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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尔 发电姬 12608 字 2个月前

越跑越远。

一阵风吹过,云芹背着沉睡的小狗,再一次踏上秋阳山庄。

陆挚、陆蔗和卫徽跟在后面。

他们找了一处宝地,陆挚看过风水,向阳,花草繁茂,一眼也能望到盛京内。

卫徽扛了两把铁锹,云芹和陆挚一人铲一块土,挖了个大深坑。

小狗和鲜花被放坑里,又一点点土埋了回去。

卫徽用袖子擦泪。

陆蔗抿着唇,眼看云芹填平了土,她给小土包上插。了一朵花。

陆挚摸摸她后脑袋。

忽的,陆蔗小声说:“以后再也不养了。”

云芹杵着铁锹,盯着小土包上摇摇欲坠的花。

若一条小狗注定只能活十几年,人却注定要割舍,送它离开……

无怪陆蔗会这般想。

她轻叹一声,陆蔗连忙站起来,说:“爹爹,娘亲,我下山走走。”

几乎话音未落,她跑走了。

不待云芹和陆挚示意,卫徽赶紧远远跟上,以防万一。

而云芹看了眼土包上那朵花,谨慎地用小尾指,把它扶正了。

……

陆蔗独自一人走在山间小路。

春日,风渐渐温暖,夹杂草木花卉香,去年家人来庄子里避暑,五妹就很喜欢。

可那时它已经没多少体力上山了。

这段时间原来这么长。

陆蔗背着手,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小石头跌到了山下,打到一个男人的布鞋。

陆蔗一愣,抬眼一看,却是个面生,却又有些眼熟的男人。

男人倒是记得她,朝她拱了拱手。

陆蔗:“你是……”

秦琳道:“去年姑娘捡到那个香囊,十分感谢。”

原来是他,陆蔗说:“无妨。”

于她而言,举手之劳。

秦琳此时是庄子里的帮工,管事当初招他,是因为便宜,他正好能把省下的工钱中饱私囊,也就没禀报云芹。

听说云芹突然来了,管事便叫他躲在此处。

见到陆蔗,那管事赶忙跑来,对陆蔗揖了又揖,说:“叨扰小姐,我们这就走。”

管事拉着秦琳,躲到一屋舍里。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说:“不是我非要你躲躲藏藏,实在你在这儿做帮工,本来违反山庄规矩的。”

秦琳收了钱,道:“伯伯能收容我,给我一份活计做,我已十分感谢。”

管事语重心长,说:“我观你小子才学不浅,为何要来山庄做这些脏活累活,何不试试科举?就是考个秀才,日子也比现在强。”

秦琳低声:“再说吧。”

当初,霍征送汪净荷和他出京,为避免昌王势力追杀,销了他们身份,重新给他们伪造身份。

新帝登基,光初元年大赦天下,户部各司重新排查户口。

汪净荷和秦琳按新身份继续生活。

可若要科举,这身份经不得细查,真查出来,他父亲是死刑犯的事传出去,反倒蒙羞。

因此,他到处做帮工,却从未想过参加科举。

他回到租赁的小屋,汪净荷已收拾好行囊,也就两个布包。

他们来时简单,走时亦然。

见儿子神情些微沮丧,汪净荷问:“怎么了?莫不是管事不给你结账?”

秦琳笑道:“不是,钱拿到了。”

至于在山庄遇到了的事,他不好和母亲说。

去年,他们攒够盘缠,去西北给汪县令迁坟,打算送他尸骨还乡,再安住那处。

汪净荷也想寻找故友。

可惜,这一停歇,就是半年,不仅没探听到消息,也用完盘缠,总算又攒了些,今日便要离开盛京。

知母亲怅惘的心结,秦琳问:“母亲,再去梨树巷看看?”

汪净荷:“好。”

秋阳山庄内。

日光暖融融的,好一会儿,云芹和陆挚收拾好情绪,自去找陆蔗。

他们下山时,陆蔗和卫徽一前一后踱步上山。

卫徽问:“小姐,方才那人是?”

