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天,两个狱卒故意拿着水壶、食盒进来,在她们所在的牢房外摆开桌子大肆吃喝。
“姑娘何必苦熬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犯了错,改了就是,何必受罪?只要姑娘认了,这样香喷喷的烧鸡,热乎乎的肉羹,即刻送到姑娘嘴边。”
说话的狱卒特意面朝她们,撕下一条油淋林的大鸡腿,夸张地咀嚼。
另一人则拿着蒲扇,笑嘻嘻将香气往牢房内扇,时不时做闭目吮吸陶醉状,“哎呀,好香呀,这可是才出锅的康家肉羹,啧啧,大骨头砸碎了熬出骨髓来的,又香又滑……”
食物独有的香气轰然炸开,在臭烘烘的牢房内横冲直撞,混合成一股诡异却依旧诱人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七娘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两眼发直,骂得愈发诚恳,“你才有罪,你娘有罪,你爹有罪,你全家都有罪,等死后都入十八层地狱……”
她忽然很感激当初明月逼着自己学固县话,瞧瞧,现在不就用上了?
明月火烧火燎的肚子里咕噜噜直叫,闻言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嘴唇一动就裂开,流出血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呸,我有何过?!
被骂的狱卒恼羞成怒,嘴唇一动,却听明月沙哑着嗓子问:“他给你们多少银子?”
那狱卒动作一顿,装傻,“什么银子,这厮疯了。”
明月仿佛没听见,艰难地换了个姿势,继续问:“够花一整年吗?”
牢里太阴冷,又没吃没喝,还不能睡,她早被冻透了,身上冷得像冰坨。
“那哪儿够……”有个狱卒脱口而出。
同伴重重咳了一声,她慌忙闭嘴。
但已经晚了。
得到预期中的答案,明月笑容更盛,一点点挪动僵硬的双腿,来到她们跟前说:“你们不说我也明白,是姓胡的做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没什么,江湖道义罢了,冤有头债有主,若就此收手,我不怪你们。
他们又不敢杀我,来日我出去了,必然报复,你们好端端的,却受人牵累,与我结仇,何苦来哉?”
她太渴了,声音嘶哑,活像尖利的指甲划过铁皮,更兼气息不足忽高忽低,幽幽回荡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叫人无端发毛。
那两人有些意动。
因为这份钱的大头,其实根本没落在她们手里,而脏活累活却一直是她们干,明月能记得住的报复对象,大约也是她们。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七娘也挪过来,努力往掌心哈气,试图替明月暖暖冻得青紫的手。
收效甚微。
明月看出狱卒的为难,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们的家人都在这里,所以不敢抗命。不过,送上门的银子何必往外推呢?我也不叫你们难做,左右他们不能天天在这盯着,我佯装憔悴,你们佯装示威,如此刀切豆腐两面光,两边谁都不得罪,可以交差,又能多得一份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一开始她还不太确定,但这几天熬下来,明月完全可以断言,胡家没有杀人的胆量,也无通天手眼
否则,何必磨蹭至此?
那二人面面相觑,大吃大喝的动作都慢了,不知该怎么接话。
换做一般人,折磨几天早哭爹喊娘了,她们怎么不怕?
嫌钱少的那人犹豫了下,“你能给……”
“当心有诈!”同伴一把拉住她。
听说胡家的人已打通刑房的关节,这两个外来的娘们儿人都在大牢里了,银子也被搜走,还能翻出天去?
她又警告明月,“少动歪心思,进来这里你就认命吧!”
另一个狱卒犹豫了下,“是啊,我听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你认了,回头换个地方,照样能东山再起……”
话虽如此,可她们的银子都没了,靠什么东山再起?说到底,就是始作俑者想赶尽杀绝,又不愿意手上沾血。
明月嗤笑,“换个地方”,马脚露出来了不是?好一个白脸红脸、好人坏人啊。
“笑什么!”那一脸凶相的狱卒骂道,“事到临头还巧言狡辩,简直不知死活!我且问你,认不认罪?”
近三日水米不进,更未能合眼,明月实在太累了,方才说的那些话几乎耗尽全部体力。
她歇了一会儿,复又睁开眼,盯着那两人,轻笑道:“我有人在外面,纵然有个万一,奈何不了胡家,还奈何不了你们么?”
敬酒不吃?
那就吃罚酒吧。
就算死,她也要拉人垫背。
她的眼睛本就不小,之前赶路消耗极大,又在这里净饿、打熬两日,脸颊都有些凹陷了,越发显出两颗黑洞洞的眸子和里面猩红的血丝。这样直勾勾望过来时,活似勾魂使者,直看得那二人毛骨悚然。
“你!好好好!”扮好人的狱卒亦图穷匕见,顾不得伪装,一脚将吃剩的饭菜踢翻在地,冷笑道,“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太平年间,没人扛得住饿。
就算扛得住饿,也扛不住渴。
两狱卒愤然离去。
过了一会儿,七娘好似突然来了力气,四肢并用爬到大牢栏杆那里,抓着几根麦秆,使劲伸长了胳膊去够。
“东家!”七娘连滚带爬缩回来,攥得紧紧的右手举到明月眼前缓缓打开,“看,肉。”
方才那二人为了诱惑她们,故意夸张吃喝,略瘦点的鸡肉都不啃,临走时努而打翻,一点翅尖竟迸溅到牢房栏杆不远处,被眼尖的七娘看见了。
肉,小拇指大小的一点翅尖,上面沾满了泥土,但久违的肉香和油光依旧让明月本能地做出吞咽动作。
她太渴了,甚至连唾沫都分泌不出。
七娘小心地将那翅尖擦了擦,递到明月嘴边,“吃吧。”
明月从没这样饿,这样馋,看到翅尖的瞬间,哪怕是别人吃剩的,她的五脏六腑也开始疯狂燃烧。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也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挣扎。
空前的怒火和报复的渴望正在迅速取代饥饿和疲惫,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明月仿佛被硬生生劈成几瓣,一个在疯狂翻滚着愤怒,一个在卑微地渴望生存,还有一个,竟还能超脱一切,冷静思考:
太少,真的太少了。
哪怕一个人吃,也不过塞塞牙缝……
可如果不吃呢?
