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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女强 少地瓜 20781 字 3个月前

年前进了将近两千两的货,本欲大干一场,可如今还有近七成压在库房里。

胡记是他父亲还在世时创下的家业,看着轰轰烈烈,可开销也大,能拿出来的现钱并不算多,如今一压就压了一千多两,当真元气大伤。

活了大半辈子,胡掌柜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怎料明月下一句就叫他破功,“活该。”

胡掌柜只觉脑门子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胸口一堵,似有一口气冲上来,噎得他眼前发黑,双手发抖,手中的茶盏咔咔作响。

“掌柜的!”张管事也没想到明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半点买卖场上的虚与委蛇、指桑骂槐都不搞,上来就戳心窝子。

这就不行了?

忒不禁折腾!

明月朝春枝看了眼,后者便提起一旁的食盒打开,猛地将里面的东西朝那二人泼去!

胡掌柜和张管事未及反应,一个黑咕隆咚臭烘烘的物事便从天而降,“咚”一下砸到胡掌柜手中的盖碗上,又慢慢滑到他掌心。

“托您的福,过去几天我在牢里的口粮还不错,”那边明月阴笑道,“特意带回来给您尝尝。”

大牢内的种种重现眼前,饥饿、干渴、困顿、疼痛……种种负面情绪接踵而至,明月充盈的胃部莫名抽搐,清瘦的面孔微微扭曲,眼底翻滚着呼之欲出的暴戾。

我那么惨,你也别想好过!

胡掌柜就觉得有什么冰冷、湿滑、毛茸茸的东西落在手上,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开膛破腹染血的死耗子!

“啊!”他素来体面,如何受得了这个?惨叫一声蹦了起来,连同茶杯一块扔得老远,咔嚓嚓碎了一地。

紧挨着他的张管事也被吓得够呛,看向明月的眼中带了惊恐:这是个疯子。

“多浪费呀,”明月抓过桌上的茶壶洗手,也给春枝洗,“您的日子还是太舒坦了,这么好的茶水茶杯,说扔就扔,啧啧。”

洗完了手,春枝大咧咧一甩,几滴茶水甩到胡掌柜和张管事惨白的脸上。两人立刻想起她方才提过什么,几欲作呕。

明月左看右看,溜达达来到柜台边,挑了一匹看上去最贵的重缎抖开,直接拿着当手巾使。

她慢条斯理地擦干水渍,将浸透了茶渍的皱巴巴的重缎随意往地上一丢,“嗨,我是比不得二位的,节省惯了。说老实话,死老鼠可不怎么好吃,又腥又臭,我吐了几回,可没法子,总不能渴死饿死吧,只好硬着头皮吃,没想到最后竟也吃惯了……”

胡掌柜的喉头滚动一下,终于没忍住,扭头把还没消化的饭都吐出来了。

这一吐就止不住,最后吐无可吐,只剩黄水。

张管事的样子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明月缓缓收起笑意,一步一步踩着缎子慢慢走过去,声音仿佛从阴曹地府挤出来一样,带着森然的戾气,“在牢里我就说过,有本事你们弄死我,不然我一定报复。”

胡掌柜和张管事都狼狈地后退,明月步步紧逼,周围几个伙计为她气势所震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胡掌柜您家大业大,可我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你凭什么跟我比狠?”明月彻底收敛笑意,唯剩满面狠戾。

人一旦拥有的太多,养尊处优太久,就会丧失血性,更加惜命。

她豁出去了,拿命跟姓胡的一家赌,就赌他们不敢杀人!

胡掌柜吐得两眼泛酸,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他眼中初时还有怒气,可很快便被震惊取代,最终彻底沦为灰败。

当一个人不怕死时,谁也拿她没法子。

最要命的是,胡掌柜怕死。

“江湖规矩,什么叫江湖规矩?商场无父子、手底下见真章,买卖自愿!我没逼着他们买,也没压着不让你们卖,更没拦着你们不让进货,我走南闯北,堂堂正正!胡记两三代人的买卖,你们几十岁的人比不过我,是技不如人,是子孙不肖,是自甘堕落,你活该!”

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和憋闷终于在此刻爆发,明月冲着胡掌柜的脸骂道,“有一件事,你在最开始就弄错了,我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高门大小姐,而是来求一线生机的孤儿!不让我活,你们也别想活!”

我是吃肉的,你是吃素的。

你一个继承父业的安逸老货,凭什么跟我斗?

太猖狂!明月的每一句都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胡掌柜胸口,直砸得他眼冒金星、面容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张管事咬牙切齿道。

“太甚?”明月冷笑,大步走出去,从骡车上掏出春枝的锄头,转身在空中抡起满月,朝着门口高悬的匾上狠狠砸去,“这才叫甚!”

但听“哐啷”一声,自上一辈流传下来的写有“胡记布庄”四个大字的描金木匾跌落在地,在胡掌柜的目眦欲裂中裂成几瓣。

明月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支离破碎的“胡”字上,狠狠碾了几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才叫甚!

“你,你……”

胡掌柜胸膛剧烈起伏,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掌柜的!”

“来人啊,叫大夫!”

酣畅淋漓地骂完,明月顿觉身心舒畅、神清气爽,连日来的不痛快都好了大半。

非但骂,临走的时候她还抓了从鞋袜、裤子、外罩裙,到内衫、外裳和披风在内的两整套大衣裳,一套给自己,一套给七娘。

“托您的福,我们的衣裳都不能看了,这算是你们赔的。”

胡掌柜都快气死了,魂飞天外,介不介意的……明月反正是不介意,带着七娘和春枝扬长而去。

有本事你就去报官!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三人出了胡记,与迎面跑来的大夫擦肩而过,直奔香水行,花几十个大钱痛痛快快沐浴一回,去去晦气。

脱下来的旧衣裳直接丢了,换新的!

强撑着回到客栈,明月和七娘憋着的一口气立刻便散了,新换的衣裳都来不及脱,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次日晌午才醒。

春枝看得心惊胆战,若非期间数次进去试探鼻息,简直要怀疑这俩人会就此睡死过去。

明月是被饿醒的,睡眼惺忪中抽动鼻翼,闻着味儿挪到桌边,抓起肉饼就吃,端起鸡汤就喝。

太饿了,暂报一箭之仇后,她的胃口迅速打开,食物刚咽下去就被消化,喉管下面仿佛连了个无底洞……

肉饼内的肉剁得极烂,鸡汤也撇去大油,都是好克化的。她睡了这么久,饭菜却还是热的,显然春枝一直温着。

听见动静的春枝开门进来,见她面色红润且能吃,便知缓过来了,狠狠松了口气,t端着凳子去桌对面坐下,“我看店里有新蒸的猪油红枣糖糕,香得很,还吃得下么?”

明月疯狂点头。

要要要!她现在能吞下一头猪!

春枝一溜烟儿出去,不多时果然托着一碟香喷喷的红棕色发糕进来,油润的膏体间有肉眼可见的大颗枣肉。另有一块半寸见方的山楂凉糕,预备着吃多了消食。

明月抓了一片枣泥糕来吃,膏体细腻绵软,入口即化,果然香甜。

“七娘如何了?”明月边吃边问,“胡家那边怎么说?”

