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1 / 2)

豪商·女强 少地瓜 22094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明月和苏小郎十一月二十九近晌午进京,莲叶次日巳时前后到客栈,明月分外惊喜,“好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

一时间,莲叶竟不敢相认,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惊道:“明月,你是明月?”

迎面走来的姑娘面颊匀净,白里透红,身量高挑匀称,衣衫光鲜齐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一身旧衣的落魄小女孩儿了。

她快步上前,拉着明月看个不停,又拿手比量,“近两年不见,你高了足有大半头呢,脸儿也长开了,真好,像个大姑娘了!”

明月忙拉着她去桌边坐下,又命博士点好茶来,“姐姐也是越发有气势了,这两年你和嬷嬷怎么样?夫人还好吗?”

“好,都好!”莲叶笑道,“如今虽然隔得远了,但是夫人闲时也常说起你呢……”

常夫人慈悲心肠,日常随手帮过的人不少,可如明月这般迅速成长又知恩图报的,寥寥无几。

明月叹道:“也不知我是哪里修来的福气,能得夫人这般挂怀。”

几句话说下来,长久不见的那点生疏便渐渐散去。

她们也不免感慨,当初本是萍水相逢,又隔着天南海北的,谁能想到彼此有心,这段意外的缘分就这么维持下来了呢?

茶博士在桌边摆放茶具,当面点了两盏“童子戏雪”的茶来,衬着外面纷纷扬扬的瑞雪,十分应景。

“点茶”是先在茶盏中放好茶叶末,再以沸水冲泡,技艺精巧的人可如眼前这般以茶沫作画,被上流社会推崇,视为风雅。

有些讲究的,极力钻研,便如斗鸡斗狗一般彼此竞赛,看谁点出的茶画更精美。昨日常夫人婆媳一同去赴宴,席间就有人斗茶来着。

其实明月自己更喜欢煮茶喝,图一个茶汤清亮、畅快解渴,但既入京城,又要招待,说不得要附庸风雅一回。

又有一碟酥脆可口的奶香蓑衣饼,乃是杭州传过来的;一碟清香琥珀松子糖,是东北边传过来的,南北并做茶点。

明月请莲叶用了,惭愧道:“早该来拜谢夫人,只是……怕给夫人添麻烦。”

莲叶便猜到她见过自家府邸,心生怯意,不免暗叹心细,当下拉着她的手说:“你小小年纪便孤身在外,夫人也时常担心你过得不好,知道你来,夫人可高兴了呢,就连老爷也问了几句!若这样见外,倒伤她的心。”

再没什么比自己记挂的人同样记挂自己更好的了,明月肉眼可见的快活起来,“我也知道节下忙呢,若夫人不得空也就罢了,好歹姐姐辛苦一趟,把我那点心意捎过去……”

不等她说完,莲叶就笑了,“若夫人不愿见你,何苦巴巴儿打发我来看?只是真如你说的,节下里里外外是真忙,又要预备过年,又要预备各处送礼、回礼,还要预备着年后各处来访的摆宴……昨儿夜里夫人足足忙到三更才歇下呢!”

如今明月也掌事了,勉强能想象常夫人操持一大家子该是何等辛苦,不禁跟着叹了一回。

“今儿夫人要还席,明儿下头几个庄子的人又要来送年货,着实不得空,”莲叶说,“夫人已空出后日午后,你只管来!说不得还要留你住几日呢!”

明月忙道:“有幸拜见便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留下裹乱呢?着实叫我过意不去!”

况且她还想寻觅商机,住在别人家里总归不便。

“我说了可不算,过两日你自己同夫人说吧!”作为常夫人的心腹,莲叶也忙,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吃了茶便要走,“得了,你千里迢迢过来也累了,且先歇着吧,我走啦!”

她是常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出来代表的便是常夫人的脸面,今儿就是坐车出来的,另有跟车的粗使丫头、婆子,出门也人撑伞挡雪。

明月立在店门口,看她上了车,两人隔着车帘挥挥手,行驶的马车便渐渐隐在雪幕中了。

莲叶回去还要伺候,怕有气味,便没吃点心。明月也没动,索性都端回去给苏小郎吃了。

苏小郎还有点不舍得,不知从哪儿摸了块小手帕,想包起来。

被明月发现后脸红红,小声道:“祖父和爹娘都没吃过……”

明月失笑,“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家去呢,等到那时岂不都坏了?难为你出门还记挂着长辈,只管趁新鲜吃,走时我额外给你包一大包就是了,值甚么!”

常夫人后日才有空,第二天明月和苏小郎便得了假,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床去找这条街上最富盛名的黄记灌汤包子来吃。【注1】

店内人不少,老远便闻见香,腾腾热气中不时有外地人被烫得吱哇乱叫,看外地人热闹的本地人憋笑……

雪依旧下得很凶,隔着几丈便不见人影,地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所幸风停了,宛若安静而哀怨的少女,纷纷扬扬只管抛洒棉絮。

杭州也有雪,只鲜少这般雄浑,明月依稀记起儿时母亲陪自己玩雪的情形,面露怀念之色,向伙计要了个二楼的阁儿,预备赏着雪景来吃。

店内有地龙,热气可通过立柱直达二楼、三楼,不过楼上人少,窗子又大,终究不如熙熙攘攘的大堂里暖和,故而另有炭盆供应。

炭盆上置铁网一张,可烤板栗、松子等物,倒有些雅趣。

正中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一只水仙花盆景,暖融融的空气中泛着馨香。

苏小郎帮明月挂起斗篷,便听她对伙计说:“将那热热的汤包先来十屉,香醋多来些。我看你们还卖……”

“啊?”不等她说完,那伙计便瞠目结舌道,“姑娘,十屉可是一百个呐!两位吃得完么?”

汤包可不好带走呢。

明月笑道:“只管上就是了。”

有饭桶在,只怕这些还不够呢!

伙计诧异地看着她,再看看同样不怎么庞大的苏小郎,眨巴眨巴眼,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半晌才不怎么清脆的喊了一嗓子,“招牌汤包,十屉!”

伙计日常难免枯燥,难得来了大肚汉,也有心看热闹,转头便抛却迟疑,乐颠颠带着人过来送,亲自与他们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又奉上香醋,热心介绍说:“汤包不同于寻常包子,最香的便是里头热汪汪一口鲜汤,需得手捏褶皱,轻提慢移……”

市面上常见的包子都是发面的,圆润而饱满,眼前的灌汤包子却更像死面多一点,皮薄而结实,且柔韧,软趴趴瘫做一团。

明月和苏小郎专注的听着,小心地提起,便见那瘪瘪的汤包果似网兜般拉起长长一条,里面包裹的汤汁微微晃动着。

两人俱都屏息凝神,生怕弄破了,错过珍馐,待包子完好地放入大调羹中,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哎!”伙计笑眯眯给予肯定,又手舞足蹈地说,“您先拿筷子在皮儿上戳个眼儿……”

滚烫的汤汁立刻裹挟着油花汹涌流淌,瞬间堆满调羹,明月和苏小郎俱都无师自通,迅速撅起嘴巴吹了两下,凑上去吮吸。

哇!

好鲜!

又鲜又烫!一路沿着喉头滚下去,热气仿佛穿透皮肉,整个人都被晕开了。

苏小郎幸福地吐了口气,忍不住问:“这汤是怎么灌进去的?”