陆蔗:“许是庄子内帮工。”

“……”

迎面是云芹和陆挚,陆蔗不想叫他们担心,展颜一笑,说:“娘亲,爹爹,我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陆挚:“什么事?”

陆蔗到云芹身边,挽着她胳膊,说:“之前,我在路上捡到一个香囊,是一个男人的母亲掉的。”

陆挚抬眉:“还给人家了?”

陆蔗:“当然还了。”

云芹:“那为何奇怪?”

陆蔗一边走,一边说:“奇怪的就是,香囊绣工和娘亲很像哩,我乍一看,还以为是娘亲的。”

陆挚疑惑:“果真?”

陆蔗:“那是,我当时都想捡回家,人家追到我面上问我还给他,叫我好尴尬。”

“说来也是巧,那人如今在山庄帮工,我刚刚又遇到他了。”

云芹笑着说:“确实很巧,我的香囊,也就送过婆婆、净荷……”

说着,她步伐停了下来,心口一紧。

陆挚也明白了,那人可能是汪净荷的儿子,他们在盛京。

很快,他们去见了山庄管事。

管事还怕要问责,陆挚温和说:“你放心,我只是想问问他住在哪里。”

管事说:“此人叫方临,说是盛京外人士,和母亲暂住外城城西平水巷。”

秋阳山庄在郊野,离外城城西不远。

云芹叫陆蔗:“你先回家,那人是娘亲友人的孩子,我们去找找他们。”

陆蔗:“好。”

随即,云芹与陆挚一人一骑,先去外城城西。

只不过,待他们抵达,那城西的某处宅子,却上了锁。

云芹拿起锁头看,坐在外面缝衣裳的街坊见她和陆挚模样俊俏,便搭话:“你们找方家母子?”

陆挚拱手:“叨扰婆子,可知他们去哪了?”

婆子说:“不知道哩,他们不爱和人交际往来,怪得很,就住了小半年,今早上走了。”

云芹放下锁头,同陆挚说:“净荷知道我们以前住在梨树巷。”

陆挚:“我们去梨树巷。”

再一次到城南梨树巷,梨花纷飞,簌簌落下,如若雪瓣洁白。

汪净荷盯着那上锁的屋子。

前些年,房东贪赃已伏法,朝廷没收财产,至今没有处理。

不过汪净荷和秦琳并不知情,街坊也不清楚,见到他们母子,他们打招呼:“方娘子又来了啊。 ”

汪净荷朝他们点头一笑。

半年前他们就问过邻里,他们说:“陆状元去南边做大官了。”

“不是南边吧,我听说是做王爷了。”

“瞎编,状元怎么做王爷?”

“哎呀反正就是做大官。”

“……”

众说纷纭,这宅子却一直寂静无声。

汪净荷以为他们还在京外,在盛京歇到三月末,也是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调回盛京,回梨树巷的宅子。

秦琳问:“不若问问霍伯伯?”

若非实在没办法,他不会提出这个问题。

他小时候,霍征曾带他骑马,那时他不懂局势紧张,只觉得霍征看起来不好相与,实际也没那么可怖。

可是,送他们母子走的时候,霍征又容不得半点通情。

这么些年,是他们叨扰他了。

汪净荷犹豫片刻,道:“去问问。”

他们坐上马车,秦琳驾马离开梨树巷,一朵梨花旋旋落在车辙子印上。

好一会儿,又一双马蹄印踏在这朵梨花旁。

云芹和陆挚引马抵达梨树巷。

望着熟悉的巷口,她微微晃神。

她才跳下马,要问问街坊,邻里众人激动起来:“状元!娘子!”

“果真是你们,哎哟,娘子不见年纪!”

“……”

陆挚温和一笑,问:“大家最近可有见过一对母子……”

一个婆子抢先说:“有,你说的是方娘子吧?他们每个月都来,刚刚才走!”

云芹:“刚走?”

