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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女强 少地瓜 20013 字 3个月前

新货没下来,估摸着短时间内走不了,她正闲着难受呢!

三个人六匹布,无论如何都用不完,回去后明月就问绣姑要不要。

绣姑果然喜欢,t比照家人的身量,要了几尺浅鹅黄、半匹桃粉、半匹黑色的,“以后若再有这等好事,你替我多要两匹,不拘什么颜色都好!”

缝制床单、被面什么的,多好啊!

明月失笑,“这样的事哪里有多!”

但凡有第二回,薛掌柜都得发狂。

绣姑要给钱,明月死活不要,“原本也是人家便宜给我的,不值几个钱,况且你素日照顾我颇多,可曾额外要过银子?”

绣姑就喜欢这样有来有往的,有人情味。

她果然不再坚持给钱,晚上转头就做了春笋炒肉、笋丁包子的宵夜送来,次日又在院中摆开长案,在紫藤花墙下带着七娘和春枝一起裁剪衣裳。

回想起之前紫藤花怒放的场景,明月不自觉期待起今年来。

“这几个色都颇雅致,只在衣摆或是领口、袖口略绣两朵小花就很好了。我屋子里还摆着水仙呢,就绣那个吧,看着就香喷喷的,又飘逸。”绣姑提议道。

七娘出身之地有闽绣,只是不如苏绣精致,便跟着绣姑学分线,预备大展拳脚。

春枝惭愧道:“缝衣裳倒罢了,绣花实在为难我。”

前头十多年她光学着怎么伺候人、讨好主子了,哪里有幸得人教授刺绣这等精细活儿呢?

对比这些人,明月的针线活儿实在一般,不然也不至于在家看店那么多年,做针线才攒下二两多,便不“自取其辱”,就在旁边教巧慧念书,偶尔也逼着七娘和春枝一起背,闹得二人苦不堪言。

巧慧也哼哼着不愿背书,“明姐姐,我不科举,读书有什么趣儿?”

明月正拿野草编蚂蚱,“有不有趣不好说,可有用是一定的。远的不说,日后这家客栈也要传给你,你若大字不识一个,如何看得懂账本?或者来日发达了,想买房置地、做买卖,与人签契约时,你识字,人家就没法儿糊弄你,若不识字,多的是给人骗了的,真到那时,别说享福,背上饥荒一辈子都还不完的还少么?”

白给的没好货,可旁人藏着掖着的,就一定是好东西。

千百年来,豪门世家不愿底层百姓读书识字,男人不想女人读书识字,所以明月就觉得,读书识字一定是件极好的事情。

所以如今她开始练字,日后也想买两本史书、杂记来读。

巧慧听得直皱眉,“怎么有那么多骗子啊!”

众人皆大笑,“是啊,长大后就是有很多骗子。”

巧慧嘟囔道:“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绣姑抽空摸摸她的脑瓜,“傻丫头,这个你可做不得主。”

难得惬意,众人睡得有些晚,朦朦胧胧间,明月仿佛听见有人疯狂敲门。似乎是绣姑的男人跑来开了门,与来人说了几句什么,又跑回去喊绣姑,紧接着,绣姑竟又来敲她的门。

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明月瞬间清醒,胡乱抓过衣裳、拖着鞋子就去开门,“出什么事了?”

绣姑有些激动,拉着她的手问道:“你还要买房子吗?”

房子!

明月疯狂点头,“要!”

在外面过了一个年,她更想有自己的房子了。

绣姑向后招手,一个人自黑影中走出来,明月定睛一看,竟是徐婶子。

“进来说吧,怪冷的。”明月不及多想,侧身相让。

徐婶子却不进去,细看之下,额头上竟然还冒着汗珠,显是一路疾驰而来,“顾不上了,我长话短说。我有个大客,如今犯了事被扣在码头,急需救命银子,凑了一回不够,只能卖房。他那个房子极好,我看过几回,就在城中段偏西,地段好,收拾得齐整,家具也都带着,若日常从容,一千两没处买去!如今他只要七百,但马上就要,必须是现钱,银子和银票都行。”

她确实认识不少商人,但皆是明月这般的中小散商,即便有钱,也大多压在铺面和货上,未必能立刻拿出这么多现银。

明月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整个人懵了片刻,问过地段后马上意识到确实是捡漏。

七百两,我现在有多少银子来着?

上回进了近五百五十两的货,回了一千零八十两,另有六十两本金没动,去掉各方面打点、开销,如今是一千一百两有余。去掉七百,就是四百两!

春日衣料偏薄,暂用不到细锦、重缎,只要不是苏绣,好些的绫罗绡纱等平均每匹进价约在四两左右,她们三个满员运载三十匹也不过一百二,即便翻番也足够了。

徐婶子抹了一把汗,神色焦躁,“你赶紧想,这实在是捡了大便宜,也就是如今开不得城门,不然未必能坚持到我来告诉你。”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若明月不要,她就立刻去找下一家。

“我要!”飞快地盘算完,确认不会影响进货和人情往来后,明月立刻转身进屋拿银票去了。

“东家,出什么事了?”对面的七娘和春枝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来问。

七娘背后甚至抓着锄头,只待明月一声令下便要大干一场。

“没事,我出去一趟。”明月来不及多解释,麻溜儿穿好大衣裳,跟着徐婶子就走。

绣姑不放心她,也要陪着,立刻叫自家男人去牵牲口。

杭州城外的夜黑且静,连月色都被乌云遮蔽了,只听见远远近近的潺潺流水声。

徐婶子带着她们一路疾驰,渐渐地,流水声渐大,迎面而来的晚风中也多了几分湿漉漉的水汽。

晚风袭来,将乌云吹散了些,隐隐照出四野,明月看到远处有几点火光摇曳,骡子脚下也从坚硬的泥土变为咔咔作响的碎石,再看黑影中影影绰绰的大船轮廓,便知到码头了。

只是有点晕头转向,不晓得是哪个码头。

徐婶子带着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一个举着火把的士兵从黑影中跳出来拔刀,“什么人!”

徐婶子慌忙道:“军爷!我,方才去凑银子的那个!”