问完了才觉冒昧,不曾想那伙计竟半点不藏私,“这也不难,只头天先将猪皮并各色鲜物熬好的高汤撇清了,静置一夜就成了汤冻,早起切成小块,连同肉馅一并包起来,上屉蒸熟,汤冻自然就化成高汤了。”

“竟有这样巧思,”明月又吃一个,难掩好奇,“这法子放出去,你们东家就不怕别人来抢生意么?”

“嗨,法儿本也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即便不说,老把式多看几回也就琢磨出来了。”伙计看着不显眼,竟有t十二分洒脱,“各凭本事吃饭罢了,本店祖传老方,又有真材实料,不怕没买卖!”

便如那街面上各色茶馆、酒家,不有的是?可该红火的依旧红火。

如此自信,倒让明月想起胡记那个反例:

人家卖汤包的尚且不怕外人竞争,胡记呢?自己不思进取就罢了,还不许旁人改进……

伙计正滔滔不绝说着,忽听明月笑问一句,“可吃饱了?”

“啊?”伙计一愣,甚么饱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嗖一下扭头去看,就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笼屉只剩下一屉多。因这会儿不烫了,对面那少年便一口一个,吃相十分豪迈。

天爷啊,您莫不是使风卷进去的吧?

苏小郎迅速咀嚼两下,将口中汤包吞下肚皮,想了想,腼腆一笑,“七分吧。”

包子好吃,但忒小,不大过瘾呢。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正长身子呢,明月本人胃口便不算小,吃了十六、七个,仍略有空余,估摸着苏小郎就不够。

今日无事,起得又晚,说不得便要一日二食,下一顿就要到下半晌了。天儿又冷,不吃饱怎么成?

她略想了一回,对伙计道:“进来时我看见你家还卖酱肉和甚么汤?怪香的,来两份。”

伙计吞了口唾沫,再看苏小郎,觉得这厮吃得真香啊,不由竖起大拇指狂赞道:“能吃是福,您真是这个!”

饭量大,说明无病无灾,家里又养活得起,怎么不算有福呢?

“酱肉是驴肉,可以夹芝麻胡饼吃,是街对门的,汤却是隔壁的羊汤,您若要,小的可以帮您买了送来。”

驴肉夹饼老大一个,羊汤也实在,明月一看便知自己吃不完,提前把酱肉夹饼掰了小半个,雪白的羊汤也倒出来半碗,多的都塞给苏小郎。

饭量大也有饭量大的好处,自从苏小郎来了,她的队伍里就再没见过剩菜剩饭……

用过饭,两人都撑得肚皮滴溜圆,正好四处溜达消食,顺便去城外找找之前苏父提到过的铁匠铺和石头刻字。

怎料二人出了南城门,左看右看都不见陈记铁匠铺,倒是又撞见四处揽活的黄三。

黄三听了,寻思一番,“令尊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小郎想了一回,说:“快十年了吧。”

黄三一拍大腿,“这就是了,常言道,沧海桑田,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这城门都修过许多回,更何况是家铁匠铺呢?待我寻个老人来问。”

稍后,黄三果然寻了一个道边开茶摊的老汉来问,那老汉便道:“哦,你们找陈铁匠啊,大概五六年前吧,他便害了疾病死啦!家中没了进项,他婆娘守了两年寡,没奈何,带着儿子改嫁了。那屋子年久失修,去岁又赶上重整城门,一并扒了,哪里还有得看!”

三人听罢,分外唏嘘,不免感慨。

转来转去,倒找到当年苏父刻字的大石头,苏父不怎么识字,只歪歪斜斜刻了一个“苏”字。

苏小郎掏出帕子来拓了,带回去也算个慰藉。

苏父未必真在乎甚么铁匠、刻字,但这些零散的记忆对他而言,意味着无法重来的、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

“对了,”见到黄三,明月倒是想起一件事,“你可知京中有哪些上等绸缎庄、彩帛铺么?”

若常夫人这边不顺利,她就上门推销!总归要两手准备。

“知道,怎么不知道?只是有名有姓的可多着呢,”黄三当点头如啄米,张口报出一串儿名字,“像什么沈家的锦鸿、吴家的老善祥、孟家彩帛……姑娘什么时候想去哪家,小的给您引路!”

明月想了想,掏了一把铜板给他,“说不准,你把前头那四五家铺子的地址说给我听听。”

第二天,明月起了大早,先行沐浴,将今日预备出行的衣裳拿出来熨过,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穿戴齐整,往常夫人家中去。

终究还是人手不足,苏小郎跟着她出门后,就没人在客栈看货了,如今一应值钱的家当都锁在马车车厢下头的“密室”中,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还有些不怎么值钱的放不下,便整齐地摆在车厢内,随时取用,倒也方便。

作为护卫兼车夫,苏小郎不便入内,在外院就被带去歇脚。

马车自有人安排,马儿也有人饮水、喂料,十分稳妥。

天子脚下,规矩森严,有爵位的人家方可称“府”,有官职的可称“宅”,平民白身则为“家。

今日明月来的,便是“杨宅”。

进门之后,明月越发谨言慎行,并不四处乱看,但也落落大方,不叫人看轻。

一路走来,各处装潢并不见耀眼的金银之物,但处处透出雅致和巧思,一步一景,又有假山奇石,分外精巧,隐隐透出江南风味。

也不知转了几个弯,总算到了内院。

小两年不见,常夫人依旧那么神采奕奕,穿一身半旧的玫瑰紫卷草纹对襟长袄,乌丫丫一头好发只用云头檀木簪子松松挽就,另有一只玲珑白玉钗,耳朵上掐一对滴水玉坠子,腕上一对玉镯,并不十分打扮,更显亲近。

明月上前行礼问,问完了,素来伶俐的嘴巴却好似突然被什么给缝住,舌头也灌了铅似的死沉,不会说了。

她脸上热辣辣的,暗骂自己不争气,分明路上打过那么多腹稿的,现在都到哪里去了?

室内安静片刻,常夫人先笑了,“你说你如今在做买卖,对外也这么安静不成?”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明月的拘束,她便也笑起来,如春水初融,老实道:“不瞒您说,小地方的人头回进京,有点吓着了。”

莲叶正招呼人上茶,听了这话便乐起来,“哎呦,你还能给吓着?”

又过来轻轻推了她一下,正好把人推坐下,“我可是知道你素日里什么样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屋里原本有些干巴的空气瞬间柔顺起来。

“老早就想来谢谢您,只是没混出个名堂,无颜相见。今儿既来了,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挑南边嫩嫩的笋干带了一筐,都是我仔细挑的,又嫩又肥又厚实,没有一点塞牙的梗儿,吃了也易消化。另有好些北边不好找的野菌子,也都挑了好的,半个虫眼都没有,都是我一点点弄干净了晾干……”

明月呱唧呱唧说,常夫人也来了兴致,“快叫人把笋子收拾出来,赶明儿就用它炖个焖肉吃。庄子送来的母鸡挑只肥的,今晚炖汤!”

又见下头送上布来,常夫人就感慨说:“虽说如今你做这个买卖,到底也要本钱,我这里尽够了,实在不必破费,你小姑娘家家的,留着自己打扮么!”

虽是一番好意,但常夫人更知她孤身在外谋生不容易,再见面还是忍不住说两句。

“知道您疼我,”打开话匣子之后,明月也渐渐忽视了最初的不适,开始重新变得能说会道起来,“若是市面上常有的,我也就不千里迢迢巴巴儿带来讨嫌了,这个可真不一样,没准还能把您吓一跳呢。”

常夫人只当孩子玩笑话,笑道:“哦?那我可得看看。”

虽说江南汇聚丝绸奇珍,然开封究竟是京师所在,各地拔尖儿的新鲜货色都挤破头往这里运,以供达官显贵们享用;又囊括各地能工巧匠,官办作坊不计成本,甚么巧夺天工的新奇货色见不到?

