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在堂睁着惺忪的眼,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摸眼镜,一边问吴裳:“怎么了?”
“你为什么也来这里睡了?”
“与你无关。”林在堂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林在堂是一个非常“恋家”的人,有时也很幼稚,他觉得吴裳很像他的家人,她在哪里睡觉,他就想跟到哪里睡觉。
就这么简单。
吴裳下一天下班去了阮香玉那里,这一天阮香玉已经请好了律师,准备走法律程序了。她想的是:欠人钱的事我认,但没有依据的事我不认。他们都看错了阮香玉,以为她已经被生活搓磨得没有了骨气,变成了一个软趴趴的人。她不是。
她因为有了主意,心情大好,但她还是跟吴裳说了这件事。她对吴裳说:“对不起啊裳裳,妈妈可能要给你带来一些麻烦。妈妈没有想到陈年旧事会在三十多年后找上门来,还是这样的一家人。”
“请律师是对的。”吴裳坚决支持阮香玉:“姆妈,我支持你!法治社会岂容他们胡闹呢?”
“你不怪姆妈就好。姆妈怕他们去你公司闹。”
“闹就闹,去公司闹我就报警!”吴裳安抚着阮香玉:“姆妈你别怕,你还有我。他们说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来?他们来那天我来面馆等着,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欺负我姆妈!”
吴裳从前不知道阮香玉在远村的遭遇,这一天得知了逃婚这件事,很心疼阮香玉,也连带着心疼阮春桂。
“没想到她也吃过这样的苦。”吴裳说:“那么她现在的性格似乎就有了解释。”
“她的性格啊…”阮香玉念了一句,叹了口气,罢了,不提了吧!外面有人敲门,吴裳去开门,见到林在堂在外面。
林在堂没有打伞,好像走的很急。他问阮香玉:“香玉妈妈,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进来说。”阮香玉把林在堂让进屋,关上了门。
林在堂看了一眼吴裳,决定着要不要开口,他鲜少这么为难。吴裳捂住耳朵向外走,说:“我不听,我不听你的秘密。我走了!”
林在堂有些抱歉,因为这件事涉及到阮春桂的隐私,他很难当着吴裳的面开口。他的心实在太痛了,此刻他声音颤抖着,问阮香玉:“香玉妈妈,我问您一件事。”
阮香玉递给他一块毛巾,但他没有伸手接,任雨水从他脸颊滑落下来。
“你问吧,孩子。只要我知道,我就告诉你,我不说假话。”
林在堂终于艰难开口:“当年在远村,我姆妈是不是嫁人了?她逃跑前是不是生了一个孩子?”
林在堂没办法了才来找阮香玉,此刻林显祖已经疯掉了,不知他从哪里收到的一封匿名信,里面写了阮春桂在远村的事。信中说她在远村嫁过两次,第二次生了一个死婴,怕被人家打死,所以逃走了。
阮香玉坚定地摇头:“林在堂,我严肃地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你要相信你的母亲。她在第一次还没结婚的时候,就逃走了。”她摸摸林在堂的头说:“我知道你心疼你姆妈可能遭受的苦难,但是林在堂,你要相信你姆妈的智慧,和勇气。”
“她绝不是任人宰割两次的人,一点都不是。”阮香玉坚定地说:“我用人格向你担保。”
林在堂颓然坐在椅子上,轻声说:“但是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我姆妈了。”
“她消失了。”
第46章 梦中梦,风里风
“你先别急。”阮香玉说:“我给她打电话。你跟吴裳去面馆等我吧。”
“好的。”
林在堂走出了阮香玉租的那个小房子,出门左转,几步就到面馆。雨还在落着。林在堂想起阮春桂有时会说她不喜欢下雨,他问为什么?她说:雨太脏了。
他没有马上走进面馆,而是站在雨里。
林在堂这些年对阮春桂的关注并不多,他好像没有刻意去维系过母子的感情,因为几乎所有的时候,都是阮春桂在维系。她买到漂亮的东西、做了什么投资、帮星光灯饰谈到什么样的客户,总会第一时间告诉他。林在堂有时会觉得阮春桂对他过于宠溺和依赖了。
他从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刚刚林褚蓄在家里疯狂地辱骂阮春桂,骂她是骗子,说她当年欺骗了他的感情,掩藏了自己肮脏的过往!林在堂起初还在劝他,说谁都有过去,你的过去不肮脏吗?林褚蓄就反驳:我再肮脏,我也没结过两次婚,生一个死儿子!
这句话刺痛了林在堂,他挥手就给了林褚蓄一拳。林褚蓄捂着脸骂他连老子都打,还说要去做亲子鉴定,你八成也是野种!
