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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与她 绿药 18406 字 4个月前

“嗝。”

在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之下,这一声突然响起的酒嗝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尤其是幽泉尊者,一对漆黑的瞳仁在狭长的眼眶里转来转去,飞快思考着。

就连空梵的神情也起了细微的变化,他侧转过身,朝着东方而望。

一道僧侣身影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个身穿宽松僧衣的老和尚,腰间悬着的酒葫芦和他这一身僧侣装扮显得很不相称。

“道真。”幽泉尊者几乎是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

道真大师含笑看着空梵,笑呵呵地说:“老衲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把我这好徒孙逼出了悟龙之术。”

“师祖。”空梵神情恭敬,“空梵悟道不精、灵力不丰,今朝不得已使用悟龙之术,未能谨遵师祖的教诲。”

道真眯着眼睛打量着不停盘旋在空梵周围的金龙,摸着自己的大肚皮,笑着点头:“那就试试。”

空梵转过身面对伏诛阵时,道真目光一扫,瞥见莹姬裹在身上的袈裟,眼皮跳了跳。

空梵徐徐抬手,朝着伏诛阵轻轻一点,一片绿色的菩提叶悄声飘落。

鲜血从空梵唇角溢出。

龙吟起,金龙旋。

七位尊者摆成的伏诛阵瞬间黯然。

空梵忽然转身,大步朝莹姬走过去,他抬掌遮在莹姬眼前,温声:“闭眼。”

第66章

突然而来的灼烧疼痛之感是那般强烈,莹姬双眼痛得紧闭,她松开涧风和芭蕉的搀扶,双手抓住空梵的手腕,似乎这样能缓解疼痛。

空梵将更浓郁温和的灵力从掌心注入莹姬的眼睛,去缓解她的疼痛。

可是悟龙破阵之力实在是太过强悍。此刻在这里的许多尊者也有觉得不适者,何况莹姬的凡人之躯。

看着从莹姬眼角溢出来的血痕,空梵皱眉。他突然猛地往前迈出一步,凉风将他的僧袖吹得鼓起

向后飞扬。他张开双臂揽住莹姬,将她整个身子拥进怀中,修长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摁贴他的胸膛。

更加温和的灵力将他怀里的莹姬彻底包裹。

微微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古檀香气,莹姬在空梵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上的疼痛逐渐在减弱,她不由更紧密地埋首在空梵的怀中。

莹姬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空梵搭在她后腰的手放下去,她才从空梵怀里抬起头。

“可还好?”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

莹姬却没有答话,她的视线越过空梵的肩,愕然望向他身后。

刚刚气势磅礴的伏诛阵此刻绿芒散去大半,一簇簇金色和绿色相间的流光慢悠悠地朝上飘,飘散在漆黑的天幕里,将整片夜幕照得一片炫彩,瑰丽得有几分诡异。

“好大的一场烟花。”莹姬喃声。

空梵微怔,唇畔浮现一抹浅笑。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莹姬,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擦她眼角的血痕。

涧风的亡魂之躯应对这样的对抗显然也很吃力,魂魄皆不稳,此刻颇有几分灰头土脸。他努力稳了稳三魂七魄,目光复杂地盯着空梵和莹姬。尤其是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之后,涧风更觉得无语,白了莹姬一眼。

这样的阵仗,她说像烟花?这是谈情说爱搞情调的时候吗!

明明这里聚集了很多人,可是却异常的安静,谁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将目光落在空梵身上,又或者仰起头去打量盘旋在天幕之中的金龙。

空梵抵抗了逍遥宗七位尊者的伏诛阵,身为师祖的道真面上却并无喜色。他本是生了一张笑脸,此时却一脸严肃。他抬起脸,沉思地望着天幕。在遥远之地,天幕似乎几不可见地出现了一道异常之隙。

“看来是惊动了……”道真自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一抹鱼肚白从东方撩起天幕,漏出晨曦之光。

柔和的曦光漫漫洒落尘世间,盘旋在天幕之上的金龙身上每一片鳞片之上的梵文变得更清晰。

玉娘娇笑着打趣:“幽泉,你可真丢脸哇。”

幽泉尊者脸色难看至极。他咬牙盯着空梵,又扫了一眼道真。他心里清楚,今日道真到了,他就不可能取得了空梵性命。他之所以仍旧摆阵,也是想试探一下空梵将悟龙之术修炼到了何等境地。

如今得到了结果,却并非是他所希望的好消息。

“道真!”幽泉尊者怒声,“别以为这悟龙之术能抵御逍遥宗的伏诛阵,就能抵抗外面的人!不自量力的后果小心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走!”

幽泉尊者大手一挥,带着逍遥宗的人转瞬间原地消失。

诸位尊者琢磨着幽泉尊者的话,他们有些人听不懂幽泉尊者的话,也不懂逍遥宗突然对佛家子弟的发难。而也有几位知晓内情的尊者,不由皱起眉深思起来。

道真并不理会幽泉尊者的话,而是转过头,望向空梵,他带笑的眼睛里浮现一片担忧之色。

“空梵。”他开口。

空梵回头,视线与师祖交汇,而后他抬起头望向天幕之中在晨曦之中仿若渡金洒辉的翔龙,轻轻蹙了下眉。

空梵抬手,天幕之上的金龙忽地长啸,啸声悠长,远远朝着四方而去。金色的流光越来越盛,然后徐徐朝着空梵飘去,忽又在一瞬间散尽。

金光闪浮,将空梵环绕。

空梵立在金芒里,回头对莹姬笑,温声道:“不要担心。”

他话音刚落,忽地七窍流血,颀长如玉的身躯在金芒里向后倒去。

“空梵!”莹姬惊呼。

莹姬忍着身体上的疼痛,慌忙去搀扶空梵。空梵忽然的失去意识,也让他护着莹姬的灵力在一瞬间消散,没了他的灵力,莹姬身体上的伤痛一下子清晰起来。尤其是她被压碎的腿骨,钻心的疼痛让她站不稳。

她跌坐在地,却也及时扶住了空梵,让他靠在她的怀里。紧接着,莹姬震惊地低头,发现空梵的身体越来越凉,像一块冰。

他的气息甚至开始变得越来越微弱。

莹姬抖着手去擦空梵脸上的血痕,却因为他的肌肤越来越冰寒,而心惊。她抬头望向道真,焦声:“师祖,您快救救他!”