纵然明月再能干,也只是个做了没两年的年轻商人,既无根基,也无门路,若说能接触到顶尖货色?机会不大。

可当霞染展开,灼灼有光,满室生辉,常夫人亦有片刻失语。

明月的心跳得厉害,她迫切地渴望得到肯定的答复。

哪怕常夫人的表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可亲耳听到的终究不同。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谓之霞染,您喜欢吗?”

许久,常夫人才收回视线,面上犹带赞叹之色,“这是你自己做的?”

明月想了下,又摇摇头,“是我想的主意,找的场地,又四处搜罗了人才一块做的。”

常夫人知道她误会了,笑道:“市面上别家没有,那就是你做的。”

说着,她竟站起身来,走到那匹布跟前细细地看。

时候尚早,可因连日下雪,室内难免晦暗,常夫人便命人掌灯,但见随着她走动,那湖丝胚布上头泛着的色彩竟也似流动一般鲜活起来。

湖丝、幻彩,相映成趣,妙,妙极了!

“霞染,”常夫人赞道,“这个名字当真妙极了。”

恍若云蒸霞蔚,裂穹而织。

见她确实喜欢,明月更加欢喜,又亲自将静水流深和浮光跃金两匹都打开了。

“眼下一共有这三种花样,都极尽绚烂,虽无t重工的提花和刺绣,但也颇应景。北方冬日万物凋敝,正需要鲜亮的色调来调和……”

说完,明月轻轻抖动了下。

霎那间,整座屋子都变得斑斓绚烂、流光溢彩起来,身处其中,好似一场不忍醒来的绮梦。

霞光万丈,水草荡波,又有月色粼粼,夜凉如水……

常夫人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将那三匹布细细看了一回,忽道:“莲叶,去看看老夫人在做什么。”

莲叶应了一声,立刻亲自去了,剩下明月有些摸不着头脑,“夫人,可是这料子有什么不妥吗?”

“嗯?”常夫人一怔,笑道,“不必担心,不是坏事。”

大约过了一炷香工夫,莲叶气息微乱的快步回来,“老夫人正叫人念游记听呢,问您有什么事儿。”

“把这些布都卷好,随我去见老夫人。”常夫人吩咐道,又对明月招招手,“你也来。”

明月隐隐意识到,既定的事情似乎发生了某种始料未及的巨大转变,但她对此全然茫然,无法提前准备应对,唯一能做的只有强行按下好奇心,乖乖按照常夫人说的去做。

一行人出了屋子,穿过抄手游廊、花园,期间明月看到院中堆砌的假山,那假山几乎已全被白雪覆盖,只微微露出一点冷硬的灰黑色的“山脊”,分外尖锐、冷傲。

明月跟着常夫人转了两转,嗅到泛着冰雪气的冷冽空气中微微泛起梅香,她抬眼看时,就见正院靠墙赫然长着两株嶙峋的老树,岑岑枝杈间被皑皑白雪铺了一层,间隙缀满浅金色的腊梅花,颇有野趣。

早有丫头打起帘子,明月随常夫人进去,顿觉一股混着淡淡檀香味的暖意扑面而来,整个人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老夫人已是知天命之年,然瞧着精神头极好,腰杆笔直,眼神清亮,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她是个极爽朗的老太太,见了明月之后先夸两句,没有一点儿对她身份的轻慢,又对常夫人笑道:“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机灵孩子?嗯,果然不错。”

满头雾水的明月下意识望向常夫人,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面露鼓励之情,明月突然就不紧张了。

她大大方方上前,不卑不亢行礼,又问好。

老夫人便叫她们坐。

明月推说不敢,常夫人便道:“你远来是客,坐吧。”

说话间,已有丫头端了凳子来,明月便道谢,捡着凳子边儿坐了。

老夫人又对常夫人道:“难得今儿你歇息,怎么不好生待客,却往我这里来?”

高门主母不易做,哪怕如今有儿媳执掌中馈,可每逢大事,也免不了来她跟前请教。故而每天这个时候都是她难得的轻快时光,总会忙里偷闲,叫人读读话本、讲讲外头的笑话什么的,略作消遣。

这些自家儿媳都是知道的,若无要事,绝不会忽然带着个外来的陌生姑娘过来。

常夫人不说话,只是叫人把那三匹布再次打开,老夫人微微一怔,眼神就变了。

常夫人过去低声道:“您看把这几卷布加进去如何?”

老夫人又细细地看了一回,点点头,“只怕打不住。”

那位素爱热闹,凡有好物,总少不了四处送去,区区几匹够做甚么?

常夫人笑了笑,指着明月道:“这是她自己做的。”

言外之意:既是自己做的,如今有六匹,赶明儿就能有六十匹,不怕不够使的。

老夫人眼睛一亮,竟招手叫明月上前,见她眼神精明锐利,双手却极尽细腻,果然像个正经的丝绸商人的料子,便叹道:“好孩子,你年纪轻轻的,竟有这样的本事。这料子可曾往外卖过?”

明月努力克制着不胡思乱想,让自己装作无事发生,声音平静、口齿清楚地说:“回老夫人的话,是我自己做的,这是头茬,因夫人对我有恩,便特意挑了几匹好的亲自送来,外头一概没有。”

老夫人又问:“可还有多的?”

明月点头,“一共带了三十七匹,这些都是孝敬夫人和老夫人的,剩下的都还没动呢。”

“可有他用?可还做得?”

明月摇头,羞涩一笑,“不怕您笑话,原本是想着先孝敬贵府上,等夫人穿过头茬,我再去外头寻几个主顾买了。虽然我如今在外面,可杭州那边仍在做着,并不曾停。”

老夫人和常夫人便都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

常夫人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我也不瞒你,这些料子实在极好,我也很领受你的心意,只是……”

联系方才她们一系列的反应,明月忽然福至心灵,行了一礼,正色道:“我出身卑微,夫人对我有恩,不嫌弃已是我的福气了,但有差遣,无有不应。”

直到此刻,明月才猛然意识到,或许她低估了整个团队努力的结果。

不,又或者这几匹布并非美得空前绝后,但这几年来她的精心维护和付出都将得到回报,于是老天便安排她恰好在对的时间遇到了需要的人:比起自家裁剪穿着,常夫人很可能已在电光火石之间安排好了更加合适的去处。

见她如此应对,老夫人不免多了几分真心的赞许。

跟聪明人说话太省心了,这孩子虽来自于乡野,但难得机灵,不点就透,省却许多口舌是非。

老夫人更加慈眉善目起来,温和道:“难得你有心,大老远顶风冒雪来一趟,一定累坏了,先不要家去了,也不要在外面住着。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京城瞧着虽好,可邻近年根底下,各方皇亲国戚都回来,又有外国的使团、各地奉命进京述职的官员,甚么献艺的戏班子等等,难免乱哄哄的,你小姑娘家家的,又带着那么些货,万一有个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若是常夫人私底下相邀,明月自有回绝的机会,可如今老夫人这般当众发话,拒绝未免太不识好歹。

对方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计划做铺垫。

无论对方到底是真的担心自己磕着碰着,还是唯恐那些已经在三言两语间预定了去处的绚烂布匹有所损伤……明月高高兴兴答应了下来。

没什么不好的。

一来可以与常夫人等人继续亲近,二来,几个平头百姓有机会住进京城大官的大宅子呢?