她盯着那小小的一点肉,绝境之中想到了破解之法。
夜深了,今天狱卒竟然没来骚扰,大约是觉得活生生饿了渴了三天的人和死人也没什么分别,没必要再费力气。
“吱吱!”
小动物爬行的动静从角落传来,幽幽两点反出朦胧月光,在夜色中尤为可怖。
它们很快被剩饭剩菜的香气吸引,纷纷前来觅食。
奈何饭少鼠多,并不够分。
体格强壮的大鼠很快吃完,仍霸占着位置不肯离去,但它t没吃饱,扬起脑袋,抖动着胡须四面乱嗅。
有香味。
尖尖的老鼠脑袋朝牢房内望去。
大鼠刚悉悉索索来到细小的鸡翅尖附近,明月和七娘便奋力扑过去,将它压了个正着。
“吱吱!”挣扎猛烈却又短暂。
“抓住了!”七娘能感觉到身下软乎乎的一团,不敢起来,生怕老鼠逃脱。
明月趴在肮脏发霉的地上,伸手去掏,蹭得指间满是泥污。
大鼠七窍流血,俨然死透了。
这奋力一跃几乎将明月和七娘的体力消耗殆尽,两人摔得眼冒金星、浑身疼痛,趴在原地喘了许久才爬起来,将老鼠脖子拉长了,贴在牢房门锁凸起的铁钉处使劲拉拽。
不知划了多少下,有粘稠的液体滴到七娘手上,“破了!”
然后呢?
两人盯着正缓缓渗血的老鼠脖子,肚内酸水直冒,喉头隐隐做呕。
必须得吃点东西,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下去。
外面春枝也不知怎么样了,或许还会与第四天,第五天……
今天她们忍住了,可明天呢,后天呢?
明月不敢想,如果接下来那两个狱卒再拿着水和饭食过来诱惑,她会不会为了活命……
明月慢慢伸出手,抓过七娘手中的老鼠,仰起脖子,张开嘴巴,任由粘稠腥臭的血滴入口中。
老鼠很脏,若直接接触嘴上的伤口,恐怕病死会比饿死先来。
她干呕了几声,全身都因抗拒而痉挛,却不敢吐出来,逼着自己咽了几口后便递给七娘,死死捂住嘴巴。
七娘拿袖子狠狠抹了把眼角,也如她那般喝了几口。
“呕……”真恶心啊。
“干什么?!”听见动静的狱卒提灯进来,朦朦胧胧间就见那两块滚刀肉正头挨着头缩在角落里,不知在做什么。
“转过来!”她走近,一脚踹在围栏上,厉声呵斥道。
伴着令人牙酸的细微咀嚼声,明月和七娘缓缓回头,嘴巴还在蠕动着,“嘎吱,嘎吱……”
狱卒勃然大怒,“谁给你们吃……啊!”
微弱的灯光终于照清明月手中捧着的物事:那是一团黑灰色的皮毛,翻卷的皮毛之下是猩红的血肉和白骨,快要干涸的血迹就这么糊在她们手上、脸上……
明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沾了血的牙齿,突然将死鼠推到她眼前,阴恻恻道:“不如同享?”
染血的鼠头自她掌间骤然落下,仅剩一点皮肉与身体相连,摇摇摆摆,与狱卒四目相对。
“呕!”
狱卒的喉头耸动几下,胸中一阵翻江倒海,终于没忍住扭头吐了满地。
狱卒捂着嘴败走,落荒而逃。
回去跟牢头一说,牢头也傻了。
“放屁!老鼠是人吃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说到这里,那狱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方才看到的一幕,顿时干呕起来,“呕……不信,不信呕,您就亲自去看,呕……”
见她如此,牢头也不得不信,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看个屁,生吃老鼠那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么?
这,这如何是好?
她确实按照上面的吩咐,断水断粮,可没想到她们竟然能生吃老鼠!
这怎么办?难不成还满牢房里抓老鼠去?谁伺候谁呀!
有了东西果腹后,明月和七娘睡了三天以来头一个囫囵觉。
她们甚至想开了,大牢里老鼠多得是,再捉再吃!
被逼到一定份儿上,人与野兽无异。
好死不如赖活着,从当初离家开始,她们就没想过轻易就死!
不想死,更不想认输。
压抑的怒火完全贯穿了明月的身心,她连做梦都在杀人。
姓胡的,等着吧,只要我活着出去,一定让你,让你全家都生不如死!
第四天一早,她们终于迎来第一个好消息:春枝来了!
“姓胡的买通了刑房典吏,不许探视,还是孙都头想了个法儿,找到这牢里另一个女囚的家眷,叫我冒充她家来的……天杀的,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春枝一看两人的狼狈样儿就忍不住掉泪,忙不迭从篮子里掏出夹了酱肉的烧饼递进去,又倒米汤,“慢点吃,先喝口汤,这是小米上头熬出来的米油,最滋补……”
姓胡的畜牲,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闻着麦香肉香,明月差点发疯,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忍住不接,“别给我们太多,掰,掰开。”
几乎三天水米未进,她怕忍不住把自己撑死。
“孙都头说,若再这么下去,最多三日就要动刑,需得有个状师往上递状子,直接捅到县太爷跟前,要求开堂公审、当堂对质。”春枝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依言将酱肉饼分开,小声说:“可姓胡的做得忒绝,提前收买了本地最有名的状师,其他人也不敢接。孙都头说,得去州里请,那边的状师大多与州衙有牵连,并不大将下面的县衙放在眼中,正好任意施为。此事不容闪失,我与孙都头皆以为要请就请最有名的,有一人几无败绩,前儿已连夜打发人去州城里请了。只是贵些,要五十两。”
明月狼吞虎咽,边听边点头,“咳咳,买命,不贵。”
盛名之下无虚士,既然敢要这个价钱,想必有些真本事。
半个肉饼下肚,久违的饱腹感充盈全身,明月靠在栏杆上,自身体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幸福得几乎落泪。
“对了,货怎么样?”
当初在杭州进货时,明月就是按照各家喜好来的,额外再多加几匹新鲜花样。只要春枝照本宣科,至少能卖出去八成。
“那几家我都去了,三家问起过您,我照着您之前说的讲了,旁人倒罢了,王家的老太太和太太都过问几句,瞧着倒真有几分担心……”
反观赵太太,当真薄情,明月分明与她家往来最久也最多,方方面面不可谓不尽心,一年多下来,石头都该捂热了,赵太太竟连装着问一句都没有。况且马家就是开药铺的,药材、大夫一概不缺,春枝说明月病了,哪怕你虚情假意,说帮忙引荐个好大夫呢。又不用你花钱!