那一刻,林在堂生平第一次,共情了自己的母亲。他并不在乎事实的真相,如果是真的,那么母亲是遭到那个环境迫害的人,她能逃出来,多么了不起;如果是假的,他绝不会纵容那些造谣的人。
吴裳打着伞出来,将伞罩到他头上,劝他:“放心吧,你妈跟我妈有仇,她绝不会比我妈先死的。我观察了,以你妈对我妈的那个心气,哪怕她要死了,扭头看到我妈活蹦乱跳,她都能从病床上起来化妆比一比的。”
她对阮春桂的描述实在是精准,林在堂好像被她安慰到了一点。
“她从前没这样过。”林在堂说:“没消失过。”
“不会消失的。你先进来躲雨吧。”吴裳把他往面馆里拉,回头看了一眼阮香玉的窗户,她正在拨打阮春桂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阮春桂终于接听了。她听起来好像很开心,问阮香玉:“怎么了?”
“别装了。”阮香玉说:“你别跟我装高兴了。”
阮春桂沉默了下来。
此刻她正在长白山山间的一个小木屋里,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林间的风声。逃离人间,不看见恶心的人,这会令她的心情好一些。
“你还记得小莲吗?”她问阮香玉。
“我记得。”
她们都记得小莲,因为小莲在1981年的秋天,走进了大海里。
在她们目睹小莲挨打后的第五天,船终于来了。她们将串好的贝壳手串、项链,挂满了胳膊,展示给船员看。船员压根不看,直接数数,然后给她们钱。这些东西拿到城市里,两毛五分卖掉,能赚一点钱。
她们在数钱的时候,小莲的父亲揪着小莲的衣领将她往船上带,别人问他去哪?做什么?不会再将小莲嫁一次吧?
他大声说:“我去讨公道!他们把我女儿折腾疯了,要给我钱!不给,我就把女儿留给他们养!”无论如何,小莲是个活人,每天都要吃饭。她父亲算计着那点粮食,舍不得给她吃。
小莲是很可怜的姑娘,被她父亲拖拽着,手缩在一起,不时踉跄着。阮春桂和阮香玉拦住小莲父亲,大声质问:“她都这样了,你还要把她送走!你良心去哪了?”
小莲父亲对她们讥笑一声:“你们就多管闲事。”
她们不肯放小莲父亲走,船眼见着要开了,身后突然来了几个人拽住她们俩,她们眼睁睁看小莲被带走了。
小莲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随她父亲上了船。有时还会对人笑,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船开走了,她们的心都悬了起来,担心小莲的命运。
三天后,船如期来了,小莲的父亲又将她从船上扯了下来。他的衣兜里揣着三十块钱。
那以后,小莲的命运好像好了一些,天气好的时候,她父亲会允许她坐在家门口吹海风晒太阳。但是她越来越瘦了。
阮香玉和阮春桂从没见过哪一个人那么瘦,身上没有一点肉,风大一点的时候她根本坐不住,在小凳上前后摇晃。她们问小莲饿不饿?小莲摇头不说话。
有时船来的时候,会有一个男人下来。男人的长相很阴狠,因为常年泡在海里,一张脸黢黑。人很瘦,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眼睛四处乱看,总有点鬼鬼祟祟的感觉。他腰间总别这一把刀,很吓人。
他来的时候,小莲的父母就会带着弟弟妹妹到外面来,男人跟小莲自己在房间里。
阮春桂和阮香玉有一天听老村长说:“那是小莲的丈夫,丈夫是家境殷实的渔民。他们决定再给小莲一次机会,只要小莲怀上孩子,他们家就把小莲接回去。”
“这不是在卖人吗!”阮香玉生气地说。
“这是结婚!”老村长的拐杖敲在沙子上:“这是结婚!你们也要结婚的!!”
“结婚就是杀人!”阮春桂说:“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老村长气的要打她们,她们两个抬腿就跑了。跑到半路,撞见了小莲的丈夫。那男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看,先看阮香玉,再看阮春桂,接着从他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小袋大米,问她们俩谁要。
“谁稀罕你的东西!滚!”她们骂他,对那小袋白米产生了厌恶。阮春桂再也不念叨吃米饭了,她不想吃米饭,她觉得臭鱼烂虾也好过米饭。
有一天,小莲的父亲很开心,他对船员说:“你帮我带个信,就说怀上了!怀上了!让他们带着大米来!”
那是远村的秋天。
该怎么形容远村的秋天呢?它的潮热并没退却几分,因为到了虾蟹肥美的季节,一到傍晚,沙滩上就会爬满这些东西。夕阳照着沙滩,难得的宁静。
小莲因为怀孕,她父亲允许她去沙滩上走走。她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海里。是阮春桂先发发现的,那时她跟阮香玉正在山上摘野果子,她看了眼厌恶的沙滩,看到被夕阳镀上金光的小莲正向海里慢慢走去。
她吓得竹篓掉落在地上,用手扯着阮香玉的衣袖:“阮香玉,小莲!”
等村里人赶过去的时候,小莲已经被大海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远村的人好像对生死很冷漠,她们听到别人说:“死了也好,免得遭罪了。”
这就是小莲,她们记忆中的小莲。
此刻的阮春桂对阮香玉说:“阮香玉,我今天老是想起小莲。如果当年我们没逃走,我们是安稳地在一个渔村里生儿育女变老呢?还是像小莲一样,最后被大海淹死了呢?”