她觉得这趟自己来着了。

有机会,真的有机会。

或许,或许会有泼天的富贵……——

作者有话说:【注1】灌汤包早在北宋时期就作为开封名吃之一流传甚广了,据说起源于开封七十二楼之一的玉楼所制“山洞梅花包子”,曾一度是皇家美食,宋代也被称为灌汤馒头、灌浆包子,面皮也没有现在这么薄。

第52章

明月不知道杨家人现如今各自官居几品,但院子真的很大。

因苏小郎护卫的身份,两人没分开,都被安排在靠外的一个独立三合客院内,有正房一、东西厢房二,还有小小角房可以放东西,距离后门也不远,出入很方便。

常夫人吩咐人备好一切生活所需,也鼓励她和苏小郎出去玩,只是额外提醒,“入夜后街上未免太过热闹,可不要待得太晚。”

此热闹非彼热闹,向导黄三也说过类似的话,多指达官显贵、富家子弟寻欢作乐之事。一旦吃了酒,上了头,不乏言语冲突、乃至大打出手的。

腊月了,此时敢在京中放浪形骸的,非富即贵。

明月不想招惹麻烦,当场应下。

从登门拜访到现在,前后不过几个时辰,但她已依稀感受到京城局势的复杂。

“东家,”等过来送被褥的仆从散去,苏小郎才环顾四周,以一副梦游般的表情和语气问,“咱们真住这儿啊?”

他不知道明月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就是在门房里坐着喝茶、吃点心,结果吃着吃着,突然就被客客气气请进去,告知这几天就不走了。

当时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堪称荒唐的想法:我也没吃多少啊,咋就扣下不让走了……

明月轻松道:“没什么,咱们的布提前卖出去了。”

“啊?这就卖出去了?!”苏小郎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东家还没来得及吆喝吧,京城买卖这么好做的吗?三十多匹呢!

别说他,就连明月自己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尚如在梦中。

她甚至连这三款布到底应该卖多少银子都没想好呢。

于是次日一早,她就带着苏小郎出门去,马不停蹄将京中各大绸缎庄转了个遍,也问了个遍。

“真贵啊!”苏小郎小声说。

京城确实好,但……总觉得活不起。

同样一匹提花缎,在杭州进货只要十八两上下,t运到固县卖四十两,可到了京城,竟摇身一变涨到七十两!

七十两啊!

那可是足足七十两!

当年的新米、新面才几文钱一斤?肥猪肉不过十五文,食盐也才四十文,七十两都够一大家子活好几年了。

可到了京城,竟只够富贵人家几件衣裳!

“这也难怪,产地太远,路上开销太大,这是其一。”明月说,“其二,买同样大小的一家铺面,固县只要二百两,杭州就要八百两,可放在京城,你猜多少?一年的租金都二三百两了!听说还要额外交一样甚么清扫街面的税,只怕雇伙计也贵。再者咱们在城里转了这几天,你可看见几处菜园子?怕不是都从城外运过来……你瞧,甚至还有卖水的!”

开封城有河,但因人畜、产业众多,许多河段被污染,早已无法饮用。而拥有独立水井的人家极少,剩下的,只能买水喝,否则就要单独分出一个壮劳力去城外挑水,还不如买水合算。

羊毛出在羊身上,各项本钱降不下来,货物卖价自然也要高,否则根本赚不到钱。

苏小郎唏嘘时,明月就在想,那么我呢?我的这批布在京城该卖多少银子?

现在她拿货量大,又省了二道贩子扒皮,上等湖丝胚布约合三两八钱,大头反而出在染色上。许多染料本就昂贵,似霞染中会大量用到的紫草、朱砂,静水流深中必不可少的碌青,尤其后二者皆为矿物染料,价格不菲,折算下来,每匹布的染料成本就在五两多、近六两,胜过胚布本身。

染色后又要固色,每匹再加半两。

到这一步,单匹布的成本就近十一两。【注1】

再加一成税,十二两。

北上一路包船过来,有点远,二十两,再加她和苏小郎日常三餐,每匹分摊近一两,成本上升至十二两。

返程同理,再加一两,十三两。

这些还不算染坊那边日常损耗、人员开销、维系客人的走动……

既然是好货,打从一开始就不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若在固县,每匹至少要卖到三十五两才算赚钱。

那么在京城呢?

若照长远打算,明月必须保证己方售价和本地同类型布料价格持平。考虑到是尚未问世的新式样,奇货可居,甚至可以再高一些……

接下来的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月和苏小郎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白天四处逛,晚间空发呆。

苏小郎得空就勤练武艺,因为最近几日太过安逸,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长胖了……京城的好吃的真的太多了!他挣得那点钱,几乎全进肚子里去了。

知道前头忙,明月也不过去打扰,晚上回来就练字,也逼着苏小郎背诵《千字文》,同时每天坚持让他认一个字,第二天一早检查。

苏小郎苦不堪言。

他觉得读一天书比练一天武瘦得都多,身心俱疲!

直到腊月初七这日,傍晚明月又在抓着苏小郎认字时,前院突然有人传话来,说常夫人有事请她过去。

明月和苏小郎同时松了口气。

前者是因为多日来的悬念终于要迎来结果,后者则是可以偷懒了。

“不许偷懒!”明月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明早我要检查的,你若答不出来,也不用跟着我回杭州,直接回家读书去吧。”

苏小郎:“!!”

必杀技无需太多,一招鲜走遍天下,明月略整理下衣裳,扬长而去。

“谁?”明月已然无法思考。

我刚才听见了什么?

谁要见我?

我要去见谁?

“武阳郡主。”常夫人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郡主,”明月仿佛听见自己的脑筋嘎巴嘎巴响了几声,良久方重新运转起来,“郡主是……”

武阳郡主是哪位她不知道,但“郡主”二字的意思还是明白的:王爷的女儿,皇上的侄女!

皇亲国戚?!

自从相识,明月便一直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样子,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范,如今骤然失语,常夫人颇觉有趣,笑道:“便是你想的那般。”

当今陛下有三个兄弟,关系不好不坏,但凡谁家想立世子、郡主,皆要百般请旨,十分艰难。

唯独端王之女聪慧伶俐,幼年入宫陪公主念书时竟颇得皇上和皇后的喜爱,不必父母请旨,及笄礼过后便受封武阳郡主,在宫中居住的时日简直比在王府还长些。

纵然如今武阳郡主已离宫开府成婚,依旧频频得到皇后召见,甚至比一般的公主都得脸。

明月慢慢整理混乱的思绪:

也就是说,前几日杨家把那六匹新料归为年礼,送到武阳郡主府上,然后郡主喜欢,想再要点?

但明月依旧想不通,“郡主娘娘乃千金之躯,想要什么只管开尊口便是,何需召我前去呢?”

听说皇亲国戚都很难伺候,万一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行错,还能有小命在?

“郡主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常夫人正色道,见她苦着脸,又笑了,“你且放宽心,武阳郡主为人爽朗宽厚,又不吝啬钱财……”

往什么人家送什么礼,是每位合格的当家主母必须要过的难关,武阳郡主素喜鲜衣华服,更爱稀罕物件,对各家送来的礼物便很挑剔。

而她又很喜欢分享,只要见了喜欢的,就会立刻搜罗更多送往各处,所以常夫人必须保证礼物够好,后续又要跟得上。一旦出岔子,常、杨两家都可能受到牵连。

而对明月而言,武阳郡主最好的一点就是:她买东西给钱!