她打碎了胡记的老匾,简直把对方三代的老脸都踩到脚底下,哪怕胡掌柜倒下,不是还有少东家么?就没折腾什么幺蛾子?

“七娘才来了一回,见你还没醒,就又回去睡了。”春枝笑道:“方才你和七娘睡了,没瞧见,哎呦呦,当真可惜!听说那位小胡掌柜都快气疯了,纠结了一帮人来闹事,结果被王家酒楼的护院拦在外头,不得入内。他们就在外头守着,闹得不成样子,王家的人干脆报了官……”

一听又是这两家,方知县就烦躁得不想见,直接打发人说:“她打碎了你家的匾,该赔!可你若胆敢闹事,本官必依法拿你!”

她不曾动手打人,律法也没说打碎匾额该如何啊,只能按寻常财物折算。

可当街斗殴?万万不可!

那胡掌柜虽被当堂释放,却不代表真无辜,本官不追究他雇凶杀人就算了,如今反倒没完没了起来!

姓吴的状师可还没走呢!

明月哈哈大笑,顿觉胃口大开,又倒一碗小米粥喝。

结果倒出来才发现并非米粥,而是细火慢煨后刮取的最上层最香的米脂。

“米脂最滋养肠胃,远胜米粥,”春枝道,“马家人食补时便是如此。”

若有人胃口不佳,马家老太太便会吩咐人熬米脂,剩下的粥水部分则散给下人。

之前去牢里送饭,稍显仓促,买的小米成色一般,火候也欠佳,今儿这锅才算好呢。

马家祖上就是做大夫、贩药材的,颇有几个养生秘方,想来不会有错。

明月紧赶慢赶啜了几口,莫名觉得自己马上要痊愈了。

“方知县担心胡家寻机闹事,特意拨了一队衙役来……”

见春枝挤眉弄眼的,明月就猜到了,“孙都头?”

巡街、护卫正是壮班的分内事。

“正是,”春枝捧腹大笑,声音中透着发泄过后的轻快,“孙都头主动请缨,方知县也不在意这些,就叫他带人来了。那小胡掌柜闹得最凶,被孙都头拘了,胡家的张管事忙得焦头烂额,又不得不抽空打发人来赎……如今胡家纠集的虾兵蟹将已作鸟兽散。”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大笑。

笑完了,春枝才说:“不过方知县也打发人告诫了,叫我们不许再多生事端,打碎的匾额也要赔。”

方知县亦算性情中人,知道明月一伙此番受了委屈,出来后报复实属意料之中,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他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和稀泥,也乐得清闲。

“赔,加倍赔!”明月乐不可支。

若方知县不介意,她甚至愿意对方挂一次、砸一次、赔一次!

养活一个木匠不成问题。

吃饱喝足,明月又去把七娘喊起来,一并找之前给她看尿血的老大夫把脉。

在那种鬼地方住了那么久,可别落下病根。

老大夫眯着眼把了半日,乐了,“遭了罪,积了心火,不过大都发泄出来了,略有湿寒,吃好喝好,无甚大碍。”

明月放下心来,冲他比个大拇指,“神医!”

就是记起老爷子之前说的“意念通达”“因果循环”的话,所以明月才坚定不移地,马不停蹄地跑去报仇。

果有奇效!

春枝不放心,“您不知道,她们遭了老大的罪呢,要不要吃点补品什么的?”

孩子都饿瘦了!

当初她在马家时,上下几个主子可是隔三岔五就进补的。

老大夫白她一眼,“年纪轻轻,底子挺好,补什么补?能吃能喝能睡自己就养活了!”

七娘深以为然,“我常听老人说,只要能吃便无大碍。”

什么时候饭都吃不下,那就离死不远了。

三人略一商议,一致决定继续奉老先生为神医,出了医馆大门便谨遵医嘱,直奔热气腾腾、浓香滚滚的羊汤铺子……

收拾停当,明月又带着春枝和七娘往县衙去,表示自己虽然受了委屈,但大老爷洞若观火、还我清白,实在不该公然闹事,让父母官难做。如今她们已知错,日后再不敢犯,明日一早就去胡家把匾额赔了。

明月猜到方知县肯定懒得理会此等小事,更没空见她们,但做了人家不见,是人家的事;你不做,就是你的事了。

于是她略花几分银子,托了个门子请内院小厮出来,代为转达。

果然,方知县听罢,嗤之以鼻,“老狐狸对上狼崽子,装什么乖觉!”

自古无奸不商,两个里没一对省油灯,日后安分些就算对得起本官了!

第39章

离开县衙后,明月先托春枝往王家走一趟,以报对方的牵挂之情。

事情闹得不小,想来王家也听到风声了,自己和七娘毕竟刚出狱,也不知对方是否忌讳,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而她则和七娘去找英秀,商议要宴请吴状师和她们两口子一事。

此番孙三和吴状师实在厥功至伟,若非他们肯出力,这会儿她和七娘还在大牢里啃老鼠呢!

英秀拉着她左看右看,只叹瘦了,“这回你可遭罪了,瞧这小脸儿都干巴了……”又骂,“那起子遭瘟的小人,真是该死,竟对个姑娘下死手。”

明月乖乖任她看,闻言笑道:“商场如战场,何来男女老弱之分?成王败寇罢了。”

但凡胡记第一次就正视她的威胁,当机立断来这么一出,想必这会儿孟婆汤都喝完了。

话虽如此,但英秀自然希望败的是旁人。

见她仍忿忿不平,明月便道:“哎,我这叫否极泰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罢了,大好的日子,别提那些扫把星,对了,前儿我叫春枝给你送来的那几匹料子可还得用?”

英秀生得美丽,也爱俏,说起此事便双眼放光,赞不绝口道:“果然是好东西,我一见便知胡记为何那样惊慌了。他们自己不中用,若大家伙儿看了这般好货,谁还肯花高价去买他们的呢?”

顾客的肯定便是最好的褒扬,明月亦十分得意。

哼哼,我便是这般能干!

“只可惜,”英秀叹了口气,“我只留了一匹。”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说:“我可不是跟你讨东西啊……”

绫罗绸缎,光彩艳丽,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哪怕干看都高兴。

可越是这样,送人时才越难受。

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还不如没见过!

“哎!”明月喜她率真可爱,大笑,“本就是送给姐姐的,姐姐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不必说我也知道,此番送人,多半是因为我,且放心,说好了四匹就是四匹,少了的下回我给你补上!”

究竟是不是为自己,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有个正经由头深入往来便好。

“那怎么好意思!”英秀是真不好意思,因为挑出来的三匹布只有一匹是为了明月,剩下的两匹……

适当装傻对彼此都有好处,明月对她眼底的局促视而不见,“姐姐别着急推辞,我还有事要求姐姐呢!”