“阮香玉,你说的对。他们那家人就是贪得无厌,他们要到了钱,转头还会要。他们不会因为找了你,就对我放松了折磨。他们只会一次次地勒索。”
“今天他们给我打过电话了,还是跟我要钱,如果我不给,他们就要毁了我。”
“我没给。阮香玉,我听了你的话,再也不给了。让他们去死吧。你跟林在堂说:他妈没事,让他们尽管闹去。”
“林显祖那里你也帮我带句话:我没骗过他。”
“好的。”阮香玉说:“你得空自己给他们打个电话呢?”
“算了吧,他们肯定要大惊小怪。就这样吧,我自己呆着。”
阮春桂挂断了电话。
阮香玉放心了一点,她去到面馆把阮春桂的话转告给了林在堂,让他把心放宽些。
林在堂突然问她:“香玉妈妈,你是不是知道信是谁写的?”
阮香玉愣了一下,接着点点头:“我能猜到是谁写的。”
“昨天你不高兴,是因为他们也来找你了?”
林在堂多么聪明,他很擅长把各种线索联系到一起,从而去纵观整件事的脉络。他从前很困惑阮春桂和阮香玉怎么就闹到了这种水火不容的境地,现在他大概明白了原由。他跟阮香玉要那些人的联系方式,阮香玉真的没有。她承诺林在堂:下次他们再来,她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这时吴裳收到宋景的消息:濮君阳买房装修钱不够,跟我邻居哥哥借钱了。就是高中时候跟濮君阳同班同学那个邻居哥哥。刚邻居问我,他有没有跟我借钱。
濮君阳从不开口跟人借钱,当年他那么困难,都没借过钱。吴裳一时之间有些难受,她没有回宋景。
回家路上,吴裳见林在堂不说话,就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远村,到底是什么样呢?”
“你想去看看吗?”吴裳问:“我之前偷偷查过,已经没有船只到远村了,距离远村最近的一个码头在远村十海里外,那个小岛还住着人。”
“我不知道。”林在堂摇摇头:“姆妈肯定不想我知道太多。”
“可能因为远村于她而言,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吴裳说:“我姆妈提起远村的时候也不多,她只是跟我说她和我爸爸是在远村认识的。我爸爸那时好像是…船员?”
“为什么鞜樰證裡用好像这样的字眼?”
“因为我姆妈没细说啊!”吴裳捶了他一下:“你可真是个死脑筋!”
林在堂站定身体看着她:“你说我是死脑筋吗?可我这个死脑筋,其实知道很多事。”
“比如呢?”
“比如,你喜欢的蒲君阳结婚了,我还知道你跟他分手,只因为你不要他了。”
林在堂又提起濮君阳,这让吴裳感觉很怪异。她歪着头思考:为什么林在堂会一次次提起蒲君阳呢?她知道林在堂不爱她,而他也不会无聊到对别人的私生活这么关注的程度。
“你为什么总是提濮君阳啊?”她问。
“因为好玩。”
林在堂靠近她,微微曲一下腿跟她平视:“你知道吗吴裳,每次听到“濮君阳”这三个字的时候,你的眼睛都会闪烁一下。你知道狗看见骨头、猫看见鱼是什么样吗?就是你听到蒲君阳的名字这样。”
吴裳推他一把,他的身体向后退了两步。她说:“无聊。”
她当然会想念濮君阳。
她知道濮君阳最终娶了一个北京姑娘,就是从他大学时候起就很喜欢他的那一个。可惜吴裳没见过那个姑娘。
她唯一一次听说那个姑娘,是07年夏天,濮君阳回千溪照顾奶奶。他把自己的年假和调休攒出来,接连周末,一共10天。这简直是吴裳的节日。
她会在清晨天一亮就翻墙进院,之所以不从大门走,是因为濮君阳家的大门太老了,只要轻轻一推,就吱吱嘎嘎地响。她会坐在他家的树上顺手摘几个果子再下来。那时濮君阳已经在等着她了。他会给她一块北京带回的驴打滚,因为吴裳说那味道很奇妙很好吃,她早晚要去北京自己吃。
她吃着软粘的驴打滚,抱着一个西瓜,坐在他的窗前。千溪的清晨和傍晚是一天中最好过的时候,不那么热,还有海风。
她的西瓜里挖个坑,放一根冰棍,是真正的冰镇西瓜。吃一口西瓜,仰起下巴把西瓜籽吐了,一吐很远。等她凉快些,就去到濮君阳的房间里,靠着床边坐到地上翻书。这是蒲君阳总是会亲她的脸颊。
他先亲一侧,吴裳就把另一侧也扭给他:“给你亲!”