明月久久沉浸在震惊之中,到现在也不大敢相信:我就这么拐弯抹角的和皇亲国戚做起买卖来了?

她细想一回,说:“能得郡主娘娘厚爱,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还谈什么钱不钱的,只是我到底出身乡野,恐言行粗鄙,反污了郡主尊目……”

明月简直把自己劈开两半,一半表达惊喜和惶恐,一半用有限的见识和阅历,反复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难,真的好难,她以前从没接触过类似的事情,更无人教导,哪怕想出一点苗头,也不知该找谁印证。

她感到空前的迷茫和孤独。

但事到临头,由不得她退缩,只能硬着头皮上。

首先,惶恐归惶恐,郡主召见,不得不去。

很好,这个问题解决了,无需再想。

可这一去,究竟是吉是凶?

不,不会是凶。

之前常夫人说的“不是坏事”,大约便是此事。

人无法想象见识之外的事。

说到底,是她眼界太低、经历有限,低估了大人物的能量,哪怕只是顺势而为、顺手一帮,就能带来普通人无法估量的巨大好处,以至于现在措手不及。

“找个尊贵客人穿戴了,引得上行下效,”这不就是她预想的最佳结果么?如今看来,非但达到了,且超出太多!

本想要片金叶子,孰料天上竟掉下一块金砖!

接还是不接?

废话!

那可是郡主啊,何等尊贵,纵然杭州现有的货都白送出去,也是明月天大的福气:

只要郡主或任何一位皇亲国戚穿戴了,何愁没有销路!转头就能卖出一千匹、五千匹!

得郡主召见非同等闲,故而老夫人也在,见状温声道:“你不要怕,郡主是宽和人,平日也常叫了外头的人进去说话呢。至于礼仪,这个也看天分,我观你举止便很大方,再叫嬷嬷教一教,便很过得去了。”

大方么?与其说大方,明月觉得自己更像“不知者无畏”。

她知道京城好,也知道这座宅子中各样东西必然都造价不菲,但……除了布料之外,她一概不认得!

正因为不认得,所以不明白究竟多贵,自然不会恐惧。

话已至此,明月不再多言,向常夫人和老夫人行了个大礼,郑重道:“全仰仗您了。”

这天大的好处,她接了!

死也要接住!

老夫人微微颔首,眼底沁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原本觉得是个下边来的小姑娘,许多事无人教导,未必能想得通、稳得住,可没想到,才短短几息的功夫,她竟无师自通!

自己想通和经别人点拨之后才明白的,差的可太多了。

真是个有灵性的孩子。

武阳郡主说要见的人,第二天就要见到,当天晚上,明月就跟苏小郎一并按头“补课”。

苏小郎倒罢了,无需入内,学些浅显的进退举止即可。可明月要学的就多了,包括并不仅限于礼仪、大面上的人际关系、武阳郡主的好恶等等。

也就是这会儿,明月才第一次知道,常夫人竟与武阳郡主有一点姻亲关系。t

世家大族间彼此联姻乃实属寻常,武阳郡主的祖母便出身江南常氏,只是不与常夫人同在一支,关系不算亲近。后来常夫人之夫杨逸高中,又进了翰林院,当今天子喜他才学样貌,公然夸过几回,去岁常夫人随婆母赴宴,偶遇武阳郡主,机缘巧合之下论起姻亲,便这么往来起来。

“原来如此……”明月口中应着,心中却不禁想,所谓的“偶遇”当真是偶遇么?“论姻亲”也真的是无意么?

常夫人之前便长居京师,想必也常出入各大宴会,那会儿怎不见有人论姻亲?

那嬷嬷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教,说的话更浅显易懂,“不怕姑娘恼,你到底是下头上来的,郡主心知肚明,既然要见,便不会对礼数太过苛责。”

郡主见多了京中循规蹈矩的人物,私下里其实更崇尚自然,适当野性更能叫郡主觉得新鲜有趣。

话不中听,但够实在,明月立刻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夜真的太短了,礼仪又恁般繁琐,纵然她豁出命去,也未必一一吃透。

人人都说武阳郡主宽厚,但明月还是紧张得一宿没睡。

机会只有一次,若此次办不好,非但有损常夫人的颜面,日后自己再想来京城施展,只怕就难了。

担心在贵人跟前失仪,明月早上不敢吃气味重的东西,只吞了两个细面饽饽,略喝两口水顺下去,并不牛饮。

可能会渴,但总比跟郡主说着说着话想出恭强。

去的路上明月还在胡思乱想,以往听说书先生讲什么偷偷藏酸梅止渴,想来也是分场合的:一群人挤在一处倒也罢了,若单枪匹马的去,当着大人物的面偷吃东西?不要命啦!

她再次理了理衣裳,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略略宽心。

今日这身行头是常夫人帮忙准备的,并非丝绸,而是布衣,一丝绣花也无,只用异色布片拼了一点花样,里面挂的也是普通皮毛,正合乎一位“略有点财力,但异常本分的商贾”身份。【注2】

虽说如今朝廷也不大限制商人穿丝绸,但皇亲国戚非比寻常,又是头回见,还是谦卑些好。

求见武阳郡主的人很多,俱都满面堆笑,谦卑地向门子诉说着什么。明月是应召而来,所以可以越过众人,由郡主府的人直接引入。

不必回头,明月都能感受到背后一道道满是羡慕和嫉妒的火辣视线。

她近乎本能地挺起腰背,用力掐了掐掌心,又在步入郡主府的瞬间做低眉顺眼状。

无论初衷如何,是误打误撞也好,有心筹谋也罢,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京城寸土寸金,但郡主府却极大,还有一个极尽开阔的带巨大人工湖的后花园。

冰封的湖水上白雪漫盖,分外美丽,而一身火红骑装的武阳郡主正在湖边捶丸,不远处还有一匹五花马,想必是骑了会儿马就腻了,又半道跳下来游戏。

许是先入为主,提前知晓了武阳郡主与常夫人的一点关联,明月依稀觉得二人确有二三分相像,年纪也相仿。只是武阳郡主浓眉大眼,五官更英气,身量也更高大些,像个纯正的北方人。

明月随侍女走近时,武阳郡主打出去的弹丸进了一枚,四周一圈儿小黄门、婢女便都拍手喝起彩来,“郡主打得真好!”

武阳郡主过了瘾头,大笑着将球杆一丢,自有机灵的黄门接了去。紧接着便有婢女递上热手巾,武阳郡主接过,抬眼望了明月一望,边向不远处的暖阁走边漫不经心道:“你便是杭州来的丝绸商?前儿那料子是你做的?几岁了?”

她的姿态非常从容、闲适,拾级而上时还顺手摘了一朵怒放的金色山茶花,脚步不停,把玩两下后抬手簪于鬓边。

下一刻,便有黄门悄然上前,将那本缺了一块的名贵山茶花连盆挪走了。

明月的目光从光秃秃的花杆上一扫而过,赶紧落后两步跟上,确保对方既能听清,又不至于靠得太近冲撞了,“回郡主的话,正是民女,十七了。”

“还是个小丫头呢,”进了暖阁,武阳郡主将渐渐冷了的手巾丢到一旁,又接了香脂,斜靠在窗边的织锦软榻上抹手,“那日的丝绸你还有多少?”

