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歪在一张贵妃榻上,拿一把小扇扇,望着楼外。
见几人来了, 宝珍免了礼,笑问云芹:“热么, 给你们备了点冰湃过的果子。”
云芹也笑说:“正口渴。”
她帮小甘蔗摘下笠帽,摘个果子在手里焐了下,自己先吃了一个, 再给小甘蔗一个。
小甘蔗被冰得眯起眼。
看台上视野好,不用在下面挤,旁边还有冰鉴, 镇着葡萄、香瓜、桑葚、桔子,还有几种饮子糕点。
这就算了,还有教坊司新编的歌舞,随时等候调遣,可谓极致奢靡享受。
这下,林道雪几人端坐,不敢乱动。
见宝珍一脸得意,云芹小声说:“够了够了。”
宝珍:“好吧,那这些人就下去吧。”
她给云芹她们备好楼台,自己却没得留着,去了衡王府的楼台。
大家送她和婢女到门口,等呼啦啦一群人走了,林道雪、姚端和何桂娥松懈了精神。
郡主看着好相处,他们可没忘了是托云芹的福。
云芹叫大家:“来坐吧。”
小甘蔗吃着冰凉、甜滋滋的桑葚,忽的想到何玉娘,软声说:“奶奶在就好了。”
何玉娘估计刚抵达长林村。
云芹浅怔,何桂娥也低头。
见状,林道雪俯身,问两个小孩:“还要吃什么?”
小甘蔗指着桔子:“想吃这个!”
林道雪掰开半个,小甘蔗吃几瓣,过一会儿,又要吃糕点。
相比小甘蔗的好胃口,姚端坐得笔直,盯着护城河,只等龙舟赛开始。
小甘蔗分桔子给他,他摇摇头,不吃。
这两个小孩性子大相径庭。
林道雪小声同云芹说:“没办法,他叫他祖母养成这样的性子,甚至差点学了‘过午不食’。”
云芹:“吃这么少的么。”
林道雪也无奈。
下一刻,小甘蔗也说:“姚端哥哥,你吃好少。”
姚端说:“要戒口腹之欲。”
小甘蔗:“会长不高的。”
姚端:“……”
云芹、林道雪和何桂娥三人忍着不笑,过了片刻,姚端自己拿起糕点,吃了点。
林道雪高兴:“这就好了。”
开赛后,一条条龙舟下水,自远处缓缓划来,壮汉敲鼓,两岸百姓欢呼。
五条龙舟各漆赤橙黄绿紫色,龙舟首高高昂起,长须后扬,双目精明,高昂似要吞云,矫健若要潜海。
姚端惊住,小甘蔗趴在栏杆上,道:“爹爹画得真好。”
林道雪痛心:“这画的给五十两,太少了。”
云芹望着龙舟,也笑了。
铜锣响,一派热闹里,何桂娥突的站起来,她跟云芹说了声,往楼外走去。
云芹请林道雪看看小孩。
她跟在何桂娥身后。
何桂娥坐在台阶上,肩膀轻轻耸动,把眼泪擦在袖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红着鼻子,抱歉道:“婶娘,我只是想起以前。”
那时她可能六岁,或者七岁,阳河县赛龙舟,父母牵着家里唯一的驴,带弟弟去看。
她也想去,她还没看过赛龙舟。
她追在他们身后,一边哭,一边求他们等等她。
天热,她实在跑不动,停住脚步,心头一阵茫然,直到一只老人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她抬头,老太太很高,似乎和太阳一样高。
而何老太目光冷淡,说:“过来。”
小桂娥心里很害怕,以为自己又惹曾祖母不喜欢。
结果,老太太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她和几个女孩子,光靠两条腿走着,上阳河县去看龙舟。
她怎么会那么笨,怎么会从小觉得曾祖母讨厌自己。
那个写在信里的消息,那么突然,又那么寻常,就像日夜轮转,一位老人家的天暗下去了。
何桂娥痛哭过。
可是,她此刻才知道,这种情绪会没理由的,骤然会钻出来。
云芹跟着坐下,静静听着她说。
楼阁门扉处,小甘蔗探着脑袋,看着娘亲表姐,没说什么,就回去了。
林道雪牵着她,问:“不叫她们回来了?”
小甘蔗:“等表姐不哭了,她们会回来的。”
林道雪惊奇于陆蔗的洞察力,她虽然还小,可她总能一下切中要害。
小甘蔗又歪着脑袋,问:“去世是什么?”
林道雪也听过这个消息,轻叹:“一个人离开了。”
小甘蔗:“曾外祖为什么会去世呢?”
林道雪:“人老了,就会去世的。”
小甘蔗若有所思。
接下来,桌上再有什么好吃的,她不怎么吃。
反而姚端吃了大半。
傍晚,龙舟赛结束,云芹牵着小甘蔗下楼,不远处,陆挚一身湖蓝襕衣,手里握着糖葫芦。
他今日与同僚观赛,借口身体不适,只吃了茶,身上也就没有酒味。
来找妻女前,看到有人卖糖葫芦,他买了两串。
糖葫芦色泽鲜艳,酸酸甜甜,小甘蔗馋得咽口水,可吃了一粒山楂,她就不吃了。
云芹:“她好似肚子不舒服,刚刚也没吃什么。”
陆挚:“哦?”
他抱起她,手掌试试她额头。
小孩儿最怕乱吃东西引发不适,不过,小甘蔗除了发牙时发热,到现在身体都很好。
听到云芹担心,她说:“我肚子好好的。”
云芹:“那怎么不吃?”
小甘蔗:“不吃。”
云芹晃晃糖葫芦,在小甘蔗面前嚼下一粒,满足地说:“真好吃。”
小甘蔗把脑袋埋在陆挚怀里。
陆挚惊讶,和云芹四目相对,都有不解。
女儿突然不吃东西,这就奇怪了。
云芹一边吃糖葫芦,一边说:“先回家。”
陆挚:“好。”
回家后没多久,饭菜就好了,小甘蔗吃得比平时少一碗,沈奶妈舀了满满一碗饭来,她跳下椅子,跑了。
卫徽看着那碗饭流口水。
沈奶妈捧着碗,伤心:“小姐怎么不吃了?”
云芹把饭给卫徽,笑说:“没事,吃吧。”
陆挚:“嗯。”
…
饭后,天色彻底黑了,月色轻柔,飘着几缕云丝,愈发高远空旷。
院子里,残余艾草味,云芹牵着小甘蔗到廊下,陆挚搬来一张东坡椅,又垫上引枕。
云芹靠引枕坐下,舒服地喟叹,小甘蔗靠在她身上。
她们说着悄悄话,小甘蔗叫逗得直笑。
陆挚坐着绣墩子,拿着一把大蒲扇,给她们打扇子,也笑了笑。
话聊开了,云芹问女儿:“现在可以说,你为什么不吃饭了吗?”
小甘蔗在云芹怀里拱。
过了一会儿,她咬着唇,说:“娘亲,爹爹,人老了,就会像曾外祖一样去世,对吗?”
云芹看向陆挚,陆挚摇着扇子,“嗯”了声。
小甘蔗:“我不要变老。”
她声音微微提高:“我想少吃一点就不会长大,不会长大就不会变老。”
“这样,我就不用去世,也不用离开,永远陪着娘亲和爹爹。”
陆挚手里的扇子掉了,低头拿扇子。
云芹屏住呼吸,忽的笑道:“好啊。”
小甘蔗高兴:“真的吗?”
云芹捏她小肉脸,说:“不过,我和你爹会变老的,你不吃饭,不变老,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小甘蔗难住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还是不会,问云芹:“怎么办?”
云芹:“所以你要吃饭,你长大变老,我和你爹也变老,我们一起变老。”
小甘蔗明白了:“那,那我还是吃饭吧?”
陆挚回过头,从鼻间笑了声。
小甘蔗又问:“去世的人,还会回来吗?”
云芹:“不会了,就像……”她轻笑了笑,“就像捉迷藏,永远找不到那个人。”
小甘蔗举起手,比得高高的,说:“像奶奶躲在柜子上,让我找不到。”
云芹:“对,曾外祖躲到天上去。所以我们找不到她。”
陆挚闭了闭眼。
小甘蔗泪眼汪汪,哭着说:“不要,我不要这样。”
云芹给她擦泪,说:“你别哭,她躲到天上去,但我们想她,她就会从天上下来。”
小甘蔗:“她变成仙了吗?”
云芹:“对,很厉害的仙。”
小甘蔗:“你不是说她不回来了吗?”
她牵着小甘蔗的手指天空,说:“我们想她,她就踩着祥云,顺着思念,进入我们的脑海里。”
陆挚顺着她们的手指,看向夜幕,弦月低垂,星子熠熠,天上一颗星子,骤地闪烁了一下。
它缓缓从天空落了下来,化成一场连绵阴雨,那湿润的“雨水”,浇在人心上。
而这一刻,雨珠突然变成五颜六色。
雨天也不再那么难捱。
陆挚垂眸笑了下,耳畔,小甘蔗和云芹还在聊:“我饿了。”
云芹:“厨房好多吃的。”
小甘蔗:“我想吃糖葫芦,我记得有两根,在哪啊?”