婆子:“对啊,说是要去找一个霍什么……”

霍征。

云芹和陆挚当即告别邻里。

要去找霍征,就得去内城,而离内城最近的城门是南门,他们也没道理跑东西北门。

两人匆匆骑马抵达。

内城城门口,士兵正在检查进出民众,云芹匆匆看过一张又一张脸,却不见汪净荷。

兵头主动跑过来,拱手说:“陆大人,夫人。”

陆挚道:“方才可有人说要找霍将军?”

兵头:“没有……哦不对,是来了人,说要找霍统领。”

汪净荷和秦琳并不知道,多年下来,霍征已擢升大将军。

他们抵达城门,秦琳拿出半贯钱给士兵,说:“劳烦问问,霍统领可在,就说我们是方荷、方临母子。”

士兵看不上这半贯钱:“去去去,我们统领姓白,你们可搞错了。”

汪净荷:“便是之前的统领,姓霍名征的……”

话没说完,兵头发现这儿的情况,持剑走来,说:“你们是霍将军什么人?”

汪净荷:“是从前的友人。”

霍征上无父母长辈,家宅无妻小,左右无兄弟,可谓亲缘浅薄。

这几年他飞黄腾达,难免有人装作他亲故来攀关系、打秋风,叫人烦不胜烦。

因此,霍征也令人不必理会。

兵头把汪净荷和秦琳当这些人了,驱赶:“谅你们是第一回 ,日后再来攀亲,小心我们打杀了!”

汪净荷叹气。

来的时候,她不抱什么希望,可又想,万一呢。

如今这“万一”也没了。

秦琳也没办法,他重新背上包袱,说:“娘,我们走吧。”

汪净荷:“走吧。”

清明前后,河水早已解冻,他们母子二人抵达码头,还了租借的马车,便又买了登船牌子。

汪净荷小心走在木板上,足下江水茫茫,不知送走多少回未曾告别的人。

她又回眸,看看远处繁华的盛京。

许是最后一眼了。

身后,一个大胡子大汉粗声粗气:“快点啊,磨磨蹭蹭什么。”

汪净荷低头道歉,连忙上船。

南下大船开一次不算容易,岸上,船工还在喊:“去南方,去南方,一人二两银子即可出发……”

只是该上船的人,都上船了。

实在没客人,船工也跳上船,示意解下一道道缆绳。

船上人有些多,秦琳给汪净荷挤出一块地,两人就着白水,吞了点干粮。

这时候,船上有人说:“诶,那两人是不是也要上船?”

“哎哟,船工你们亏了啊。”

“……”

众人说着话,汪净荷不由奇怪,看了出去。

阳光下,两人骑着马,疾驰到了码头。

其中女人高挑,姿容昳丽,她抬手在眼前遮阳,双目明亮,只朝这边瞧着。

是云芹。

是云芹!

汪净荷探出身,挥手:“云芹!”

岸上,云芹眉头一松,她也朝她挥手,双手拢在一处:“小荷!”

风捎来她们的呼声,却也推着船帆,顺着江流远去。

见船离岸越来越远,云芹眼眶叫江风吹得愈发酸涩。

她们还没来得及见一面。

不行,她定下心,攥住缰绳,至少要知道她去哪。

下一刻,云芹驱马追在河岸,用力喊:“你跟我说,你去哪儿!”

陆挚跟随她身侧,跟着喊:“前往何处!”

两人的声音隐隐传到船上。

汪净荷本是泪流满面,一刹,她明白了什么,咽咽喉咙,双手拢着:“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我去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江浪大,撞破吹走的声音,碎成一个个模糊的音调。

云芹听不清,还是追着喊:“你们去哪儿!”

“去哪儿!”

满船人看他们喊话,知是未见的离人,原来嘈杂的船上,变得安静。

汪净荷吃了口风,用力咳嗽,喉咙沙哑到力竭。

秦琳还在替她喊:“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可岸上人还在喊,便是没听清。

汪净荷刚咽下的苦楚,又涌了上来。

突的,原先那个在汪净荷后面上船的大胡子汉子,用力咳了一声。

汪净荷和秦琳怕打搅到他,惹他不快,不由一愣。

然而下一刻,那人也探出身,声音粗犷地喊岸上喊:“他们说,江州青山县汪家村!听到没?”