可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春枝赧颜道,“只是我没有您的本事,还有一匹缎、一匹绫和两匹纱没卖出去。”
“你做得很好了,比我预想的好。”明月努力控制着不去看篮子里剩下的食物,端起米油慢慢啜,“那四匹都拿去孙都头家,给英秀,她会知道什么意思的。”
不管自己留着做还是往各处疏通,都属佳品。
“好。”春枝记下,又试探着给她掰了一小块肉饼,“这里还有一壶老母鸡汤,多加了姜驱寒、参须补气,你们饿了几天,脾胃虚弱,过几个时辰再喝。另有两丸风寒药,此地阴湿难熬,先吃了去去湿寒。”
其实上回春枝还在想,明月忙于打通孙三的关节是否过急了,如今看来,不是过急,而是差点来不及。
若无孙三,春枝现在能想到的法子唯有回马家求助,可她之前已经有些惹了马大官人不快,那个觊觎她的管事也必然怀恨在心,倘或再在一旁吹风……赵太太素来薄情,如何肯为弃主之徒费心?
只怕明月这次就真的栽了。
哪怕确定了明月和七娘的安全,春枝离开时依旧忧心忡忡,心不在焉,赶路时差点迎面撞上人。
“春枝姑娘,你在这里呀!”正说着话,英秀身边的丫头喜儿就跑了过来。
路上有人,喜儿凑到春枝耳边低语。
“来了,这么快?!”春枝大喜。
喜儿也替她高兴,小声说:“那人极有口碑,是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
五十两银子呢,听说那状师饭都没吃,连夜骑马赶来的,跑得比去接的人都快。
好好好,来了就好!总算有个真正懂门道的人可以商量了,春枝顿时浑身一轻,眼里也有了光。
州城来的状师姓吴,三十来岁年纪,身材健硕,声若洪钟,春枝乍见都不敢认:这真是读书人?
孙都头在旁边咳嗽一声,“这便是吴举人吴状师。”
别说春枝,刚才他也唬了一跳,以为同行走错了。
而吴状师也真同他切磋几招……别说,确实是文武双全。
春枝仰头看:“……”
吴举人?吴状师?
别是武举人、吴壮士吧!
吴状师见怪不怪,亢亢笑了几声,更胜洪钟,“闲话少叙,姑娘且把案情从头到尾详述一遍,我即刻写好状纸递往衙门。”
世人对状师多有误解,总觉得只要读书人会卖弄唇舌即可,殊不知状师动辄就要在堂上堂下与人舌战三百回合,脑子不得清闲不t说,堂下更有诸多操劳,更是个体力活儿。
且看着吧,那些个身形瘦削、气血不足的状师,都坚持不了几年。
却说方知县正在书房内翻阅卷宗,预备春耕、税收之事,就听外面突然咚咚作响,又有人飞速来报,“大人,有状师替人击鼓鸣冤呢!状子都递上来了。”
可真新鲜,鸣冤鼓都多久没响了?这下县里要热闹了。
怎么这么多事!方知县烦躁道:“状子呢?”
够有劲儿的,他来本地多年,头一回听见鸣冤鼓这么响!
接过来一看,满纸铁画银钩,方知县先暗赞好字,再看署名,心中不禁咯噔一声,怎么是这厮!
谁又把他请动了?
固县状师不够使唤么,非得从州城请?!
且不说这姓吴的有举人的功名在,除非犯下大罪,否则等闲官员都奈何不得。要命的是,他在州城纵横多年,与几位上官颇熟,本案但凡稍有不如意之处,必要回去大放厥词,于方知县的政绩评定大大的不利。
麻烦事,麻烦事啊!
方知县捏着鼻子往下看,“嗯?”
竟是要反告刑房上下勾连、故作假案冤案……他脸上热辣辣的,嘶,细细想来,此等没王法的事,那等酷吏未必做不出。
该死,该死!
方知县正看着,心腹又抹着汗从外面来报,“大人……”
“又怎么了?”有完没完?方知县不耐道。
心腹缩缩脖子,讪讪抹汗,“那状师杵在衙门口不走,已引了不少百姓来看,他叫小的进来问问,何时开堂过审?”
本官好歹也是七品命官,要你来催?!
方知县大怒,“让他候着!”
“他,”心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抬眼去瞧方知县神色,“他还说……”
“还说什么!”方知县拍案道,“一并报来!”
“还说,”那心腹把双眼一闭,梗着脖子豁出去道,“还说若两日之内不开堂,恐是本地县衙意欲徇私枉法,他只好回去上报州城……”
“放肆!”方知县怒道,“他不过一个小小举人,竟敢威胁朝廷命官?!”
依大禄律法,地方案件未经审理,不得越级上奏,所以方知县知道吴状师不可能真这么做,而他更知道吴状师知道自己知道他不会这么做,就是单纯有恃无恐:
我确实不能越级,但我有嘴,回去之后万一不小心漏给哪位州官听……
心腹装死。
一个县令,一个举人,收拾不了旁人,还收拾不了他么?他能说甚么?
方知县着实发了一回火,可到底不敢对吴状师如何,思来想去,便将所有不是倾泻在刑房身上。
好好好,你们才是罪魁祸首,背着本官在外勾连,损毁本官清誉不说,又把那不省油的灯招惹来!
本官素日不与你们计较,都将本官做泥捏的不成?
“来人,升堂!”
统统死来!
既要升堂,本案双方皆要到场,接到消息的刑房典吏关鹏暗道不妙:除非命案,大老爷轻易不会过问,怎么今日突然发作?
有书吏从前头匆匆跑进来递消息,“坏了,听说来了个州城的状师,极厉害的……”
“状师?州城来的?”关鹏眉头一皱,低声道,“那二人数日前俱已缉拿在案,大牢也不许出入,状师又是从何处得知?”
这个法子他用过不是一回两回了,屡试不爽,怎么偏这回就不成了?
书吏四下看看,凑上前去附耳低语,“听说是孙三相帮,可孙三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却不得而知了。”
那两名女商贩是外地的,孙三却是本地人,并无亲缘瓜葛,此番也无机会接触,怎会主动插手?