暖阁正门大开,正对湖景,空气清爽而湿润,室内却春意融融,且不见一点儿烟火气。地上铺着上等波斯绒毯,又细又密,踩着便如身在云端,合着角落里整块翠玉雕刻而成的狮子扑球云顶香炉内散出的细细香雾,浑不似在人间。

在渐渐散开的手脂幽香中,明月谨慎道:“此物得来不易,损耗颇多,民女呕心沥血,此番上京也只得三十来匹。”

郡主浓眉微蹙,“不够。”

那六匹布才能做几件衣裳?况且还要先往宫中孝敬。旁人不说,皇后娘娘那里每样至少要六匹,这就是十八匹了,皇上亦然。后宫的妃嫔与她无关,献给皇上的那份,他老人家自会分派。但还有太后和几位公主、王妃呢,外面又有各路叔伯婶子,还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

纵然不全送,光眼前这些就要一百多匹了。若再周全些,头茬一百五十匹打不住。

送人不光要算本人,还要考虑对方的日常交际,将他们的对外赏赐也算进内,这才叫贴心。

明月闻弦知意,“回禀郡主,民女离家北上之前,已吩咐下头的人日日做着,只是此物既讲究灵性,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日最多只得六匹罢了,少时三匹两匹也是有的。再者杭州多阴雨天,或是年下遇着某样染料短缺,就更难了。不过民女离家已近一个半月,粗粗估算,怎么也能有一百二十匹上下。若郡主不弃,民女愿意即刻献来,只是需要些时日。”

其实明月估摸着能有一百四左右,但万一呢?还是保险些好。

同样的话对不同的人说,效果当真截然不同,这些染色的料子若对外说一天只能得六匹,恐怕许多人要嗤之以鼻:不过就是拿胚布染个色罢了,能有什么难的?

可达官显贵们却最信奉慢工出细活。一天六匹少么?不少啦!如缂丝、苏绣之流,一年一匹的多着呢。

“杭州……”武阳郡主修剪精巧的指甲轻轻点了点,似乎觉得有些远。

明月立刻道:“离开杭州时民女已同下头的人说好了,离家后第二个月在应天府徐州南面辖下某码头交割,若民女即刻启程,二十日必回。”

两边相隔不算太远,但若一切顺利,染坊那边能攒出二三百匹布,数量太大,必须得装大马车走大道。这么一来,难免耽搁,二十日也免不了要日夜兼程。

“哦?”武阳郡主似笑非笑,“你倒未卜先知。”

明月低头,“不敢欺瞒郡主,民女头回进京,本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想着若不合贵人们的胃口,便去地方上兜售,也好免去南北奔波之苦。”

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两手准备:能在京城卖掉最好,若卖不掉,就联合固县的李掌柜和杭州的薛掌柜,同时发力!

武阳郡主点点头,也不知信不信,只是仍不满意,“太慢。”

今儿已是腊月初五,等她二十天回来,还要四处送,又得一两日,各衙门早都封印放假、预备过年,各家各户该走动的也早走动完了,哪里来得及裁剪新衣、宴饮玩乐呢?

还慢?明月属实没招儿了。

不过武阳郡主本也不指望她,略一沉吟便道:“叫我的亲卫队带你去,直走官道,逢驿换马,各处均不敢拦截,最多六日可回。”

这话不是同明月商议,而是命令,因为武阳郡主刚说完,她身边的婢女便下去安排了。

说完,武阳郡主又看了明月一眼,“市价多少?”

明月恭顺道:“雕虫小技,幸得郡主青睐,已是三生有幸,民女……”

她尚未说完,武阳郡主便不耐道:“休要聒噪。”

明月一噎,一咬牙,“七十两。”

外面的上等染色布差不多就是这个价,若卖给寻常富户,她肯定要加价。但这可是郡主啊,她不敢。

没有店铺,不雇伙计,不必缴纳额外赋税,七十两的售价已经能赚很多了。

武阳郡主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诧异,半晌突然轻笑出声,仿佛被什么取悦了。

要高了吗?不能。

要低了?郡主觉得这个价格配不上她?

正当明月心里七上八下之际,武阳郡主竟站起身来,倒背着手围着她转了两圈,语气中添了几分戏谑,“我现在相信你是误闯京城了。”

她喜欢稀罕东t西,一年到头都有天南海北的人竞相进献,那些人要么图门路、求庇护,分毫不取;要么图财爱富,狮子大开口……可这个姑娘,还真就本本分分照着外头的市价来。

该说她胆子大呢,还是真的无所图,所以傻乎乎的?

明月不禁头皮发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应对一般的民间富户和底层小官,她能凭借天赋、直觉和一点历练出来的小聪明逢凶化吉,游刃有余,可是京中这些能轻而易举决定她生死的达官显贵们……

恰恰因为没有经验,武阳郡主反而不大计较,蓦地收回视线,突然问了句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杭州好玩吗?”

明月愣了下才认真答道:“好玩不好玩的,民女也说不上来,只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杭州一年到头绿树茵茵,永不乏味,却不像北边这么四季分明。”

她不清楚武阳郡主喜欢怎样的回答,干脆就好坏参半吧。

武阳郡主道:“可那些文人墨客都说西湖极美,堪比西子。”

“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确实是美的,尤其细雨十分,烟雨蒙蒙,决非言语能形容得尽。”明月也猜不透武阳郡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闲聊呢?还是话里有话?抑或单纯想南下游玩?

她不敢胡乱揣测,干脆老实到底,把能说的都说了,“只是雨水颇多,极潮湿,夏日活似蒸笼,常年生活在北地的人去了只怕不习惯,要生病的。说句大胆的话,民女倒更喜欢北方这样干爽,南边雨水多的时候简直像谁把天给捅破了,说下就下,洗了的衣裳都晒不干,还滴着水呢,就已经馊了。屋子里也容易发霉,衣裳被褥都潮乎乎的,一个闹不好,桌椅板凳上还长蘑菇呢……”

下人们伺候时都是捡着极尽美丽的事情讲,就连当年先帝嫔妃,武阳郡主的祖母召她入宫,闲话间思念故土时,也只念叨千般万般的好。所以活了二十多岁,武阳郡主也只知道扬州清新隽永、自有风情,处处小桥流水;西湖美丽动人、旖旎多情,家家剥莲采荷。那边的才子极多,各个学富五车、风流倜傥;美女极盛,各个秀外慧中、花容月貌……何曾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鸡零狗碎!

武阳郡主整个人都愣住了,满脑子都塞满了什么“发霉”“滴水”“长蘑菇”,还有些不相信,“蘑菇?是日常吃的蘑菇吗?”

那东西是桌椅板凳上长出来的?!她下意识摸了摸手底下的紫檀木炕桌。

“有能吃的,也有不能吃的,”见她爱听,明月也松快,笑着比划了几样,“不止呢,南边还多蛇,虫子也多……”

嘿嘿,没见过吧?

别说武阳郡主本人,就是她身边伺候的那些个有品级的体面大女官,也没听过这么糟污的话呀,都觉得有点恶心,悄悄龇牙咧嘴的。但是莫名其妙的,又很想再继续听下去,一个个都竖起耳朵。

于是稍后那亲卫队回禀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时候,武阳郡主还意犹未尽。她还没见过竹笋捅破屋子的事呢!怪有意思的。

“行了,你去吧。”武阳郡主摆摆手。

顿了顿又说:“回来再把外头的事说与我听。”

反正还得来送货、取银子,不听白不听。

明月心道,您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专爱听苦日子的风霜。赶明儿我就说点儿狠的!

只是她着实没料到武阳郡主如此雷厉风行,说让去拿货,还真就一刻不停的去拿呀!