汪净荷呆呆看着他。

他喊出口后,其余人,女的男的,少的老的,一人接一人,一个个陌生的声音喊了起来:“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江州青山县……”

“江州……”

原先,这些声音也是碎的,聚到了一处,他们彼此素不相识,却想替他们把话带到岸边。

终于,一声声“江州青山汪家村”,被人们推回岸边。

迎着江风,云芹听了满耳朵,她默念,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她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看向陆挚,笑了起来:“江州青山县汪家村,是不是?”

陆挚也笑了:“是。”

云芹又道:“江州青山县汪家村!”

陆挚:“是,在菱南路。”

离盛京两个月半水路。

距离再远,却是知道了方向,有了距离。

晚些时候,云芹和陆挚引马回了陆府。

陆蔗就在大门口,一边磨修画的小刀,一边等着,见到人,她连忙问:“娘亲,见到了吗?”

云芹笑说:“见到一面,也知道她要去哪儿。”

陆蔗开心:“太好了。”

陆挚:“多亏你。”

云芹也抱住陆蔗,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谢谢你。”

陆蔗骄傲地笑了。

听说那位就是她出生前,和娘亲有结交的汪娘子,险些就错过了。

她也想,是不是五妹驱使她下山,见到秦琳一面,才有此时重逢。

不过欣喜完,陆蔗就低着头,不远处,卫徽支支吾吾。

实在不自然。

云芹和陆挚换了个眼神,两人看出他们神色不对。

陆挚坐下,呷了一口茶,云芹倒没他磨小孩心性,笑着问:“你们两个怎么了?”

陆蔗脚尖在地上戳,下定决心,说:“阿蛇,你拿出来吧。”

卫徽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黑黄小狗,呼吸嘤嘤,摇着尾巴。

陆蔗解释:“我们下山时,发现它摔在洞里,也没见它娘在。不带回来,它会饿死的。”

陆挚见是这事,他忍着笑,说:“也不知是谁说再也不养了。”

陆蔗小自尊发作了,她红了脸:“是阿蛇!”

卫徽:“啊,我吗?哦,是我……”

云芹咳了咳:“阿蔗。”

陆蔗承认:“好吧,是我,但我不是拿它当五妹,”说到这,忍着微微哽咽,“我只是……”

她只是想明白了,就算小狗终有一天会去世,就算她会为此伤心难过,她也愿意养。

生命不会因为一场没有重逢的离别,就不再绚烂。

云芹笑了:“那就养。”

就像她问到江州的地址,也不会因为不知汪净荷到底能不能收到、到底会不会回信,便不寄出。

这便是一种牵挂。

房间内,黑黄小狗躺在毯子里,哼哼唧唧,一双豆豆眼,看着围绕着自己的一家三口。

云芹撑着脸颊,冥思苦想:“叫什么好呢?”

陆挚想到“追毫”“夺月”。

陆蔗脑海里浮现“彩金”“戏珠”。

下一刻,云芹指着它身上一个像“九”的纹路,说:“九妹?”

陆挚点头:“这个好。”

陆蔗:“……”

作者有话说:云芹:起名是天赋[眼镜]

陆挚:[加油]

陆蔗:[问号]

第114章 脉脉。

……

这年六月, 陆府门口,一只毛色黑黄相间的狗竖着耳朵,威风凛凛地盯着远处。

不一会儿,九妹兴奋地吠叫, 只看几辆马或拉车厢或拉行囊, 前后驶入巷子, 很是热闹。

九妹凑过去, 车上下来两个对它来说很陌生的女人。

但它又觉得其中一人身上气息熟悉, 它左右走了几步,观察她们。

李佩姑扶着何玉娘,“嚯”了声,道:“好精神的小狗。”

何玉娘笑说:“这就是九妹了?”