“银子带来了?”那士兵问。

“带来了!”徐婶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士兵这才带她们去见上官。

明月不是没见过官差,也不是没见过兵刃,可眼前一幕依旧叫她胆战心惊:

岸边跪着两个男人,似主仆模样,周围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围着,个个刀出鞘。

旁边散落许多竹筒,其中两根中段被砍碎了,洒出来好些白色颗粒。火光摇曳间,两个男人青紫交加、血水横流的脸映入眼帘……

她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多看。

乖乖,“急等救命”是真救命啊!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亲自过来核验银票,清点无误后过去拍拍跪着那人的脸,嗤笑道:“算你识相,也算你走运。”

那人高高肿起的脸立刻被拍得血水横飞,身体都因为疼痛抽搐了,却强忍着不敢呼痛,扭曲着脸磕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那头领揣起银票,朝旁边一招手,唤来心腹,“去,拿我的腰牌进城,陪这位郭老板取房契!顺便给那位姑娘清清屋子!”

至于屋子里的东西清到哪里去,仍是他说了算。

一名士兵立刻过来,提猪仔一般将鼻青脸肿的郭老板拎到马背上,随手一放便扬鞭策马而去。

明月飞快地偷瞟一眼,就见那郭老板麻袋似的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夜风伴着闷哼渐渐远去。

今晚七百两绝非全部,甚至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一切都太诡异了,明月不禁努力去想,郭老板到底犯了什么大罪,竟需要这么多银子救命……

她脑海中又飘过方才看见的几根破竹筒,白色颗粒,白色,颗粒,盐?!

贩卖私盐?!

那么多竹筒,若每一根都打通塞满,少说能藏上百斤!若果然是私盐,都够砍好几次脑袋了!

对了,之前徐婶子似乎也透露过,她曾帮人做这个,那么她这次?

想到这里,明月悄悄看向徐婶子。

之前光顾着想房子了,如今细细看来,徐婶子果然是面容惨白,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虽强撑着,四肢也有些发抖的样子。

要命了,明月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果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电光火石间,明月明白了为何一切都要如此迫切地赶在天亮前完成:

天亮后,城门大开,各处关卡值白班的官兵和差役纷纷上岗,上岸的、登船的客人更是多如牛毛,如此一来,贩卖私盐的事就捂不住了,这伙士兵私收贿赂的油水打了水漂不说,郭老板也必死无疑……

方才收了银票的头领蹲在河边洗t手,无意中抬头,发现送银票来的姑娘貌似老实垂着头,实则一双大眼睛正咕噜噜偷看。

他撩水抹了把脸,拍拍刀鞘,意味深长道:“有时候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明月嗖一下打个激灵,迅速收回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去而复返,被扛麻袋似的颠簸一路的郭老板支撑不住,不等到近前便烂面条一般滑落坠马。

那士兵只好调转回去,下去拖着他走,“头儿,房契取来了!”

“嗯!”那头领扫了眼,朝明月抬抬下巴。

士兵哐哐走过来,将沾了血迹的房契往明月眼前一递,笑嘻嘻道:“恭喜小娘子,他浑家已经带着老人、孩子连夜搬家了,明儿一早你们往衙门里走一趟,那房子就是你的了。若有差池,只管明儿来这里找我们头儿做主。”

话音刚落,地上的郭老板便如惊弓之鸟般弹起来,哑着嗓子泣道:“不敢不敢……”

也不知入城这段时间又遭遇了什么,一趟走下来,他的脑袋已然肿胀如猪头,火把下微微透着亮,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明月才接过房契,就见那士兵又做了个远离、转身的手势。她攥紧房契拔腿就跑,身后也不知谁一声笑。

过了会儿,一阵甲胄摩擦声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没动静了,明月才小心翼翼回过头去,见方才还半死不活的郭老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四肢并用爬到河边,半个身子都扑到水里去,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往怀里划拉,“啊啊啊银子,我的银子啊!”

可河里只有水,在他怀中来了又去,什么都没留下。

不久前还满满当当的几只竹筒已经空了,正随着水波在河面上起起伏伏。

第34章

“娘啊!”直到这会儿,徐婶子才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绣姑从角落里出来,拍着徐婶子的肩膀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忍不住又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啊,你就别沾这些了。”

盐铁茶官营,那是普通老百姓能碰的吗?抓着就是杀头的大罪啊!

今儿算他们倒霉,遇着一个贪赃枉法的,可也算他们走运,倘或碰着个铁面无私的呢?焉能有命在?

徐婶子的魂儿还在天上飞呢,眼睛直勾勾的,愣了半晌才点点头。

明月望向绣姑,朝徐婶子努努嘴儿,再指指快掉进河里去的郭老板,意思是俩人都栽了?

绣姑无声叹了口气,点点头。

明月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若非一起抓个正着,徐婶子怎会大半夜的知道消息?

明月犹豫片刻,上前对徐婶子道:“这回多亏您了,我……”

不待她说完,徐婶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话该我说才是。”

她乃从犯,故而只需三百两赎身。可郭老板已是走投无路,求她帮忙凑钱、卖房子,言外之意:若办不到,咱们一起死!

折腾半宿,徐婶子这些年忙活的全搭进去不说,还倒欠邻居们几十两,也着实吓破胆,估计回去要大病一场。

绣姑叹了口气,对明月使个眼色,“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我看先别回去,先进城,去衙门将房子过到你名下是正经,免得夜长梦多。”

明月深以为然,不过却有个大难题。

“实话对您说吧,我是从家里逃命出来的,手头既无户籍簿子,也无出行文书……”

平时住店、进城,谁也不管,可买房置地却不成,非有文书验明正身不可。

刚才光想着买房,竟把这一茬忘了!

若此事不解决,房契就无法更名,来日郭老板未必会死心。为保险起见,她就只能做二道贩子,找机会再把房子高价卖出去了!

绣姑是真没想到,一时也愣了。

合着今晚码头上这么多人,遵纪守法的就她自己!

“这个不难。”要不说徐婶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此刻竟已转圜过来,虽仍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却开始有余力耳听八方了。

明月忙跑过去,“好婶子,若您帮了我这回,我必重谢!”