云芹拍拍自己肚子:“在这呢。”
“……”
晚点时候,小甘蔗补了一碗鸡肉芥菜饭,还有陆挚跑遍大街小巷,买来的一根糖葫芦。
她钻在云芹怀里,打着呵欠,却舍不得睡,还是想玩。
陆挚:“我念点三字经?”
小甘蔗悚然:“不要,爹爹一念,我就像被人打晕了,好可怕。”
陆挚:“……”
他好笑,明明不久前,这小孩还说一辈子要陪着他们。
云芹轻拍她后背,不过片刻,小甘蔗睡了。
今夜,陆挚没把她抱走,只熄烛前,他把小甘蔗抱到床最里面,云芹睡中间。
云芹挪到中间躺下,陆挚抱着她,气息平缓。
她也靠在他怀里,那些说给小甘蔗的话,也是说给自己的。
阒阒长夜里,他温柔地亲亲她的眼睑。
云芹:“我想起老太太骂人的样子。”
陆挚:“每次大家被骂,都鹌鹑一样不敢出声。”
他们低声笑了。
虽然小孩子没见过曾外祖,但他们可以勾勒出她的模样,老人家的愤怒,给记忆蒙上一层鲜明的火色。
若她是仙,定也是个大脾气仙。
……
…
清晨,太阳薄薄的,街边几个摊贩推着车,有人搓搓手,问:“刘二呢?不卖包子了?”
“不卖了,他胡子修得好,去衡王府待命了。”
“……”
赖矮子把最后一点包子塞进嘴里,揣着手,登上一座破旧的客栈。
每次和霍征见面的地点,他尽挑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肯留书信。
说什么书信容易留把柄。
不过,霍大统领确实因为纸面的事栽了大跟头,想到这,赖矮子心里快活了,暂时不计较这破地方。
楼上,霍征早就在了,倒了几口冷茶喝。
赖矮子道:“怎么样,上回王爷说的,你做好了没?”
霍征:“你们要安。插进禁军的两人,我已经分时候放进去了,东西呢?”
赖矮子:“真的啊?”
霍征:“东西。”
赖矮子连忙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霍征,霍征验过后,在烛灯下点燃。
这是他这么多年抄家,中饱私囊的账本证据。
不久前,霍征的心腹投奔昌王府,把账本给了昌王,也给了昌王拿捏霍征的把柄。
也有了这阵子王府与禁军统领的接触。
记起昌王“再给一枣子”的叮嘱,赖矮子说:“霍统领,二十年来,你得罪多少人你也是知道的。”
“上面……后,等你的,只有朝廷百官的清算。”
赖矮子:“相反,只要昌王爷上去,王爷自不会亏待你,霍统领,可要想想自己的退路啊。”
霍征冷笑,他戴上笠帽,推开赖矮子,走到窗户旁,说:“劝别人留退路前,先看看自己退路在哪。”
赖矮子:“你这人……”
霍征从二楼找了个落脚点,几步跳了下去。
赖矮子啧啧称奇,这人果然大有本事。
霍征钻进巷子里,临近内城城门,这才撤下伪装,假装刚巡完禁军防守。
他扶了扶盔甲,摸到自己脸上瘢痕。
退路?
故意把这么多年昧下东西的证据,献给昌王,给多疑的昌王一个控制自己的借口,这就是他的退路。
…
这日陆挚进宫,禁军正在换班,似乎多了一个生面孔。
不过禁军有新人,也太寻常了。
中午,陆挚匆匆吃过饭,就与九皇子裴颖讲课。
裴颖年十六,长相肖母,眉宇俊秀,性格温和有礼,他似乎也知道,父亲突然记起他,不过是想打压下立储的风声。
只是,立储终归是正道。
凭他的母族,以及皇帝的忽视,他从不敢想此道。
唯有一点,他差人打听过,老师前几年常会提起妻子,这两年,他却是三缄其口。
可见,只有关系好了,老师才会向对方提起妻子。
虽然裴颖自觉自己无缘登宝,可是,他也不想错过结交陆状元的机会。
这一日,陆挚按部就班教着典籍,裴颖这么几年也没落下太多,他教得并不难。
时辰结束,裴颖的伴读在收拾书箱,陆挚方要起身告辞。
裴颖忽的问:“老师同龄人俱已蓄须,为何老师不蓄须?”
陆挚思索片刻,说:“若一人所做,与其余人不同,那定是有利可图。”
裴颖小声问:“那是因为父皇……吗?”
皇帝胡须淡,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到这一句,陆挚不难猜出裴颖听说过去自己经常提起云芹,想通过闲聊,拉进关系。
到底有师生缘分,他笑着摇头,承认:“是因为妻子不喜。”
裴颖笑了。
既然他想听,陆挚也想说:“殿下看这护腕,我妻前个月缝的。这支笔,我妻今早挑的。”
“可见,殿下随便挑个话头,轻易就能聊到我妻。”
“臣如何又成炫耀?实在不是道理。”
裴颖笑不太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陆挚:从未炫耀,只是事实[无奈]
第97章 削树枝。
裴颖的笑容, 挪到了陆挚面上。
这之后,陆挚每回履职上课,都目含星熠,唇带浅笑。
云芹察觉到了:“你这般喜欢教书的?”
陆挚:“不是, 要看学生。”
他和云芹夸裴颖:“九皇子虽自幼不受重视, 但心思细如丝, 又有足够耐性, 若好好培养……罢了。”
现如今, 衡王气盛,昌王“死而不僵”,皇孙比他大的都有不少。
九皇子之尴尬可见一斑。
也不知裴颖何时封王,更不知他何时出 京, 可那一天若真的来了,封地也不是好的。
形势不由人。
云芹知他很少这么夸人, 私底下,陆挚对“贬损”和“夸赞”都十分克制。
上回他这般不掩饰, 还是骂承平伯府“愚昧”的时候。
她翻着账本,笑说:“这位殿下是真不错。”
陆挚:“是。”
云芹好奇:“听说他肖似生母……你和娘也生得像,那他长得应当也不错。”
陆挚吃了口茶:“不是。”
他又不想夸九皇子了。
放下茶杯, 陆挚挪过去,要和云芹坐一道。
不久前内书房里, 添了一张檀木平纹宽榻,位置虽大,两人坐到一起, 还是会贴着。
云芹卷起书,轻打他的手,笑道:“好挤, 走开。”
陆挚面色不改:“我们抱着看书。”
云芹:“你身上硌人。”
“……”
两人笑闹了片刻,云芹:“好了,我还有个事要问你。”
陆挚亲了下她鬓角,说:“你问。”
云芹:“你看这账本……”
她最近同林道雪学看账本,虽然自己没有铺子,也觉得有意思。
陆挚前几年管户部的银钱往来,他所了解的更不一般,云芹也常请教他,他知无不言。
如此一来,云芹心思放在这上面。
宝珍得知她没怎么写话本,有点小怨气,又发现云芹连一间铺子也没有,还想直接送她几个练手,不必担心盈亏。
云芹自知能耐不够,不想真去毁了个铺面,就没有接受。
当然,陆挚也不知情。
她想到宝珍,有些走神,说:“宝珍说她父亲生病了,太医也看不出毛病。”
陆挚想到衡王最近多病,好几次朝会都没去,他轻摇头,道:“有太医院,应不是大事。”
云芹:“唔,希望无事。”
陆挚察觉到什么,怀疑:“你怎么想到郡主了?”
云芹:“瞎想的。”
他去抓她的手:“她是不是又要送你金子?”
云芹一边笑,一边躲:“不是,不是。”她可没说谎。
好在这时,沈奶妈牵着陆蔗和卫徽回来了,云芹和陆挚赶紧分开,正经起来。
方才,沈奶妈带着孩子出去驿站取信,顺道在外头买了一笼糕点,香甜气味充斥了内书房。
陆挚和小甘蔗去洗手,云芹掀开木盒,衔了一块绿豆荷花糕,一边拆信看信。
陆挚给女儿擦手,问云芹:“怎么说?”
云芹嚼嚼,口齿囫囵:“娘说一切都好,白县令待她很客气。”
陆挚轻笑:“那就好。”
信纸分了好几张,云芹看完一张,就分一张给陆挚。
何玉娘暂且在阳河县长林村住下。
春婆婆和胡阿婆也老了,何玉娘想陪她们一阵子,何家虽说分家了,大家都不愿意从老房子搬出去,这事还有得说。
她还叮嘱不用再寄钱,老太太留了一笔不少的银子,托春婆婆给她。
陆挚的大表兄何宗远,十三年乡试没中,何玉娘回去,何大舅家最是殷勤,盼着陆挚传授点办法。
至于何宗远如何想,何玉娘也没明说。
阳河县变了,又似乎没有变。
陆挚折起纸张,说:“回头我整理一些中举前的书稿,寄送回长林村吧。”
云芹:“嗯,一起。”
小甘蔗“啊呜”吃完糕点,把手上碎屑拍到纸篓里,说:“我也来。”
陆挚笑了:“好啊,请你帮个忙。”
他这么说,小甘蔗就来劲了,现在就要帮。
她趴在桌上,目光扫过一本账本上二字,念了出来:“石觉(jiao)?”