道真对空梵此番情景并不意外。

这是空梵强行使用悟龙之术的代价,灵力越是不足,使用悟龙之术的反噬之力越强。

道真看着空梵这般模样,心里微微诧异空梵体内的灵力怎么比他想的弱了许多?

道真一直很清楚空梵的天赋,空梵体内的灵力应该更丰盈醇厚才是。

他几步踏到空梵身边,抬起一指于空梵上方凌空一点。这下,他更能清楚地感知到空梵体内的灵力多少,不由更是惊了一惊。

道真忽然看了莹姬一眼。

莹姬正焦心地皱着眉望着空梵。

“女施主让开一些,免得被疗伤时的灵力波及。”道真温声提醒。

莹姬这才放开空梵,被芭蕉搀扶着起身。

道真随手一挥,一道灵力覆上莹姬的膝盖。莹姬微怔,继而发现膝盖上的疼痛减缓了许多,她试了一下,不用芭蕉搀扶,也能自己站立了。

“多谢师祖。”

道真没有再理会莹姬,他席地而坐,凌空竖起一掌。

空梵无人搀扶的身体仿佛云雾一般轻盈地坐起。他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血痕在苍白的脸色上异常刺目。

“阿弥陀佛。”道真长喟一声,忽地将充盈的灵力注入空梵的体内。

先前被悟龙之术吸引而来的诸位尊者已有几位离去,大部分人都留在原地继续观望。

在道真开始给空梵疗伤之后,莹姬惊讶地看见几位尊者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陆续加入了给空梵疗伤的队伍里。

甚至就连之前看热闹心态的玉娘也来相助。

源源不断的股股灵力被注入空梵的身体里。他仍旧低着头,毫无生机。

莹姬站在一旁,凝眉望着他。

涧风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在,你不用多担心。”

莹姬仿佛没听见,仍旧凝望着空梵,没接话。

涧风酸酸地又小声接了句:“你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一会儿他们这些‘正道之人’是不是要把我这个在逃的亡魂抓进灭魂井销毁……”

莹姬还是没说话。

涧风撇了撇嘴,也不意外。人家是什么关系?不穿裤子的关系啊!他和莹姬认识才多久。

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尊者的阵仗,涧风心里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终于下定决心,凑近莹姬低声道:“我先走一步,过几日再来寻你!”

言罢,他也没等莹姬回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悄声逃走。

莹姬心里记挂着空梵,有些乱。但她知道前面的鬼市对于涧风来说很危险。也算共患难过,在没有对自己有危害之前,她也很愿意顺手帮涧风过鬼市。

她转头望向涧风,刚要喊住他,忽听地空梵一声咳。

涧风已经不见了踪影,莹姬也顾不得其他,慌忙转头望向空梵。

他颔首低眉,清隽的眉宇皱着,向来慈悲温和的面容浮着几分愁绪。

是伤势太重,他在疼吗?

莹姬用力咬了一下唇,再一次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倘若她不是这般无能,空梵何必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自投罗网回来救她?

每次都需要他来相救的无力感让莹姬深深地感觉到挫败。尤其是空梵的相救会给他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这样强烈的挫败感压得莹姬喘不过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所有的痛恨自己无能转化为想要更多力量的渴望。

梵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莹姬立刻收起眉眼里的所有情绪,用一张笑靥与他相望。

两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疲惫又狼狈。

玉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甩着发酸的手腕,娇声:“老秃驴,今日帮你乖徒孙,我可记在小本本上了!你也得给我好好记在心里才成!”

道真站起身来,冲众尊者颔首竖掌,笑呵呵地说:“今日多谢诸位相助。”

一个男子脸上斜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本就偏冷酷的面容因为这道扭曲的长疤痕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他冷声道:“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幕,刀子一样的目光似乎要把头顶的这一片天戳开。

“溯剑,”玉娘慢声劝着,“你不要总是这么急脾气嘛。”

“都已经三百年了!”溯剑冰寒的目光盯过来。

一看见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玉娘顿时没了再劝他的意思,她耸耸肩,移开了目光。

“道真。”又一鬓发苍苍的老者开口,“如今距离启动大阵已经不远,不能再出意外。”

说着,他看向了空梵。

众人也都看向了空梵。

道真也将目光落在空梵身上,他的目光里噙着些担忧。他自然明白溯剑口中的意外指的是空梵,而空梵确实是撕天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决不能生变故。

此刻,莹姬没怎么在意这些尊者的交谈,她蹲在空梵面前,捏着巾帕小心翼翼地去擦他脸上的血痕。

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莹姬警惕地抬眸,一边视线扫过众人,一边琢磨着他们刚刚说的话。企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去猜测他们要做的事情。

空梵忽地开口,声线是一惯的平和:“不会出意外。”

莹姬回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空梵给了莹姬一个安抚的眼神,有细碎的流光揉在他温柔的眉目之中。

空梵动作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微笑又坚定地望着师祖,道:“空梵绝不辜负师祖的厚望。”

道真捻着佛珠,但笑不语。

诸位尊者望过来目光噙着些怀疑,甚至有些质疑的目光越过空梵,望向莹姬——这个身披袈裟的女郎身上。

莹姬的名声,可向来不怎么好。

莹姬本能地蹙眉。

空梵忽地往前迈出一步,挡在莹姬身前。

第67章

莹姬望着挡在身前的空梵的背影,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她心里那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又飘了上来。

道真笑了两声,慈笑着开口:“今日多谢诸位相助,空梵需要尽快调养,就不与诸位多说了。”

道真轻轻挥手,一道噙着酒香的清风拂过,紧接着道真已经带着空梵等人离开了此地,只留下这些尊者们各有各的思量。就连话多的玉娘也蹙眉沉默起来-

莹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普迦寺。她下意识地回头,遥望着早就望不见的鬼市。

——她就这么跟着道真回到了普迦寺,也不知道涧风现在在何处,他要如何经过鬼市。

空梵的轻咳声,将莹姬的思绪拉回来。她赶忙伸手去扶空梵,焦声询问:“怎么样?还是很难受吗?”