云芹和陆蔗也相继下了马车, 陆蔗说:“是,九妹, 来,这是祖母。”

时隔多年, 何玉娘和云芹、陆挚、陆蔗团聚了。

中午,陆府上下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后陆挚又换上官袍。

云芹捧着云家请何玉娘捎带的皮货,摸着熟悉的兔皮, 她轻轻一笑,问陆挚:“这个做靴子?”

陆挚理了理袖口, 说:“听你的,”又说,“晚上我在衙署吃, 你们不必等我,先吃便是。”

云芹:“好。”

他都要出门了,又折回来, 眼底浅笑,小声说:“睡觉得等我,我今晚亥时一定回来。”

云芹推他肩膀:“你且去吧。”

陆挚这才满意地走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阔步走出月洞门,身影峻拔,英气飒然,虽与寻常无异,但她知道,他腰间略瘦了。

如今朝政形势并不容易。

自然,处在动荡中也是过日子。

云芹打点好东西,去何玉娘的院子。

陆蔗缠着何玉娘讲长林村的事。

何玉娘多年未见乖孙女,如何不答应,只是但凡讲长林村,必定会讲到何家的一些污糟事。

她话语开了头,又觉得不好,便停下。

云芹笑说:“娘说吧,阿蔗长大了,这些事不必避着。”

陆蔗:“就是。”

望着伏在膝旁的孙女,何玉娘唏嘘,总觉得陆蔗还是小小一团孩子。

既如此,何玉娘直说:“何家分家闹得太难看。”

老太太还在时,大家为了一个“孝”,做事还算留有余地。

只可惜她老人家走了,何玉娘的大哥二哥争起家财。

最后,大哥分了西院,二哥分了东院,因老太太留给何玉娘好些钱,她和大哥二哥难免发生摩擦。

这些都是旧事,不值一提。

但就在年头,何大舅和何宗远要卖了老太太所有东西。

老太太东西不多,几件穿过的旧衣裳,用过的旧柜子、碗筷而已,占不了地盘。

可何大舅请了道士,说何宗远连年考不上举人,是家里出了白事的缘故,要清掉老太太的东西。

许多信件要不是按老太太遗愿随她入土,恐怕也要被拿去烧柴。

何玉娘为处理这事,拖到现在才回的盛京。

陆蔗生气:“他怎么能这样。”

何玉娘说:“好在亲家相帮,叫我少受了许多气。”

云芹:“我娘?”

何玉娘笑了:“正是。”

听闻不肖子孙这般对老人家身后事物,文木花叫上云谷、何月娥,气势冲冲到了何家。

她只一人,把何家大房何大舅、大舅妈、何宗远几人骂得两日不敢出门。

云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脑门,也笑说:“若说我娘骂起人,全村没人能挡。”

陆蔗听得心痒痒,好奇从来只在信里叫她乖囡囡的外祖母,是如何骂人的。

最后,何家这摊事还是由官府介入。

这些年,阳河县换了几个县令,但都知道何玉娘的儿子三元及第。

如今新县令更知陆挚曾为帝师,如今平步青云,手握重权,深受皇帝信赖。

于是县令把老太太的东西判给何玉娘。

几经周折,何玉娘把旧物收归自己一间屋子,总算解决此事。

陆蔗:“祖母辛苦。”

何玉娘:“辛苦倒也谈不上,你们这几年跑了许多地方,不容易。”

几人又说笑片刻,何玉娘累了,云芹扶她躺下歇息,和陆蔗离开那院子。

陆蔗回想祖母的面庞,祖母觉得她变化大,她也觉得祖母变化大。

当年只是半白的头发,如今全是银丝,面上皱纹多了,手背也多了皱痕和淡淡的斑点。

她若有所思,说:“娘亲,我想看看你。”

云芹停下脚步。

她没问什么,只是指着自己的脸:“看吧。”

她三十五岁,云鬓乌浓,眉眼如画,在陆蔗眼里她从未有变化,不过总有一天,也会像祖母慢慢变老。

这就是世事。

陆蔗以前或许会茫然,但此时,她释然一笑,说:“真好看。”

云芹:“我知道。”