云芹纠正:“是‘石觉’,你爹的字。”
小甘蔗:“爹爹的字好像不是这么写。”
云芹看陆挚一眼,两人眼底都溢出笑意。
她说:“说来话长。”
小甘蔗:“娘亲说吧,要说得长长的哦。”
云芹第一回 听说陆挚的字,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不过她知道“石头”,因此一直以为此“拾”是彼“石”。
当时她想,她小时候的玩伴里有叫石头的,又来一个石头。
后来,得知是“拾玦”,云芹认真描摹几遍,把此事当玩笑,说给陆挚。
那年他们还用桦烛,烛光朦胧暗淡,陆挚把烛台往她那推,他轻笑:“玦和石头,没两样。”
“玦”若无人拾取,就是石头。
对陆挚来说,云芹是第一个拾取的,所以“石觉”更好。
云芹:“那我还写‘石觉’。”
陆挚了解她,笑说:“因为石字好认么?”顿了顿,他目光直直看着她,“其实,只有你这么叫我,就很好。”
云芹面色浅红,小声说:“你独一份。”
到现在,云芹写“石觉”已成了习惯。
自然,她说给小甘蔗,略去最后“独一份”的话。
陆挚唇畔也弯着。
小甘蔗说:“原来是这样,像我是娘亲、奶奶、爹爹的小甘蔗。”
云芹:“对的。”
陆挚心内欢喜,还想去拿一个“建泰通宝”,和一个“保兴元宝”,它们也有很多故事。
小甘蔗赶紧摆摆手:“嗝,我饱了,以后再讲。”
陆挚:“……”
云芹笑说:“好,以后再讲。”
确实不需急于一时,将来那么长,陆挚笑了下,歇了去取钱的心思,况且等女儿现在还不是太懂。
毕竟孩子还小,和讲给九皇子不太一样。
宽榻上搁着一方案几,云芹坐了左边,小甘蔗跪坐在她大腿身旁,她拿了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云芹素手翻账本,陆挚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倾身,和她说话。
……
只不过,陆宅里,也并非都是这样温情。
小甘蔗一日日长大,走跳不能满足她,她喜欢上爬树,爬的就是房门口的梅树。
这几年,梅树被养胖了许多,但主干也就成年人大腿那般,不算粗壮。
小甘蔗肉嘟嘟的,她动作利索,也有危险,可她又实在喜欢。
云芹和陆挚不拘着她,和她拉勾约好,大人在旁边时,她才能爬树,免得生出意外。
小甘蔗答应得好好的。
只是这一日,云芹陆挚都不在,沈奶妈带卫徽在厨房做饭。
小甘蔗还是起了调皮心思,她一个人哼着小调子,悄悄攀上梅树,正快活呢,卫徽却突然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往里望:“小姐,我娘问你要不要吃……啊!你怎么在树上?”
小甘蔗紧张:“嘘,嘘!”
卫徽却是家里的小眼线,着急地跑去厨房:“娘,小姐自己爬树了!”
这一嚷嚷,沈奶妈立刻知道了,等云芹和陆挚回来后,也知道了。
主屋内,云芹和陆挚坐在椅子上。
小甘蔗站在他们面前,不肯认错。
她双手捏在一起,浓长的睫毛颤抖着,白嫩的脸颊上,挂着两滴假惺惺挤出来的泪珠。
云芹低头吃茶。
陆挚语气淡淡,说:“知道这事谁错了么。”
小甘蔗:“怪阿蛇。”
陆挚轻哼了一声,说:“你再好好想想。”
说完,他起身撇下女儿,进了书房,掩上门。
云芹终于偷笑完,看小甘蔗真快哭了,她牵着她的手,到梅树下,说:“方才你掰坏了几根树枝,挑一根吧。”
小甘蔗不解,还是乖乖挑了一根。
云芹就和她坐在台阶前,一起削树枝。
小甘蔗心里知道自己做错了事,陪着削树枝,很是积极。
过了会儿,她扭屁股坐在云芹身边,问:“娘亲,可不可以叫你的石觉别生气了?”
云芹吹掉木屑,说:“我没办法。”
小甘蔗:“你一定有办法,就是不帮我。”
云芹好笑,缓声说:“因为我可以帮你这次,可你没有和你爹说开,下回还要吵架的。”
小甘蔗撇撇嘴。
云芹又说:“你要承认自己做的事,才可以让别人帮你。”
小甘蔗些微明了,父母在意的,是她的态度,她不应该逃避。
她小声说:“娘亲,我错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这回,云芹笑了:“可以。”
“……”
陆挚站在门口,耳朵仔细捕捉外面的动静。
听到脚步声,他赶紧走回桌边,拿着一本书,随便翻了起来。
云芹推开门扉:“陆挚,你过来一下。”
陆挚:“嗯。”
他板着脸放下书,走出书房,便看拐角,小甘蔗面对着墙壁。
小小一团孩子,站得笔直,鼻尖都要碰到墙了。
陆挚疑惑地看云芹,云芹清清嗓子:“阿蔗,你爹问你做什么呢?”
小甘蔗:“我做错了事,在面壁思过。”
陆挚:“……”
他狠狠掐手心,依然淡淡的,问:“你做错了什么?”
小甘蔗转过身,她偷看父母亲,吸一口气,说:“娘亲爹爹,对不起。我做错了。”
陆挚终于笑出了声音,道:“嗯,下次不要这样就好了。”
小甘蔗欢呼,扑到陆挚和云芹怀里。
云芹也笑着对小甘蔗道:“你看,我和你说的,你爹就是好说话。”
陆挚:“……”
小甘蔗:“娘亲也好说话啊。”
云芹:“我一般不说话。”
她拿出刚刚两人削的树枝,问:“好阿蔗,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
小甘蔗摇摇头。
陆挚:“这个是打人的。”
小甘蔗懵懂:“打谁啊?”
云芹和陆挚笑眯眯看着她。
下一刻,小甘蔗恍然大悟,大叫一声跑了。
……
自然,因为这次小甘蔗认错及时,新削的树枝没派上用场。
云芹把它插。在一只瓶子里,就放在正堂那幅《小鸡炖蘑菇》旁边。
只一根树枝,单调了点,但很有震慑力。
小甘蔗几度想把它偷偷丢掉,都没成功,渐渐的,它成了家中一景。
这一日,那根枝条挂着一个红络子。
枝条旁的《小鸡炖蘑菇》上,多了三只小鸡。
其中一只勾出鸡冠,线条干净利落,却十分细腻,可见此人落笔的沉稳。
这只鸡旁边,临摹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眼珠子甚至没对齐。
再旁边点,那小鸡更是只有三笔,十分潦草。
段砚捻着自己下颌胡须,看了片刻,心道,这一家子都该炖了。
初见这幅画,他只觉大约三十两,只是如今入朝许多年,他愈发明白,画中最可贵的是野趣和纯真。
便是旧了一些、破了一些,也是一幅好画。
这可恨的三只鸡。
外头,陆挚掀起帘子进来,笑道:“方才我同云芹在弄梅子酒,劳你等我。”
段砚自己坐下,说:“你家后宅热闹点,前面太安静了。”
陆挚往盆里添炭,说:“是么,我倒是没感觉。”
段砚心道,因为这厮平时只在后宅。
最近陆宅也添了一个人力,是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军汉孙伯。
以前他在车行当车夫,因陆家时常要用马车,双方熟络起来,他喜陆家人事儿少,陆家也放心他的人品。
后来,车行行情不好,关闭了。
孙伯没了活计,家里雇他在前面看门,主人出行时,他也当个车把式,一个月两贯钱。
至于后宅,和从前一样,不过,何玉娘和李佩姑还在长林村。
陆挚亲自上手煮茶。
他往茶盏里加水,摇了摇茶盖,就听段砚说:“今年朝中考评大体如何?”
陆挚说:“和往年一样,没人大起大落。”
段砚:“明年我应当会出京。”
陆挚:“去哪?”
段砚思索着,说:“家里的意思,是要我去蒲州……你要不也出京去?”