空梵微笑着摇头,可他唇边沾了些血迹。

有普迦寺的僧人经过,毕恭毕敬又亲切地向道真师祖问好。

莹姬觉察到有僧人偷偷瞥向她身上的袈裟。莹姬默默将身上的袈裟脱了下来。

“师父!您回来了!”悟尘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相迎道真。他眼光一转,瞧见空梵苍白的脸色,心中顿觉不妙,急问:“逍遥宗那些人干的?”

“师父莫要担心,已经无碍了。”空梵微笑着宽慰。

“跟我去莲池。”道真师祖说着已经提步。

空梵忙说:“还请师祖稍候。”

道真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望向空梵,空梵如今身体情况实在不该耽搁才对,也没什么紧要事值得他耽搁。

空梵仍是一脸平静,温声道:“我要先安顿她。”

空梵此言一出,道真师祖以及其他僧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莹姬身上。

莹姬也是一愣,她急忙快步往前迈出一步,靠近空梵,低语:“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去吧。”

空梵垂目。

莹姬一直以来习惯了被人各种打量,可此刻被这么一群和尚打量着,莹姬竟是开始有些不自在。她赶忙补充:“我真的没事,道真师祖已经帮我治了膝盖上的伤。其他的皮外伤我自己能解决……”莹姬停顿了一下,“我在小院等着你。”

道真忽然笑了笑,摇着头往莲池去。

空梵侧眸目光在莹姬身上扫过,也没再坚持送她去小院给她疗伤,而是跟上了道真师祖的步伐。

莹姬紧了紧搭在臂弯里的袈裟,带着芭蕉,忽视这些僧人的打量往小院去。

熟悉的小院,院中石桌上还摆着她离开前摊开的佛经。几片杏叶飘落在石桌上。

莹姬走进小院,走到石桌旁,捡起飘落在佛经上的一片枯叶。

虽然在外面的时候,空梵几次用灵力幻化出和这间小院一样的住处,可莹姬总觉得变出来的小院终究不是这里。

莹姬在石桌旁坐下,弯下腰轻吹,吹起佛经上的一层细尘。她目光在小院里慢慢地走过,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离开这里的时候对这儿没多少怀念,但回到这里的这一刻,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出,竟是那般不舍。

莹姬打算搬出这小院,搬出普迦寺。

“公主——”芭蕉苦着脸抱怨,“我哪里都疼,还饿得厉害!”

莹姬摸摸她的头,柔声哄着:“去睡一觉,睡饱了,饭也做好了。”

“好!”芭蕉开心地跳起来,也没进屋子里,立刻在杏树下蜷缩成一团,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莹姬微笑望着她,也没急着立刻去做饭。因为芭蕉向来贪睡,这一觉要睡很久,倒也不急着煮饭。

莹姬悄声起身,拿起桌上的佛经进了房间,轻轻放在书橱里。她身上有大大小小的皮外伤,隐隐作痛。莹姬先急匆匆地写了几封信——给师父、师兄,还有薛太后报空梵的平安,让他们无需再打探空梵下落。

放飞了几只纸信鸽,莹姬立刻给自己身上的伤上药。

日头西沉,当芭蕉终于伸着懒腰睡醒,她看见莹姬正在院子里晾刚洗好的袈裟。

莹姬回头对她笑:“醒得正是时候,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

“好咧!”芭蕉一下子跳起来,开开心心地跑进厨房。她今日也受了伤,可睡足一觉,身上已经不觉得疼了。

不同于芭蕉优秀的自愈能力,莹姬身上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也让她疼了好几日。

接下来几日,莹姬安心调理身体,难得每日规律地吃一日三餐,夜里也睡得很足。偶尔闲暇时,她会翻开那卷古籍,看着炼妖之术的页面发呆。

这一日,莹姬带着芭蕉下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她推开小院的木门,一眼看见背对着她立在杏树下的空梵。

莹姬微怔,继而唇畔漾出笑容,快步朝他奔过去。

空梵转过身,微笑望着她。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莹姬立在空梵面前,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

“差不多了。”空梵颔首。

他不会说谎,他这般说,莹姬心下大安。

空梵再言:“只是这段时间会比较忙,每日要拿出许多时间向师祖讨教与修炼,不能常来这里。”

莹姬点

头。

四目相对,忽然就相顾无言。

默了默,空梵抬手,握住莹姬的手腕,去感知她身上的伤,得知她身上的几处伤都没有大碍,他松开手。

莹姬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纤手慢慢下移,从握着空梵手腕,变成拉住他的手。

空梵没有阻止。

莹姬再往前迈步一步,她勾着空梵的脖子,前身几乎贴在他的胸膛,她仰起脸,直勾勾地凝望着他。

空梵垂眸看她,抬起另外一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去揽她的后腰。

空梵刚将手贴在莹姬的后腰上,远处忽然传来寺钟之音。

空梵搭在莹姬后腰上的手突然就僵了一下。

莹姬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没有动,仍旧安静地偎在空梵的怀里,一边望进他的眼睛,一边去听耳畔的钟鸣。

寺钟一声接着一声,回音不绝,好像永远都不能彻底停下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莹姬突然问:“空梵,你后悔吗?”