徐婶子刚马失前蹄被盘剥成光腚,缺钱得厉害,还真就非赚了这份谢礼不可,当即抖擞精神道:“此事若要办也不难,只是名头呢,或许不大好听。城外多有鳏寡孤独无人赡养,死后只剩破屋烂地,衙门一年一查,多在腊月初封档,眼下才出正月,说不得又有谁没熬过寒冬,未及销户。那些人没有财产,无人在意,你去衙门里找到管户籍的书吏,使点银子,悄悄往哪个死了的名下添一笔就是了。如此一来,没有亲朋好友戳穿,你又可以立个女户,自己当家作主,日后行事也方便。不过这么一来,就算是本地人了,得纳人头税,一年乱七八糟加起来将近三两银子呢。”

杭州繁华,苛捐杂税也多,更兼科举竞争激烈,一般还真没有愿意这么干的。

果然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明月听得豁然开朗,绣姑也是大开眼界。

“衙门里竟然也做此等买卖?”

“为何不做?”徐婶子反问,“人口何其要紧?本地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税收,官老爷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若要正经流程落户,极繁琐,要么等到年底人口核查,一文不花,要么提前花大笔银子加塞,另立户籍簿子,从下往上一层层递上去,再一层层递回来,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似明月这般外地来的,更麻烦,需得先回老家衙门开具证明清白的户籍文书,再回来重走以上流程。

可眼下郭老板元气大伤,又没了宅子,只怕即刻就要交割完毕回老家,如何等得?

只好想这个巧法子。

“这法子好是好,可我不认识衙门的人呐。”明月犯了难。

话音未落,就见徐婶子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我认识呐!快扶我起来!事不宜迟,咱们城门一开就进城,先去给你办了此事,再同郭老板更名!”

一夜惊魂,前后几经起伏,此时此刻,明月总算能笑出声来,上前跟绣姑一起将她拖拽起来。

河边郭老板的嚎哭仍在继续,回荡在夜空中分外凄厉。

多年拼搏,一朝乌有,他不甘心呐!

世上走歪路的人那样多,怎么偏他倒霉!

跟着的随从死命拽着郭老板的裤腰带,生怕主人想不开寻短见。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郭老板也在随从的劝说下略略回神,两拨人相顾无言,不尴不尬地进城,直奔衙门。

时辰尚早,彻夜欢闹的人群刚歇,白日活动的人群已续。

无数细舟载着刚从田间地头摘下来的新鲜菜蔬,轻盈地破开水面,伴着涟漪穿梭在河道间,迅速送往各处灶台。很快,那些鲜菜、生肉便自笼屉、锅盖内喷出白汽,被送往形形色色的食客们的口中,助他们开启新的一日。

这一日对明月等人而言,极为精彩。

郭老板重伤之外形,所到之处人人侧目,连衙门的人都忍不住多瞧几眼。好在杭州到底是大都市,衙役们也见多识广,只要受害人不报官,他们也懒得管。

徐婶子果然颇有门路,随手抓着一个衙役就是认识的,托对方传了话,不多时,一个干瘦的书吏探出头来冲她们招手。

徐婶子拉着明月就跑,冲过去三言两语说了需求。

那人听罢,压根不问明月来历,带她们左拐右拐进了公房,哗啦啦翻开簿子看了半日,“要没亲眷的,嗯,我看看啊。自腊月至月初,杭州辖下九县死了七个没亲眷的,都由漏泽园帮忙收敛,四个病死的,三个冻死的,你想要什么样的?”

死人不是小事,要及时禀报,递交杭州这边汇总后,攒到年底一起入档,所以一查就有。

啊,这玩意儿还能选?明月傻眼,“有何不同?”

那书吏一副熟能生巧的样子,耐心道:“五代内有案底的便宜些,只要十两,哦,这个年轻时失手打死过人,五两即可。若要身家清白的,要二十两。”

好贵!

明月咬牙递过去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要清白的。”

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总不能成了某某犯人之女吧?未免太过荒唐!

书吏熟练地收了银票,眯着眼细看一回,提笔便写,“自今日起,你便是城外三道巷子t江老汉之孙女儿,无田无地,破屋一间。唔,你家没人了,立个女户吧,可免税三年。嘿嘿,这可是个好人家啊,高祖还中过秀才哩!”

徐婶子戳戳明月,“书香门第!”

明月:“……”

三辈子前穷死的酸秀才之后,算哪门子的书香门第嘛!

不过这份钱也不算白花,对方想得怪周到的。

若果然根除户籍隐患,日后她纵回通镇也不怕的:就算被认出来又如何?户籍册子上明明白白写了的,我乃杭州江明月!

稍后,新鲜出炉的“江明月”又跟郭老板去到另一个衙门档口,将房契更名。

看着崭新的身份文书和房契,明月长长地吐了口气,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自今日起,她就算在这里生根发芽啦!

有人欢喜有人愁,焕然一新的明月意气风发,似雀鸟登枝;倾家荡产的郭老板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还要强撑着带明月去看房子。

地段确实好,虽算不得城内正中,距离衙门也只三条街,门前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屋后茂林修竹,凉风飒飒,附近住客不是各级小官就是各地富商,多有衙役日夜巡逻,治安无忧。

去年明月在城内闲逛时便数次经过此地,当时还羡慕这些屋子来着,却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拥有。

你瞧,凡事无绝对,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大门倒是关着的,可进去一瞧,活像遭了贼:除笨重家具不好带,被推得歪歪斜斜之外,衣裳被褥、花瓶摆件皆被搬光,厨房里的米面粮油散落一地。几处地板被撬开,院内一棵金桂根底下也挖了个大坑,泥土洒的到处都是,似乎埋过什么的样子。

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兵荒马乱。

明月总算明白为什么昨晚那头领为何这般周道,非要心腹带着郭老板走一趟,原来要刮二层皮呀。

搜刮得这般干净,恐怕所得比七百两卖房钱还多呢。

望着眼前的惨状,郭老板的嘴唇抖了抖,两只眼睛瞬间落下泪来。

明月心生不忍,“到这里就行了,您若有急事,不妨去办。”

不是说一家老小都被连夜撵走了?怪辛酸的。

况且他在此处,她便不好表现得太过高兴,简直憋死个人。

面目全非的郭老板胡乱抹了把脸,含糊不清道:“多谢,我这便去了。”

说完,把钥匙一交,踉跄着跑走了。

郭老板一走,明月总算能安心看房子了,然后迅速理解了为什么它可以市值千两。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无官无职的白身百姓最多住到两进,有了功名的才能买三进宅子,有官职者再加。

但很多有钱人没有功名又不够住怎么办呢?就横着扩张!固县的马王两家都是这么办的!

