中飞舞,映出的阴影笼罩了他大半张脸。

高管事面色微变,本能地想追上来,却被娃娃脸拦住去路。

他笑嘻嘻拔刀,“跑什么,可是做贼心虚?”

雪白刀锋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高管事干笑,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差爷说笑了,年轻人不懂事,唯恐冲撞了大人。”

不懂事?娃娃脸扭头看看明月,心道她可太懂事了,跟我们打了多少回照面,回回不一样,愣是一点狐狸尾巴没揪住!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走近了,沈云来看清卞慈身上官袍,也为他的年岁和品级吃了一惊。

卞慈不理他,对明月似笑非笑道:“明老板真是不辞寒暑,”他又看了看那艘官船,“很神通广大么。”

如今竟混起官船来,好生阔气。

明老板?她不是姓江么?这个念头只在沈云来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迅速退避,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于公,锦鸿还等着明月交货;于私,她是个年轻姑娘……沈云来借着行礼的动作上前半步,恰好横在明月和卞慈之间,再次开口,“此乃户部陈……”

“没听过,不认识,”卞慈干脆利落地打断,阴恻恻笑了一声,“究竟是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云来神色一凌,胸口泛起一点火,语气也不那般恭顺了,“大人说什么,草民听不懂。”

虽说民不与官斗,可他们到底是打着陈大人的名头来的,代表着陈大人的体面,亦不可过分卑微。

装聋作哑,卞慈嗤笑出声,忽话锋一转,“方才那厮说你们是远房表兄妹,我看不像。”

沈云来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对:哪怕事态紧急,高管事也绝不会未经商议便在外乱讲,这样岂不容易露馅?

好险,此人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根本不给他回神思考的机会,险些就上当了!

“大人说笑了,这位姑娘是陈大人安排的,我等岂敢细问?”沈云来再开口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倘大人有疑,大可往京中去信,至于旁的,请恕我等无可奉告。”

他在赌,赌眼前的年轻官员不敢质问比自己品级高的京官,也在赌对方的上司不愿轻易得罪人。

一诈不成,卞慈也不失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姓明的性狡如狐,认识的自然也非善与之辈。

他只是盯着沈云来看了会儿,上前一步,重重撞在他肩上,咧嘴一笑,“很好,我会问的。”

他心里有一张长长的嫌犯名单,一个都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