看这个样子,只怕连回杨家向常夫人回复都不必了。

反正来回也就几天,到时候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有朋友说进宫哈哈哈,进宫是不可能进宫的哈,“皇商”也不可能,目前阶段不可能。且不说上头的人喜不喜欢,就算喜欢,明摆着讨好的大功一件,谁不想要?怎么可能拱手让给一个下面来的小商人?好点儿的分明月杯羹就不错了,坏点的直接摘桃子的也屡见不鲜。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跑过项目,业务员也好,普通经销商也好,都不可能直接接触甲方大老板,“兵对兵、将对将”,平级对接,哪怕实力出众,顶多跨个一两级,再多就没有了,因为对方中层也要业绩啊。高层们日理万机,根本抽不出空来,即便能见到大领导,那都是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所有人齐聚一堂,那会儿小兵的业绩已经被层层瓜分啦……[熊猫头][熊猫头]

【注1】肯定有人要说作者你写错了,之前还写“每匹九两”,这会儿又十一两!没错哈,九两那会儿是为了少纳税,所以生产者兼贩卖者的明月特意低报的,那为什么不再低点呢?因为市价摆着呢,卞慈也不是傻子,报太低那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有鬼呢么。

【注2】关于商人穿戴,其实很多正经影视剧上都有表现,非常严谨,比如《大明王朝》上李妃的弟弟跟着高翰文夫妻经商,他姐姐还是王妃呢,出入王府时穿的就是素色素面的棉衣。还有老版《红楼梦》里的庄头,其实在外也是横行霸道趾高气昂的,但是去贾府送年货的时候就灰扑扑;再有老版《水浒传》等等,商人们拜见贵人们都是这样,能多简朴有多简朴。

第53章

离开暖阁时,明月特意往方才那盆金茶花的位置瞄了眼,发现已经没了空缺。

同样的花盆,同样的花色,甚至就连茶花绽放的姿态也极其相似,若非武阳郡主发间茶花仍在绽放,明月简直要怀疑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了。

武阳郡主的卫队全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此行六人俱都牵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其中两人另背负弓箭,一水儿的黑长靴、宽箭袖、红里黑面披风的侍卫服饰,长得也好,端的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明月不会骑马成了最大难题。

她擅骑骡子,其实真要学起来也快,奈何现在连一点儿“快”的工夫都不得。

可她若不去,哪怕有亲笔书信在,春枝也不可能将货全部交给苏小郎和一群陌生人。

好在苏小郎会,借了一匹健马,骑上去试着溜了两圈,觉得不错,自告奋勇带她共乘。

两人年岁都不大,身量纤细,二人一骑也不算什么。

卫队头领意味深长道:“别掉队。”

苏小郎心道,开什么玩笑,我还能掉队?

半个时辰后,策马狂奔的苏小郎被风吹得嘴都张不开,握住缰绳的两只手冻得青紫,只能在心中骂骂咧咧:狗日的,还真可能掉队!

有生以来第一次,明月真正见识到了权力的可怕:

武阳郡主一声令下,整个卫队就开始不分昼夜玩命狂奔,他们甚至一天只吃一顿饭!还是在马背上吃的,生啃肉干!

明月已记不清换了几次马,或者说剧烈的颠簸让她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记得西北风真是遭天谴的冷啊,官道真宽、真平啊,道路两侧的景物真是见了鬼的向后飞啊……

他们甚至比提前出发的春枝一行人还早到了一天!

也托早到的福,一行人睡了两天半以来的头一场囫囵觉,吃了头一顿热乎饭。

又冷又饿又累的明月已经顾不上思考了,倒在哪儿睡在哪儿吧!有得睡就不错了!

这两天的肉干又冷又硬,灌一肚子风不说,都快把她的牙崩掉了!

倒是饭桌上苏小郎以一整盆肉、一筐饽饽的实力收获了卫队成员们的第一次真心赞许。

行啊,这小子饭量可以!

其实打从苏小郎成功带着明月狂奔而不掉队那一刻起,大家伙儿对他的印象便不错,只是碍于身份和背后的主子,不便随意结交罢了。

饭后苏小郎强撑着睡眼偷偷问明月,“东家,我没丢您脸吧?”

明月怜爱地摸了摸他的狗头,摸了一手土,然后借着拍肩膀的动作,面不改色地往他脏兮兮的衣裳上擦干净,“干得好,去睡吧。”

这一路苏小郎确实辛苦了,他年轻,从未有过策马带人长途奔袭的经验,又要注意路况,又要坚持不掉队,还要抽空保护自家老板,四面八方刮过来的冷风都被他扛了,何止一心三用,整个人都被榨干。

她决定了,回京城拿到货款就给这小子涨工钱!

当晚,明月和苏小郎睡得昏天黑地,宛若死猪,浑然不顾武阳郡主的卫队还要换岗轮值。

你们主子交代的差事,你们就干去吧,反正我现在身t边一无所有,不管了!

次日一早,刚坐船抵达的春枝看他们的表情跟活见鬼一样!

怎么就到了?!

一路被西北风摧残到干巴的明月满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朝天打了个哈欠,抹掉眼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摆手,“货都带来了?”

“完好的成品一共一百四十六匹,霞染四十八,静水流深四十九,浮光跃金四十九。”春枝点点头,眼睛不住地往那些兵强马壮的侍卫身上瞟,“前几日下了雨,有一批布迟迟不干,怕时间久了有霉味,七娘试着用炭火烘了,纵然已万般小心,可还是有点烟气,便没带来,等您回去看看要不要熏点什么香试试。”

“这倒是个办法,等我回去瞧瞧,或是七娘又想出什么主意来,只管大胆地试,错了怕什么!”明月对着货单点了一遍,确认无误,转身对卫队长说:“一百四十六匹都在这里了,要全运回去么?”

经过最后一座驿站时,卫队长手持令牌向当地驿站要了一辆大马车,里头一概陈设全部拆除,只留框架。

他朝单子瞄了眼,一抬手,“装车!”

郡主既然没说多少,那就都带走。

纵然不清楚这伙人的来历,春枝也能看出他们非寻常人,不敢提货款的事,只隐晦地问明月,“东家,还继续让七娘她们做吗?”

做一匹就是近十两的本钱,若回不来,可要赔死了。

但凡明月给个“停止”的神色或其他示警,春枝回杭州后立刻就会组织七娘变卖家产,提前逃逸,另寻一处安置地预备接应明月和苏小郎。

“做吧。”明月拍拍她的肩膀,丢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多做点。”

要不了多久,这三款料子就要一色难求了!

春枝就真的放下心来。

看来不是坏事。

卫队上下动作很快,一百多匹布眨眼工夫已装载过半,明月抓紧时间交代春枝,“春节我未必能回去,你们自己在家好好的,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不必替我节省。各处节礼别忘了,尤其是吴状师那边,若实在找不到可靠的人,就辛苦你们亲自走一趟。”

春枝一一应下,来不及叮嘱太多,那边卫队已经迅速整理好马车,对着明月和苏小郎招呼一声,“走了!”

明月赶紧捏捏春枝的手,又对才跟儿子说完话的苏父比了个大拇指,“令郎很好!极好!”

要不是他护着,一路上她都不知摔死多少次了。

看来抽空还得学学骑马。

苏小郎在旁边挠头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难掩的骄傲。

苏父用力捏捏他的肩膀,欣慰道:“好小子!”