郭老板也不例外。

这套房子原本是街头第二家,但郭老板发财后将西邻买了下来,占了一个大拐角。公共院墙打通后另建宝瓶花门,原本的二进小院做会客之所和正房,邻居家前院做花园,后院给小辈住。

郭老板被抓之前混得风生水起,一年能挣上千银子,修建住处并不吝啬钱财,连室内外铺地石砖都是专门去外头一块块挑选的,四角雕刻五福云纹,造价不菲。

屋子各处都保养得极好,家具也齐全,都是好木头打的,明月只需将家具扶正,擦擦灰,再把几处掀开的地砖铺好、挖起的土坑填平,最多两日,就立刻能搬进来住了。

徐婶子跟着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以前她只是来过,却没能细看,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

绣姑对这样的构造很感兴趣,对明月说:“单独一套小巧些,可两边一并就宽敞了。花园那边有单独出入的门,到时候你把中间的院墙门一锁,隔壁就能单独租出去,按单间分租也好,整套租也罢,这样的地段,还有那么些家具,租金少不了。”

明月记得刚来杭州时就有客栈的伙计说过,差不多的地段单独一间屋子就要月租五六两了。隔壁好些地方都拆了做花园、库房,饶是这么着还有现成带书房的正房一大间、东西厢房各一,这就是三间。

尤其正房,带着卧室和书房,还有小会客厅,收拾得极好,租价必然也高。

即便整套房子租出去,略便宜些,一个月也下不来十五两,几年就能回本。

难怪不到走投无路大家都不卖房子,真真儿下金蛋的母鸡。

促成一局的徐婶子俨然已恢复了活力,听说明月有意将隔壁出租,又欲包揽此事,“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屋子,只有主挑客,断没有客挑主的。你且瞧着吧,不出三天,保管租出去!”

因昨夜惊魂,如今绣姑对徐婶子的交际多少有点担忧,唯恐引来极恶之徒,便也掺一脚,“我也帮你问问。”

她家附近多有人家开小客栈,一准儿有想长期租住的。

“那就多仰仗二位费心了。”明月想了想说,“能尽快整租出去最好,可也不能一味求快,需得是清白正经人家,来科举的读书人和异地为官的租客最佳,商人次之。”

对外租房就不得不考虑折旧,有功名者为礼法束缚,多少会顾忌点礼义廉耻,实际损毁起来也有限。可经商的就不同了,明月自己也是商人,短短一年下来,见过多少没王法的事?如今出门经商的还是男人居多,少不得吃酒应酬,既要应酬,想必席间也少不得吹拉弹唱、淫词艳曲,更有甚者,又要包养外室、豢养妓子,做出些腌臜事来,天长日久的,屋子都被沤脏了。

况且另一半她还要时不时来住呢,总要图个清静安稳。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徐婶子就迟疑了,“来此处租赁的,自然是买卖人居多,且给钱也痛快。”

明月知道她的心思,笑道:“好婶子,您今儿帮了我的大忙,我必要给你包个大红包!改日谁若帮我找着合适的租客了,另有谢礼。”

见她没忘了自己的功绩,徐婶子心下熨帖,“说得也是,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是与斯文人为邻的好。”

稍后,徐婶子回家休息,绣姑顺便回去告诉七娘和春枝,明月则自己留在新家,慢慢收拾。

原本徐婶子和绣姑也想帮忙,但都被拒绝了。

过去短短几个时辰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明月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

当所有人都离去,陌生的新家只剩下自己,昨夜的一幕幕重新在明月脑海中滚动:

码头,私盐,殴打……新家。

她在被挖得一塌糊涂的金桂旁蹲下,用手一点点将土坑填平,然后顺着树干慢慢望上去,看树,看天,看房檐,看四周整齐的灰瓦和白墙。

空中白云悠悠荡过,晨间清风送来竹林清香,墙外是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墙内自成一方天地,如此静谧。

新家啊,我的家。

真是奇妙,哪怕之前已经来过杭州很多次,怀里也揣着大笔银子,可明月总觉得不踏实,真就如河中浮萍般,飘飘荡荡,随波逐流。

可现在,不同了。

哪怕现在屋子内外还乱糟糟的,她就是越看越欢喜,甚至连吹过来的风都显得分外温柔。

明月轻按怀中放着房契的位置,非常神奇地感到了安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地下钻出,牢牢地将她两只脚黏住,继而向上攀援,又把她的心稳住了。

啊,这就是我的家了。

她突然迫切地想要倾诉,想要一位可以充当自己长辈的温柔的和气的人来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她没有娘了。

毫无征兆地,她想到了常夫人,那位与娘并不相像,却同样宽和包容的女郎。

说干就干,明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街上买了文房四宝,怀揣着雀跃返回新家,第一次进到书房内坐下。

写什么呢?

对,我买房子了,有家了,以后您若想与我说话,可以直接把信寄到这儿来……

可常夫人已经回京城了,她有自己的家,可我呢?明月默默地想,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她还记得我吗?会希望看到我的信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像一条被人丢弃的野狗,远远地渴望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她马上又觉得自己很幸福,哪怕没有家人,在遥远的异乡也能有这么个人思念着……

怕什么!明月暗骂自己没出息,想写就写了,又不会掉块肉!若对方不喜欢同自己说话,自然不会回t信,那时不就知道了?

想明白之后,明月复又欢喜起来,端端正正坐好了,一脸严肃地开始动笔。

她现在会写的字不多,想写什么却不会时,就打开《千字文》的字帖从头背诵,背到对应的音节照着描。

不算好看,歪歪斜斜老大一个。

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字!

可若通篇读下来,应该能懂的吧?

一封信写下来,明月足足把《千字文》背了几百遍,硬生生学会了写二十多个新字!

等她把信纸晾干,七娘和春枝已经循着地址、牵着骡子、背着行囊找来了。

昨儿半夜明月和绣姑齐齐离去,她们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敢睡,干脆点起油灯,一边缝衣裳一边等待。熬了一宿,不光得了东家购置新居的喜讯,连明月的春装也新制了一身,倒是应景。

两人还没进来就被惊呆了,齐齐杵在大门口吞口水,眼睛瞪得老大。

“东家,这,以后咱们真住在这儿?”