陆挚揭开茶盖,神色从容,说:“得看今上。”
段砚:“今上,唉。”
段方絮安排段砚外出任职,未尝没有避一避储君之争的意思。
原先衡王得势,连皇帝都倾向衡王。
可是这两年,衡王却屡屡生病,甚至比年过花甲的皇帝还多病。
太医也看不出什么。
甚至坊间传闻,衡王当初在西南着了巫术,撞邪了。
年头,衡王有一回咯血,还是宝珍郡主拿鞭闯进太医院,把院判绑进府里给衡王治病。
别说皇帝,朝中衡王派系也犹豫了——若衡王身子越来越差,他们再尽力,也是白忙活。
因储君未定,朝中人心惶惶。
段砚沉默吃茶,陆挚也不再说话。
安静片刻,两人不说朝中的大事,且说起一些小事,段砚还问了一句:“对了,你侄女嫁的那家,是叫王……”
陆挚:“王竹,今年八月他中了桂榜。”
段砚笑道:“可喜可贺,我原来要问王文青,他最近却脚不沾地。”
陆挚:“也是为年底考评。”
正说着,孙伯带着段砚的长随进屋,两人几乎是小跑着来的,撩起帘子,外头便卷入一阵冷风。
陆挚未开口,段砚不喜,问:“什么是这么慌张?”
长随有些紧张,俯身跟段砚说了句什么。
陆挚缓缓斟茶,就听段砚似是一吓,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
长随点头,低声:“大老爷叫老爷速速回去。”
段砚站起身,他皱着眉,也压低声音,对陆挚说:“衡王爷……薨逝了。”
陆挚注茶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第98章 欺上瞒下。
…
陆宅后院。
树上, 日头透过浓重白云,被滤成极淡的颜色,落在地上,照出枝头雪白花影。
树下, 传来一阵清冽酒香。
云芹绑着襻膊, 简单挽了个堕马髻, 身上穿一件青色竹纹袄子和灰褐色百迭裙。
因是在自家, 她穿得随意, 光下,眼眸清澈如泉,双颊莹润。
一旁,小甘蔗和卫徽蹲着, 紧张地盯着她的铁锹头。
小甘蔗穿得更随意,小孩儿头发长了, 沈奶妈给扎的双环髻,她眉眼像云芹, 但清隽骨相和薄嘴唇却像陆挚。
也因此,她虽还没完全长开,已是又俊又俏, 十分可爱。
每次云芹和她出去,总有夫人娘子们拉着她不松手的。
此时, 小甘蔗声音带着小孩儿的清甜,说:“娘亲这回要轻点了。”
云芹:“很轻了。”
小甘蔗:“娘亲刚刚也这么说的。”
云芹:“哈哈,失误。”
去年夏, 一家人在梅树下埋下三坛酒,刚刚陆挚去会见段砚,云芹接过挖酒的重任。
可她铁锹使得太利索, 一个不留神,打碎一坛酒,酒水白白养了土地。
“吭吭”几声挖土声后,小甘蔗和卫徽都紧张地屏住呼吸。
突然,铁锹头碰到什么。
云芹一笑,说:“没破。”
小甘蔗和卫徽高兴地围着坑欢呼。
几双手扒拉冰冻的泥土地,不一会儿,第二坛梅子酒成功被挖出来,上面贴的红字,颜色还没消退。
云芹拍拍坛身泥土,打开了封泥,满意地点头。
小甘蔗:“我要喝!”
云芹:“一小口。”
她微微倾斜坛子,小甘蔗仰起脖子喝到了一点,可才刚润湿嘴唇,云芹后退一步,小甘蔗和小鸡追米一样,追着酒喝。
云芹实在好笑,收起坛子,说:“够了。”
小甘蔗双手抱着她的腰,眨着晶亮的大眼睛:“娘亲,再来一点嘛,我都没尝出滋味。”
这撒娇的办法,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好在,云芹没被蛊惑。
她捏小甘蔗的小脸蛋,好笑:“你该不会和你爹似的能喝酒吧?”
小甘蔗被云芹捏得嘴巴嘟嘟:“爹爹不会喝酒啊。”
每次陆挚外面有应酬,回来一身酒味,就是醉了,只与云芹关房里,轻易打扰不得。
次数多了,小甘蔗就知陆挚不会喝酒。
云芹但笑不语。
她看向卫徽:“阿蛇要喝一口吗?”
卫徽赶紧摇头,他看陆蔗喝就好了。
正说着,陆挚打门外进来,他眉宇有些沉重,摸摸两个小孩的脑袋:“你们段伯伯买了糕点,去厨房看看吧。”
小甘蔗发现父母有话,她叫卫徽,说:“走,我们去找吃的。”
卫徽:“是,小姐。”
云芹搁下酒,眼里询问陆挚怎么了。
陆挚替云芹解着襻膊,只短短四个字:“衡王薨逝。”
云芹讶然,最近,宝珍一直在府内侍疾,她也几次听宝珍说起父亲的病。
怎么也没想到,王爷大限这么快到。
却不知宝珍此时如何。
…
进京头几年,衡王身体康健,从未有过不好,是到前两年,他感染过一次风寒后,就经常咳嗽,脸色苍白。
太医说是血气亏损,可是越补越没用。
最开始,府上怀疑过是不是中毒,对饮食格外小心,甚至衡王吃什么,他身边贴身太监就吃什么。
可太监一直没事,反而衡王病得更严重。
紧接着就是关于“中邪”的传说,坊间传闻衡王在西南时拆了“神女庙”,这才遭了报应。
甚至有说他中蛊的。
王妃与世子无可奈何,偷偷请人来驱邪,也没用。
宝珍是坚定认为父亲从未中邪。
不管家人如何想,衡王自己最是郁闷,本来储君之位唾手可得,可几场病下来,磨掉他不少心气。
最近天气冷了,几场雪下来,衡王扛不住了。
这一日,天上出了会儿太阳,衡王久病,躺得不舒服,叫宝珍和几个兄弟扶着出去看看阳光。
不一会儿,日光隐匿。
王府内爆出一阵哭声后,归于死寂。
仆婢纷纷换上白衣,门口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换成白灯笼。
衡王薨逝的消息像冬风,吹进盛京各户,也吹到榆林街昌王府中。
昌王府大门紧闭,仆役一个个更不敢说话。
昌王却不在府上。
外城城东,一处破旧的酒楼上,昌王摔了杯盏盘子,脸色黑得能滴墨。
赖矮子爬上楼,叫飞溅的碎屑吓一跳,他躬身谄媚地笑:“王爷大喜,小的……”
昌王赏了他一巴掌,道:“喜在何处?你不是说这个毒很轻吗?”
赖矮子心里冤枉。
他出生市井,以前靠装疯卖傻惹昌王欢喜,但如今,因昌王派系势弱,他靠着忠心,占据了昌王身边重要的位置。
下毒的想法,是他前两年和昌王提的,当时昌王默认了。
但提完赖矮子就后悔了,虽然往衡王府安插人并不难,当初也靠换了宝珍的婢女,搅了宝珍和陆家的事。
但要动衡王府饮食,并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几年,昌王往禁军放了好几个自己培养的侍卫,有两个随着禁军人员流动,神不知鬼不觉,成为衡王府侍卫。
这两个侍卫,正好可以尝试去下毒。
但他们更无言以对,作为侍卫,如何把手伸到王爷饮食那?
赖矮子挖了个坑,正发愁呢,恰好,衡王病了一场。
这一场病后,衡王的身子越发不好。
赖矮子没想到,连老天都在帮他。
昌王以为是他得了手,还让他手脚干净点。
赖矮子大喜,这两个侍卫是通过他和昌王沟通,他骗侍卫自己安排了别的人手,不用他们下毒。
不用再冒险,侍卫自也高兴,答应下来。
随着衡王病重,昌王命人散播衡王在西南“中邪”的事。
若有真龙的命就不该怕邪祟,这一招十分有用,有些朝臣也开始怀疑起衡王若是“中邪”,能否登宝。
因为拖着衡王的命更有利,昌王叫赖矮子可以停止下毒。
他没想让衡王这么快死,想徐徐图之。
赖矮子也发愁,本来就不是自己下毒,是衡王自己身体不好。
回头他去寺庙上香,叫老天晚点收衡王的命。
结果这次老天不帮他了,衡王还是死了。
昌王不得不面对局势,难怪生出这么大火气。
可是仔细一想,将来昌王登基,自己是立了汗马功劳,赖矮子也不气馁了。
此刻酒楼门外,传来“笃笃”敲门声,昌王收了脾气,道:“请。”
霍征推门,只看他一身玄衣,戴着笠帽,帽沿还有雪。
他简单抱拳,就当见过昌王。
昌王看着霍征重重伪装,笑道:“霍统领怎么也这么谨慎,门外的是王府侍卫。”
霍征:“谨慎点才好。”
赖矮子讪讪,说:“霍统领,现下如何是好?”
霍征:“我早说过,用毒容易过量,每人体质不同,应当谨慎行事。”
昌王此时也知道有道理,可事情发生了,又该如何。
赖矮子看看两位大人,问:“那在衡王府的人,要不要撤了?”