有事相求?英秀立刻来了精神,“你说。”

“下次我来,必多鲜艳明媚的春夏好料,我想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日常与姐姐往来的,必不会差到哪里去,想烦请姐姐攒个局,咱们也如上头那些达官显贵一般,办个【赏新宴】,各自挑选。如此又有新衣裳穿,又能凑在一处说笑解闷儿,再摆几盆时令花卉,行令、吃酒,热热闹闹玩一场,也算去去晦气,姐姐说可好?”明月循循善诱,在英秀眼前描绘出一幅动人蓝图。

似孙三这般不在册的底层小官小吏,或许说出去不大体面,可有实权,其实并不缺钱。哪怕比不得马王几家十匹八匹的要,但积少成多,你一匹、我两匹,加起来也不少了。

新货扩散便如瘟疫,谁没有亲朋好友、邻居同僚?一传十、十传百,攻占整个固县指日可待。

对骂、砸匾算什么?对胡记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呢!

斩草必除根,我和我的人差点死在姓胡的手上,难道轻飘t飘的几句骂就算完了?

便如堂上的诬告者反坐,没死是我自己的本事,而非敌人的仁慈,你想杀我,杀不了,那就是你死。

如今胡记压着一大批贵货不说,胡掌柜还被气倒了,那小胡掌柜浮燥冲动,眼见着挑不起摊子,胡记衰败已成事实。

明月不想干等。

趁他病,要他命!

对手落入低谷时我却无动于衷?跟帮他有什么分别!

从知道往州城雇佣状师开始,明月就已经在琢磨下一步了:

此事拖延太久,浪费时日,为赶端午,返程必要包船,可一头骡子能占两个人的位置,吃水更深,往返携带,着实不便……

明月决定等过几日七娘和春枝还骡子时,也将自己的大青骡一并寄存。如此一来,返程时挤一挤,就能装五个瘦人、五十匹布!

这个数量,足够再给胡记致命一击了。

去岁中秋你没赶上,春节又被压,如今端午再不开张,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受死吧!

英秀喜欢热闹,可县城少玩乐,日常大家都不知该玩些什么,如今听了这话,岂有不喜之理?

“果然有趣,就这么办!”

明月便细问英秀大约会邀请哪些人,各自青春几何?家中又有什么人?分别有什么忌讳、喜好?

她没有铺面,一旦压货就很麻烦,所以必须事先了解,“对症”选购。

“还能这样?”这种方式对马王之流而言,习以为常,可在英秀看来,却非常新奇。

孙三等人虽吃公家饭,却非正经官员,在外名声并不算好,故而送货上门的服务是没有的,头茬尖货也轮不上,更别提什么“特意”“量体采买”。

明月笑道:“这算什么?回头我还可以帮着姐姐们参详衣裳样式、随身配饰,就连外头最时兴的发髻、妆容,也很可说上一说。”

行路艰难,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被困在出生地,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故而英秀听罢,越发欢喜。

“你既这样说,这个局我是非攒不可啦!”

次日明月在王家酒楼摆宴,七娘、春枝、孙三、英秀夫妻和吴状师悉数到场。

明月特意要了王家酒楼的一等宴席,一色肥嫩嫩香喷喷鸡鸭鱼肉自不必说,县城少见的焖鲍鱼、煨燕窝也有两盏,连果子带酒水,一桌八两,够普通百姓一家吃小半年。

“近来身体抱恙,诸位见谅,我以茶带酒,先干为敬!”明月先饮一杯,又要给孙三和吴状师额外的红包。

孙三跑前忙后确实辛苦,拿的心安理得。

吴状师却拒不肯受,铿锵有力道:“说好五十两就是五十两,这便是我的口碑所在,明老板莫要坏我招牌。”

明月肃然起敬!

在场多为女郎,不爱饮酒;吴状师素来自律,为保清醒而不贪杯,更不会劝酒;孙三便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吴状师,来,我再敬您一杯!”明月又起身敬茶,又看孙三和英秀,“认识几位,实我之幸!”

吴状师起身还礼,吃了一杯,闻言笑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本分而已。”

明月却摇摇头,正色道:“世人多有偏见,以为只有男子方可成事,故而常有人因我是年轻女子而轻慢……”

古往今来,拿钱不办事的还少么?

她之所以喜欢在座几人,便是因为无论孙三还是吴状师,都真正将自己视为合作伙伴,而非什么可以随意敷衍的小姑娘。

吴状师何等人物?自然听出明月言外之意,面上笑意换作三分郑重,“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如此高瞻远瞩、临危不乱,又创下恁大家业,来日前程未可限量,且不必将无关人等的轻浮言行放在心上。”

他虽为男子,却是个难得清正明白人,知道这茫茫天下于男子而言,大业易成,正因如此,但凡混出点名堂来的女子,绝非等闲!

众人说笑一回,吴状师又丢出一则好消息:关鹏的典吏之位不稳了。

当日明月和七娘出狱之后,吴状师并未着急离去,光明正大观看了审问胡掌柜一则后,才不紧不慢去后面领回二人的私人物品,之后,又被方知县请入后堂书房内密谈许久。

方知县终究担心吴状师回去胡说八道,进到书房后便大吐苦水,并坚定地表达了罢免关鹏的决心。

一来,方知县在固县任职已逾五载,各房吏员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甚多,急欲杀鸡儆猴。但六房典吏乃朝廷登记在册的高级吏员,任免需证据确凿,再由上级衙门审度,而关鹏等人互抱成团,彼此包庇,方知县始终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迟迟不能如愿。可若能提前取得州官的支持就不同了。

二来,也可借吴状师之口,向上官们传达他革除吏弊、大公无私的态度,塑造自己刚正不阿的清正形象。

明月大喜,“若果然如此,也是本地百姓之福。”

欢喜之余,她又觉得有些荒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能想到几方缠斗下来,最大的获利者是方知县呢?

稍后散席,孙三已带三分醉意,英秀先陪他家去,明月亲自送到酒楼门口,亲眼看着他们上车才回来。

吴状师十分克制,依旧清醒,见明月回来,笑着拱拱手,“今日破费了。”

他是贵客,是外援,自然不好怠慢,如今也同明月一般,住在王家酒楼。

“您接下来有事么?”明月问。

听她话里有话,吴状师摇摇头,侧身相让,“请。”

王家酒楼以经营吃喝买卖为主,住宿是附带的,只额外在后院建了几栋小楼,供贵客们停泊。

前头食肆与后方住宿间以小院相隔,入口处竹林小径内有个茶室,供住客们消遣,向来清净,明月便请吴状师进去坐,又招呼伙计煮好茶。

明月又抽出一张银票来,赶在吴状师回绝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有事相商,还望您不吝指点。”

意思就是之前的事已钱货两讫,眼下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这银子您若不要,就是不肯帮忙了。

吴状师便笑了,大大方方将二十两银票袖起来,“但说无妨,洗耳恭听。”

有银子便有诚意,听一夜都使得。

茶博士端上茶壶来,明月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亲自斟茶,声音混在潺潺流水声和氤氲水汽间,似乎有些模糊:“您是知道的,我孤家寡人一个,既无根基也无门路,此番吃得就是这个亏。依您高见,方知县是位怎样的人呢?是否需要打点一二?”