难不成谁还未卜先知?
“说起来,”关鹏想起一件事,“此事颇为蹊跷,胡家的人说有两人,可消息却无端走漏,再者……”
说是贩布的,可拿人当日却没见着布匹!
原本胡家说好了的,他们帮着拿人、办人,收缴的布匹也归他们。据胡家的人说,姓明的胆量极大,一趟的布匹少说能值几百两,还都是北面少见的好货。
可没想到,除了两头骡子、两杆锄头和几件替换旧衣裳,毛都没见着一根!
为此,关鹏还跟胡家的人闹了好大一个不痛快:胡家的人觉得是他们贪得无厌,拿了硬说没拿;而关鹏则认为胡家是在拿他们当傻子耍,没有硬说有……
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胡掌柜又额外打发人来送了二百两银子算完。
两人沉默片刻,都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没用刑吧?”
“没有,”那书吏低声道,“还是老法子,外头一点儿看不出来。”
至于脏了、瘦了、憔悴了,全是她们自己做贼心虚、寝食难安,与我何干!
哪怕饿死了,也是畏罪而绝食自杀,周密着呢。
关鹏迅速将细节都回想一遍,确认没有痕迹,放下心来,“去,把人带上去。”
第37章
稍后方知县升堂,先带原告,“下跪何人,有何冤屈?”
却见那二人一个瘸,一个喘,面泛病容,这也就罢了,更兼獐头鼠目、眼神油滑。常言道,相由心生,方知县先就有三分不喜。
“回禀老爷,腊月某日我二人自城外归来,见两名女子于风雪中行走,着实不易,便要上前相帮,哪知那二人非但不知感谢,竟动手就打……”那瘸腿的指着角落里的锄头道,“那便是凶器,我二人险些丧命……”
话音未落,一旁的吴状师便响亮地冷笑出声,“简直破绽百出!方大人,贵县的刑房已如此不堪了么?”
不等方知县开口,他便大步上前,掀开说话那厮的裤腿,“大人且看伤口,早已愈合,若果如你二人所言,是这两名女子行凶在先,为何当时不报官?反在事发多日后才私下勾连,欺瞒本地父母?分明是做贼心虚!”
“胡说,你撒手!”那瘸腿的泼皮本欲挣扎,奈何吴状师之手犹如铁钳,死活掰不开。
泼皮呆了,这是哪里寻来的蛮牛!
吴状师压制他便如砍瓜切菜,毫不费力,继续慷慨激昂道:“此为其一,其二,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人证何在?物证何在?他们说那是凶器就是凶器了么?”
“那锄头曾食我血肉,如何不认得!”瘸腿男子死犟。
“好!”吴状师脚尖一转,宽大身躯横在他与锄头之间,将他视线遮了个严实,“你距锄头尚有六七尺之遥,未及细看便一口咬定,我且问你,因何断定?那锄头与寻常锄头有何不同?”
这……瘸腿男子一时语塞,支吾着说不上来。
他哪儿知道那么细,当时差点被打死了!哪里顾得上看!
“你说不出来,”吴状师小山般的身躯慢慢压下去,步步紧逼,“因为那本就不是凶器!”
“是凶器!”瘸腿男子急了,“我认得!”
“不是!”吴状师乘胜追击,“那根本不是她们的锄头,是我有意诈你。如今看来,果是有人暗中指使你这么说,是不是!”
其实那两把锄头确源自明月和七娘,乃是吴状师见他方寸大乱,略施小计。
果然,瘸腿男子急出满头大汗,惊慌失措之下,竟扭头望向一侧的关鹏。
你,你之前没说会有状师逼问呐!
那锄头怎么又不对了?
提前换过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中用的蠢货!物证是县衙的人呈上来的,怎会有假!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么?
关鹏面无表情,却借着搔额角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余光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一转脸,径直对上吴状师。
吴状师什么都没说,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该死该死,既是州城来的名状师,想必知晓上下诸多手段,莫不是……
关鹏腔子里一颗心没来由的突突直跳,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想分辨点什么,可理智告诉他,此时开口便是不打自招、做贼心虚。
吴状师却在下一刻挪开视线,重新看向方知县,“且不说人证不足、物证存疑、动机不明,此二人劣迹斑斑,左邻右舍皆可为证,想必公门中亦有其犯案卷宗,诸位且想,此等货色指控两个弱质女流殴打自己,难道不荒唐不可笑吗?”
大堂外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哄笑出声,“可笑可笑,当真可笑!”
又有人大声道:“我识得他们,此二人乃城郊有名的泼皮,常对往来妇女言语调戏……”
“是哩是哩,还曾偷过我家鸡子、猪头!”
“肃静!”方知县狠拍一记惊堂木,众t百姓齐齐一抖,顿时安静下来。
他先被吴状师好一通抢白,又见百姓们起哄,面上难堪,有心发作,奈何吴状师经验丰富,所提之处皆为关键,经不起推敲。方知县便冷着脸质问刑房众人,“可有人证、物证?卷宗缘何迟迟不递上来?”
后半句是说给吴状师听的:听见了吗?都是下面的人瞒着本官自作主张,本官无辜,一概不知。
关鹏支吾道:“当时荒野无人……不过此二人与被告两名女子素不相识,伤势更做不得假,不大可能无辜诬赖。至于物证,卑职已着仵作核验过,此二人的伤口与锄头刃部吻合,确为这两把锄头所伤。”
也不是古往今来所有的案子都有外部人证啊,都怪这吴状师多事,若再晚几日,那两个女人撑不住招了,便可盖棺定论。
“人证,何为人证?与本案无关者!此二人疑点重重,所言皆不可信!”吴状师直接喷到他面上去,字字诛心,“尔身在公门,办案无数,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还是心中有鬼,知法犯法?”
关鹏一噎,才要狡辩,却见吴状师大手一挥,沙包大的拳头迎面而来,关鹏本能躲闪。
哪知对方只是虚晃一枪,趁他躲闪来不及开口的工夫,继续扯着大嗓门喊冤,“再说物证!你口口声声找仵作验过,仵作可曾亲眼目睹锄头上有血迹?可曾亲眼见被告手持这两把锄头伤人,被告又可曾招供画押?