空梵沉默。

过了好一阵儿,莹姬以为空梵不会回答的时候,空梵慢慢低头,将一个微凉的吻落在莹姬的眉心。

莹姬心中微惊,轻轻挑了下眉,眉眼间压不住的诧异。

她以为……

“我总会陪着你的。”空梵说。他温和的声线,总是带着佛家的从容与安然,飘进耳中,让人觉得信服与温暖。

莹姬偏过脸,将脸颊贴在空梵的心口,说:“我想搬出普迦寺。”

空梵皱眉,但并未反驳,而是在等莹姬继续说下去。

“就在山下集市西边,离普迦寺不远。你若想我了,随时都能去看我。”莹姬顿了顿,“香客住在普迦寺是寻常,家眷是不是就不合适了?”

她抬眸,望着空梵。

那些僧人打量的目光,终究是让莹姬开始担心自己会成为空梵的一个麻烦。

空梵没有立刻回应,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答应了莹姬这个提议。

“那我明日就搬过去,你送我!”莹姬顿了顿,“你明日有空吧?”

“下午可以。”

莹姬嫣然一笑。她松开空梵,抬步朝屋子里走去。空梵跟在其后。

进了屋,莹姬拿起工整叠好的袈裟,捧还给空梵。“给你洗过了。”

她在桌边坐下,说:“既然现在闲下来了,是不是可以和我讲一讲你们的撕天计划?”

空梵接过袈裟放在一旁,在莹姬身边坐下来。他斟酌了用词,道:“其实,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能否修炼,是错的。”

莹姬脸上的笑僵住。

——这是她永远的痛处。

“所以呢?为什么会这样?怎么才能改变这个莫名其妙的注定?”莹姬急忙追问,声线里夹杂着气恼和急切。

空梵叹息:“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神仙的玩笑。”

莹姬的眉心拧起。

空梵很清楚莹姬对不能修炼一事刻在骨子里的介怀。他握住莹姬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道:“有一个罩子将我们这片天地关了起来。所以我们看见的、经历的一切,与古籍中记载并不相同。只有将这个罩子掀开,才能改变一切的不正常,才能见到这个世界最真实最理所应当的样子。”

空梵抬起头,望向屋顶。他的视线似乎穿越了屋顶,望向了天际。

他想看一看,这层罩子之外的天到底有多高。

莹姬一声不吭慢慢吸收着空梵说的话。良久,她问:“什么时候行动?”

空梵不言。

“还不到时候?”莹姬压下心里的急切,“所以是有很多人参与?”

“是。这件事不易,需要很多尊者联手。你的师父符风尊者也在参与之列。”

“那逍遥宗为什么要杀你……我知道了……”莹姬突然想明白了,“有人想撕开这片虚假的天,就会有人享受着在这一片天地之间身为强者,不愿意更强的人出现不再是受万千敬仰的尊者。”

想通了逍遥宗为什么要阻止撕天计划,莹姬立刻觉得参与撕天计划的尊者们都是大公无私之人,他们在这片天地已经是一等一的强者,却愿意冒险放弃这样的地位。

似乎猜到了莹姬所想,空梵道:“修炼之途无止境,可这个罩子却阻止了修灵者前行的脚步,导致修炼停滞。修灵者何尝不愿去闯更大的一片天地,拥有更强的灵力。”

有了空梵的解释,莹姬彻底懂了。

莹姬还想追问空梵关于撕天计划的细节,忽来了个小和尚请走了空梵。

想到撕天计划的重要性,莹姬也不拉着空梵闲聊,盼着他赶紧去修炼。

她甚至后悔自己用蛊坏掉了空梵不少灵力……

第二天,莹姬就带着芭蕉搬出了普迦寺。在新家安顿好,莹姬将空梵推出小院,叮嘱他回去好好修炼。

被关在院门外的空梵颇有些哭笑不得。

又过了两日,莹姬准备好了千里符,回到了鬼市——她终究是不放心涧风,想当个守信之人带他走过鬼市。

莹姬也没想到那么轻易寻到了涧风。她松了口气,道:“还活着。走,我带你过鬼市。”

“等等。”涧风一脸神秘地凑过来,“前几日我跟踪逍遥宗,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杀空梵。”

“你知道了撕天计划。”莹姬道。

“你知道?”涧风惊了。

莹姬点头:“刚知道。”

涧风震惊追问:“那你也知道空梵将会被献祭?”

莹姬愣住。

“也是……”涧风嘀咕,“你本来就是薛太后……”

第68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献祭?”莹姬赶忙追问。她自己竟没有发现她的声线里掺杂了一丝慌。

她这段时日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似乎一下子有了道理。

“果然那和尚说一半瞒一半。”涧风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他撇了撇嘴,再解释:“那个计划具体操作我不知道,想来逍遥宗的人也未必知晓得十分清楚。但是我听幽泉尊者的意思,那撕天计划是要布一道大阵,毁阵撕天。集齐许多尊者的灵力也未必有这样的威力。但是悟龙之术最后一重的自爆会有这样的威力。”

莹姬眼前浮现那一日空梵召唤出来的梵文之龙。

涧风打量着一下莹姬的脸色,再说:“费尽心思教空梵这个,不就是打着让他自爆的用意?阿莹?阿莹?”