濮君阳亲了脸颊又去亲她嘴唇,然后把她抱到床上。蒲君阳的床也很老了,他们不敢大动作,因为动作一重,那床就会狠命地响,很是可怕。他们缓缓地,但每一下都很深。吴裳是从濮君阳那里爱上这件事的,她看着濮君阳的眼睛,总是忍不住亲他。
他们平常的吻都很纯真,只有在这个时候,吴裳必须要纠缠他的舌头。
这时濮君阳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女孩对他说:那个脑损伤的治疗她帮忙找到专家号了,让他回北京的时候带着病人所有的化验单、检查报告。如果方便,最好给病人拍一些照片和视频,便于医生查看状态。
那个女孩讲话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不知怎么,隔着电话吴裳都能感觉到她的为人:一定是一个雷厉风行的、正直善良的人。
“谢谢你,袁博遥。”
濮君阳后来娶的姑娘,就叫袁博遥。
林在堂提起了濮君阳,勾起了吴裳这段回忆。她不是愿意回忆的人,但因为觉得亏欠濮君阳,所以这回忆总是带着一些沉痛。
她想起什么似的想回一趟千溪。
“回千溪干什么?”他问。
“我去找点东西。”
“我送你。刚好今晚住千溪,明天你跟我下一趟工厂,看一下你卖出去的那批灯。”
“好啊。”
肖奶奶家的房间被林在堂长租下来,他有时要在工厂盯进度,就去吴裳家吃饭、去肖奶奶家睡觉。他自己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安排,反正他只要一进千溪,就觉得通体舒畅。
吴裳一到家就上楼找东西,林在堂在楼下跟叶曼文聊天。说的是爷爷林显祖想请叶曼文陪他回一趟温州的事。老人年纪大了,尽管温州的往事不堪回首,但因为那是他一生的来处,所以他想回去看看。
“外婆,您想去吗?不想去就不去啦。”林在堂说。
“外婆也想去看看,外婆跟外公,就是在温州认识的啊。”外婆跟林在堂念叨:“我当然也想回温州了啊?只可惜,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回去过。”
在老人的记忆中,那个时代的人都是颠沛流离的。在2011年,交通工具那么发达,一千多公里朝发夕至。可那时人都要靠双腿双脚啊,怎么会有人徒步走那么远呢?就为了混个生活。
“爷爷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看了下时间,把工作安排一下,能陪你们回去一趟。反正也不远。”
确实是不远。
每年,两地商会都会组织一些参访交流活动,要么去温州,要么在台州。林显祖从前每次都会去,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是温州人。
他家曾是温州的大家族,一夜之间就落寞了。林显祖后来几经辗转打听到,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人都去了国外,就连每年扫墓都不会回来了。
吴裳在楼下翻找东西,听到他们说要去温州,她就说她也想去。她想去拜访温州的客户。林在堂说:“你先找东西吧。”
吴裳哦了声,将一个大箱子从衣柜里拿了出来,终于找到了一个手机。
她长按开机键,心里默念着:开机,开机,开机。开机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部手机,是2006年夏天,她为林在堂导游,赚到的那一部。
她打开通话记录,看到她每天交替的通话:濮君阳、姆妈、外婆、宋景,跟濮君阳的最后一通通话是2008年12月31日。
吴裳打开短信,找到濮君阳。真好,短信都还在。她一直翻、一直向前翻,终于找到了一条,是濮君阳发给她的工资卡号。她记得这条卡号的前因后果,那时他省吃俭用给她打钱,她很心疼,也很生气。她逼他交出自己的卡号,说她以后必须还给他。他拗不过她,给了她。吴裳那时很认真,下一天去银行打了100元验证真伪。
后来,吴裳一条条翻看他们当时的消息。濮君阳为了省钱,回消息从不敷衍,每一条都卡着数字上限发;她也是。她看他们的对话就像看两个话痨,那么真挚。那段岁月就这样随着对话在她眼前铺陈开来,她甚至能想起他们经历的每一件小事、每一种心情。
吴裳一边看一边笑,上楼来找她的林在堂看到这一幕问她在笑什么,她慌忙把手机藏到身后:“没笑什么啊。”
“你都快笑成母鸡下蛋了,还没笑什么。”林在堂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
吴裳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就踢他一脚:“你出去。我马上就来了。”
林在堂突然问她:“就那么珍贵吗?”
“什么?”
林在堂摇摇头,下了楼。
吴裳将那个手机拿到身前,然而她不想再看了。找了张纸把那个卡号记下来,又把手机放到了箱子里。她是很自责的,濮君阳对她的银行卡号倒背如流,可她却不记得他的。她觉得自己对蒲君阳实在是不够好,尽管她那么喜欢他,却不及他喜欢她。像濮君阳那样倾尽全力去喜欢她的人,她这一生怕是再也不会遇到了。
哎。
吴裳叹了口气。
当她下了楼,发现林在堂已经走了。
“这个怪人,说了让他下楼等着,他倒是走了。”吴裳对叶曼文说。
“你有时对他很凶。”外婆说:“说赶人走就赶人走,刚我在楼下都听到了,你赶他下楼。”
“是吗?”吴裳对此根本没有意识。
“是的。”叶曼文说:“既然两个人遇到了,有了缘分,要一起过日子,那么不妨对人家好点。你这讲话呼来喝去,我听着都生气。”
“那证明我不受气啊。”吴裳说:“外婆你该高兴!”