甚么伤口与锄头刃吻合,敢问这两把锄头与普天之下其他锄头有何不同?天下锄头皆大差不差,便是同一铁匠打造又如何?放眼整个固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照这样讲,若哪日有谁被青砖打破头,凡辖下家宅以青砖堆砌者,皆有嫌疑,皆要入狱?”
他的嗓门极高,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且通俗易懂,公堂外围观百姓们全都听清了,各个津津有味,点头称是。
真不愧是大地方来的状师,真痛快啊,简直比说书的讲的还精彩。
接连被戏弄,说又说不过,关鹏面上青一阵红一阵,鼻尖汗都出来了。
差不多的事他干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驾轻就熟,怎么这回哪儿哪儿都不顺!
明明两个人都抓了,怎么还会走漏风声?
孙三又是犯什么混?
怎么又蹦出来个州城的状师……诡异,这件事哪里都透着诡异,莫不是要阴沟里翻船?
听到这里,方知县如何猜不到内情?
想必是有人和那两名被告有仇,借机陷害。
只是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自己扛住了没招,还把吴状师请来了!
纵观整个事件,其实核心非常简单,就是粗暴地以权势压人、封锁消息,等人什么时候熬不住了,“招供”了,“案子”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但对普通人而言,想要破局?
难,很难,几乎不可能!
消息要灵通,反应要快,要够能忍,还要有钱、有门路……缺一不可。
水至清则无鱼,庙小妖风更大,似此等事件,各地都有,方知县不是不知道。
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都懒得管。
可如今闹到明面上,他就不得不管。
人证物证皆属无稽之谈,荒唐一案就此打住,方知县将惊堂木一拍,望向关鹏,“你有何话说?”
关鹏眼珠一转,有恃无恐道:“回禀老爷,那两名女子是外来客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走了,卑职只是按规矩将那二人请了来问话,未曾苛待,更并未定罪呀。”
方知县道:“带上来。”
慢慢恢复平静的关鹏坦然站立,目光不躲不闪,丝毫不见慌乱。
带上来又如何?没人动手!天王老子来了也无话可说。
哼,最多判个“误抓”罢了。
稍后明月和七娘上堂,方知县见她二人虽精神萎靡、形容消瘦,然确无伤口,点了点头,不过还是问了句,“本官且问,你二人可曾受刑?”
明月不卑不亢道:“回大人的话,自我二人入狱那日起,便被当作人犯,所带银钱财物,皆被牢头索去,前后四五日,皆水米不沾,更有狱卒屡屡恐吓,欲逼我二人认罪……”
方知县意味深长地看向关鹏。
没动刑,他便不好以此拿捏关鹏,借机惩处;可也因没动刑,他不必为关鹏牵累,免去上官责罚……可谓有利有弊。
关鹏故作惊讶,“甚么,竟有此事?”
他向方知县一拱手,“卑职对此一概不知,大人,必要严惩啊!”
方知县冷冷看了他一眼,“有无此事、何人所为,本官自会查明。”
此獠目无尊上,着实可恶!
铁打的吏员,流水的知县,这些地头蛇沆瀣一气,将下头守得水泼不进,屡屡要给历任县官难堪,也该吃吃苦头了。
关鹏面上恭敬,心中却并不当回事。
县令又如何?孤身赴任,几年就走,还不要靠下头的人办事?
方知县暂将心头火气俱都撒到那两个原告泼皮身上,惊堂木拍了几下,又拿朝廷律法威逼,“尔等可知诬告者反坐,来啊,拉下去,杖八十,流两千里!”
诬告反坐,意为若经查明,原告无中生有,诬陷被告,那么将被处以被告的罪名。比如本案明月和七娘的罪名是“故意伤人致残”,如今各项证据缺失,案件不成立,两名原告便要承担该罪名。
那两个泼皮根本不懂法,本以为美美的拿了银子告状就好,若成功,说不得还能再从明月身上讹诈一笔,即便不成也无甚损失。如今听了这话,恍若晴天霹雳,人当场就傻了。
怎么回事,我们为何要挨打?
还,还要流放?!
直到被拖着往外走,那二人才骤然回神,拼命挣扎,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冤枉,大人冤枉啊!”
“大人,我们知错了,是胡家,对,是胡家的人指使我们这么干的啊!”
莫说流放千里,若无人照看,八十杖下来焉有命在?
他们不敢指认关鹏,一咬牙,干脆将始作俑者供了出去。
一环套一环,没完没了!
方知县有意杀鸡儆猴,吴状师浑不在意那二人死活,等着外头噼里啪啦响起行刑声,吴状师才指着明月和七娘问:“大人,此二人清白可证了吧?”
方知县不搭理他,只看着堂下的明月和七娘道:“经本官查证,你二人无罪,可以走了。”
至于扣押的牲口和其他随身物品,稍后自有状师与衙役过档交割。
明月和七娘对视一眼,郑重谢恩。
“大人,”明月又道,“民女有些财物被牢头拿走保管,可否允许民女回去取来?”
她说得颇客气,以“保管”代替“劫掠”,也算变相替方知县打圆场了。毕竟手下衙役闹出索贿丑闻,委实不雅。
方知县不在意这些细节,见她识趣,摆摆手叫她自便。
“谢大人。”明月行了一礼,起身向吴状师点头示意,与七娘原路返回。
走出去一段,就听后面方知县慢慢叫停,命人重新将那两个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泼皮提进去,“你二人说是胡家指使,哪个胡家?可有证据……”
七娘频频回头,遗憾道:“可惜不能亲眼看到胡家伏法。”
“看不到的。”明月摇头。
七娘诧异道:“为何,那二人不是当堂指认了么?”