莹姬很平静地看了涧风一眼,又收回视线。她瞭望着前方,眸光沉静。

她的平静让涧风很意外。

“走吧。”莹姬从乾坤囊里取出一粒玉粒棺,让涧风躲在其中。

涧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莲池仿佛静止之地,一丝风也吹不进来,水上坐着的几朵莲如画般纹丝不动。

空梵静坐在菩提树下,忽然睁开眼睛。

他微怔,眼里闪过了一丝狐疑。

“你没有专心。”

身后传来道真师祖的声音。

空梵轻叹了一声,拢袖起身,转过身望向正朝这边缓步而来的道真师祖。他刚欲开口表歉,道真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未开口的话。

道真经过空梵,在他身边席地而坐,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抿一口香酒。酒香醇浓,他享受地晃了晃头。

佛门清净之地,能这般肆意饮酒的人也唯道真一人矣。

品过这一口香酒,道真心满意足地抬起眼,将视线落在乖乖立在一侧的徒孙身上。

犹记得捡到空梵的那一日,妖兽环伺,襁褓里的男婴安安静静。菩提树在他身后相护,妖兽围而不敢上前。

道真看着那株菩提树十分诧异,这般佛门奇景似乎昭示着这个男婴的深远佛缘。他自然要将这孩童带回普迦寺。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个孩童与罩子外的天地有所关联。道真不是没教过别的弟子悟龙之术,只是无一人能参透,唯独空梵第一次接触悟龙之术便显示出过人的天赋,似乎他与悟龙之术原本就颇有渊源。这仿佛印证了道真的猜测。

这些年,道真或云游四方或闭关修炼,实在不适合再收徒,所以才将空梵交给了悟尘。

道真从思绪里回过神,虚无的目光逐渐聚了神,重新落在空梵身上。他笑着说:“佛门清规戒律破了不少,唯独不敢沾染色戒。这‘情’之一字最是难以掌控,不仅恐自伤也恐伤人。”

空梵垂目,心中已然知道师祖要说什么。自回来,师祖从未提

过莹姬之事。今日要说到此事了吗?

他慢慢抬起眼,先恭敬地唤一声“师祖”,再道:“空梵已入局。”

道真打量着空梵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这是没有要割舍的意思。”

“若逼迫自己割舍,并非真的放下,此劫将会永远横在那里。”空梵语气温和地回辩,语气却坚决。

“不入世不出世,不入劫不渡劫。”道真长叹了一声。他取下酒葫芦又饮了一口酒,这一次将香酒灌了满口。

那些原本想要劝说的说辞仿若都没有了说教的意义,道真摸了一把嘴边沾的香酒。

不过一瞬间,道真的身影就不见了。空梵转过身去,只来得及看见师祖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

“又要醉酒了……”空梵自语,无奈地摇了摇头。外面的人都知道道真是个酒肉和尚,可只有普迦寺内极其亲近的人才知道道真酒量极差——喝上三口就要酩酊大醉,这是要找个地方呼呼大睡上月余才行。

直到道真师祖的身影看不见,空梵才转回身,稍抬起眼望着陪伴了他三百年的菩提树。

他回答师祖时态度坚决,可他心里明白莹姬确实乱了他的心,致使他在修炼之中忽然走神。

他修炼极具天赋,这是极其罕见之事。

是太久没见到她了吗?可好像也没有太久。又或许是最近每次相见都是匆匆?

空梵没有继续修炼,而是下了山。

不多时,他立在山下集市最西边的小院院门前。于上次来不同,此刻小院多悬了一块牌匾,其上书着“杏居”。洒逸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莹姬之手。空梵眼前甚至能浮现出莹姬大笔一挥的模样。

“吱呀”一声,空梵推开木门,迈进小院。

一眼看见庭院里栽种的银杏树,空梵才知晓这里为何叫杏居。

上次来时,这棵银杏树还未移栽过来。

空梵恍惚,自己仿佛错过了很多。这个意识,竟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遗憾之感。

杏居的布置与普迦寺的小院有很多相似之处,这种相似,又让空梵心里浮现几许微妙的欢愉。

空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隐约觉察出自己日渐多了许多没有必要的冗杂情绪。

他早已感知到莹姬并不在。他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阖目等她归。

暖日逐渐西沉,远处集市的喧嚣也渐渐稀疏,莹姬还是未归。

空梵睁开眼睛,迟疑了半晌,他做贼般捻了一道诀去感受莹姬所在。

一片雾蒙蒙之后,空梵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浮现出晃动的画面。

繁星当空,莹姬和涧风在山林间急促奔跑,时不时回头向后张望,二人明显是在躲避追捕。

莹姬再一次回头张望时,脚下被藤蔓一绊,险些跌倒。涧风急忙伸手,稳稳将她扶住。两个人相视一望,莹姬轻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紧接着拿出一道千里符,挥符逃遁。

空梵眼前的画面一花,再清晰时,莹姬和涧风已经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空梵隐约看出来新地方已经距离普迦寺不远,他们应当已经成功逃脱了。

二人逃了许久有些累,并肩在山石上坐下暂歇。涧风偏过脸与莹姬说着什么,莹姬忽然嫣然一笑,伸手指了指远处。

在莹姬的笑容里,空梵瞬间掐断了诀,不再去看。

空梵垂目,望着月色下,自己的影子。

原来她去接落在鬼市之外的涧风了。对于她的守信重谊,空梵也说不清楚该不该喜-

紫竹山。

“你确定芭蕉能找来?”涧风问。

莹姬点头,道:“她机灵着呢,能自己回家。”

涧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参果递给莹姬,道:“果腹、强身!”

莹姬惊了。他们在逃跑的路上遇见了几株玉参果树,她没想到在逃跑的时候,涧风居然还能摘果子?

确实渴了,她也没废话,直接接过吃起来。

夜风吹来玉参果的甜香,涧风嗅了嗅,说:“阿莹,谢了。”

莹姬没理他。

涧风偏过脸,单手托腮,看着莹姬吃玉参果。

莹姬瞥他一眼,“看什么?”

“你好看啊。”涧风笑嘻嘻地说。

这种话,莹姬听得多了,她懒得接话,收回视线继续吃玉参果。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涧风有些迟疑。见莹姬虽然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涧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出来:“你和那和尚……”

莹姬望过来。

涧风斟酌了用词,继续说:“你真的是薛太后派到他身边坏他修行的,还是你们真的有情?”