叶曼文点着她额头:“你啊你…”
老人是什么都知道的,但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当然知道吴裳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样子,那真是满眼的喜悦。什么孽缘。她嘟囔一句,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在堂来吃早饭,吴裳见到他就道歉:“林在堂我跟你道歉。”
“为哪般?”林在堂问。
“我昨天不小心凶你了。”吴裳指指厨房:“我外婆说的,说我对你凶,把你赶下楼。我跟你道歉,我不该这样!”
“我不接受。”林在堂的反骨来了:“经外婆提醒你才意识到,可见你的道歉不真诚。”
吴裳举起勺子要打他:“你给我见好就收啊!”
林在堂憋不住了,笑了,他说:“谁要在乎你凶不凶?我是没事干了吗?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用道歉。”
“你这人真奇怪。”吴裳说:“你就是个怪人。”低头问小黄:“是不是?他是不是怪人?”小黄汪汪两声。
“你看,小黄说不是。”
叶曼文端着绿豆汤出来,要林在堂先喝一碗。她说:“外面暑气重,临海那边又隔着风,喝一点。待会儿用保温桶给你们装走些,在工厂也能喝。”
“谢谢外婆。”林在堂仰头就喝了一碗,然后对叶曼文说:“外婆,今天装空调的人会来。”
“空调?”
“对啊,家里只有一个空调,还老化了。我新定了一组,今天就上门装了。”
林在堂好细心。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家里的空调不好用了,她每天吹风扇睡觉的。
到了临海工厂,她先去了一趟银行,拿出了那张卡号,转了5万。转账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她好像能体会到濮君阳当年怕她吃不好穿不好的心情,她也是这样的,担心他遇到了困难,又没人肯帮他;但她又担心濮君阳觉得这是对他们曾经感情的羞辱。
不管了。吴裳想:我们都知道,生活都要向前,有时候那些自尊毫无用处。活下去,活得好,才是根本。
“你干什么呢?”林在堂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问她。
吴裳吓了一跳,转头看他,下意识说:“没干什么。”
林在堂看了眼她来不及藏不起的汇款单,对她说:“每天拼命赚钱,是为了给男人花吗?”
“你在说什么啊林在堂?”吴裳突然之间很生气,她觉得林在堂在羞辱她和蒲君阳之间的感情。
“我说,”林在堂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每天拼命赚钱,是为了给男人花吗!?”
他说完就静静看着吴裳,熟悉林在堂的人都知道,他这样的表情代表他生气了。
非常生气。
第47章 梦中梦,风里风
吴裳在林在堂的瞪视之下抱起了肩膀,熟悉她的人也都知道,倘若她这样,那就是在表达对人的不满了。
她有点困惑,林在堂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和傲慢是来自于哪里。
“我问你,我的钱我自己有没有权利支配?”吴裳皱着眉头很是不解:“还是说你觉得这钱是从你们林家赚的,所以我怎么花需要跟你打报告?那我倒是要问问了,星光灯饰的每一个员工花钱都要跟你报告吗?吃饭花钱跟你请示老板我能不能吃饭,去酒店开房问你老板我今天能不能跟女朋友去睡觉,买房子问你我能不能买房…是这样吗?”
尽管她的语气很平和,但她说的话却非常厉害,就像一根钝棒,在不停锤着林在堂的心口。
林在堂压根就不知自己的怒气来自哪里,被吴裳这样一说,他更是生气。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语速也慢下来:“吴裳,你知道关于财富积累,最难的一课是什么吗?”
“是什么?”
“起初大家赚的钱都是一样的,几乎没有差别。那么贫富差距是如何出现的呢?第一在于守财,第二在于扩财。赚钱给男人花的人,是不会变成真正的有钱人的。换句话说,如果你一直赚钱给男人花,那你一辈子都会受穷。不管你多努力。我再说的直白点,富有富的理由,穷也有穷的理由。”
他原本只是针对吴裳的事去说,并没意识到自己说这话的打击面过于广了。吴裳听完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接着说:“林在堂,是谁给你的傲慢?你拥有的一切是你自己得来的吗?没有你爷爷,你有没有可能现在也在考虑下一顿饭的钱从哪来呢?”
林在堂从一出生就被扣上了二代、三代的帽子,别人都说他出生的起点好,无论他获得什么样的成绩那都是因为他的家境好,而不是源于他自己的努力。别人这么说的时候他能一笑而过,吴裳这么说的时候,他简直无法忍受。
“那你穷着吧!”他说完转身就走。
吴裳追上他,笑着对他说:“看你能傲慢到哪天!”
什么狗屁财富论,真是要笑掉大牙。吴裳一边收起汇款单,一边嘟囔一句:“要你管!”