二十两确实不便宜,但吴状师太有用也太能干,哪怕不给建议,能维持日后往来也值了。

她说得直接,吴状师也不含糊,“明老板的担心我明白,民不与官斗,经商么,自然要与地方父母打好关系。只是凡事过犹不及,需得从长计议。”

明月点头,“愿闻其详。”

收了银子,吴状师便开始替主顾精打细算起来,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争取一个大子儿也不往外漏。

“头一个,明老板做的是布匹买卖,又没有铺面,除了同行,其实很难与人起纷争,很不必大肆打点。如今既与孙都头交好,也就够了。”

这个说法与明月的想法不谋而合。

有需求上门送银子,那是应该;没事还巴巴儿跑去给人送钱,那是大傻子。久而久之,人家反而瞧不起你。

吴状师往县衙方向指了指,“此人老于世故,能屈能伸,虽算不得绝世清官,也还过得去……”

明月边听边点头,心道给了银子再问果然不一样,这话简直毫不客气,若给外人听见,又要起风波。

不过也从侧面显示出州城来的状师到底不凡,并不怎么将地方知县放在眼中。

两人心知肚明,照明月这个卖了就走的做派,若非姓胡的不安分,几年之内方知县都未必会注意到她。

明月所顾虑的,是如今在方知县那边挂了号,日后是否会有麻烦?要不要提前打点?

事情已然发生,暗恨也无用,总得想法子解决。

“据我所知,他来本地已五年有余,且年富力强,政绩考核也在中上之流,难免心生去意。”吴状师胸有成竹道,“此番又可借机表白,彰显铁面无私,若无意外,一二年之内必去。”

说白了,当下局势比较微妙,如果不差银子,硬要送也行,但基本可以肯定会打水漂,因为对方极有可能马上调动!

而方知县既有心往上走动,就不可能开罪吴状师,而吴状师又是明月请来的,值此关键之际t,绝不会主动来寻明月的麻烦。

明月这才放下心来,人也轻快,能笑得出了,“还是您通透。”

好话听得多了,吴状师也不当回事,“还未恭喜明老板,吞并胡记指日可待……”

吞并?明月摇头失笑,“铺面么?我却不想要。”

认识以来,吴状师第一次愣住了。

不想要?

那可是你的战利品。

明月继续道:“您觉得,我一个外来的能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呢?”

吴状师若有所思,又听明月说:“是与那些所谓前辈、老资历们截然不同的卖货路子,别人要什么,我卖什么……”胡记等人呢,却是“他们进什么,就希望别人买什么”。

但希望总会落空,所以会压货,会堆积成本。

若明月只图痛快,想方设法拿下胡记铺面,一直以来她引以为豪的全部优势:快速、高效、低成本、高利润,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会被永远捆绑在固县。

吴状师见过太多沉浸在仇恨之中,不计后果报复的例子,而有什么会比将对手引以为豪的祖业改换门庭更具羞辱意味,更有诱惑力呢?

眼前这个姑娘,竟然扛住了这种吸引!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崭新的敬佩,又难免惋惜。

“可惜么?”明月却笑道,“我不觉得。”

能将对手拥有的抢过来,自然好,可若到手之后会变成累赘,不如令它们原地腐烂。

吞并?

收拾它留下的烂摊子?

呵,若被愤怒冲昏头脑,与注定消亡的胡记死磕,势必浪费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不划算。

不,若硬要说吞,也勉强算是吧。

我要整个固县的买卖,吞的,自然也是曾经胡记的顾客们,绝不仅限于小小一家铺面。

明月近来读书,读到过一句话,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用在这里或许不大恰当,但……只要拿下整块场子,小小的胡记又算得了什么?

不值一提。

看着明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于对手而言最绝望的话,吴状师隐隐有些毛骨悚然。

敢舍弃,不贪恋,坚持自己的主张,坚定而专注……类似的品质,吴状师曾在若干大人物身上见到过。

他第一次如此肯定,眼前的姑娘能干成大事。

说完这些,明月忽嫣然一笑,方才的狠戾瞬间消散。她举起茶盏,“恕我孟浪,日后便将您做朋友了!来日若到杭州,还请务必使我略尽地主之谊!”

吴状师回神,大笑回敬,“好,一言为定!”

因往大牢走了一遭,明月一行直到三月初九才启程,必须快些方能赶上端午大卖。

明月决定再次冒险抄曾经那位老先生带路时走过的近道。

南下时无货,银票都贴身藏好,再换上最破旧的衣裳,发力狂奔,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返程北上……问题很大。

端午乃三大节之一,马王二家买卖铺开甚广,尤其马家做药材买卖,走动之处格外多,每年三节六礼便是笔大开销。

赵太太点名要两卷山水纹苏绣做插屏,一副观音像做挂画,再要六卷整料额外送人,去岁的杂宝纹就很好,只是不许重叠。

端午后就该热起来了,她还要最新的绫罗绡纱若干,皆要富贵典雅的纹样和颜色。

王大官人本人偏好锦缎、提花重织,不大喜爱苏绣,嫌寡淡,但他家小姐才定了人家,明年开春出阁,如今也要置办嫁妆,自己开口要六卷苏绣压箱底。

王老太太还托春枝传话,说家中只一位娇客,越发该将嫁妆备足了,也是去婆家立足的底气,便请明月帮忙留意,若还有旁的喜庆又不失雅致的好料子,也要些,或裁制四季新衣,或做日常帷帐、披帛、斗篷之流,都好。

这还只是两家外送的,新一季裁制新衣所费布料另算。

赵太太那没出五服的堂妹,小赵太太听说赵太太要了苏绣,亦不肯落了下风,咬牙要两匹。

明月才买房,又因牢狱之灾各项打点、支出,去了一百多,手头只六百多两现银。苏绣贵重,二丈小卷也要二十两起底,再算上其它……便都预收三成定金。

光确定要的就有十七匹苏绣,再比照去岁销量算上其它零散的,四家没有三十匹下不来。

另外,英秀那边要办“赏新宴”,少说能请来七、八家女眷,正逢端午佳节,一家两匹不过分吧?

不能犯法,又要尽快按死胡记,最好的办法就是短期内大量放货,彻底让它的现银流变成死水。如今不愁销路,明月打算请徐婶子再找个人帮忙,一口气购入五十匹!

返程水路乘坐官船,安全无虞,但靠岸后走陆路,三个人运五十匹货就有些危险了。

况且进到四月后,雨水渐多,阴晴不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因此纵然时间紧迫,明月仍抽出一天时间,预备请那位会看天气、懂武艺的识途老马,苏老爷子出山,沿途抄近路护送。

苏老爷子在这一带名头不小,明月一问,就有热心村民帮忙引路,一直送到家门口。

北方很常见的农家院,正门两侧种着高大的柿子树,院内狗子听见陌生人的动静便开始汪汪叫。

有人在里面喊,“谁啊?”

引路老者扬声回道:“我,有客哩!”