霍征目光扫过昌王。
昌王道:“这时候撤太明显,先放着。”
霍征:“是。”
昌王没有在这儿久待,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虽然计划被打乱,但现在京中能登宝的,只有他了,他心情便好了一点。
他和赖矮子下楼,赖矮子说霍征坏话:“这人目中无人,从前还主动等我,现在竟然还让王爷等他,这么晚才过来……”
昌王冷笑:“他也活不长。”
待他登基,自然会清算。
……
楼上,霍征踩着地上的瓷片碎屑。
以前,昌王但凡想使计,就没有失败的,譬如他嫁祸陆家和刺客有关,叫陆家舍弃了重要的棋子陆泛。
又譬如他用科举舞弊案这个圈套,让衡王甘心往里跳,导致衡王出京五年。
即便被“己巳案”打击,外家秦国公全派系被赶出权力中心,昌王的自负,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这么自负多疑的人,却叫一个市井矮子欺上瞒下,摆了一道。
…
衡王去世,皇帝罢朝三日。
文武百官唏嘘者众多,有人提出疑问:“前几年王爷身子不是好好的么?”
倒有人说:“你也说了是前几年。”
第三日,衡王府全都挂上白布,衡王停灵,道士僧人作法,道法喃喃声,香火烟味,勾出王府的模样。
王妃与嫔妾哭了几回,宝珍与一个哥哥,三个弟弟守灵,熬得眼睛通红。
云芹和陆挚身着素服,抵达衡王府。
作为官员来吊唁,要分品级,陆挚是从五品,那身边都是从五品官员,众人站在门外等着,都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两个婢女出门,带领他们去灵堂上了香。
陆挚犹记得衡王回京时,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示意他加入衡王派系。
彼时的风光,如今却化为乌有。
云芹也闭上眼睛。
他们双手并拢,后撤一步,叫其余人上香。
宝珍身边一个婢女前来,招呼云芹:“娘子,郡主有请。”
陆挚低声:“我去外边等你。”
云芹:“好。”
云芹走过两道回廊,到了一处堂前,婢女正要禀报,屋内传来宝珍愤怒的声音:“回西南?枉费爹素日疼你们,你们就这么点本事!”
宝珍大哥衡王世子道:“可如今父亲没了,我们不回去,能怎么办?”
“听说爹就是因为离开西南,才遭了巫术……”
“……”
婢女重重咳一声:“郡主,陆娘子来了。”
安静了一会儿,宝珍几个兄弟走了。
屋内挂着白幡,宝珍着白戴孝,眼圈红,脸上带着厉色。
见云芹来了,她说:“叫你看笑话了,那些没用的东西!也配叫皇孙!”
云芹:“我觉得这并非笑话。”
她看着女孩,缓声道:“节哀。”
宝珍怔了许久,她忍得不行,手搭在云芹肩上,自己低头靠在手上,放声大哭。
云芹轻拍她的背。
她哭得颤颤,婢女也擦着泪,给她手帕。
宝珍收了眼泪,又捡回郡主脾性,死死攥着手帕,道:“前不久,我已经查到点东西了。”
她一直记得霍征和赖矮子从一个僻静酒楼下来的事。
可衡王与幕僚都查不到的事,她更难查到。
昌王和霍征无懈可击,她只能一直盯着赖矮子。
她咬牙切齿:“那个赖矮子,如今总喜欢往外城跑,可是,前几年他又没有这癖好,这不太对,是吧?”
云芹:“直觉不对,那就是不对。”
宝珍又想哭,她前不久才和父亲说起这事,可那时,衡王已经有心无力了。
现在家里大哥主事,他性格懦弱,绝不同意宝珍去查赖矮子,甚至说宝珍想太多。
可宝珍就是不甘心。
她身边是有能用的人,但不能明着来,她自己又不了解赖宅内部,就怕没找到东西,反而打草惊蛇。
云芹:“你想看看赖宅格局,好确定如何翻查么?”
宝珍:“我不知该怎么办……”
云芹指指自己:“我挺会记路的。”
…
衡王府外,吊唁的人来来去去,陆挚在角落,不显眼。
他的手被冷风里吹得凉飕飕的。
终于,婢女送着云芹到外面,二人稍微颔首,便作道别。
陆挚朝云芹笑了笑,用冷手去贴她手指。
云芹一个激灵:“这么凉。”
陆挚道:“不凉。”
他们是坐马车来的,孙伯唤了老爷娘子,等他们上车,他驾起了车。
车内,云芹握着陆挚的手,他手指生得白皙修长,犹如凉玉。
陆挚原先叫她握着手,心里霎是温暖,只是见云芹沉默,他渐渐意识到什么。
只听云芹说:“我想去赖宅。”
陆挚:“哪个赖……昌王府上赖管事宅?”
云芹点点头。
不待她说,他也知道是宝珍请托的。
他不肯定衡王之死,和昌王有没有关系,但宝珍如今丧父,定是想做点什么,排解一下情绪。
可这事牵涉太大。
陆挚蹙眉:“不行,有危险。”
云芹放下他的手,和他坦白:“我还是想去做。”
她从来听劝,会参考他的看法,却不会仅仅以他的看法为主。
陆挚不是第一次知道她,但这回,两人各持己见。
回到家,内书房里,陆挚坐在窗边一张绣墩上,云芹坐在榻边一张绣墩上,一个在翻书,一个也在翻书。
至于字有没有进脑子里,不好说。
小甘蔗从窗户外看到这一幕,简直惊奇,父母居然没有坐到一起,还隔这么远。
她歪歪脑袋,立刻猜到了,直接问:“你们吵架了?”
云芹和陆挚一愣,道:“没有。”
小甘蔗:“哦。”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爹娘既然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想着,她就走了,压根没留意到两人殷切的目光。
片刻后,小甘蔗蹬蹬脚丫,重新趴上窗台。
只看陆挚和他的绣墩,离窗边远了几尺,云芹和她的绣墩,离榻边也远了几尺。
相反,两人近了很多。
小甘蔗:“?”
又过了一会儿,她还要来看看,发现窗户关上了。
不给她看了,哼。
…
且说房内,小甘蔗第一回 走后,云芹想了想,轻搬起绣墩,朝陆挚那边挪了一点。
挪了两次,她突然发现,陆挚就在她旁边,也就一个绣墩的距离。
她心内“咦”了声,自己一下挪这么远吗?
再定睛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挚自己也朝自己这挪绣墩。
他看着书,神色不动,语气淡淡,说:“我也去赖宅。”
云芹:“不行,有危险。”
陆挚:“……”
他抬眸,云芹抿着唇憋笑,是在拿他之前的话堵他。
下一刻,陆挚也哧哧笑了出来,他把书扣下,直接搬着绣墩子坐到她身旁,道:“我们一起去,就是有危险也没什么。”
云芹郑重点点头。
突然,她悄悄笑起来,两人拿着两个绣墩子,坐在房间中间,有些傻乎乎的。
陆挚也察觉到了,说:“去榻上。”
云芹笑他:“我坐你身上?”
陆挚:“不嫌硌了?”
云芹想到有些官员大腹便便的,她感慨:“硌点也好。”
陆挚却道她真喜欢。
他心内沁了甜味,遂弯起眉眼,去榻上前,顺手关了窗户。
作者有话说:小甘蔗:那年我仍未知道父母关了窗户做啥,但肯定不吵架了[无奈]
第99章 姑爷。
玩闹过之后便是正事, 榻上,云芹盘腿,陆挚端坐,两人同在榻的一边, 面前摊开一张白纸。
云芹拿着玉石长方砚磨墨, 陆挚握笔, 在笔掭上沾余墨。
他循着记忆, 勾出赖宅的大小, 道:“赖宅在昌王府同条街,榆林街的榆林巷里。”
赖矮子是王府管事,住在昌王府,随着他积攒身家, 在昌王府外,他有自己一套院子。
云芹支着脸颊:“我们去过。”
陆挚也记得, 轻笑:“巷子的落叶很漂亮,”又说, “可能会什么都查不到。”
云芹说:“我知道。但宝珍会好受一点。”
宝珍现下是抓着什么都不放,云芹不觉得这样不好,更不会劝说, 因为失去至亲的难过,是相通的。
陆挚低低应了声:“是, 开始是我没想到。”
方才坐在绣墩上翻着书,他先是有些恼。
他们可以安静不说话,分开坐, 但不能是这种情况,更何况为了宝珍。
很快,陆挚心生警觉:自从入朝, 他谨慎小心,在朝中总是“不做比做错好”,甚至悄然影响到他的行止。
可如果他认为危险,他应该和云芹一起去,而不是阻止她,让她别做。
想明白后,他悄悄朝她那挪动椅子,才动了一下,他发现,云芹也挪了,那一刹,他就想笑了。
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说不开的。
于他而言,便是大幸事。
看他持笔不语,云芹拨拨他的笔尖,问:“想什么呢?”
陆挚回过神,笑说:“你。”
云芹不管他,这人现在讲这些话,是面不红心不跳的。
她轻哼一声:“ 弄正事呢。”
陆挚指端摸摸自己耳尖,继续画榆林巷,说:“他的宅邸,和我们的大小差不多。”
云芹说:“当王府管事这么赚钱。”
陆挚:“还是我比较会赚。”
云芹:“嗯嗯,我们要偷偷进去吗?”