那两个傻子这时候走到吴裳身后,突然大喊一声:“穷!穷!穷!”吴裳回过身去瞪他们一眼,但因为心里对这两个傻子有些惧怕,脚底下抹油,撒腿就跑了。
她虽然生林在堂的气,但也没小气到与他真心计较的地步。两分钟后她就原谅了他。
给濮君阳汇款这件事她自己想了一整夜,她原本想问濮君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但她知道濮君阳不会告诉她的。
濮君阳是收到了汇款到账的短信的,这一天单位因为交流活动被占用放了一天假,他正在那个破房子里自己刷墙壁。
房子是袁博遥婚前出钱买的,濮君阳就说装修交给我吧。他实在是拮据,又不想袁博遥在父母面前为难。原本在袁博遥家人面前他就是“倒插门”女婿,倘若再撒手什么都不管,那真的要被人骂吃软饭了。
濮君阳的动手能力极强,装修这点事难不倒他,只是要耗时间。房屋的水电是他自己改的,做了水电,做墙面。他下了班就去房子里劳动,做些不影响别人休息的活计。能自己动手就都自己动手了。
他在刷墙壁,袁博遥在配漆。
袁博遥是在大院里长大的,儿时爬树上山下海打架,那一身的英气自不必说。干活的时候梳着利落的马尾,衬衫塞进牛仔裤里,穿一双做旧的帆布鞋,清爽利落。
濮君阳手机的短信提示响了,她瞄了一眼,说:“有人给你汇款,5万。”
濮君阳的手顿了下,油漆就向下流,好像两道泪痕似的。
“你缺钱吗?”袁博遥问他。
“不是。”他说。
“那么…”
“我不知道谁汇的。”濮君阳看了眼短信,上面并没写是谁汇给他。他去到阳台上,在满阳台的灰尘里给高中同学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给他汇款了。
高中同学说:“诶?我还没去呢!我马上出门给你汇,你别着急啊。”
“好的,谢谢。”
“谢什么啊!”
“那个…”濮君阳说:“我跟你借钱的事,你有跟别人说过吗?”
同学说:“那天碰到了你们千溪村的宋景,聊天时候问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你从小带着她玩,像亲妹妹似的,我就想着问一下。怎么了啊?”
“没事。”
“我再去凑点啊,有了我陆续多打些,你呢也别着急还,先紧着生活。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朋友们都知道濮君阳这个人很实在很靠谱,从前别人有小困难跟他张口,他自己少吃一口也要帮助别人。现在他遇到困难了,能帮则帮,何况又不是大钱,三五万而已。
濮君阳挂断电话,看着那条短信,他隐约知道是谁打给了他,但他不敢问。他怕万一猜错了,直接去问,吴裳就知道他遇到了困难。
袁博遥在那边招呼来:“快来干活,不要磨洋工。”
袁博遥是很智慧的女性,关于濮君阳的过去,她只从春花奶奶嘴里听到过一些。说来也是罕见,她跟濮君阳认识这么久,竟从没见过他的任何朋友。濮君阳这个人冷清,几乎没有朋友。她那时是知道濮君阳有一个女朋友的。因为他每天总在固定的时间打电话,一有时间就跑回老家。
周围的人都猜测:濮君阳在老家不会有童养媳吧?
他听说了也不过多解释,只是纠正:“不是童养媳,是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你们羡慕不来的。”
濮君阳搬宿舍的时候,袁博遥去帮忙,无意间看到他书里夹着一张照片:那姑娘一张满月似的脸,笑起来纯真可爱。眼睛亮亮的,很狡黠。照片背后写着名字:吴裳。
是无衣裳,还是无常呢?她心里画了这样一个问号,把照片放了回去。
袁博遥当然知道濮君阳最后跟她在一起是因为什么:他上一段感情无疾而终,他自己在北京郁郁不得志,几乎快要活不下去。他好像一直在走背运,所有的事,哪怕很明朗的事,到他这里时也会给他当头一棒。袁博遥倒是不在乎一个男人有多少钱,她的家里虽不至于是大富大贵,但根红苗正,她也是别人口中的二代,自有她自己的底气。
她父母倒是在乎,看了濮君阳一眼后说:“英雄不问出处,你要是真喜欢,那就随你吧。”没那么满意,却也没那么不满意。大概就是凑合。
她尝试着问过一次吴裳的事,濮君阳说:“我都不太记得了。都是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吧?”从那以后,袁博遥就不再问了。
她隐约猜到了钱是吴裳打给濮君阳的,这让她有一些别扭。让濮君阳给她戴劳动帽的时候,她意有所指地说:“这辈子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最先想到的能跟你一起面对的人应该是我。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
“好的。”濮君阳说:“我时刻谨记教诲。”
“酸秀才!”袁博遥说他,接着笑了。她其实心里也会委屈,但仔细一想,濮君阳对她哪里都好,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倘若要跟他当年去比,那时他自己都没有钱,还要养着吴裳,这袁博遥是比不了的。因为她有钱,轮不到别人养。
但她会羡慕吴裳,有一个人曾对她那么掏心掏肺的好。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等到濮君阳跟她掏心掏肺,但眼下的生活也不差。
两个人在这个破房子里一起劳动,去建造一个家。濮君阳说这个家任何的地方都是她袁博遥说的算,他只有一个要求:想在阳台上种花。因为春花奶奶生前爱花。袁博遥同意了,她说:“我不会种花,我养的花都死了,你来种。我负责买我喜欢的花,你负责它们的生老病死,如何?”