这么好的大宅子得多少银子呀!

“那还有假?!”明月大笑,一手一个往里拽,得意洋洋道,“说了要带你们挣大钱,过好日子!”

两人边走边看边哇,嘴巴就没合上过,活像青蛙成精。

“快看呐,竟然还有花园!”七娘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里头怒放的玉兰花瓣,美得魂儿都要飞了。

真好啊!

“快看我新写的信!”明月从书房里探出脑袋来,抓着信纸给她们看,“我会写信了!”

快夸我!

“哇!”七娘和春枝立刻被吸引了,纷纷投来崇拜的目光。

尤其是春枝,又惊又喜,“你识字,你竟然还会写字!”

多了不起啊!

明月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嘿嘿笑,“或许有的写错了,但是,但是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哈哈!”

常夫人和莲叶她们也一定很惊讶。

从杭州往京城去的人不少,还有专门的信使,明月找了最贵、信誉最好的,反复核对了地址,委托对方送过去。

“若有回信,你可千万要送来啊。”她难得忐忑地说。

“放心吧,”出门在外,谁不期盼家书呢?那人听多了类似的嘱咐,笑着安慰道,“若有回信,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送上门!”

明月放心了。

想着七娘和春枝一大早收拾行囊进城,必然没来得及用饭,这会儿她也饿得肚子咕咕叫,便自街边食肆买了许多包子,用荷叶结结实实抱了满怀。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杭州植被繁茂、水泽遍布,笋子和虾子乃餐桌常客,这包子便是笋丁虾肉馅的。无需额外烹调,只撒一点盐巴便很鲜美。

当天晚上,明月、七娘和春枝谁都没睡,连夜挽起袖子打扫。

房东一家走得仓促,锅碗瓢盆、门帘靠枕、鸡毛掸子、笤帚扫把之类的家常小件都来不及带走,而那伙兵士又看不上,如今正好留给她们使。

角落充当库房的耳房里还有好些木炭,成包的蜡烛,一套绣架,一只小巧泥炉,几只水桶木盆等杂物,都用得上。

春枝看过后高兴地说:“东一堆,西一撮的,乍一看不多,细算起来也不少,若去外头买,也得几两银子呢。”

“正是呢。”七娘难掩兴奋,从门外抱着橘子进来,“这里真好,外头什么都有卖的!”

家具摆正、擦净,地上的坑填平之后,各处立刻齐整起来,铺盖一铺,就很像那么回事儿了。

七娘盘算一回,眉飞色舞道:“之前还说那些缎子用不完,如今好了,东家屋里各处的被褥、坐垫乃至床帐,哪个不要用料?”

还未必够呢。

“如今天暖,那些暂且不急,以后猫冬慢慢做吧。”明月道。

其实忙只忙到上半夜,奈何三人亢奋太过,嘴巴都咧到耳根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纵然一夜未眠,三人也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七娘和春枝用昨日添置的东西合力做一顿早饭,明月胡乱吃了,又去外头找先生看日子,预备乔迁宴。

她在杭州熟人不多,算来算去也只徐婶子和绣姑一家、薛掌柜。

徐婶子和绣姑不必说,昨晚就知道了,明月便单独去告诉薛掌柜。

薛掌柜先道恭喜,又问住址,竟笑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那里距我在城里的宅子不远,若坐船,不出两刻钟便到。”

明月问她的住址,果然近,“原本还恐你忙,不得空来,这下好了。”

听听,“城里的宅子”!那肯定还有城外的,真叫人羡慕!

“正是,”薛掌柜笑道,“这顿乔迁宴我吃定了。”

买房置地是大事,必有蓬勃向上之喜气,总要去沾一沾的。

三天后就是黄道吉日,众人一早便来了,先择吉时放几挂大红鞭,并各自送上贺礼。

薛掌柜送了两匹大红镇宅缎子、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种着睡莲的青石小缸,缸外壁刻着万事如意纹。她叫明月摆在院中央,“咱们生意人的住处,没水是不成的,这叫风生水起。”

原来如此!明月肃然起敬,立刻亲自去摆好。

绣姑一家送了几把新筷子、几样细瓷餐具,徐婶子是一块新菜板、一条鱼,就连七娘和春枝也合伙买了几包点心、一个猪头做贺。

众人一起忙活,将那大猪头炖得烂烂的,鱼也烧得喷香,另炒几样新鲜菜蔬,供了艳丽瓜果,摆放干湿点心,搬来香案,倒上美酒拜祭各路神明,又单独供奉土地,意在告知新主家到了。

明月提前沐浴更衣,此时又净手,焚香祷告,四面拜神。

到财神位时,她格外郑重,每拜一次便在心中默念:发财,发财,发大财……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虔诚的了。

隔壁听见动静,也来瞧,问过后才知道屋子易主,也去街上买了两封点心凑趣。

“外子在衙门当差,白日不在,以后就是邻居了,要多多亲近才是。”

明月也喜,“原来在公门高就,失敬失敬。”

要不怎么说好地段的房子贵呢,单看邻居就不同了。

身在公门的高邻多,附近就不会有泼皮无赖滋扰,十分清净,各路消息也灵通。

那女子却笑,“公门人多着呢,算不得什么,哪里比得上妹子你呢?年纪轻轻就置办恁大家业。”

生意人钱多,流动亦多,便如候鸟,来了又去。她居住此地七年有余,邻居前前后后却换了六次,也不晓得这次来的又如何……

初次见面,她未细说丈夫在何处任何职,明月也不细问,来日方长嘛!

巧慧年纪小,最爱热闹,一整日都在笑,结果傍晚得知要回家,哭了,“明姐姐以后都不在咱们家住了么?”

明姐姐知道好多有趣的事儿,喜欢陪我玩,还会给我编草蚂蚱呢!

绣姑哭笑不得,“大好的日子,快别哭,你明姐姐熬出头,有了自己的屋子,你若想她,常来就是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巧慧越发体会到分别的意味,继续大哭。

她腿短,这么远,要走多久才到啊!