说着又扭头对明月等人笑道:“听听,在家。”

过了会儿,苏老爷子便背着手,从大门口探出头来。

他还记得明月这个胆大的小姑娘,笑呵呵招呼她进来吃茶。

明月等人道谢,将骡子拴在门外,又蹭了蹭鞋底的泥巴才进去。

小院打理得十分齐整,另有一棵石榴、几拢菜蔬,边缘冒出红的黄的小野花,正迎风抖动娇嫩的花瓣。靠墙还放着一口大水缸,几杆枪,两个练力气的石墩,一根木桩。

靠近大门的角落里搭着狗窝,一只土黄色的卷尾巴狗子熟练地对着陌生访客狂吠,被老爷子呵斥两句便住了口,干巴巴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甩着尾巴回窝睡觉去了。

苏老爷子颇好客,并不因明月等人是年轻女子而轻慢,叫浑家煮香喷喷的麦仁茶,还从屋里翻出甜丝丝的柿子干与她们吃。

可等明月说明来意后,老爷子就渐渐笑不出,只吧嗒吧嗒抽烟袋,“我年纪大了,如今已做不动了。”

明月看看对方撸起来的袖子,那大胳膊,怕不是比孙三的还结实!上回几个年轻人都跟不上他的健步如飞呢!

老不老的,本就不在年纪。

不禁啼笑皆非道:“您实在说笑了。”

老爷子是个实在人,嘴巴笨,憋了半日只好实话实说。

他年轻时与人保过镖、做过护院、押过货,颇有仗义的好名声,可那是什么好生计不成?卖命罢了!

故而他以身作则,辞了这个行当,想叫儿孙们弃武从文,也学人家读书识字,最好能中个功名、做个官,日日吃皇粮、天天登朝堂,就不用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雨里去了。

明月一颗心凉了半截。

若老爷子嫌钱少,她可以再加,但偏偏是为子孙后代计……实在叫人不好再劝。

明月开始琢磨后招。

当她散漫的视线掠过墙角的枪和石墩时,心头一动,“读书自然是头等要紧的事,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不知令孙今年几岁?读到哪里了?想必不日便要高中,来日我也厚着脸皮来混杯喜酒吃吃。”

此言一出,苏老爷子便一味地抽烟袋,支吾几声,不言语了。

明月腔子里那颗凉了半截的心又迅速暖了回来。

哎,有门儿!

若果然决心弃武从文,那些个练武的家伙事儿绝不会这般明晃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正房窗内突然钻出来一颗年轻的头颅,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精神十足,冲苏老爷子嗷嗷叫道:“祖父,让我去吧!”

您老了,我还小啊!这书真的是一天都读不下去了!

老爷子想也不想便吼道:“念你的书去!”

喊话的少年缩缩脖子,到底没缩回去,仍趴在窗台边巴巴儿瞅着,活脱脱一匹被拘束坏了的小马驹子。

祖父不许,他便将渴望的目光投向明月: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明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坐牢呢!

“爹,”一个长相与苏老爷子有五六分相似的汉子从厢房出来,挠挠头,瓮声瓮气道,“叫他去吧。”

读书自然好t,可他们老苏家就不是读书的料啊!

练武苦,咬咬牙就坚持下来了,但读书?不会就是不会!几代人了,认得字加起来能有一箩筐就不错了!

牛不吃水强按头,十六岁的大小子了,再不出门闯荡一番,人都要养废了。

“是啊祖父!”眼见父亲帮着说好话,那小子连忙跟上。

苏老爷子不抽烟了,一张老脸皱皱巴巴,显然正在挣扎。

知子莫若父,儿孙究竟什么成色,他还不清楚么?只是不死心罢了。

明月大致明白苏老爷子心中的顾虑。

如今朝廷不打仗,习武的便无甚用武之地,只好去与人卖命,甚至是种田,可士农工商,岂是说着好玩的?

此刻的苏老爷子便如当初明月遇到的海货贩子一样,自己辛苦一辈子,只不想子孙后代也如自己一般辛苦。

话虽如此,可……读书实在需要天分!

但凡有一点希望,不必苏老爷子催,当爹的就自己撸袖子上了。

半个时辰后,苏小郎满面红光地去院中取枪。

嘿嘿!

难得出门,他有意卖弄武艺,当下抖擞精神,在院子里耍了几个枪花,出如龙、势如电,神俊非凡。

“好!”春枝最擅捧场,带头喝彩,越发叫那苏小郎喜气洋洋,嘴巴都咧到耳后根。

“……在外不可毛躁,更不可随意出手伤人。”苏老爷子不停唠叨着,眼见兴奋过头孙儿已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他只好无奈转向明月,“他虽不成器,一身功夫却没白瞎,也不吃酒闹事,又会看天。只饭量大些……若不听话时,只管打骂。”

他这一生可谓一事无成,但看人极准,虽仅一面之缘,亦知明月非为非作歹之辈,又是个年轻姑娘,坏亦有限,想必不会祸害了自家初出茅庐的傻孙儿。

到底是亲孙子,老爷子的嘴唇抖了抖,又叹了口气,作揖道,“出门在外,您多担待。”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脸红,新东家也才十七呢……

明月侧身避开,“该我谢您才是。”

老爷子瞅她一眼,再次重复,“他饭量大,您多担待。”

明月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好。”

第40章

原本照明月的意思,此次南下无需作陪,双方约定在四月十二前后于码头汇合,由苏小郎护送她们往返固县,以后都按趟算钱。

但苏老爷子坚持让苏小郎这次就护送她们到码头,不要钱,“在外押镖非同小可,若因脾气、做派合不来而内斗,轻则失信,重则丧命。他是个没资历的,如今先跟一趟试试深浅,若可用,自然好;若不可用,仍旧叫他回来读书,也不耽搁您的买卖。”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明月感慨,“您老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唯独旁边的苏小郎一听还可能回来读书,当场便打了个激灵,暗暗发誓一定好生做。

商议已定,苏老爷子便叫摆饭。

自古“穷文富武”,说的便是穷的去读书,好歹一概开销有限,可习武自小打熬筋骨,要药材沐浴、聘请名师教授、实时更换兵器、采买马匹等,又因日日苦练,胃口也大,等闲人家如何吃得住?

故而苏家其实颇具财力,几顿客饭算不得什么,明月便应了。

以前明月只听说过习武之人胃口大,可到底大到何种地步,她想不出来。

现在,不用想了:

苏小郎毫不费力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吃了三斤肉、四个实心大饽饽,喝了两大碗粥!另有鸡子、菜蔬若干。

明月目瞪口呆。

这么一顿,寻常人一日都未必吃得完!

觉察到她目光的苏小郎腼腆一笑,努力放慢速度,然后一口吞下整只鸡子,腮帮子鼓起来老高。

明月:“……”

旁边的七娘和春枝四眼圆睁,下意识抱紧自己的饭碗:不会来抢我的吧?