“二者一定是冲突的?”莹姬冷眼反问。

“啊?”涧风有些懵。

莹姬随手一指指四方,散漫道:“这世间几乎人人都有求生的生计。捉妖的护卫、打仗的将军、教书的先生、跑堂的店小二,他们拿钱办事就一定不喜欢自己干的差事?或者因为他们热爱自己的活计就必须分文不取地当差?”

涧风的眉头越皱越紧。

莹姬吃下最后一口玉参果,道:“薛太后给我好处我替她办事,我运气好当差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这活儿干得开心。这是互不相关的两件事。”

“谬论!”

莹姬没接话,她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已经过了鬼市,就此别过有缘再见了。”

“那空梵知道吗?你觉得是互不相关的两件事,他会这么想吗?”涧风震惊追问。

莹姬连头也没回。

一路上,莹姬一会儿想着撕天计划一会儿想着炼妖之术。她推开杏居院门,迈进两步,才觉察出有人。

她先是暗恨自己的不警觉,与此同时抬起眼,看见银杏树下的空梵时,心里的警惕一扫而空,眼里浮了笑,快步朝他奔过去。

“你怎么过来了?来了多久?”莹姬动作自然地拉住了空梵的手腕。

四目相对,空梵垂目望着莹姬的眼睛,莫名不愿意说自己等了她一天。可他又不可能说谎,只转移了话题:“这里被你收拾得很好看。”

空梵的视线悄悄越过莹姬向后望去,并没有看见涧风的身影。

莹姬莞尔。她心里想着献祭之事,却不知如何开口问他。她柔声:“你等等,我这里有新寻来的一种茶。我去煮。”

她松开空梵的手腕,转身脚步轻盈地往厨房去。

空梵瞥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腕,再抬眼望着莹姬的背影,脱口唤她:“莹姬。”

莹姬已经跑到了厨房门口,厨房门前的三层石阶她已经踏上了两层,她扶门转身回望空梵,问:“怎么了?”

空梵默了默,“没事。”

莹姬忙问:“是急着回去吗?等不了我煮茶了是不是?”

“不是。”空梵急声,“我今晚不走。”

莹姬微怔,继而弯眸对他笑。“我去煮茶。”她转身推开厨房的门。

空梵突然很不喜欢看莹姬的背影,仿佛她正在远去。他大步追上去。

听见脚步声,莹姬回头,便见空梵抬到一半悬在那里的手。

莹姬瞥了一眼,主动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她再往前迈出一步,贴近他,在空梵怀里抬眸相望,问:“怎么了?”

鼻息间都是她的气息和特有的甜香。

空梵脱口而出:“你好甜。”

莹姬讶然挑眉。

空梵意识到自己说了莽撞的话,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莹姬惊奇地打量着他,甚至双手捧着他的脸,将他偏到一旁的脸转过来,与他视线相交。

“是想我了吗?”莹姬声音渐妩渐甜。

空梵望着莹姬喉间微动,道:“我们成亲吧。”

莹姬脸上的妩笑一僵,“我本来就是你的妃子呀。”

空梵认真地摇头,说:“那不一样。”

第69章

夜风从半开的门缝溜进来,轻慢地吹拂,将莹姬鬓边的一缕柔丝吹落,细碎地拂碰着她的脸颊。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屋内燃着一盏灯,灯光将她的那几根青丝照出柔和的光点,她皎丽的脸颊也变得格外如水温柔。

她望着空梵,眉眼蕴笑,却一言不发。

空梵瞧见莹姬脸侧的那几缕青丝,想要伸手帮她理掖。却因为她太久没有回答,让他心中隐隐不安,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抬起。

他以为她会答应,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理应成婚相守。可是他没有想到等了又等,只等到莹姬的沉默。

每一息都变得难捱,时间突然之间走得那么慢。

知名的夜鸟擦着檐角飞过,突兀地带来一道声响,又很快让周遭归于寂静。

莹姬先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她柔柔一笑,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忘了给你煮茶”,一边转过身去。

空梵脑中空白了一息,心跳也跟着停了一声。

不该是这样的。

他立刻大步往前追去一步,握住莹姬的手腕。

莹姬转过头来相望,望见空梵紧锁的眉头和忧虑的眉眼。

莹姬也跟着蹙了下眉。

她还是最喜欢空梵干干净净的眉眼,不喜红尘弄脏他眼中原本的澄明。

“你不愿意吗?”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不愿?”

“没有不愿。”莹姬声音轻轻的。她对空梵笑着,重复:“愿意的。”

空梵眼中的困惑更浓。她说愿意,可是刚刚的沉默又是为了什么?他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又理不顺思绪。她明明笑着,可空梵却觉得她笑不及眼底。

“什么时候呢?撕天大阵开启之前还是之后?”莹姬扯了扯嘴角,“应该是之前吧?毕竟大阵开启之时,你就要死在阵中,哪里还有什么之后。”

空梵愣住。

“差点忘了,于你而言我寿命很短。或许待我老死,撕天大阵还没开启,我会死在大阵开启之前?”

生死对佛家人来说是极轻之事,可是听见莹姬用温柔的语气谈论着她自己的死亡,让空梵心里十分不舒服。

“你为什么欺瞒我?”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她脸上如月光一样柔美的笑容瞬间消失,只有月光的疏冷。

空梵摇头。

“你还骗我?”莹姬朝他迈去一步,眼中已有了怒意。

“莹姬,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了什么,可悟龙之术的自爆本就是下下策,是其他方法失败后的弥补之方。只要聚集足够的力量开启大阵,自然不需要引爆符龙,我自然不会死在阵中。”

莹姬呆了呆,愕然问:“真的?”