说话间,卫队众人已陆续扬鞭,二人也迅速翻身上马,烟尘滚滚面北而去。

春枝掩面追了两步,眯着眼望着一行人飞速远去,喃喃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东家这回可算是出息了,”倒是苏父有些见识,百感交集道,“昔年我随镖局众人进京,曾远远见过差不多的仪仗,也是这样的服饰和派头……方才你瞧见为首那人的腰牌了么?还有那些打着驿站烙印的马匹、明晃晃挎在腰间的刀,平民如何敢公然手持利器,且还是这般成建制的队伍!纵非皇家血脉,也必是达官显贵!”

苏父和春枝作为旁观者如何惊叹且不提,亲历者明月第一次见识到,原来马车也能跑这么快!

两匹健马并驾齐驱,拉得装有一百四十六匹丝绸的车子飞一般风驰电掣,好几处转弯时,临时充当车夫的侍卫直接站起来,拉弓一般将大半边身体歪出去,明月都怀疑他会不会飞出去!

结果还真不会!

马车也没散架!

要不说非走官道不可呢,但凡换一截坑坑洼洼的狭窄民道试试呢?车轮子早飞了!

一行人腊月初五出发,腊月初十晌午便赶回,满打满算不过五天,堪称神速。

重返武阳郡主府后,自有府上女官出来接应、盘点、入库,又有人带他们各自下去歇息,一切流畅顺滑,有如行云流水。

筋疲力尽的明月哪里还管这里是不是郡主府,昏昏沉沉跟着婢女走,进了屋子倒头就睡,澡顾不上洗、饭也顾不上吃。

直至次日早上,明月才睡饱了,炸着头发在被窝里发了半晌呆,许久方爬起来沐浴、更衣、用饭。

嘶,屁股和大腿根儿真疼啊!都是前几天舍命狂奔颠的,低头一瞧,都有些红肿破皮了。

难怪送来的沐浴用品中单独有两瓶伤药和一卷纱布!

玩儿命跑一趟,恨不得洗下来两斤土,她的那套衣裳早便没法儿看了,外裤磨出来好几个大窟窿,呼呼漏风。如今穿的是郡主府给的,细腻非常,纹样也精致。

饭菜也极好,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一碗青翠碧绿的洞子货,这东西在冬日的北方可价值不菲呀!

也不知郡主府的厨子怎么烧的菜,竟有十二分美味,风餐露宿几日的明月连汤带菜都扒干净,仍有些意犹未尽。

稍后进来收餐具的婢女看见光可鉴人的盘底,明显愣了下。

来郡主府这么多年,她还真没见过吃得这么干净的客人!

明月对此非常坦荡,怎么样,今儿就见了吧?

豁出命去干活,还不许人吃饱饭了么?我还不到十八,还能长个儿呢!

等吃饱了饭,明月那被西北风连续摧残了五天的理智方渐渐回笼,仰面对着头顶精致的房梁叹道:“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明月啊明月,你可真是出息了,竟住上郡主府了!

若是还有家人在,那不得大开祠堂、大烧高香哇!

晌午略作歇息,有婢女过来传话,“郡主回来了,召你过去说话呢。”

明月麻溜儿拾掇了过去,依旧是临湖的暖阁,进门就看见武阳郡主身上那件艳若骄阳、灿若云霞的“霞染”长裙。而旁边几副衣架上悬挂的,赫然是“静水流深”和“浮光跃金”,都是斗篷、长袄、荷包等一应俱全的。

几个婢女捧着镜子围成一圈,确保武阳郡主怎么转都看得见自己。

“还不错。”武阳郡主转着看了一圈,又进去换了“浮光跃金”,头上发饰也换了一套,特意走到窗边,看着阳光洒落在缎面上,朝四面八方折射出细碎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我喜欢亮闪闪的。”

尤其是白金色的部分,当真耀眼极了。

她从镜子里对进门的明月道:“这差事你办得不错,眼光也不错。”

几个颜色都艳而不俗,浑然天成。

明月骤然回神,“郡主高贵典雅,乃天人之姿,穿什么都好看。”

这些布匹昨天才运回来,今天便已悉数化为衣裳穿在武阳郡主身上,还是挂里子、掐边的复杂样式,必有若干缝纫娘子彻夜不眠……

一旁两个有脸面的婢女也笑着奉承,“是呀,这料子光辉璀璨,便如天光,灼灼不敢逼视,郡主便是天人!”

武阳郡主莞尔,一抬下巴,便有婢女举着托盘上前,里头赫然是一摞银票和一大一小两个锦盒。

“这是一万四千两,你差事办得好,多的是郡主赏你的。这一匣子是十二花神的发钗,另有一对耳坠,一对檀木发簪,郡主说了,你这样年轻,又是大过年的,不要这般素净。”

明月心神俱震。

多少钱?

前头三十七匹布,再加码头上交割的一百四十六匹布,七十两一匹,总共应该是一万两千八百一十两,若对外卖时,少不得讨价还价,能收回一万两千两就不错了。

可武阳郡主非但不还价,甚至还多给了一千多两!

足足一千多两啊!哪怕现在和李记合作,这么多银子也够挣好几个月了。

天女!

您就是天女!

霎那间,明月觉得过去几天遭的罪都值了!

苦是真的苦,累是真的累,但人家也是真大方!

皇上眼光真好,这样的人才配做郡主!

为表衷心,明月还情真意切地推辞了一回,“郡主厚爱,无以为报,若郡主不弃,民女愿将此法献与郡主,京中能工巧匠多如过江之鲫,胜过民女百倍,日后郡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一番折腾后,明月已想明白了,她和她的人虽能干,外人也未必不聪明,“霞染”之流一旦散开,势必引来各方竞相模仿。

染布门槛极低,真正懂行的高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多摸索两回,哪怕少点灵性,不敢说一模一样吧,至少也t是个差不多。所以明月之前在码头上就吩咐春枝带话,让七娘和朱杏加把劲:

独领风骚是不可能了,但只要占住先机,大赚一笔不是梦。

武阳郡主听了,笑而不语,倒是一旁的婢女笑道:“同样的料子,郡主不会穿第二回。”

她贵为郡主,名下田庄无数,又有俸禄,不缺银子,做什么抢商贾的饭碗?

好没意思。

明月微微红了脸。

失策,还是低估了贵族们的奢靡。

她越发感受到常夫人的用心良苦:

备受宠爱的郡主,等闲达官显贵不敢招惹,也不会对同为女子的明月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慷慨,不怕拿不到货款;喜新厌旧,不担心抢走明月的饭碗……

常夫人,您是菩萨转世,大好人!

常夫人好,老夫人也好,都好!

见明月红了脸儿,武阳郡主倒觉得她质朴可爱,招招手叫她上前,托着下巴斜靠在软枕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盛有川贝雪梨汤的细白瓷盏,“再同我说说外头的趣事。”

做郡主什么都好,只是不能随便往外跑。并非宫中不许,而是世人皆知她受宠,所到之处必前呼后拥,她懒得同那些人虚与委蛇,更不愿被有心人利用,索性不去。

而皇上和皇后也最喜欢她的懂事。

“是!”明月的回答铿锵有力、心甘情愿!

接下来的几天,明月拿出伺候祖宗的架势伺候武阳郡主,专挑对方感兴趣的说,没得说也要临场编出来!

武阳郡主很会给自己找乐子,日常各色消遣不断,明月无需时时跟随,每天差不多上一个半时辰的工即可,所以有大量空闲编故事,还偷偷给自己弄了个框架,规划好哪天讲什么……

可是,她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直到第三天,明月才终于意识到少了什么:郡马爷!

前前后后在郡主府待了快五天了,明月竟没见过郡马爷!倒是府上各色器乐班子皆由或清俊或威猛的妙龄男子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