斜对过的苏老爷子慢悠悠来了句,“他一日二食。”

民间穷苦之家莫说吃肉、吃干,多有清汤寡水一日一餐的,可习武之人如何熬得住?少说也要一日二餐,乃至三餐。

明月:“……能吃是福。”

再看苏小郎他爹,也是一般无二,埋头狂吃,只父子二人便如风卷残云,小山般的干粮肉食迅速消失。

明月深深地望了苏老爷子一眼,难怪之前恁老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再出山。

苏老爷子不语,只吧嗒吧嗒抽烟袋。

吃饱了饭,苏小郎便把嘴一抹,正色道:“出门在外,凡开销等大事,皆由东家您做主。可何时何处起止,姐姐们需得听我的。”

姐姐们……明月忍笑,“好。”

苏小郎不知她因何发笑,挠挠头,也跟着傻乐呵。

真好,可以出门了!

头回出门,苏小郎分外尽心,一双招子恨不得昼夜不歇,又要观天,又要看道,还要留神野兽、歹人。偶然看见野果,不待吩咐便噌噌上树,摘了散与众人。

偏他年岁小,如此上蹿下跳也不觉疲惫,日日精神抖擞。

晚间歇息,树丛里钻出蛇来,苏小郎却不杀,只拿木棍挑飞。

唯恐明月不满,他主动解释道:“万物有灵,原是咱们打扰了,它也不曾害人性命,且放它去吧。”

明月看他的眼中便多了几分赞许。

别说,这几日的饭菜没白花。

这个年岁的少年大多莽撞,为彰显本事不分轻重,他会武艺,却有仁慈之心,属实不易。

这趟没遇见歹人,却遇到一群浑身恶臭的野狗,龇牙咧嘴狂吠不止,带头的癞皮狗尤其凶恶,竟追着她们的骡子跑。

狗通人性,成群的野狗长期磨合后更会演练出“兵法”,比落单的野兽更难缠。

然此番不待明月等人丢石头,苏小郎便翻身下地,迎面上前,一枪挑死头犬。

狗最会欺软怕硬,众野狗立刻俯首帖耳,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呜咽几声一哄而散。

苏小郎收回长/枪,将那头犬的血抹了些在明月等人的骡子腿上,“狗怕恶人,它们闻着自家头领的血便不敢再来了。”

多走几回,狗子们老远便会绕道。

他事事周全,明月三人只管赶路,当真是前所未有之轻松。

转眼到了码头,苏小郎意犹未尽,跃跃欲试想跟着南下,被明月当场驳回。

“商人无信不立,我答应了你祖父只到这里,怎可随意更改?”

苏小郎就蔫哒哒的,搂着枪,低着头拿脚尖蹭地。

他不想回去读书。

明月失笑,去路边食肆买了两只烧鸡、两斤肥羊肉,“你在这里吃了再家去,可还有钱?”

苏小郎身上的沮丧瞬间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有呢。”

家人知他食肠宽大,唯恐外人养活不起半道扔了,偷偷塞了好几两。

“你年岁小,且独自在外,不许吃酒,也不要胡乱扎堆凑热闹,更不许嫖/赌。”明月板着脸教训一回。

头一回带比自己更小的出门,她总觉得有点责任在身上,唯恐他学坏了。

况且护卫期间要一同起居,若苏小郎真染上甚么不良癖好,她嫌恶心。

“我不吃酒,怪难吃的。”待听到“嫖赌”二字,苏小郎脸红似血,恨不得将脑袋甩下来,“也不,不……嫖/赌。”

家里人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明月等人便笑。

不喜欢最好。

春枝便道:“不沾就对了,富贵人家我也见过,但凡世代相传的,必修身养性。”

七娘更恐吓道:“沾了必死无疑,没有好下场!”

唬得苏小郎连连点头。

不沾不沾,死也不沾!

稍后船到来,三人登船,苏小郎在岸边奋力挥手,喊得撕心裂肺,“姐姐,四月十二前后你记得来啊!”

我真的不想被关在家里读书了!

一行人于三月二十八傍晚抵达杭州,时间紧迫,明月先去水司衙门包船,后直接由水门入城返家。

春暖花开,隔壁小花园的蔷薇正怒放,沿着墙头爬了满园,呼吸间皆是暖融融的甜香。

有一枝瀑布般低垂,上面缀满花朵,熏风轻抚,似水波绵延起伏,明月忍不住伸手轻触,指尖都染了芬芳。

隔壁谢夫人听见动静,过来敲门,“前几日扬州来人往你家送信,你不在,也不晓得你何时归来,便委托我代收,另有几样土仪,俱在此处。”

扬州?常夫人!

明月马上就想起来上一回对方说过的,他们夫妻已经返回京城,除非杨老爷高中进士,否则只怕不得归来……

可现在,扬州有人来信了!

杨老爷中了,中进士了!

明月眼前一亮,立刻接过信揣入怀中,“多谢多谢。”

至于装土仪的箱子,另有七娘和春枝去抬。

谢夫人却不急着t走,立在花荫底下,貌似不经意地问:“扬州那位是亲戚?”

听说是新科进士杨老爷家的下人,她回去就查了本科进士名录,乖乖,新科进士二甲第三名!

她男人二十余载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跻身三甲同进士,如今也做到七品小官儿……这可是二甲进士啊!来日又会是几品?

明月如何看不出她的转变?既骄傲,又不愿太过张扬,以免有狐假虎威之嫌,便随意敷衍几句。

得知她有个二甲进士的亲友,谢夫人待她更不同,自然不会着恼,还委婉提醒,“返乡祭祖没几个月绝走不脱,外子便管着多地船只往来,你若往扬州回信,只管开口……”

进士返乡除了告慰祖先之外,也少不了接受当地官员、族人的礼遇,迎来送往多着呢!

若有家贫的,还会借助种种途径筹集银两,以备来日选官打点之用。故而但凡新科进士返乡,假期少则两月,多则一年,明月完全赶得上回信。

明月还真不知道这些,真心道谢,忽生感慨:

文人地位之高,超乎想象,之前谢夫人对自家丈夫的职位藏着掖着不说,如今见她与进士有往来,竟主动提……

谢夫人笑,“都是邻居,不值甚么。”

说到船,明月倒想起来另一件事,“夫人久居本地,可知时下买船要多少银子?”

一次包船就十五两,一年下来少说七、八次,不是小数目呢。

谢夫人巴不得有往来之处,当即滔滔不绝道:“自家用的柳叶细舟,寻常木料几两可得;可做一家之用的乌篷船略贵些,船篷需涂防水桐油,并各样家事置办齐备,十几两尽够了;若是大船,如二层及以上的货船、画舫之流,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另有贵重檀木搭建房室的,可以船为家者,几万也不足为奇。”

见明月心动,谢夫人细说关窍,“其实你我这样人家,买船不算什么,日常保养便罢了。难的是远行的艄公,要信得过,又要识途,又要熟知沿途官民,免得被坑害……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家业,依我说,还是自己养一个的好,一来随传随到,二来捏着身契,也不怕他们在外乱说。明老板可有人选了?”

明月一怔,她还真就忽略了最重要的艄公!