袁博遥问他“如何”的时候,扬起下巴,头发一甩,很是威风。
濮君阳就上前抱抱她,说:“谢谢你,遥遥。”
遥遥,遥遥,好像很亲密。袁博遥对濮君阳说:“问清楚谁给你汇款的,我们得知道自己亏欠的是谁。”
“好的。”濮君阳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给吴裳发了条消息:“谢谢。我会还你。”
吴裳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那批灯。
那是一批艺术风格的灯具,市面上不多见的。每一盏的价格都要高出普通灯具五倍,就连设计和开模都折腾了一段时间。这批灯具主要为江哲提供服务的。
吴裳在那里试灯,一会儿明了、一会儿暗了、一会儿黄了,设计得很精巧,里面的纹路都有巧思。
这时吴裳听到车间主任跟别人说:没记错的话,这是孟设计师和林总联合设计的吧?
吴裳知道孟若星学艺术的,但不知道她的专业方向,听他们这么一说,就觉得孟若星女士的学费没白花,她的确是有天赋的。虽然当下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每天就像个流浪汉似的满世界溜达,但说不准哪天就闻名于世了。
她问林在堂全部做完要多久,林在堂看都不看她:“三十天。最快。”
“这么慢啊,不行啊,赶赶工吧。”吴裳说:“江哲着急用呢!”
“你说赶工就赶工,排期在墙上贴着,看不到么?”林在堂语气平和,但说话好像带着气似的。他指指墙面,让吴裳自己去看:“你看一下,如果你还能帮工厂倒腾出时间来,你就做主。”
吴裳真的去看,墙上的排期表满满当当。
在墙上贴排期应该是二三十年前的做法,林在堂接手后,为了让所有人清楚生产进度,就每个月往墙上贴一张大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人催车间,车间主任就说:你自己去看,你要想提前生产,你得审批。
吴裳站在那仔细地看,算,她想着哪些产品能合并生产,还要计算人员费用,算来算去,她不得不承认林在堂的才能。他绝非庸人,她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她掉头又去找林在堂,问他:“那怎么办?我想提前交工,赶下一个单子。”
“你的单子是单子,别人的就不是了?工厂就为你一个人服务吗?”他语气仍旧平和,但那些话都不好听。吴裳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径直问他:“你怎么回事?你在跟我生气吗?”
“我在跟你谈工作。”
“那你跟别人谈工作怎么不用这种语气?”
“我对你语气非常好。”林在堂指着分管生产的老孙:“你去问问孙主任,看看我的语气有没有问题?”
林在堂这一天简直心烦气躁,每当这个时候,他会觉得身边的人都很愚蠢。工厂要一直追进度,然而因为陈年旧债导致生产配比无法很快调整完毕,这个让他有些暴躁;吴裳一直追着他要赶进度,也令他暴躁。老孙的妻子生病了,他要请几天假,副主任骑电动车摔伤了无法顶上,也让他焦虑。
“你先去找郭令先,你们内部沟通订单进度,你不要越级找我,我给你开绿灯了,让郭令先怎么想?你以后还跟她共事吗?”林在堂又说。
吴裳点点头:“行,我找郭令先。”她分得清工作和生活,林在堂说的有道理。之前有人说他工作上发疯很吓人,她还不信呢,这会儿依稀能看出些了。他语气那么平静,但她看出来了,他要发疯了。
吴裳不想成为他的撒气筒,转身走了。
拿出手机看到濮君阳的号码给她发的那条短信,濮君阳猜到是她了,但他没有选择说更多话让彼此尴尬,只是说谢谢,他会还。
吴裳想:还什么呢?倘若一定要说亏欠,那是她亏欠他呀!
她把手机收起来,心情并不太好。她多么期望濮君阳过得好,不遇到任何困难,然而他仍旧会遇到困难。原来大家的人生都是一样的啊,并没有谁会更容易。
老孙叫她去食堂吃饭,兴高采烈地说:“红烧肉、糖醋排骨!快,去晚了没了!”
吴裳还没在工厂食堂吃过饭,听老孙这么一说,抬腿就跟上了。到了食堂看到大家都在有序地排队,人并没有她想象的多。
老孙看出她的疑惑就说:“这是咱们星光灯饰自己的食堂,之前因为去园区食堂,走路远、排队久、吃不好,林总就说不能这样,大家必须要吃好饭。就花钱做了咱们自己的食堂。”老孙说起这个很开心:“这一周会发下一周的菜单,大家可以投票吃什么。午饭和晚饭,有两个肉菜、四个素菜,还有汤。今天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明天是烧鱼头、包饺子…”
“好吃吗?”