今天是个大晴天,数日不见阳光,明月有意走得很慢,舒展四肢肆意接受沐浴,“你方才也听见了,办案要人证物证俱全。他二人身处其中,所言本不可信,胡记的人不会认的。至于那刑房典吏,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做惯了的,必然不会留下把柄……”
吴状师之所以不继续反告,也是因“诬者反坐”一条:他们并没有胡记和刑房勾结的切实证据,若对方拒不承认,明月和七娘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眼下最要紧的,以及吴状师的首要任务就是以最快速度将她们捞出来,而非贪心不足节外生枝。
至于其他,都可以从长计议。
“便宜他们了!”七娘恨恨道。
“便宜?”明月冷笑,“事情不会就此打住的。”
她冷眼瞧着,方知县和那位刑房典吏间似有龃龉,如今又审,未必没有借机敲打、修理之意。
那关鹏虽是地头蛇,可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他还不是官,若方知县当真有意整治,关鹏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胡记,哼哼……
眼见明月和七娘去而复返,那牢头就以为这两人彻底栽了,才要奚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向外探头一看,却见原本负责押送的人竟远远站在门外,并不过来,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贱……啊!”t
那牢头嘴巴刚动,明月便狠狠一个头锤砸过去,伴着“咔嚓”的鼻梁断裂声,两管鼻血喷涌而出,登时在她面上开起染料铺子。
牢头活像被铁锤狠狠抡了一记,头颅钝痛、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倒去。
为防犯人逃跑,牢房整体呈菜刀形,刀把出入口十分狭窄,“连接处”还堵着一张桌子,供平时狱卒们歇息。
那牢头后退几步便撞上桌子,去势顿缓。
伴着令人牙碜的拖拉声,桌子被狠狠向后推出去数尺,边缘的几只茶杯接连滚落在地,跌得粉碎。
明月饿了数日,后面虽有春枝送来的食物,终究有些亏损,且这牢头膘肥体壮,正面对抗是不成的。
她正思索对策,见此情形,眼前一亮,立刻飞步跟上,抓起茶壶往墙上狠命一磕破,掌中马上多了一块尖锐的瓷茬。
趁牢头尚未完全站稳,明月冲上去又补了一记头槌,自己也跟着眼前发黑。
接连遭受重击的牢头一声不吭后仰,连带桌子一并摔了个人仰马翻。
明月冲上去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狠狠打了几拳,一手抓着她的衣领,一手将碎瓷片抵在她脖子上,恶狠狠问道:“银子,我的银子呢?!”
动静不小,但大牢内常有狱卒以暴力管教“不听话”的犯人,众人皆对各色惨叫、响动习以为常,故而陪同明月回来的衙役压根儿没多想,仍背着手慢慢在外溜达。
啧啧,女牢这边也不好管呐!
明月动手没有任何前兆,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牢头狠狠挨了几拳,内部几个狱卒才反应过来,迅速拎着棍棒上前。
“你干什么!”
“快松手!”
“殴打牢头,要造反吗?!”
“别动!”七娘抓起墙边条凳,恶狠狠横在她们和明月中间,“是知县大老爷叫我们来取回财物,你们敢抗命不成?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不相干,都退下,退下!”
那边明月还在继续嘶吼,“我的银子呢?!”
牢头朦朦胧胧间听了,满脑子只一个念头:
狗日的,当初不是你亲口说要孝敬我?如今却又来讨甚么!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此二人生吞老鼠的事迹已然在狱卒内部传开,众人无不退避三舍。如今又见明月一副要钱不要命的架势,纷纷生出退意,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
牢头一味吃独食,不少人本就心怀怨念,如今细想:这个,她说得不无道理,此事与我不相干,何必掺和?
七娘用力吸吸鼻子,也退到明月身边,抬腿踢了那牢头一脚。
她可还记恨着入狱当日的羞辱!
“别太过分!”当日拿着饭食诱供的狱卒喝道。
“我有没有说过,”明月猛回头,双眼猩红,“来日我出去了,必要报复,说没说过?!”
还没轮到你呢,急什么!
一个都别想跑!
对上明月带着疯狂的眼神,那狱卒登时一僵,嘴唇蠕动几下,心中已先怯了。
明月这一系列举动看似疯狂,实则早有盘算:
眼下前头正乱着,关鹏泥菩萨过江,无暇他顾,她们又是“奉命”回来拿东西,借狱卒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去方知县面前求证,机会只有这一次!
这些狱卒也好,牢头也罢,既非朝廷的官,也非在册的吏,说难听点儿,都是过来混饭服役的。
打了也白打!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对待什么人就要用甚么招数。
这些底层役吏见钱眼开,全然不顾礼义廉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用,说得通的唯有拳头!
要么忍一辈子,要么一口气把她们干服!没有第三条路!
果不其然,明月和七娘一发狠,那几人便露了怯,吞吞口水,不敢动了。
她们也不过肉体凡胎,素日仗着身上这层皮作威作福,如今但凡有人不怕,她们就没招了。
那牢头被几拳打醒,本能挣扎,脖颈上抵着的碎瓷片立刻刺入几分,锐痛伴着血痕蔓延开,她瞬间清醒,不敢动了,“你,你别乱来啊!”
对上明月猩红的双眼,她心里发毛,更兼浑身痛得厉害,语气不自觉软下来,“我,我还你钱,我这就回家拿。”
鼻血灌入口腔,腥甜一片,再想到是自己的血,她的胃便止不住地抽搐,咳嗽了几声。
伴着咳嗽,几点血星溅到明月面上,更显狰狞。
“别想耍花招,”明月沉着脸,“此事是知县大人在大堂上允了的,名正言顺!况且,”她用力拍拍对方的脸,“我知道你家在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牢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贪财了。
暂时放牢头回家拿银子,明月又看向当日羞辱她们的两个狱卒。
二人咬牙上前,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我们就收了这点,都给你……”
大头都被牢头和刑房的人拿走了,她们不过跟着吃点残羹冷炙罢了。
分明前几日还走投无路的人,怎么说放就放了?还得了知县大老爷的许诺?
情势骤然急转,众狱卒不明其中关窍,反而更加敬畏,眼见平日最横行霸道的牢头都认栽,竟生不起一点儿反抗之心。
明月朝七娘看了眼,后者放下条凳,上前劈手夺过。
那两个狱卒眼睁睁看着银子被抢走,手指蜷缩几下,心里直发苦。
在自家地盘被人劫掠,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走!”明月对七娘招招手,转身欲走。
众狱卒顿生解脱之感,可把这瘟神送走了!
谁料走了几步,明月又骤然停住,猛转身,“你!”
被指着的狱卒一哆嗦,“啊?”
姑奶奶,又怎得?
明月叫她上前,低声说了两句,“快去拿!”
那狱卒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真,真拿啊?”
七娘喝道:“叫你去你就去,恁多废话!”
管她拿什么,反正听东家的话就对了!