小孩子的感情真挚而热烈,明月也被带得眼眶泛红,过来搂着软乎乎的小姑娘安慰。

绣姑一家帮了她太多,骤然搬走,明月也伤心。

良久,巧慧才抽抽噎噎地停了,从小荷包里翻出珍藏已久的石头,摸了又摸,最后才恋恋不舍道:“明姐姐,给你玩。”

那是一块小狗形状的白色天然卵石,最妙的是狗头位置有两块黑斑,活似双眼,去年巧慧捡到之后便爱不释手,几乎日日把玩,如今早被摩擦得油润发亮,漂亮极了。

小孩子肯将心爱之物送出,意义非凡,明月郑重地接了,又跟她拉钩,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第35章

一气折腾到二月初七,明月才得空停下来喘口气。

期间绣姑帮忙物色租客,顺利将隔壁租了出去。租户是一家四口,因儿子来这边书院求学,又恐他为富贵繁华所迷,学坏了,便举家搬迁。

白日儿子出去上学,当爹的在城中某布庄与人做管事,只有母亲带着小女儿在家绣花卖,因怕给恶人盯上,便欲在好地段租房。

这几日明月专门找邻居打听了,得知因附近风气极佳,似那等带正经书房的开阔正房,租金极贵,单租少说要八两。

厢房便宜些,可也不会少于六两。

邻居女郎还好心提醒她,“分租大家差不多都是这个价,你便不好太低了。”

容易得罪人。

如此一t来,若都分别租出去,一个月就有二十两!

但这家人想整租,又是来求学,少说三年不会挪地方,便要讲价。

合心意的久租客实在难找,作为房东的明月自然也愿意省事,“我这里家具都是齐备的,又是好料子,你们只将铺盖带来就能住,委实没有太大讲头。一季分租是六十两,整租五十五两,这么着吧,若你们一次付整年的,就算二百一十两,如何?”

银子到手里就能钱生钱,略让一些也值了。

二百多两对普通百姓而言无异天价,然这家人言语斯文,衣衫整洁,手指也都细腻白净,显然不以下等体力活儿谋生。

最关键的是,那女人是苏州人!做的是苏绣!

明月可太知道苏绣的价值了。

苏绣精细,做得极慢,可能一个、几个月甚至几年才得一副,但小小的一副就能卖十几、几十两!大的卖到几百两的也不在少数。

果然,那夫妻俩飞快地对视一眼,痛快付了整年租金。

如此一来,算上之前买房剩下的,如今明月手中便有六百两了。

天气渐暖,市面上的新式布料陆续上新,明月连着跑了几日,将各色薄缎、绫罗纱绮绡都买了些,凑够三十匹。

其中以纱、绮、绡三样最薄,用丝最少,叠起来五六层依旧能看清肌肤,望去好似晨间山雾,有烟雨朦胧之美,此三者工艺最高,虽只薄薄一卷却最贵,没有一匹低于六两。

其质轻若无物,手感极佳,尤其适合做罩衣、帷帽、发带和披帛,春日常见微风,于踏青之日穿着,必有凌空翻飞、飘飘欲仙之感。

但明月之前毕竟没卖过这些,也有些忐忑,三种只拿了八匹,花了将近六十两。

到底是春日,北方暖和不到哪里去,另外提花、染色的薄缎要了十二匹,各样花色的镂空绫罗要了八匹,又花一百二十两。

明月注意到,薛掌柜对她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变化,变得更郑重,也更亲近。

细想原因,不外乎买房和贩布。

短短一年之内购入价值千两的房舍,证明明月经营有道、无漏财恶习,拥有这样品质的商人多得长久,可交;一次贩货三十匹,近乎全年无休,一年少说二百匹,且都是中上等好货,这样的数量和金额,放眼杭州城内都算中流偏上,其吞吐完全不逊色于中等店铺。

不知不觉间,明月俨然成了薛掌柜名单内最稳定、走货量最大的交易对象之一,待遇自然也水涨船高。

返程自不消说,只是越靠近固县,明月便越心事重重,进城前那晚更是彻夜未眠。

夜间在老地方露宿,春枝值夜,发现明月的呼吸声久久未变,低声问道:“东家,有心事?”

明月知她心思缜密,索性披着羊皮袄坐起来,拨弄着柴火缓缓道:“我有个想法,明日咱们先不进城,去租一辆马车,你带着货单独走,我和七娘分开,在你后面……”

“为何?”春枝一怔,继而迅速明白过来,“您是说,胡记会报复?”

“他们敢!”七娘醒了,睡眼惺忪来了一嗓子。

明月和春枝被吓了一大跳,齐齐扑过去拍了她几巴掌解恨,“咱们能报复他们,他们为何不能报复咱们?”

正月当门泼血,简直是把胡记的脸皮扔在地上踩,他们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就算时光倒转,再来一次,明月还会那么做。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胡家买凶杀人在先,她们没死是她们的本事,绝非胡家手下留情!若不报复,真就成软柿子了!

她说得在理,七娘声音便弱了些,“可咱们不是有孙都头作保么?”

“固县有三个都头,都头上面还有典吏,乃至主簿、县丞、县太爷,咱们能收买,胡记在固县经营多年,反倒不会了不成?”明月一脸平静地说出残酷的现实。

初春多风,晚风尤甚,将篝火吹得簌簌摇摆,照得她面上晦暗不明。

春枝和七娘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做买卖就少不了跟人对上,既然对上,不分个生死高下是不会停的。

“咔嚓”,明月掰断一根枯枝丢入火中,看着火焰渐渐升高,又把剩下的银票拿出来,慢慢想了一回,迅速分成三份,“明日先去租车,将货分散开藏匿于车厢内外各处和牲口腹下。春枝,胡记的人大约不认识你,你带着货和三百两银票先进城。七娘,你带五十两,我带六十两,咱们隔开几个人,先后入城。”

“东家!”二人急了,异口同声喊。

自上回离开固县,三人同吃同睡,未有一日分开,虽非亲生,却情胜姐妹,如何听得了这个!

“都别说话,听我分派!”明月抬高声音,对着无边黑夜重重吐了口气,“若一切顺利,咱们仍在王家酒楼会合。若我出事,春枝,记住了,不要回头看,更不要被人瞧出破绽,先去找孙都头,更不要忘了卖货。那几家你都熟,若他们问起我为何不去,就说我偶感风寒,不宜见客,记住了?”