确实,大江大河的水面看似平静,实则多有暗流,生手根本应付不了。况且水路一走十数日,万一艄公心怀鬼胎,半路茫茫水域做要挟时,却往何处逃命?

“若养一个该多少银两呢?”

谢夫人想了一回,“若一辈子买断,便如其他小管事是一样的,多少随心罢了。眼下雇人呢,在本地是一个价,有手有脚便撑得;往外去又是一个价,若不包吃住,一个月少说得十两上下。”

经验丰富的远途艄公要会看水文天象,提前判断气候和水流,关乎人命,甚是难得。

十两!明月咋舌,这还不算日常船只保养呢,跟包船也没什么分别了。

不过若是大宗买卖,月内频繁往返,用自己的船就比包船合算多了。

待明月与谢夫人道别,七娘已和春枝将屋子打扫了一遍,院内水井也捞出表面飘落的枯枝败叶并各色杂物,打了几桶预备擦地。

七娘抹把汗,看着日益亮堂的屋子心生欢喜。虽同在杭州,可有了固定住所后的心情远非寄居客栈可比,真是说不出的踏实。

春枝翻出一只粗陶大瓶,清洗后注满井水,去墙边剪了一枝垂到地的蔷薇来插瓶。

灰褐色的粗陶瓶衬得蔷薇花愈发红香娇艳,底下的叶片亦浓翠欲滴,果然不凡,引得明月赞了一回。

三人略作歇息,门外传来叫卖声,七娘和春枝拉着手出门采买,明月便开始拆信。

见她如今连字都会写,常夫人惊喜非常,十分勉励,并细说注意事项,还送了数本字帖和十几刀纸来,又有适合初学者的笔墨砚若干,铺桌的羊毛毡一卷,大青石镇纸一对,笔架、笔洗、笔筒等,顷刻间凑齐一套。

另有一本杂记、一本讲前朝和本朝的史书、一本《诗经》,都很实用。

剩下的就是各色京城干果,另有几样适合小姑娘的头花等,鲜妍可爱。

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明月打开一瞧,却是一溜儿十枚小小蜡丸,上头还有一张字条,“登船前衔一枚,即刻起效。”

明月见了,鼻头登时一酸。

分别多日,她还记得自己晕船。

不过如今她已习惯了,且用不到,便照原样包好,小心地珍藏到高处。

常夫人之夫杨毅高中二甲第三名,先回扬州祭祖,秋天之前便要回京,等待派官。

二甲前茅的世家子等闲不会外派,留京几乎是铁板钉钉,明月既替他们高兴,又惋惜轻易不得再见。

可转念一想,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等日后她再攒攒钱,也往京城走一遭,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

明月将常夫人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到几乎能背诵出来,才恋恋不舍地收起,又想回礼。

杨老爷回扬州办正事,必然忙碌非常,且与自己未曾蒙面,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只托人送信、回礼即可。

“东家,有新鲜的樱桃、桑葚和杨梅,”七娘和春枝提着小篮子回来,兴冲冲道,“樱桃和桑葚吃过,这新鲜杨梅我还是头回见,那卖货的使我俩尝了,竟很酸甜可口。”

南面稀奇古怪的瓜果忒多,她都看花眼了。

艳红的樱珠晶莹剔透,深紫色的桑葚憨态可掬,另有一样毛茸茸刺猬似的小圆球,却是杨梅。

“那货郎说杨梅吃多了倒牙,一次不许吃太多呢。”七娘才尝了桑葚,一说话便露出被染得黢黑黝紫的舌头和牙齿,明月扑哧笑出声。

春枝过来瞧,也跟着笑,七娘却也撑不住,指着她同样染色的唇齿前仰后合道:“你还有脸说我……”

三个人笑作一团。

水果都是才从枝头摘下来的,新鲜得很,略拿井水冲一冲浮尘即可。至于里头的小虫子?嗨,吃鲜果长大的,干净着呢,怕甚么!

春枝最富情趣,又将水果都摆在白瓷盘子里,叫七娘在蔷薇花最盛之处支起一张小桌,桌边摆上大躺椅、小茶炉,嗅着花香慢慢享用。

三种水果之中,樱桃滋味最淡,杨梅最浓,明月便先吃樱桃,再尝桑葚,最后品杨梅。

水灵灵的果肉入口,汁水刺破果皮四溢,在口腔内流淌成河,酸甜可口的果味便似浪潮一层层叠了起来。耳畔传来墙外的潺潺流水声、屋后翠竹枝叶抖动的飒飒声,明月惬意地闭上眼,整个人都好似空中云朵,飘飘荡荡。

安顿下来的当晚,明月做噩梦了。

她梦到自己又身处大牢,潮湿发霉的麦秆铺盖下满是黑漆漆的翻滚的恶意,黑水般绵延不绝。被惊醒时她满头冷汗,嘴里似乎还泛着令人作呕的死老鼠味。

明月干呕了几声。

多奇怪呀,刚结束的那几天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过去了,反而甩不开。

明月深知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始终无法倾泻干净的愤怒和憋闷:

胡记固然可恶,但更可恨的却是那些卖弄权柄酷吏!

何等该死!

接下来的一整天,明月都毫无食欲。

春枝敏锐得发现了她的异常,因为七娘前几日睡得也不好。

当晚,春枝来到明月的卧房,坐在她的床头,拉着她的手说:“睡吧。”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这种近乎陌生的体贴使她无措,莫名羞耻,羞耻于自己竟然需要别人的呵护。

我可是你的东家啊!

但她的内心深处又有些贪恋,难以拒绝。

春枝学着赵太太安抚马家的少爷小姐那样,笨拙却温柔地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脊背,轻声哼着听过的小曲儿,“睡吧,睡吧……”

明月的眼睛渐渐干涩,眼皮一点点变沉,终于等到无边的睡意再次降临。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意志逐渐沉沦。

半梦半醒间,她喃喃道:“胡记一定要死。”

至于以关鹏为首的酷吏,也别想逃。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原来并没有。

一夜无梦。

明月睡得很沉,次日醒来时,春枝早已不在房中。

院子里似乎有低低的说话声,明月穿戴好出去一看,春枝正与七娘和面。

“醒啦?”春枝仔细看她的面色,见双眸清明,并无血丝,遂放下心来,“晌午煎肉饼吃!”