那厮望向同伴,诸狱卒纷纷举头四顾,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死道友不死贫道,管她作甚,不叫我去就行。
没奈何,那狱卒只好哭丧着脸去了,不多时,手里抓着个臭烘烘的小布包回来。
墙角原本靠桌子的位置有个吃空了的大食盒,明月抓过来把那小布包丢进去,带着七娘头也不回出了牢房。
七娘跟上,小声道:“东家,牢头还没回来呢。”
明月低声道:“我们待得太久了……”
方知县允许她们回来讨债,却没说可以动手,趁着里面的人心虚、外头的人看不见倒罢了,若看见,又要起波澜。
刚说完,方才陪她们回来的衙役便迎上来,“怎么这么久?”
又看食盒,这玩意儿哪来的?
“诸位姐姐们怜惜,送我的。”明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劳烦您久候了,牢房内昏暗,牢头姐姐事情又多,找了一通才想起来已于前几日带回家保管了。她也是个热心人,这不,方才便急匆匆跑回去取了。”
那衙役方才确实看到牢头捂着脸匆忙离去,听了这话不疑有他,点点头,“走吧,不是什么好地方,赶紧离了这里是正经。”
三人一气出了衙门,春枝已驾车在外等着了,三人六目相对,顿生恍如隔世之感,不禁泛了泪花。
陪同送出的衙役亦十分感慨,“出来了就好,快去吧。”
年纪轻轻的就得罪了人,这几日也够她们受的。
明月和七娘道了谢,被春枝扶着上了骡车。
骡车上有烧好的热水和热饭,两人先狠狠擦了手脸,顾不得换衣裳便埋头大吃大嚼。
饭菜都炖得极烂糊,分量不多,约莫吃到五分饱就没了,正好缓缓肠胃。
春枝一边擦泪一边给她们倒水,“方才我见着胡记的马车了,可是……”
“别高兴得太早,”明月向后靠在车壁上,慢慢回味着饭菜香,“只怕没有证据。”
她看微风掀起车帘,露出路边怒放的玉兰花,微微眯起眼,体验着久违的自由。
春天确实到了,但衙门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拥有一地最强大的权力,却也汇聚了最见不得人的龌龊。
刚才方知县明明当众宣布她们无罪,但直到此时此刻,明月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和身体才开始放松下来。
看着渐渐远去的衙门口,她终于确定自己真的安全了。
春枝看向七娘,后者嘴里还塞着葱油大饼,噎得直翻白眼,“咳咳,东家说的,吴状师还在里头呢。”
春枝磨牙,“实在不行,咱们也买个泼皮,叫他月月都往胡记店门口泼血!”
又不犯法,又能叫他干不下去!
明月失笑,“同样的招数可一不可二,难道胡t记就不会派人彻夜盯着么?”
倒不是不行,可终究有隐患,万一抓个正着,对方再把她们供出来,又是一场官司。
闹一次,她们是苦主;闹两次、三次,便会成为方知县眼中的刺头……
七娘吃得太香,明月看了两眼,忍不住也撕了一块葱油饼,放到嘴边慢慢嚼。
真香啊!
“那……”春枝就有些丧气。
“急什么,”明月抓起打缕的头发闻了下,被自己熏得够呛,“不杀人,可以诛心啊。不过现在咱们先去个地方。”
不等到那牢头家,两拨人就在半路碰上了。明月接过银票一看,都不用点就把脸一拉,厉声道:“你当我不识数?”
拿走一百一十两,只还回来三十两?!
你全家上下都是猪吗?短短数日便挥霍了八十两!
牢头实在被她不要命的打法弄怕了,眼见着又带着帮手往自家去,忙不迭道:“我就拿了这点,剩下的都被上头的拿走了,你去找他们要啊!刑房的关……”
“别跟我说这些,”明月抬手打断,“我只知道银子是从你手里过的,就要从你手里要回来,你去打也好,烧也好,抢也好,杀人也罢,砸锅卖铁变卖房产,都随你,我只要银子。”
关鹏混账,你也不无辜,当初敢接这个差事,就早该想到有今日!
现在知道怕了,后悔了?
晚了!
“疯子!”牢头彻底怕了她,失声道:“你不讲理!”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尤为可笑。
明月真就笑了,“你才知道?”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牢头眼前,一字一顿,“我不光要那一百一十两,你从胡家、刑房收的,我都要!”
既然是为了对付我花出去的银子,自然也要归我!
欺人太甚!被逼到这份儿上,牢头将心一横,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狠戾。
“想报复?”明月一眼看破她的心思。
牢头一僵,心虚地埋下头去,“不不,不想。”
“我想。”明月平静道。
牢头浑身一抖。
不是“想”,你已经在报复了!
明月幽幽道:“牢房我出得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全家的命硬,还是我的命硬。”
想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子,牢头心底刚刚酝酿起来的一点狠劲儿,彻底烟消云散。
“我,我去筹银子……”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明月道。
牢头落荒而逃。
春枝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活该!”
素日你们扯虎皮做大旗欺压平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明月将银票递给七娘收着,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猛地睁开,一字一顿,“去胡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幸好她非君子,报仇不过夜!
第38章
在大牢里窝了数日,又吃死老鼠,明月和七娘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早就馊了,头发也都油腻腻的打缕,就这么冷不丁冲入胡记,店内众人都如被迎面敲了一闷棍,懵了。
什么味儿!
几个正在选购的客人吸吸鼻子,望向味道来源处,脸色大变,当场弃布掩面而逃。
临走前,还不忘瞪伙计一眼:怎么办事的,叫花子都放进来!
明月与七娘不光臭气熏天,凡脚下走过之处全是黑脚印,怎一个腌臜了得!
有伙计看不下去,欲上前驱逐,却被同伴拉住,“且慢,来者不善,快去告诉张管事。”
你见过坐车来的叫花子么?
明月背着手,慢慢在胡记内转悠,像一头杀到天敌老巢的母狼。身后左七娘、右春枝,俱都捏着拳头,冲望过来的伙计怒视回去,大有一言不合就拼命的架势。
明月看了一圈,点点头,将靠墙的椅子拖到正对大门的中央位置,大马金刀坐了上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铺面,当真不错。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看看她领口干涸的黑紫色血迹,都觉得有些诡异。
底细不明,谁也不敢先出声,店内安静极了。
等了半日不见动静,明月不满地敲敲椅子扶手,“有喘气的没有?”