光初八年,这日大朝会,新官先抵达宫门正门,喁喁私语。

不多时,一架旧轿子从远处过来。

朝官们纷纷避让,也有人上前,行礼:“陆大人。”

陆挚下了轿子。

他不太习惯乘坐轿子,只是要是在大朝会时他不坐轿子,因他官阶高,百官见他,都得恭恭敬敬的。

如此一来,他不喜,他们亦非情愿,不如坐轿避了这礼仪。

他朝几个官员颔首,纷纷往宫门走去,角落里站着几个年轻的面孔,皆身着六品以下青色官袍。

若没记错,当初他与王文青等人,也曾站在那处,看朝中大员先行。

如今是他先行了。

他步伐一顿,身旁一个官员便说:“那几位是今年的周状元、王榜眼、姚探花。”

今科探花是姚端,人若芝兰,行止端正。

因殿试时,是皇帝和陆挚主考,他与三甲也有一些师生之情分。

他朝那三人点点头,踩着熹微朝阳,又朝宫里走去。

几年时光里,朝中吏改慢慢推进。

不一会儿,骆清月蓄了须,姿容清瘦,步伐稳重,到了陆挚身旁:“大人。”

陆挚:“胳膊好了?”

骆清月一笑:“全好了。”

吏改并不是没有险阻,不久前,骆清月出外城时遇刺,胳膊折了,养了百日才好。

到如今,他官至监察御史,朝中有人暗骂他“骆九指”等,他倒也不介怀,依然按计划行事。

知他性格机敏,陆挚别的也没多提醒,只说:“手还得养养,忌搬重物。”

骆清月:“下官明白。”

天蒙蒙亮,宫中大殿内,灯火明亮,百官按次序站好,今年新科三甲只能站在队伍的后段。

陆挚手持象牙笏,走到最前方,离天子仅隔丹陛。

稍倾,太监拉长声音:“皇上驾到——”

帝王身着黄袍,器宇轩昂,阔步进入正殿。

陆挚撇开官袍下摆,身后百官同样跪拜,众人:“参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芹和陆蔗去见宝珍。

今年伊始,宝珍在府中架设了佛堂,平日不想见人,她就说自己在念经,实则于佛祖跟前吃酒听曲,好不惬意。

乍然知道云芹来了,她连忙赶戏班子说:“快快藏起来,叫我干女儿看到了,成何体统。”

其余宫女太监暗道,那郡主好好念经啊。

好好念经是无可能的。

吏改后,宝珍代表的宗室势力自是受挫。

她向云芹交代过,对陆挚一行的反击也绝不手软,只是,陆挚手段很多,慢慢将宗室分而治之。

起先宝珍怒气冲冲,后来和云芹一聊,听云芹说:“陆挚也头疼。”

一刹,宝珍又觉得脸上有光,人家三元及第,都知道她不好应付。

岂不是说明她的能耐?

又后来,宝珍渐渐觉着,陪宗室闹没意思。

毕竟,她心里还是忌惮因这些事,和云芹分道扬镳。

再说,她也有政治嗅觉,国家冗官冗兵多年,若听之任之,宗室也没多少好日子过。

这便是她设佛堂的缘故,只为挡了宗室的烦扰。

云芹和陆蔗过来是为送画。

宝珍有一幅刘大家的画被虫蛀得厉害,叫陆蔗修修。

陆蔗入行不足五年,但她心气儿足,一口答应。

宝珍展开那画,仔细观察修复部分,痕迹很不明显,她大喜:“阿蔗手艺也太好了!来啊,快取前阵子打的头面来。”

云芹好笑:“你别太惯着她了。”

陆蔗:“这不是惯着我,分明是我做得好。”

宝珍:“正是此理。”

那头面取来了,是各色宝石螺钿镶金丝的簪钗耳坠,工艺精致,十分华贵,不比陆蔗及笄时戴的差。

云芹算了一下,这一套少不得五百两。

宝珍还对陆蔗说:“这不是你给我修画的报酬,你给我修画,我还另外给你钱。”

陆蔗两眼发亮:“哇,干娘真好,娘亲,我能不能……”

云芹:“不行。”

宝珍、陆蔗:“哼。”

晚上,云芹理账册,陆挚也回来了,他吃了口热茶,说:“今年有秋狝。”

云芹:“不是停了八年了?”