陆挚圈出纸上的图,说:“不用,我们直接去赖宅就好。”
云芹倏地明白了,窃窃笑了几声,陆挚也跟着笑,两人眼底都有点劲劲儿的——
可谓是:何必筹谋千百遍,直接上门更方便。
……
赖矮子这两日过得洋洋得意,做梦都笑醒。
虽然衡王得病、去世的时机,都很出乎他们的意料,可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利好昌王的。
光是那陆家本家这几天叫都不敢叫,足以见得。
赖矮子又想,自己手里攥着这么大功劳,到时候说不得捞个三品大员当一当,不比那些苦读的学子快活?
他心飘得没边时,宅子的仆役来报了一事。
赖矮子惊讶又好奇:“陆状元和陆娘子来访?他们来干什么?”
仆役:“小的不清楚。”
他思索,这么几年下来,谁都清楚,陆挚在朝中不属于任何派系。
虽然陆娘子和宝珍郡主走得近,但他们这么光明正大来访,正说明陆娘子和郡主的关系算不得什么。
再说,赖矮子还没忘了陆挚以前讽刺自己矮的事——
当时他跑去搭讪云芹,陆挚没来得及说什么,但经过几年时光,赖矮子越想越“补全”了当初场景,此事就成陆挚“言语讽刺”。
赖矮子便想,眼看昌王要登基,陆状元再心高气傲,也得放下身段。
他愈发得意,整理衣裳,叫仆役:“去,请他们进来,我去会会他们。”
这般,赖宅的仆役,将云芹和陆挚请进赖宅。
云芹扫了一眼,便知一样是三进院子,这儿的格局和他们家里的比,差得远了,主要看看如何行走。
赖家娘子也找了丫鬟,小心翼翼迎云芹到后宅。
她悄悄和陆挚对眼神,陆挚轻点头。
陆挚则去了前宅的正堂,没等一会儿,赖矮子自门外进来,声音高昂:“陆状元,稀客!”
陆挚浅笑,道:“管事,我今日前来,是为王府长史的调任。”
他在吏部管考功,也管这些琐碎的任职。
见他如此有事说事,而非语焉不详,赖矮子更觉得他们过来,没有旁的目的。
再听是为长史,赖矮子赶紧问:“还请陆状元透个口风给我,朝廷要任我为长史?”
本朝王府长史是朝廷指派的虚衔,真正管事的,还是王爷自己挑的人。
不过,若赖矮子能得了这个职位,就可以借此当踏板,进入官僚体系。
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陆挚慢条斯理吃茶,打着官腔,说:“不急,我想问问,之前长史都是谁?”
“……”
且说云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记路,绘出一条条路。
赖宅后宅分了好几块,她有意去花园走走,赖家娘子就陪着。
这娘子陪过不少官娘子,以前全是昌王派系,对云芹自是殷勤。
云芹应付着赖家娘子的话,逛过花园,她进入宅子里,不由抬头,有点吃惊:“你们房梁有些高。”
娘子笑说:“从前就是这样。”
赖矮子信“房梁高,官位高”那一套,建宅子时,就要房梁“左高右低”的,以求好风水保佑自己万事顺遂。
不多时,云芹回到正堂。
陆挚把控着谈话,和赖矮子说到随时能中止的话题。
看到她,他捡了两句话,起身告辞。
至于赖矮子如何畅想朝廷任命他当长史,自不必详说。
云芹和陆挚离开榆林街,两人纷纷呼出口气,果然方便。
登上马车,陆挚掏出马车里存的纸笔和墨,他搅开墨水,问云芹:“这里进去后,怎么样?”
云芹:“三个,左高右低。”
陆挚:“嗯。”
云芹:“旁边加两道。”
陆挚:“嗯。”
“……”
若有人偷听他们的话,定猜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云芹与他就这么说了。
不多时,纸上呈现出赖宅布局。
云芹小声鼓掌。
陆挚好笑,问:“什么时候给衡王府送过去?”
云芹:“晚一点。”
陆挚:“也是。”
他们才离开赖宅,以防万一,过几日送。
陆挚抖抖纸晾干,欣赏这张他和云芹一道完成的图。
这么想着,还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给别人。
他道:“不若我们来玩点游戏,你说画什么,我就画什么。”
云芹也来了兴致,道:“好,画个包子。”
她这话毫不犹豫,陆挚好笑,在纸上勾起一只包子,他手腕很稳,这包子线条饱满,圆润多汁似的。
云芹磨磨牙齿,笑说:“想吃。”
陆挚也笑道:“那买点吃的。”
路边,孙伯慢慢停下马车,云芹和陆挚一前一后下了车。
过了巳时,还没到午时,路边卖早点的多收摊,有没收摊的,只剩下一两样东西。
只有一个摊位不太一样。
那摊位卖的包子,价钱公道,却一屉屉地温着,没什么人买。
看摊的是个瘦小的妇人,她发觉云芹目光,忙说:“包子嘞!娘子买一点?”
旁边的男摊主却说:“两位可不要跟刘二买,小心惹上祸事。”
那妇人:“胡说八道!”
不等云芹陆挚说话,摊主和妇人骂起来:“怎么叫胡说八道,你家刘二给王爷修胡子,刮到王爷,被打杀出来了。”
云芹便留意到,妇人身旁一张椅子上,还坐着个腿脚不便的汉子,汉子面色冷淡,一动不动。
想来就是刘二。
听着他们说话,他抬起头,目光阴恻恻的。
陆挚问:“哪个王爷?”
摊主:“最近登仙那个。”
那就是衡王府。
云芹想了想,拉着陆挚,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陆挚也颔首。
椅子上,刘二顿时屏住呼吸。
作为暗探,刘二认得他们,因陆大人生得俊美,云芹姿容卓绝,是一对碧玉般的人物,加之宝珍唯与云芹要好,刘二更是多有留意。
此时,他怀疑他们是在打听自己。
不过,他这件事做得很干净,不该有错漏,可是万一……
他攥住手。
须臾,只看两人说完话,陆挚从袖子里拿出几张楮币。
他们没理会那个嚼舌根的摊主,要买包子。
刘二娘子赶紧喜滋滋问:“娘子买多少?”
云芹:“八个包子。”
刘二怔了片刻,按他所了解的陆家人口,明显就是多买了。
这也是这么多日来,摊位卖得最好的一次。
眼看他们拎过包子,一边吃,一边说笑着离开摊位,刘二想,原来他们只是想叫自己多赚些。
许久,刘二缓缓松口气。
…
卖了几个包子,妇人也收摊了,她把刘二扶进屋中,而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隐匿在暗处,正是霍征。
妇人无声掩门出去。
刘二要起身行礼,只是如今落了残疾,行动不便,叫霍征拦住。
霍征道:“刘兄弟,委屈你了。”
刘二:“统领给了小的报仇的机会,小的谈何委屈。”
当年冯相对他有大恩,可是冯相鞠躬尽瘁,为朝廷而死,得来的不是流芳百世,而是一纸抄家的圣旨,血水流满了戒民坊。
冯家一家几十口人,并到外祖家省亲的冯家小姐,无一幸免。
他本以为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如今,他能暗中杀死衡王,虽上不了台面,也算报一回仇。
衡王并非死于天意,着实死于中毒。
刘二在民间伪装了十数年,终于以修胡子的名义,进了衡王府。
这群老爷在刮胡子时,喜欢闭眼,刘二趁着空隙,往衡王的杯里下毒,要么将毒涂在刀片上,抹在衡王下颌。
为避免被发现,每次他用量很少,一点点,慢慢的,摧毁衡王的身体。
今年,刘二为下最后一回毒,也为找个理由脱身,故意弄破衡王下颌皮肤。
因衡王身子不好,府上长期阴阴的,婢女若送吃的抖一下,都可能被送出来。
他这时候犯错,叫府上打了一顿,正好当脱身。
可是他长期接触毒,身体也不好,出来后没多久,就落下残疾。
霍征道:“再过三日,你就走。”
刘二:“是。”
霍征又说:“方才陆挚……”
刘二低声:“小的觉得,他们是来买东西,应当没察觉什么。”
霍征:“也好。”
不必多言,他转过身要走,突然,刘二对着他“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霍征没有回头。
刘二只说:“小的愿姑爷万事顺遂。”
男人的身影迟滞在阴暗的屋内,一动不动,浑浊的眼白里,蔓延出几道蜿蜒的、锐利的血丝。
第100章 字迹。
冬云笼聚成一团, 雪中夹杂着冰霰,白茫茫一片。
陆宅里,梅影清癯,半掩窗户烘出暖热炭火气。
云芹护着烛台放在桌上, 天还没黑, 但阴沉沉的, 便用桦烛来补天光。
淡淡烛光下, 小甘蔗坐在榻边, 她拿着一本书,精致的小脸粉扑扑的,催着云芹:“好了吗?”
云芹:“嗯,你看到哪了?”