明月去井边打水洗漱,“怎不去外头买着吃?怪累的。”

三人的日常开销都是走公账的。

“既有了自己的屋子,怎t好顿顿吃外头的,”七娘正色道,“家里也得有些烟火气才是,不然灶王爷要怪罪的。”

“早上不及弄,可以在外头吃。”春枝笑道。难得明月睡个好觉,她们两个都怕把她吵醒了,故而未曾开火。

正说话,隔壁租房的女人芳星做了饭,送走上工的男人和上学的儿子,带着女儿来拜访。

“昨儿晚上就听见你们回来了,想着一路奔波,难免劳累,不便打扰。你们才回,只怕家里东西不全,我新蒸了玫瑰糕,可做早点。”

她说完,身边十岁的小姑娘便将篮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我跟娘亲手选的花瓣,酿得玫瑰酱,姐姐们尝尝吧。”

“这孩子一双手生得真好,白嫩细长,跟剥了壳的春笋似的。”明月细瞧她,对芳星赞道。

丝绸商人的手已极细腻,而绣娘之手要摆弄蚕丝,自然更胜一筹,芳星母女亦颇自得。

明月十分道谢,打开食盒一瞧,若叶色一只浅盘内安静摆着十来块粉糯糕点,都捏成花朵样式,花心处还窝着一汪紫红色玫瑰酱,香喷喷的,引得春枝和七娘都啧啧称奇。

明月不由赞道:“你们娘儿俩做的营生雅致,吃的也风雅,这样俊一盘糕,我都不舍得下嘴了。”

芳星抿嘴儿,笑得温婉,“您过奖了。”

明月也确实饿了,便捻起一块来吃,果然满口生香,叫七娘和春枝也吃,“好浓郁的玫瑰酱,比我前儿尝过的玫瑰渴水更香甜些。”

“自己熬的,旁的不敢说,只一样真材实料罢了。您若喜欢,我送您一罐子就是,不值甚么。”芳星笑道。

“那敢情好,赶明儿我给你们弄点北边的松子吃。”芳星是个斯文人,做的花糕也小巧,明月两口吃完,掏出帕子擦手,“说到营生,你那边可有做好的苏绣?”

薛掌柜固然好,可她是个二道贩子,自己从她手里买,就是三道贩子,层层加价,利润便低。若能直接拿一手货,又省事,利润又厚。

芳星扯了扯帕子,有点不好意思,“不瞒您说,今儿我过来,原也存了这个心……”

最初她并不知这位小房东是做什么的,也就是上个月和隔壁的谢夫人无意中说了几句,顿时如获至宝。

自己做绣活儿就是为卖钱,如今女儿也渐渐能独当一面,做些小件,总要找销路的,既然身边就有商贩,何必舍近求远呢?

两人一拍即合,稍后芳星果然取了两卷来,“做这个极费事,若不够,我还有几个认识的同乡。”

一副白底湖丝上寥寥数针勾勒出江南朦胧烟雨,又有小桥流水、垂柳归燕,极富意境,可做插屏。

另一幅却小些,只好做挂画。

明月本人很喜欢,奈何确实少了些。

“这副山水的我要了,最好能再有一副与之相配的,做一对。”她略一沉吟,将需要的详细尺寸都说了,“你若有可靠的人,只管叫她们送来,但是要快,过了明日就不收了。只要合适,我立马给银子。”

因少经一遍手,一副就比从薛掌柜那边拿货省了好几两。积少成多,也不是小数目了。

与芳星交割完毕,明月先去进货,与薛掌柜一番寒暄自不必说,傍晚又往城外绣姑处问候,说起要请徐婶子帮忙。

如今徐婶子正缺钱,听说要两个人,立刻来了精神,“这好办,叫我女儿也去!”

走一趟不光替家中省下吃喝,还有数两白银进账,当真美差。

晚间明月细细写了回信,天亮后又上街置办回礼。

因常夫人在信中言明,“君子之交淡如水,纸上寄情便很好,无需破费。”

明月此番便不送布匹,选了些农户自己晾晒的肥嫩笋干、沿海渔民贩卖的干瑶柱、贝肉等,送与常夫人煲汤,另有几盏精巧花灯,略解思乡之情。

将礼物装箱后,明月并未找谢夫人,又如上回那般花钱托人送至扬州杨府。

人情债最难还,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还是不要欠人情的好。

如今明月满心满眼都是彻底弄死胡记,便不与绣姑、薛掌柜等人过多寒暄,四月初二便启程了。

算起来,这是明月第一次从杭州包船走,似乎老天也有心“缓和”这份陌生,登船时竟遇到了熟人:

查处贩私盐的郭老板,促成明月买房的转运司将领。

一开始明月并未认出,只隐隐觉得那位带头查验行囊的青年军士身形有些眼熟,下意识多看了眼。

不曾想对方也觉得她眼熟,也多看一眼。

明月心中古怪渐生,正疑惑间,忽听到一声熟悉的笑,那夜的经历立刻跑马灯般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

徐婶子比明月先一步认出对方,见他按着刀柄,慢慢带人踱过来,马上将女儿挡在身后,结结巴巴道:“差爷,我,我这回做的可是正经买卖啊!”

那将领的目光在五颗人头和五十匹布上飞快地扫了遍,又笑了声。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钻空子”的了然的笑。

他点点头,视线定格在明月脸上,啧了声,“又见面了。”

当晚太黑,他又忙着“挣钱”,未曾细看,只是模糊地知道对方年岁不大,今日一看,竟出奇的小。

自从前年调来此处,他日日巡查,对这一带经常出入的大商小贩烂熟于心,徐婶子和她女儿是甚么成色亦一清二楚,再看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立在这小姑娘两侧,隐隐以她为主的样子……

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却能在一口气拿出七百两后还有余力贩货……

“屋子住得还好?”他慢悠悠道。

你还怪热心的,该不会……想抢我宅子吧?!我可是去衙门正经办了房契的!

明月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试探着说:“还未得空正式谢过……”

“是你的就是你的。”他若想要房子,多的是人孝敬,当下一摆手,又别有深意道,“我守规矩,自然也希望所有人都守规矩。”

姓郭的不守规矩,他就用不守规矩的法儿惩治,如今一家子都被撵回老家。别的商人守规矩,那么他也按照律法办事,绝不刁难。

言外之意,你最好也别被我抓到大把柄。

他不发话放行,船夫就不敢动,他身后跟着的兵士也不走,就这么杵着。

明月亲眼见识过他的残暴,心中打鼓,委婉催促,“合伙做些小买卖,烦请大人通融。”

那人似乎很喜欢笑,但多是那种笑意不达眼底的,敷衍的假笑。

丑话说完了,他抬抬手,船夫如蒙大赦,将船桨用力一推,乌篷船便晃悠悠向江心荡开。

明月不自觉松了口气,待船划出去几丈后,忍不住又回头看,却见那厮一脚踩在码头木桩上,身体前倾,脸上挂着一种名为“别叫我逮着”的假笑看着她。

“那人是谁?”明月皱了皱眉。

被人盯上的感觉实在不好。

雇人运货一事由来已久,属于朝廷默许的灰色地带,但若真有人丧心病狂想抓……她觉得对方不是不想抓,而是觉得自己这条鱼太小了,不屑于吃。

五十匹布,进价不过几百两,即便吹毛求疵要上税,逢十取一,也才几十两而已。即便衙门追究,略花一点银子便可代罚,实在无甚油水。

“卞慈,别看年青,已是六品的转运司判官了。”徐婶子心有余悸道。

判官,总管转运司庶务,兼督察属吏,查处各大码头私贩货物乃分内职责。

“六品?”明月惊讶道,“他看去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竟已官居六品?”

县太爷才七品呢!

徐婶子胡乱抹把汗,“吓人吧?”

她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人家究竟怎么上来的,她一概不知,只记住惹不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