来客了也不知道招呼,早晚关门!
细微的骚动过后,一个胆子最大的伙计上前,“贵客要什么?我看您衣裳脏了,本店有做好的成衣,不如去后头细看。若手头紧,暂时赊账也使得。若要沐浴,也有相熟的香水行,可以送您过去。”
她这样对门坐着,客人们都不敢进来了,无论如何,先把人打发走是正经。
明月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歪头一笑,“我要你们掌柜的。”
“啊?”伙计傻了,“什么?”
七娘凶神恶煞道:“要你们掌柜的,聋啊?”
自从往大牢里走了一趟,她越发坚定了“拳头才是硬道理”的信念。
大道理都是说给正经人听的,跟这些杂碎?犯不着!
掌柜的是个大活人,又不卖,您怎么要?小伙计脱口而出,“我们,我们掌柜的不在。”
天爷,还真是上门挑衅的,张管事怎么还不来!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还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特特来等他。”明月笑盈盈道,“去,给我泡壶好茶,成衣也拿几套好的来。”
那伙计还在愣神,七娘便恶狠狠道:“还不快去!等我自己进去拿啊?”
“哦哦!”伙计一哆嗦,须臾间便想开了,一溜烟儿跑到后面弄茶。
我只是个伙计,一月才几个钱儿?既然对方指名道姓要找掌柜的,我又何必逞强?让我做什么就做,只拖到说了算的来就是了。
反正茶叶又不是我花钱买的!
春枝也在外面吆喝,“还要点心!”
张管事匆匆赶来时,就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年轻女子正大咧咧坐在店中央吃茶点,另有两个也不怎么体面的女子眼前摆了一堆成衣,正挨着往她身上比,兴高采烈过年一般。
“东家,这件不错……”
明月看了眼,辛辣点评,“嗯,去年的料子,款式也过时,颜色配得也差劲,浓紫配老黄,寻常日子穿不得,逢年过节能把人生生拖老十岁不止,亏他们想得出,脑袋被驴踢了不成?不过裁剪不错,针脚也细腻,留下吧。”
衣裳是否贵重,一看面料,二看裁剪,三看针线,这件衣裳该有的都有了……只是配色难看,责任全在决策者身上。
说明他眼瞎。
七娘便兴冲冲将它放到旁边的桌上。
“姑娘眼光毒辣,”张管事见那张桌子上已经摞了七八件不止,全挑的店里贵货,假笑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看样子,是把店里的所有成衣都翻出来了。
张管事一来,众伙计便似有了主心骨,齐齐松了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天要塌了,高个子来了!
明月掀起眼帘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什么身份啊,也来问我?
白活一把年纪,连见面先介绍自己的道理都不懂么?
方才煮茶那伙计便道:“这是我们家张大管事,掌柜的不在,有话您同他说是一样的。”
“哦,原来是帮凶,失敬。”明月挑眉,慢悠悠道:“我是你们掌柜的想弄没弄死,想杀没杀成的明月。”
张管事的眼睛瞬间睁大。
竟是她!
方才衙门来人传掌柜的,他们就觉得不大好,可怎么也没想到,姓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姑娘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张管事迅速整理好心神,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没有证据,你能奈我何?
“畜牲嘛,听不懂人话实属寻常。”明月笑笑。
嘶,众伙计狠命将脑袋埋进胸口,懊恼没提前把耳朵割了去。
这也是我们能听的么?
事后张管事不会拿我们撒气吧?
“姑娘无缘无故来本店闹事,我可以当你年纪小,行事莽撞不计较,但如此出言不逊就不好了吧?”张管事也不是没脾气的人,慢慢拉了脸,右手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叫护院。
布庄日常纠纷不多,可店内多有贵重存货,后头也养着几个护院,对付几个女人不成问题。
明月忽然领会到无赖的精髓,看着他的手道:“我一不曾杀人放火,二不曾烧杀劫掠,你能把我怎么样?此事一日不决,我便来一日,胡记便一日别想开张。”
熬吧,看谁熬过谁。
顿了顿又笑,“你们掌柜的,还没出来吧?”
可惜了,我出来了。
张管事心头一顿,是啊,她到底怎么出来的?
既然人在这里,还这般有恃无恐……关鹏那厮怎么办事的!
这么想着,他的手就慢慢放下了,又对后面赶来的护院微微摇头。
自出衙门,明月等人先碰头吃饭,又去找牢头,已消磨t了不少时光,不等喝完胡记的茶,就听门外马踏车轧。
胡掌柜回来了。
张管事立刻迎出去,三言两语说明原委。
没有什么比敌人较自己先一步到家更糟心的。
一瞬间,胡掌柜心中思绪万千,犹如怒浪翻滚。
他懊恼没能教好儿子,以至于孽子贸然行动,硬生生将一件本可以转圜的事情弄僵办砸……
当初他确实想过找明月面谈的,年轻姑娘嘛,大不了自己略低低头,许她点好处就是了。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外来的野丫头气性儿那么大,大正月的给他店门上泼血!
胡掌柜一生最忌讳此事,哪怕日常出门都要看黄历、断日子,这如何忍得?
既如此,就别怪我以大欺小!
可万万没想到,人都弄到大牢里去了,眼见不得翻身,她竟还有本事出来!
她竟然还能出来!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他做得干净,衙门那边没找到证据,所以马上就回来了。
然此事瞒不过方知县,临走前对方还告诫他,“安分经营,莫生事端。”
安分?对生意人谈什么安分!胡掌柜嗤之以鼻。
可他知道,这一回合,怕是输了……
明月抬头,便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进来,一声不吭,也叫人在她对面搬了把椅子坐下。
呦,人模狗样的老畜牲回来了。
“胡掌柜,你我虽未曾蒙面,彼此却不陌生,”明月咧嘴一笑,打量着四周货架,“贵店近来买卖不怎么样嘛,去年的冬货还剩下这许多。”
明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他的心窝子上戳,字字见血。
做了这么些年买卖,胡掌柜的面子功夫还是到家的,脸上不动声色,静坐吃茶,内心却血海翻滚,恨得牙痒痒。
大正月里泼鸡血,这是人干的营生?托她的福,胡计布庄整个正月几乎没开张!还被几个同行明里暗里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