先帝最后几年又办了两次秋狝,消耗很大,皇帝登基以来,以修生养息为由停了秋狝,至今八年。

陆挚:“特意又办一回,是事出反常。”

云芹卷着书,轻拍自己面颊。

倏地,她想到了:“是不是要动兵部了?”

陆挚抽了她手里的书,笑说:“正是。”

这次秋狝是一回“鸿门宴”。

他低声说:“届时,官家临时让兵丁演武,段大人已暗中安插些许人进去,挫败演武,官家震怒,以此为借口改兵部。”

云芹:“这手段好黑。”

陆挚:“不是我想的,是段方絮。”

云芹小声笑:“不过我喜欢。”

陆挚:“其实是我想的。”

云芹:“……”

陆挚也小声笑了,两人窸窸窣窣几番议论,又完善了搅乱演武的计划。

不过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安插进兵丁的人,居然没派上用场。

秋狝第一日的大演武,兵部内部乱成一团。

因冗兵多年,许多兵士都是世家子弟吃空饷,临时演武打乱了他们阵脚。

当时,云芹、陆蔗和何玉娘也在女眷行列中,因是诰命,位置排得十分靠前,旁边就是宝珍和皇后。

何玉娘从前听说宫廷规矩森严,以为定是条理有序。

今日见兵丁们或扭着身子,或操戈乱动,她疑惑不解,小声问云芹:“他们到底怎么了?”

陆蔗也看向云芹。

云芹说:“可能身上有虫子在爬。”

一旁,皇后闭眼忍笑,宝珍直接笑了出来。

按照陆挚等人计划,裴颖本来是要假生气。

结果看了一场闹剧,裴颖是真生气了。

如今他并非刚登基时的四处掣肘,当即革职兵部尚书,令大理寺、刑部同时审查。

此兵部尚书乃何人也?正是本家陆湘。

陆湘多年经营,朝中自然不少人上折子求情。

便是霍征,也说了一句:“兵丁如此,各部官员也有责任。”

一语惊醒,裴颖命人连夜翻户部账册,看每个衙署花了多少钱,原来兵丁吃的馒头一个竟要二两银子。

这下,户部朱尚书也受了牵连。

于陆挚几人而言,这一步跨得有点大,却也是机会,毕竟病灶得拔根而起。

事情一忙,接连几日,陆挚回家都是亥时后。

这日陆挚在衙署,有一个官员替陆湘递话。

这是陆家本家头一次来找陆挚讲旧事,好歹是没再叨扰他家人。

陆挚目光冷淡:“说吧。”

那官员低着头,说:“陆尚书说:‘当年令尊替我顶罪的事,是祖父所决定的,我也无可奈何。’”

陆挚笑了:“他以为我公报私仇?”

官员:“不敢不敢,大人公正。”

陆挚:“你下去吧。”

那官员见陆挚没表态,犹豫了一下,终究离开了。

陆挚搁下茶盏,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若放在二十年前,他许是会少年意气,与陆湘争论对错是非。

然而如今,他不至于为此人破功。

便是有别的想法,也不可能在方才那官员跟前透露。

他待要继续处理公务,外头,王文青来了。

王文青迄今未外放,看着仕途稳当,实则缺了些机会,至今四品官职,没有比新科三甲高多少。

不过,他面相显老,叫人以为他已四五十,模样倒是“德高望重”。

陆挚倒茶,王文青忙说:“大人且慢,下官来就是。”

陆挚没听。

他把茶杯放他跟前,说:“下官你慢喝。”

两人笑了,官职的隔阂稍减淡。

王文青是为了他妻子,妻子娘家主家侯府和朱家关系密切,朱家想从这事脱身,不管如何,只有求陆挚通融。

他没有喝茶,提了要求后,双手各自放在膝盖上,擦着手汗。

陆挚沉默许久,说:“不妥。”