空梵认真地点头,对莹姬说:“我永远不会骗你。”

堵在莹姬心头的一口气突然就疏散开。她分明理智地告诉自己,撕天大阵十分重要,不能因为任何原因中止,哪怕是付出任何人的性命。可当她知道不是非要献祭空梵性命时,心里还是从各个角落滋生出欣喜,让整颗心都灿烂地活起来。

于是她的眼底慢慢被点亮,笑意从眼底逐渐漾开。

她一边抬手去掖自己的鬓发,一边笑着说:“我去煮茶。”

调皮的发丝从她指尖溜走,重新滑落下来。这次空梵动作自然地帮她捻了发丝。他同时也松开莹姬的手腕,由着她去泡茶。

他立在一边,静静地望着她手上的动作,视线又慢慢上移,去望她的眉眼。

“莹姬,我总会陪着你的。”

莹姬手中注水声稍顿,再继续。这不是空梵第一次对她说这话,时至今日,她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生命短暂,而他又肩负了太多。也幸好她生命短暂。

他想两全。

莹姬望着坐在炉子上的水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自从知道你们的计划,我好像看见了另一道希望。”

不同于炼妖之术这种邪门歪道的禁术,是另一种希望,另一种更加光明正大前途浩荡的希望。

“纵使我等不到那一日,想到以后不再有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低一等,心里也畅快许多。”莹姬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即使我自己看不见那一日也没那么重要了。”

空梵略歪着头去凝视莹姬的眉眼,去欣赏她难得表现出来的善。

水已经烧开了。莹姬端起水壶,将沸水注入茶壶。壶里的茶叶打着旋儿,与沸水碰撞着散出清雅的香气。

“所以,真盼着你们能成功。”莹姬放下水壶,抬头对空梵笑。她将满满一壶茶和两盏空杯放进茶托,端进小院,置于石桌上,依次给两个人倒了一杯茶。

空梵跟出去。

两个人于杏树下相对而坐,静候沸茶温可入口。

莹姬抬起脸,望着夜风中轻摇的杏树,感慨道:“空梵,当我知道撕天大阵需要献祭你的性命时,心情很复杂。”

“复杂?”空梵笑起来,“难道不是为我担忧,不希望我死于大阵?”

“担心自然是有的。可是,”莹姬转回脸,盯着空梵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想过倘若你死于大阵,是极好之事。”

空梵愣住,意外地看着莹姬。

莹姬望着空梵,目光却逐渐变空,仿若透过他,去看一个冰冷的未来。

“我时常想,于你而言,生命短暂的我只是一个过客。你注定要看到我衰老、死亡,纵你陪我走到人生尽头,你却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还会遇到很多人。”

“一想到在我死后,你漫长的人生有千万种可能,而这些悲喜都与我再无关系,我便心生不甘与恼怒!”

“若我有那个本事真想死之前先杀了你。”她勾唇笑得阴邪,“瞧,我就是这样坏,这样阴暗卑鄙。”

莹姬的眸中逐渐浮现偏执。

可空梵在莹姬的眼中却捕捉到了一丝孤寂和惧意。他从不空言不许诺,可此时他忍不住盯着莹姬的眼睛,许诺一般认真道:“莹姬,刚刚你有句话说错了。不是盼着‘你们’能成功,而是‘我们’。”

“大阵一定能开启,头顶那道枷锁一定会被撕碎。”

“我会带你去外面的天地,给你一具能够修炼的身体,让你能够感受到万物灵力,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感受到灵力,可以修炼,成为想成为的人?

莹姬想象了一下,空梵描述的情景实在是太美好,美好到令人沉醉,她实在不敢多想,怕自己沉醉其中醒不过来。

她摇摇头,笑着说:“真是说大话的和尚。”

空梵微笑着:“所以,你也会有很长很长的寿命。”

莹姬还是摇头,重复:“别说大话了,那么艰难的事情,你怎么就笃定一定能成功?倘若失败了呢。”

空梵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认真思索起来。

凉夜再次陷入安静。

莹姬觉得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她已经在想明天的事情了。她捧起一盏茶,凑到唇前浅浅地试了下温度。

“倘若失败了,待你老死,我陪你跳灭魂井。”空梵突然回答,声线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坚定。

莹姬的手一抖,盏中的茶溅出来两滴,落在她的食指上,她心神晃颤了一瞬,竟也觉察不出这盏茶是否还烫。

空梵探手,将她手里的茶盏放下,拉过她的手。

“阿莹,你不坏不卑鄙不阴暗。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空梵顿了顿,再轻声问:“可以唤你阿莹吗?”

萤姬目光复杂地看着空梵。

第70章

莹姬一点一点将目光收回来,视线落在面前的茶盏。

天上的月亮掉进了茶盏里。

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嘲或自谦都不合时宜。她只是语气很轻很轻地说:“希望我们能成功。希望我也可以有和你一样长的生命。”

“阿莹,挑一个日子吧。”空梵顿了顿,“听说成亲的时候都会选一个黄道吉日。”

莹姬唇角勾出一抹柔笑,说:“你的经文里还有写这些?”

没等空梵接话,莹姬继续说:“再等一等吧。你有你的大事要忙,我也有件事情一定要做成。”

她早已无法忍受永远需要空梵庇护,她更不想以一个

柔弱之姿与他成婚。她一定要修成炼妖之术,不仅拥有自保能力还要拥有必要时刻可护他的本事。

若真要结婚契,她一定要平等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他身后。

“什么事?”空梵问。

“不用操心我的事情,眼下于你而言最重要的是补上缺失的灵力。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空梵有些失望,却还是温和地颔首:“好。若你需要我帮忙,一定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忙。”

“茶凉啦。”莹姬捧起空梵面前的那盏茶,双手朝他捧递。

他要做的事,需要聚集更多的灵力,偏偏她一丝灵力也没有完全帮不上他。

而她要做的事,只需再搜集最后两件珍宝,而后依照古籍修炼也只能她一个人去完成。想到炼妖九物的最后两件,莹姬突然想空梵兴许知道菩提丹的底细?毕竟菩提丹这名字似乎与佛家有关。