春枝感受到空前的凝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

她看着摇曳的火光照在明月脸上,读懂那双被火照亮的眸子里满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

“记住了吗?”明月死死盯着她。

不得不说,这个安排很冒险,但凡春枝有二心,带着银子和货跑了……

但明月必须,也愿意赌一把。

感情上讲,一年的接触让明月清楚春枝是怎样的人,可以信任;理智上讲,离开马家的春枝在固县已无容身之地,而一旦离开固县,她又没有可以施展的空间,唯有跟着明月,才有无限可能。

“记住了!”春枝咬咬牙,用力点头。

若出事,绝非小事,找人疏通必要银子,卖了货、收回货款才有希望!

“春枝,若进城时无事发生,你先到酒楼,记得开三间房,不要紧挨着,但也别离太远,住进去之后,我们都要略作修饰,彼此间装作不认识才好。”明月边说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力求无漏。

“东家,”七娘忽咧嘴一笑,“人是咱俩一起打的,若您出事,我也跑不了,何必分开?外头有春枝一个就够了。”

明月用力拍拍她的肩膀,“好七娘,不过还是听我的吧。”

万一呢?

多走一个是一个。

她有预感,这次进城,必不会平静。

一山不容二虎,与胡记的龃龉一日不平,双方便一日如骨鲠在喉,不得安宁。

来做个了断吧,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固县这块肉,她吞定了!

三月初一,固县西门。

临近正午,入城的人并不多,以春枝的经验,守城衙役大多会在时候偷懒,查验并不细致。

可今天却有些不同。

专供平民出入的小城门内侧比平时多了一个人,专盯着十几、二十岁的大姑娘小媳妇看,惹得许多人敢怒不敢言。

城门幽深,在外准备入城时根本看不见,而等能看见时,想走也来不及了。春枝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她近乎本能地想要回身示警,对方的视线却已落到她身上,“做什么的?从哪儿来?车上还有什么人?”

要糟!春枝把心一横,扯开嗓子大声吆喝,“走亲戚串门子,拉了些人家不要的铺盖、皮袄、老布……”

她说的纯正固县方言,问话之人的表情立刻便松弛了,又扭头看角落里坐着的年轻男人,见对方摇头,再看车内果然乱糟糟的堆着些横七竖八的皮袄、厚重铺盖等物,下面也方方正正的,虽多,却藏不下人,便摆摆手叫她过去,“快走快走。”

东家听见了吗?七娘听见了吗?她们走到哪儿了?春枝心里敲鼓一般七上八下的,又大声问道:“差爷,出甚大事了?往日可没管的呢,今儿怎得这样严?”

“吼什么,老子没聋!”那衙役捂着耳朵道,“问那么多作甚!还不快走!”

这娘儿们什么驴嗓子!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春枝不死心,还要再说,却见一直坐着的那男人双目圆睁,突然颤巍巍站了起来,指着春枝后面对几个守城衙役喊道:“就是她,就是她!”

春枝这才发现,那人一条腿是瘸的,所以才要坐着。

瘸腿!

春枝脑中嗡的一声,手脚冰凉,冷汗涔涔而下。

同春枝说话的衙役立刻和另一人向后蹿去,“站住!”

“别动!”

四周顿时乱作一团,小孩哭、大人叫,好些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骚乱中心望去t,春枝心急如焚,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一瞬间,春枝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颅顶,恨不得立刻跳下车,挥舞锄头跟那些人干一场。

“东……”

不行!春枝骤然惊醒,额上满是冷汗。东家说过的,不能都陷进去!

“驾!”

春枝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强忍着回过头,驱动骡车往孙三家中驶去。

城门口附近行人众多,此刻又涌过来好些看热闹的,春枝一路横冲直撞,吓得众人纷纷躲避。

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快,要快!

从城门口到孙三家,只隔了四条街,但春枝却觉得仿佛过了一整年,从未如此漫长。

此时孙三不在家,但英秀在,听说是替明月来的,马上就叫她进去了。

风尘仆仆的春枝也不废话,言明要找孙三。

见她急得脸都白了,英秀便有些猜到了,“可是明老板出了什么事?”

要找孙三帮忙,此事必瞒不过英秀,春枝略一挣扎便将事情说了,“实不相瞒,我们东家给人陷害,方才入城时被捉到牢里去了!还望太太帮忙!”

“什么?”英秀惊讶道,“大白天的,竟有这等事?”

她虽只与明月见过两面,但对方出手大方、为人爽朗,还会私底下来陪她解闷儿,又识趣,印象很不错。

“喜儿,喜儿!”英秀忙唤来丫头,“你快带着小厮去找大爷,就说家里出事了,叫他赶紧回来。”

“哎!”喜儿立刻转身出去,点了两个小厮就跑。

孙三每日巡逻的路线都是固定的,很好找,前后不过两刻钟就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见浑家无事,孙三才要对丫头发火,又瞥见角落里站着的春枝,“你是……跟着明老板的那个?”

“是!孙都头好记性。”春枝飞快地行了一礼,竹筒倒豆子般说明原委,“若非十万火急,实在不敢来叨扰太太和都头,还望都头施以援手,必有重谢!若有要疏通之处,只管开口。”

类似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孙三一抬手,“你不必说了,我已知晓。”

他略一沉吟,“可知是什么罪名?”

公然捉人,总得有个名头,知道名头才好对症下药。

春枝摇头,“当时有些乱,我只看见拿了人就走了。”

孙三道:“事不宜迟,我先去打探打探,再做商议。”

说着,转身就走。

“都头!”春枝追上去,二话不说塞了一张二十两、两张十两的银票,“纵然都头不辞辛苦,也少不得要上下打点,总不能叫您自掏腰包。还望都头便宜行事,拜托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衙门内外上下那么多人呢!

万一问到关键人物,有什么转机也未可知,若要用银子时没有银子,岂不耽误大事!

去探听消息,大额银票不便,小额的正好打点,孙三点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春枝此生从未如此无措,待孙三一走,下意识望向英秀。

英秀过来拍拍她的手,强拉她到一边坐下吃茶,“你先别急,明老板吉人天相,且叫他去问问再说。”

英秀还不信了,朗朗乾坤,就敢弄死人不成?!