革新忌讳留情,若朝廷放朱大人一回,是不是也要放刘大人、王大人一回,那么革新有何意义。

想来裴颖也不肯。

王文青尴尬:“我明白你也不容易,你可能永远不知,妻子若不喜自己……”

陆挚和云芹伉俪情深,便是如今陆挚再没有宣扬,朝中新官也都从前辈那听闻。

可是王文青从成婚至今,就不知“情深”如何写。

这回事情办不成,与妻子又添龃龉。

他话说一半,忙也闭嘴,起身道:“如此,下官就不打扰了。”

陆挚要送他,王文青恭敬道:“大人留步。”

他步伐极快,快得狼狈,离开了衙署。

陆挚缓缓闭上了眼睛。

官场没有绝对的友人,他身旁官员来来往往,已然看开,只不过,段砚与王文青却是最稳定的。

如今段砚仍外放,不知回朝如何,而王文青……

只怕也是渐行渐远。

他深吸一口气,先处理事务,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戌时三刻,天上下着薄雪,在月色里洋洋洒洒,晶莹漂亮。

屋内温暖如春。

云芹和何玉娘、李佩姑各自坐着,说着置办来年春装的事,便是这时,陆挚回来了。

他没有穿蓑衣,鬓发、胡须、肩头落满白雪。

何玉娘一惊:“哎呀,是忘了带蓑衣了?可别着凉。”

陆挚掸掸雪粒,笑说:“叫母亲担心了,没有旁的事。”

吩咐厨房做姜汤,何玉娘带着李佩姑先回自己院子。

云芹早已看出他情绪不对,她想起身把炭盆往他那挪。

陆挚:“我没事,你别起来。”

云芹才坐好,陆挚便也褪鞋子上榻,与她紧密挨着。

云芹轻声:“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陆挚想笑,唇角抿了抿,笑不出来。

他抱着云芹,靠在她肩上,先说陆湘的事。

“此人死到临头倒想要求我,还要倒打一耙,说我公报私仇。”

“当年他十几岁,怎么可能不知情。不过行不义之事后,自己不承认,反而把自己说服了,认为自己何其无辜,就能心安理得做‘君子’。”

云芹点点头,确实可恶。

说了这事,陆挚解了一丝气,但说到王文青,他又凝起眉宇。

见他这样,云芹揪揪他胡子,笑说:“别说是文青,就是我和你也吵架过。”

陆挚心想,不一样,和好也要看人。

他苦笑一声:“说起来,很久以前,你和郡主吵架那次。”

云芹:“哪次啊?”

她和宝珍吵得可多,但次次都能和好。

可见她们的亲昵。

陆挚说:“就是有那么一回,我问了王文青,若是吵架该如何办。当时他说……”

当时,王文青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好笑问他:“我们也会吵架吗?”

陆挚也以为不会。

他们相识于萧山书院,作为同窗同科同僚,关系很稳定。

却没想到今日。

云芹不小心把陆挚胡子揪下来了,陆挚便也摘下胡子,靠在她怀里。

他松开眉头,道:“你和我说说家里。”

云芹:“官家赏赐的料子极好,明年给你做一身春衫,如何?”

陆挚:“你呢?”

云芹:“我自己两身,嘿嘿。”

陆挚也笑了:“都给你。”

屋内两人低声细语,听不清楚讲什么。

屋外,李佩姑端着姜汤,进不是,不进也不是。

而陆蔗正为修《小鸡炖蘑菇》发愁,要来问问陆挚怎么弄,见到李佩姑,她还未问出口,李佩姑赶紧比了个“嘘”。

陆蔗小步走到廊下。

透过半掩的窗户,她看到父亲抱着娘亲,又靠在她肩上,两人目中只有彼此,便有说不停的话,温情脉脉。

陆蔗拉着李佩姑小声后退。

她仔细想,果然从来温和不失威严的父亲,只有在娘亲面前是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