瞧着面前月色下的空梵垂眸饮茶的眉眼,天上挂着月亮,茶盏里装着月亮,他的眼下还有两弯月亮。莹姬突然抬手,用指腹碰了碰空梵异常长的眼睫。

空梵抬眼对她笑,四目相对,莹姬回之以笑,便把询问咽了回去。

——若能从别处打听到菩提丹的下落,她并不希望询问空梵。她知道炼妖这样阴邪之术,空梵定然不喜。她不确定空梵会不会阻止她,可他如今正是修炼的紧要关头,还是别把时间耗在对她的说教之上了。

空梵这一晚没有走,留在小院陪着莹姬。两个人吃吃茶聊聊天,空梵又教了莹姬两道符术。

到了下半夜,莹姬犯了困,趴在石桌上打盹。

空梵悄无声息地拂手,让莹姬周身的夜风静止,她鬓间轻拂的发丝慢慢落下来。

偏偏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空梵仰起脸,恰巧一滴雨珠落进他眼里。空梵眨了下眼睛,透过花了的视线望了一眼沉甸甸的夜幕。

空梵站起身,将莹姬小心翼翼地抱起,轻手轻脚地抱她回房放在榻上。

莹姬习惯了警觉,知晓是空梵在身边,她懒倦地没有睁开眼睛,任由空梵的照料。

空梵轻轻拉过被子给莹姬盖好,他立在床边望了莹姬一会儿,转过身去望向书架。

他抱着莹姬进来时,就注意到她的书架乱七八糟。

她还是那样,喜欢翻阅各种书籍,偏又懒得收拾。空梵悄声走过去,将书架里和书架前木桌上的书籍,一本本整理妥帖。

整理到最后,空梵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本本书脊。他忽然发现书架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暗格。

空梵迟疑了一下,回头望向床榻。

床幔已经被他放下,透过轻纱材质的床幔,看得见莹姬酣睡的轮廓。

纵使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私念还是让空梵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道暗格。

——他想知道莹姬暂时不愿与他成婚的原因。

暗格打开,里面是一本破旧的古籍,甚至缺少了几页。

一卷书?

空梵疑惑地将古籍翻开,一页页看过去,他清朗的眉宇越皱越紧。

直到翻到炼妖九物那一页。

九件东西,已用朱笔划去七件。剩下的两件——毒蛛果后面小字标着“下一个”,菩提丹后面画了个问号。

空梵看见菩提丹时,整个人愣住,甚至四肢僵住。好半晌,他不敢置信地回过神,隔着随风轻晃的床幔去看莹姬。

近日来奔波,今晚空梵在身边,莹姬难得好眠,睡得香沉。

过去了许久,空梵将古籍放回暗格,掀开床幔,坐在了床边,静静地望着莹姬,时不时轻蹙起眉——困惑又犹豫。

清晨的鸟鸣将莹姬唤醒。

她刚苏醒,就对自己睡沉产生懊恼自责,搭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弯刀。下一刻,忽想起昨夜空梵在,她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莹姬睁开眼睛,望着幔顶。她心里浮出一团雾,她不知道自己这般信任空梵,到底对还是不对。他值得信任,可完全相信一个人又不符合她的准则……

脚步声打断了莹姬的思绪。

她起身下榻,推开房门,看见空梵正在庭院里晾晒她的旧衣。

温和的暖阳洒进小院,他像个寻常夫壻那般在小小的宅院里做些琐碎日常。

莹姬懒洋洋地靠着门边,笑他:“随手一道诀就能洗净衣物,何必像个普通人一样费劲洗衣裳?”

空梵轻轻甩了下手上的水珠,微笑着:“普通人有普通人的乐趣。”

莹姬笑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空梵绝对不可能做一个普通人。他肩上、心里都有太多东西。

“你的信。”空梵望向院中的石桌。

莹姬诧异地走向石桌,刚拿起那封信时,脸色不由变了变。九域十二国各有各的习俗与标志,这封信上的一点凌寒之气,昭示着这是渡雪国的来信。

莹姬想到那地方,完全没有家的温暖,心头只会浮现一股浓烈的恶感。

渡雪国居然会给她来信?莹姬在好奇心地趋势下,犹犹豫豫地拆了信。

居然是她生母烷妃寄来的信。

“阿莹,

自你走后,母亲夜夜噩梦缠身,总是梦见苛待你的那些旧事。偶尔也有美梦,比如梦见你小的时候乖巧绕膝的模样。也会梦见未来的你重新回来母亲身边来,我们相拥而泣,又像小时候那般是最纯粹的母女挚爱。

阿莹,近些时日陆续听到许多你的事情,总是为你担心不已。母女连心,想到你所经历,剜心般疼痛,几不能喘息。

阿莹,宫中险恶,母亲有太多身不由己。在那样吃人的地方,人心也最易丢失,做过许多错事。母亲并非贤良之人,更不是一个好母亲,迷途之时对你做了太多错事。

如今身染恶疾命不久矣,午夜梦回一次次因为对你的愧疚之心备受折磨。如今人生将走到尽头,曾经奢求之物都不再想要,唯独想见我小女最后一面。唯望爱女可怜母亲垂死之际的悔过之心,能归家一见。”

莹姬眉头紧皱地看完了这封信。

那些悲痛的过往突然一下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莹姬心口一抽抽地疼,脸色也逐渐变得惨白。

“怎么了?谁的信?”空梵询问。

莹姬深吸一口气,又无所谓地笑笑,懒得解释,直接将信递给了空梵。

空梵一目十行地扫过,再将信笺公正叠好,放进信封,放回桌上。

“你要回渡雪国?”空梵问。

“不去。她死不死和我没关系。”莹姬回答地干脆。

她又很烦躁地说:“别说教,我和她的事情你不知道。”

空梵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他如实言:“我曾经去过你的过去。”

莹姬讶然抬眸。

空梵面露难色,有几分羞愧道:“是我唐突了。”

“阿莹!”涧风突然一股风般冲进小院。在他的后面跟着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