小甘蔗指着一行, 书上写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芹解释:“你不想要的事,不要施加到别人身上。”
小甘蔗笑得软软的:“像我不想被竹条打, 我也不会打娘亲。”
云芹也笑:“你打不过我。”
小甘蔗“呜”了声,拿起书盖住自己脑袋。
云芹敲敲书脊, 说:“继续看。”
说来也是奇,陆挚一教陆蔗,陆蔗就困得两眼睁不开。
但云芹教, 她精神满满。
陆挚疑心是当初云芹怀孕,他总讲四书五经催她睡觉, 以至于如今小甘蔗一听他讲,就想睡觉。
他与姚益说这事,姚益求他不要传出去。
状元郎是延雅书院前先生, 若教不好自己女儿,可得连累延雅书院名声。
总之,除非云芹自己讲不通, 大部分简单的,她都可以给小甘蔗讲。
不过多数时候,云芹犯懒,只和小孩儿一起看书。
不多时,沈奶妈带着卫徽来,问晚上做什么吃,云芹和小甘蔗一人一句,点了六个菜。
云芹:“太多了,四个就好。”
小甘蔗:“哪四个?”
云芹选了三个自己想吃的菜,最后一个点了小甘蔗刚刚说的。
小甘蔗:“不对不对,我们应该一人两个。”
孩子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云芹搂着她,语气轻和:“娘想吃三个,可以吗?”
娘亲的怀抱软乎乎的,香喷喷的。
顿时,小甘蔗觉得没有什么比云芹想吃更要紧的了。
她挺直腰背,重重“嗯”了声:“当然!不然,不然,四个菜都点娘亲要吃的?”
云芹心道,虽然不好糊弄,但和陆挚一样好哄。
沈奶妈忍着笑,说:“那我去备菜。”
他们一进一出,小甘蔗发现屋外雪停了。
她想玩雪,云芹拿斗篷给她穿好,系上带子,小甘蔗拽着她的手:“娘亲一起玩!”
云芹:“真要我一起?”
小甘蔗:“嗯!”
穿好防寒衣物,她已经撒欢地跑出去。
云芹慢条斯理披上衣裳,屋外,小甘蔗催促卫徽:“阿蛇快来帮我啊,我娘也要玩。”
卫徽:“小姐,真的要和娘子玩吗……”
…
陆挚回家时,便看院子里,云芹团了一个大雪球,追着两个小孩打雪仗,把俩小孩打得嗷嗷笑。
简直大获全胜。
发现陆挚,小甘蔗和卫徽赶紧狂跑到陆挚身后,躲起来。
小甘蔗还说:“爹爹救我!”
云芹捏着白雪,对陆挚笑:“这么早。”
陆挚:“文业家里人多,我吃了一杯茶就回来了。”
说着,他拎出躲在他身后的女儿和卫徽,单手固定住两人肩膀,对云芹说:“来,快砸。”
小甘蔗大叫:“爹爹!”
一家人在雪地里耍了小片刻,纷纷跑回屋里烘炭火取暖。
感受着这一幕,陆挚心中软和,同云芹说:“可惜,文业不好带他妻儿。”
段砚今日赴任蒲州,权知蒲州军州事,陆挚、姚益和王文青都去送了。
段家家风严格,段砚妻儿只能留在京中,叫段砚好生伤怀。
今年的调令也下来了,陆挚依然是从五品,不过从吏部考功回户部当郎中,管京畿田地税赋等。
品级不变,本来俸禄不变,却多了朝廷职田的补贴,一年多八十贯钱,几乎堪比俸禄的一半。
小甘蔗用几根手指在那掐算:“八十……”
云芹惊喜,问:“职田?”
陆挚解释:“听说四十年前朝廷的俸禄,除了正俸,还有职田,后来冯……大人上书,削去职田俸禄,改成贴补铜钱。”
他不知如何称这位故去多年的冯相,便以“大人”相称。
“原先八品官员都有职田俸禄,改成四品以上才有,再后来他老走了,官家改成只要六年中大考评有上等,往后就都有了。”
陆挚两次大考评,都是上等。
这一改是顺应朝官,毕竟六年时光,熬一熬就有了,却很多人根本爬不到四品。
云芹:“刚改的时候,肯定很难。”
从前的八品官可以领粮食,后来又没了,从有到无,他们定然怨气颇深。
不止如此,好好的粮食被换成铜钱,朝廷需要多少铜钱就铸多少,导致铜钱泛滥,变得不值钱。
可想而知,当年冯相改革,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父母说着话,小甘蔗已经听不懂了,她赖在云芹怀里,叽里咕噜:“理理我,理理我。”
云芹笑了,亲她额角。
陆挚也笑着说:“今天学了什么?”
小甘蔗大声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多时,一家子吃完晚饭,小甘蔗洗了舒服的热水澡,困了,给沈奶妈带睡。
云芹看过她,擎着灯,回到主屋内。
屋外还在簌簌落着小雪,陆挚正在收拾东西,起来给云芹倒热茶,又问:“睡了?”
云芹:“睡可香了。”
陆挚把她揽过来,舒服地松口气:“总算就你和我了。”
这年纪的小孩,开始有点儿猫狗都嫌。
云芹好笑,拿起桌上的东西看,一边问:“交给下任考功郎中的?”
陆挚:“嗯。”
因朝廷职田俸禄和每年考评有关,他前几年管考功,也常有些送礼的。
有言道“人至察则无徒”,他要是全然不理,很得罪人。
于是这几年,他自己此路不通,但另一个同僚郎中若收了,只要不严重,他只做不知。
云芹很有感触,管铺子是一样的。
掌柜里少不了中饱私囊的人,但全部去管,遭罪的是自己,只要是可以控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是好办法。
想到户部,陆挚说:“衡王才走了几日,今年宫宴定是缩减用度。”
云芹已去过除夕宴,说来和皇帝寿诞差不离,一样糟蹋食物。
她说:“也好。”
陆挚又问:“你家郡主何时让人去赖宅?”
云芹算算时间:“好像是今日。”
陆挚:“这么快。”
“……”
屋内温暖的谈话声,低了下去。
天上落下的雪片,却越来越凶,呼啸的冷风,足够把人的耳鼻冻僵。
赖宅内,灯火通明,赖矮子和爱妾吃酒说话。
自打衡王去世,昌王行事低调,还真情实感上书几回聊表思念,皇帝感伤,心里已然偏向昌王。
赖矮子成日忍着,连心腹都没说的事,在妾室跟前炫耀起来。
他大着舌头:“王爷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别说那东街陆家,就是段家,保管吓个够呛!等着看吧!”
妾室道:“老爷可要发达了。”
赖矮子:“自然!”
当初己巳案,谁踩在昌王头上,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吃了半宿酒,他实在困了,也不知自己何时到屋内睡觉,只半夜被铿铿声吵醒,他口干舌燥:“来人,倒杯水来。”
没有人应话。
赖矮子骂了几句,发现这里不是他常住的屋子。
他起身点了一盏灯,朝声音来源往过去。
霍征在窗户边,刀柄一下又一下,敲着窗沿。
他一边敲,一边翻着手里的东西,是赖矮子和昌王派系大臣的书信往来。
赖矮子大惊失色,酒醒了三分:“霍、霍统领?”
霍征放下书信:“毒不是你下的。”
赖矮子勉强定下心,说:“唉,瞒不过统领,确实不是我下的……霍统领如何得知?可是衡王府那两个侍卫说的?”
霍征不答,继续翻东西。
赖矮子又猜测,说:“你要找你昧下银钱的账本?不在我这。”
霍征放下书信。
他知道账本不在这,只是想看看还有谁,会牵扯进接下来的洪流。
他道:“毒是我下的。你有什么好处给我?”
赖矮子恍然大悟。
他就说怎么才刚要下毒,衡王就真的生病了,原来,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若有,也是有心人为之。
他以为霍征要和自己分功劳,赶紧说:“好处可多了去。我们眼下拿捏昌王爷下毒的证据,以后想要当多高的官,就能当多高的官。”
“将来我当丞相,你当大将军,牢牢把控朝廷,多好!”
霍征笑了出来。
赖矮子出身市井,想象不到皇权的强盛,竟妄想把控朝廷。
霍征:“你写一封信。”
赖矮子心里毛毛的,还是应下,摊开纸张,问:“写什么?”
霍征:“就写:你听从昌王之令下毒,戕害衡王,心中有愧,故自戕。”
一刹那,赖矮子才发现,霍征今夜是来杀他的。
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可死亡的阴影,迅速笼罩了他,握着笔的手,疯狂颤抖。
霍征:“写。”
赖矮子:“我我我……”
他惊恐,却也知道求饶无用,是他忘了霍征的恶名。
只要他死了,昌王也以为毒就是他下的,而霍征却隐匿在后方,成功脱身。
他告诉自己,先假装写不出来,拖延时间,只要他能嚎一声,就能得救。
于是,他笔尖太颤,写出来的完全不能用。
霍征:“你在拖延时间吗?”