孙三去了近两个时辰才回来,脸色不大好,“我找了女牢那边的看守,说今儿确实抓了两个人,看年岁和样貌,大约就是明老板她们无误了。”

“那?”春枝咬牙,“能不能花银子捞出来?”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既然进去了,说不得要破费。

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没事,花多少银子都值。

“辗转问过了,难!”孙三咕嘟咕嘟灌了一壶茶,淌得前襟都湿了,“说是她二人之前故意伤害人命,致人伤残,后又逃逸,如今案子已经报至刑房,说不得要审几日。”

如此种种,冲人而非财,单靠银子……难!

“明老板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英秀皱眉,“她能伤什么人?”

春枝张了张嘴,小声将当时的事情说了。

英秀勃然大怒,“好不要脸!呸,那是他们活该,当时怎么不打死了,留得那畜生造反!”

春枝深以为然,可眼下最要紧的却是另一件事,“审几日,会不会用刑?”

大牢就是虎狼窝,万一把人弄坏了可怎么好?她才十七呀!

“暂时不会,”孙三很肯定地说,“口说无凭,审案也需人证物证俱在,不然岂不乱了套?”

春枝听了,才要松口气,却听孙三话锋一转,“可牢房终归不是自家,说不得要吃些苦头。等再过两日,明老板她们不主动认罪……”

一旦掌握证据,被告又拒不配合的,根据律法,刑房可略作刑罚。真到那一步,用刑,用什么刑,多重,怎么用?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春枝眼前一黑。为奴作婢十多年,她知道太多折磨人的阴毒手法,据说都是从衙门里传出来的。

若是,若是那些肮脏手段都落到东家身上……

“照这么说,是没有证据就先把人抓了?这不是摆明了要诱供,诱供不成就屈打成招么,未免太乱来。”英秀虽非公门中人,但与孙三成婚多年,长期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黑幕,闻言皱眉,“难不成县太爷也同他们狼狈为奸?”

“这样的话也是能胡说的?”孙三不轻不重呵斥一句,“大老爷日理万机,又不是命案,除非真有了眉目,刑房的人也不敢贸然叨扰。”

世间十样事,七种无结果,若什么事都直接报给县太爷知晓,还不把他老人家忙死、烦死了!

再说了,县令乃七品命官,要请动他,非同等闲,胡家未必舍得。

又或者,觉得只是收拾几个女人,且不必“杀鸡取牛刀”。

英秀显然并不将他的“斥责”放在眼里,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县太爷又如何?天底下赃官多的是!打量我没见过么?

“当务之急,有两件事要办,”孙三拿她没法子,只好无视,转头对春枝说,“要打听明白胡家的人收买了哪几个,如此才好对症下药。再一个,硬闯不行,需得智斗,此事咱们不成,要请个靠得住的状师来替明老板辩驳、喊冤。”

要花钱。

花很多钱。

春枝听懂了,起身一揖到地,哽咽道:“银子的事您不必担忧,之前东家便有所感,叫我委托您全力施为……拜托了。”

却说明月和七娘先后被捉,不由分说便押入牢房,进去后先搜身,二人身上的银票都没保住。

足足一百一十两银票!几个狱卒都睁大了眼,急切地吞着唾沫。

没想到,真是头肥羊!

“看什么!”膘肥体壮的女牢头恶狠狠瞪了众人几眼,毫不犹豫地将银票揣入怀中。

想到还要分给上头,她便肉疼。

众人的眼睛又瞪大几分,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敢怒不敢言。

恁老吃肉,竟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么?

“那是我们的血汗钱!”七娘骂道,“就算上交衙门也需登记造册、过明路,你凭什么拿走!”

那女牢头慢慢转过身来,盯着七娘看了会儿,嗤笑一声,抬手就打。

“姐姐息怒!”明月猛地朝七娘撞去,七娘踉跄倒地,那女人打了个空。

“姐姐息怒,”明月自己也摔在地上,挣扎着坐起来,强撑着赔笑道,“她一时胡言乱语,姐姐莫要放在心上,那些本就是我们想要孝敬姐姐的,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情势未明,冲突起来吃亏的是她们。

“嗯,你倒有些见识,”那牢头呵呵一笑,对左右摆摆手,“送这两位进去吧。”

“多谢姐姐。”明月假笑着,抬头看她,将她的眉眼轮廓一点点刻进心底,日后化成灰也认得出。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女犯人数不多,未定罪就捉进来的更少,明月和七娘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混了个“空房”。

三月的固县春暖花开,牢房内却依旧阴暗潮湿,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层麦秆,七娘过去翻开一看,底下都发霉了。

她抿抿嘴,努力寻了块干燥地,抓取略干净一点的麦秆使劲擦了几遍,铺上所剩无几的干麦秆,又脱下外衣叠成厚厚的小块垫在上面,“东家,坐下歇歇吧。”

明月要拒绝,七娘却不由分说按着她坐下,“此地阴冷,早晚会冻透,多一件少一件外衣无甚差别。”

说着,她又苦中作乐道:t“况且我是闽南人,那边冬日的湿冷与这个没什么分别,早习惯了,倒是你,年纪还小,若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啊,明月眼眶泛酸,才要开口,七娘却故意岔开话题,“东家,你说,咱们会挨打吗?”

她不怕吃苦,只怕进了这种地方,挨打却不能还手,任人鱼肉。

明月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进了这里还能有好?

“春枝一定在外面想法子,”七娘喃喃道,像说给明月听,也像安慰她自己,“说不定明儿咱们就能出去了,等回到杭州,咱们还住大屋子……”

好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东家,七娘默默地想,若真要挨打,她就把事情担下来,只打自己!

很快,明月和七娘就知道她们要遭遇什么了。

没人来提审,也没人用刑,平静得近乎诡异。

但也没人给她们水和饭。

甚至到了夜里,她们都开始犯困时,一直没出现过的狱卒忽然现身,故意拿着棍子敲打,举着灯照,不许她们睡觉。

明月和七娘年轻,又长期在外奔波,早就习惯了,一天不吃不睡不算什么。

可两天不吃不喝不睡,就很成问题。

明月很饿,腹内火烧火燎的难受,嘴巴干裂起皮,喉咙里长了毛似的难熬。

牢房内幽深、昏暗,时间流逝暧昧不清,每一刻都变得无比难熬,她开始胡思乱想,跟夜晚窜来窜去的老鼠大眼瞪小眼,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几个月的快活日子,又回想起曾经明德福的丑恶嘴脸。

她甚至觉得,与眼下相比,继母王秀云的手段都显得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