赖矮子大惊,霍征骤然暴起,捏住他的脖颈。
他“呃呃”两声,指着桌案,表示自己可以继续写。
霍征:“不用了。你的自悔书,我早叫人准备好了。”
他的筹划里,不可能连一张仿写的纸,也没准备。
他想让赖矮子自己写,是为了让这事更天衣无缝。
但是,赖矮子能爬到这个位置,也有自己的能耐,任由他拖下去,可能有闪失。
霍征不容许这种闪失。
昏暗的房梁上,垂下一道粗绳子,赖矮子挂在上面,踢着脚。
霍征把一张和他笔迹几乎一模一样的“自悔书”,搁在桌案上。
只要不是精于此道者,是看不出来字迹的不同之处。
随后,他处理赖矮子写坏的纸,丢到炭盆,烧一半,留一半,故意露出两个还算可以的字。
任谁看,都会以为这是赖矮子自尽前心里的挣扎。
做完,霍征出了屋子,迎面的风激起他手上一颗颗鸡皮疙瘩。
是冷,也是激动。
他的心腹用同样的手段,处理了赖家姬妾,过来汇合。
霍征问:“郡主的人快来了吧。”
那人道:“是,统领,我们走么?”
霍征:“走。”
他早就探听到,宝珍郡主会夜里来访赖宅,说来也是巧,赖家的布局,还是云芹和陆状元画的。
郡主从这里进来,就能找到他送的大礼。
…
夜里,宝珍穿上玄色骑装,头发笼在帽子里,身形利落,虽瘦了些许,仍然气度华贵。
衡王府豢养的暗卫道:“郡主,小的进去就好。”
宝珍摆摆手:“废话少说。”
经过这几天,她已冷静下来,赖矮子这里要是能找出问题,那昌王真是蠢得没边际。
她之所以还要来,不过是不甘心,况且,云芹都为她探查过一遍,她说不来就不来,是对云芹的蔑视。
这之后,就了却一切吧。
若大哥要回西南,她也阻拦不得。
雪色里,他们隐匿身形有些困难,但他们走得仔细,而赖宅也一片死寂,倒是叫他们放松了点。
宝珍和几个暗卫小心翼翼,到左边的屋子。
窗户没关,她耐不住好奇望进去。
一片昏暗里,有人高高吊在房梁下,双眼凸出,面容青紫狰狞。
……
这一夜,宝珍抱着父亲的牌位,闯进昌王府,要一个说法,迅速牵扯出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昌王罔顾人伦,目无法纪,残杀手足。
宝珍痛哭:“父亲身体康健,却一年年坏下去,原来是因这等腌臜事!”
“都说天家无情,当真无情!”
淑妃和皇帝都无可奈何。
宝珍一直闹,皇帝只好下令禁足她。
但仅仅一夜,这事就在盛京街头巷尾传开,就是寻常百姓,都会骂两句昌王残忍,衡王可怜。
皇帝气急败坏,这种皇室丑闻本来应该死死压住,竟被宝珍第一个发现。
但凡不是宝珍,都不会这么快传开。
昌王一夜之间跌落到泥坑里,这回陪他一起在泥坑里的人不多了。
且说往后几日,禁军围了昌王府,一片肃杀。
可笑的是,昌王真以为是自己下的毒,只恨赖矮子不知着了谁的道,竟被“自尽”,连累了他。
云芹听说后也惊诧,觉得十分巧合,却又不知哪里不对。
陆挚也忙得脚不沾地,他该去户部履职,可昌王投毒案一发,皇帝下令,他还得重新捋出昌王的人。
很快,他发现赖矮子自尽的地方,是房梁高的那个屋子。
许多人不知,那赖矮子家的房梁,有高有低,得是一个生得高的人,才方便把绳子抛上去。
云芹疑惑:“他却生得不高。”
陆挚小声和云芹说:“先只当我们不知。”
云芹点了点头。
她相信,朝中能人辈出,应也有人察觉到这点细微之处——果然,此人是大理寺少卿杜谦。
杜谦年四十八,是“罗刹案”后升任大理寺少卿。
他是段方絮友人,心思细腻,擅长断案,任职期间,厘清不少冤假错案,叫皇帝十分信任。
他亲自去赖宅走了一遍,发现房梁的问题。
只是,一来昌王安插在衡王府的侍卫,也被抓出来,他们指认赖矮子确实下毒,具体是谁下毒却不清楚;
二来,所有证据,包括毒药,在赖宅乃至昌王府都能找到。
这也太证据确凿。
唯一的疑点,是赖矮子的性子,估计很难求死,他的妾室也去得蹊跷,却不足以推翻一切。
杜谦有疑虑,只好查赖矮子临终前留的自悔书。
他请了一位在京畿的书法大家,他看过后,说字迹极为相似,但不一定是赖矮子写的。
若再找一人指出字迹问题,那么,此案可翻。
可是有能耐的书法大家,也就那么几个,还都不在京畿,此案是拖不起的。
那位书法大家提起:“你们朝中不正有一位书画后起之秀?”
杜谦抚须,倏地想到一人:“那个夫妻伉俪的陆拾玦?”
书法大家:“正是。”
杜谦:“他不是画好么?”
书法大家翻出自己前几年,从某位友人手里收来的桃符,问:“大人觉得这字如何?”
杜谦肯定:“不错。”
书法大家笑说:“这是陆拾玦十年前的字,如今他的字只会越好,可画的名声太大,掩盖他的字。”
“他字画双修,只要也说赖管事的字有问题,我就敢说是有问题的。”
……
这日,吏部衙署内,陆挚慢慢吐出口气。
如今也算“多事之春”。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他正要收拾东西,外头,大理寺少卿杜谦亲自前来找他。
杜谦官阶比陆挚高,且与段方絮一样,向来秉公无私,当初骆清月的案子,也是幸好有他的支持。
陆挚敬重他,听了杜谦的要求,随他一道去大理寺。
廨宇里,杜谦把赖矮子的自悔书,并他从前的笔迹,都递给陆挚。
他温和道:“拾玦,你看这字,可是出自同一人?”
陆挚仔细看了一遍。
须臾,他道:“下官惭愧,看不出字迹区别。”
杜谦并不失望,这事本就难办。
他道:“无妨,吃杯茶吧。”
陆挚道谢坐下。
杜谦问了陆挚求学之路,惜人才不易,又说:“三元及第者,本朝不一定会出第四个,拾玦要把握好。”
陆挚拱手:“谨遵大人教诲。”
不多时,陆挚走出大理寺衙署。
他去牵马,王文青也在马厩,笑说:“拾玦兄,少卿大人找你?”
陆挚:“传得挺快。”
王文青:“最近多事,大家躁着。”
陆挚笑说:“我要去买点吃的,不和你同路,先走了。”
王文青知道他又是买给云芹的,不敢多问,便告辞了。
…
陆挚骑上骏马黑云,街上不能纵马,他催着它小跑。
天冷,黑得早,路上几盏灯笼明灭,似乎随时堙灭在昏暗里。
犹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自然发现赖矮子的自悔书,和他往日字迹,有很微妙的差别。
再想他上吊时,选择过高的房梁,种种迹象表示,这件事有异。
可是,有能耐操纵这么大的事的人,定也在朝中。
杜谦找自己,王文青都知道了,那个人耳聪目明,定也知道了。
他得赶紧回家告知云芹。
告知云芹后呢?他还没定下办法,得问问她。
终于到家门口,陆挚只看门半掩着,孙伯不在,不远处,正堂亮着烛光。
家里有客人。
他心内一沉,脱下斗笠搁到一旁,阔步疾走穿过院子。
正堂外,孙伯守着,许是没见过陆挚这般匆促,疑惑:“老爷?”
陆挚只来得及点头,便进去屋内,只看云芹坐在《小鸡炖蘑菇》左边那位上,慢慢啜饮热茶。
坐在右边的,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禁军统领,霍征。
他身着软甲,脸瘢痕在灯下,阴影沟壑纵横。
陆挚心内一沉,又立刻觉得一切说得通了,有这种能耐搅得两位王爷不安稳的,只有霍征。
他心里紧绷的弦骤地断了,两人四目相对,霍征忽的握住手边的刀。
见他闯进来,云芹还奇怪:“怎么……”
小心。
陆挚连话都来不及说,他几步过来,张手挡在云芹面前。
云芹一愣,只看他浑身紧绷,温暖宽阔的后背,几乎遮去对面霍征的影子。
下一刻,“咔哒”的一声,对面霍征把刀放到桌上,双手空空。
他朝陆挚一笑:“陆状元这是做什么?”
陆挚抿着唇。
他明明已经看到霍征身上没有任何利器,可刹那的惊惧,也未能完全退下。
直到身后,云芹叫了他一声:“陆挚。”
刹那,陆挚回过神,他拉着她走离了位置,问她:“没事吧?”
云芹摇头。
陆挚又缓了语气,问:“我可有吓到你?”
云芹又摇摇头。
陆挚:“还有……”
一旁,霍征实在看不下去了:“问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