“当然好吃。比我们回家吃的好。”
吴裳就点头,她总骂林在堂是资本家,但这个资本家还行,至少跟着他干能吃饱饭、吃好饭。有人表情暧昧意味深长地偷偷问老孙:“这是谁啊?”
“林总太太。”老孙小声说:“你们不要胡说了。”
吴裳很朴素的,因为下工厂,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一条亚麻阔腿短裤,脚踩着一双拖鞋。打扮跟厂妹没什么区别。别人以为老孙在说笑,就说:“别开玩笑了,林总太太连个首饰都不戴?”
吴裳低头看看自己,可不么?全身空无一物,没有华服、也没有美饰,就是这么素净的一个人。
老孙摆摆手让那好奇的人赶紧滚蛋,跟吴裳排队打饭。吴裳饭量好,也不挑食,一样都装了些,还给自己舀了碗汤。老孙说:“饭量很不错啊?”
“饿着我干不了活啊。”吴裳说。
“听说老街上那家面馆是你妈妈开的?前些天有工人去吃饭,回来说要排队。我不信,海洲还有排队的饭馆?过去一看,还真是。”
“可能因为便宜。”吴裳说:“性价比高。”
“说很好吃。”
吴裳就自豪地点头:“好吃肯定是最好吃的,我姆妈和我外婆,是御厨后人。”
他们这样闲聊着,看到林在堂匆匆走了进来。老孙就说:“天天风风火火的。”伸手招呼他,他点个头,也拿起餐盘排队。
林在堂关心工人吃的好不好,他下工厂的时候午饭和晚饭是一定要在食堂吃的。哪怕就剩点菜汤呢,他也要人浇到面上,尝尝菜汤鲜不鲜。
在自己的食堂里吃完饭,工人的时间相对宽松,可以选择午睡片刻,也可以选择去绿荫道走走。林在堂五月份的时候买了一批绿树,辟了一条小路,种上去,工人能去走走。
远在美国的小叔说他这种行为也是资本家,他在培养工人的“幸福感”和“惰性”,一旦他们离开这个环境感觉到不适应,就会转头回来继续为星光灯饰卖命。
“我没这么想过。”林在堂说:“我的出发点不是这个。”
“但你的结果是这个。”
研究经济的小叔笃定地认为林在堂的行为模式都是成功资本家的模式,林在堂懒得跟他辩驳,甚至觉得他有些狭隘。是的,他觉得有些人的目光就是狭隘。但他又不愿与人争辩,随它去吧!
林在堂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吴裳对面。按照他以往的风格,至少要跟吴裳说几句话的。但这一天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老孙找了两次话题都匆匆结束了,他善于察言观色,知道老板今天心情不好,几口吃完饭,找个借口就溜了。
餐桌氛围死气沉沉,工人早早吃完饭都撤了,剩下几个人躺在长条凳上睡觉。吴裳一边吃饭一边睥睨林在堂,想着是不是早上她哪句话说太重了,她决定先打破这种沉闷。
“我这人吧…”她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人呢,心直口快的,有时候又不服输。我早上是不是哪句话说错啦?”
“没有。”林在堂只简单回两个字,继续吃饭。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吴裳脖子伸长一点看着他问:“你至少跟我说句话,或者回答我早上的问题:我的钱我自己能不能有决定权呢?”
她很讨厌林在堂这种性格,觉得他对她的限制太多。要说他强势呢,他话都不说明白,拐弯抹角拖泥带水;要说他体贴温柔呢,他偏偏又忽冷忽热冷嘲热讽。他这个人太复杂,吴裳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一样复杂深沉。
“你有决定权。”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我呢?”
“你对你自己的钱有支配的权利,我有说出我想法的权利,这有问题吗?”林在堂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我如实说出我的想法,没问题吧?”
“你就这么轻视我吗?”
“这件事吗?是的。”
“你知道什么啊你就胡乱评价别人的行为,你凭什么说我养男人?你同时羞辱了我和濮君阳两个人。”
“不,三个。”林在堂的手指关节轻敲着桌面提醒吴裳:“濮君阳结婚了,我连带着连他太太都轻视了。因为她先生不爱她,她还要跟他结婚。结了婚,她先生还要接受前女友的资助…你告诉我,这三个人里有哪个能拎得清吗?有吗?”
“就你拎得清!你拎得清你还用你跟孟若星一起设计的产品!以后她找你要设计使用费你给不给!还是说你压根就是故意那么做的,想跟她不停有牵扯!”
“这是我企业经营的事,你无权过问。”
吴裳这下真的生气了,她将最后一块排骨和红烧肉同时塞进嘴里,嘴巴鼓鼓的,端着餐盘就走了。走路带风似的,出了工厂,上了园区摆渡车走了。林在堂那种不经意的高高在上的傲慢真的令她生气,她甚至不想再理他。
到了千溪,看到叶曼文正在吹新空调。吴裳问她:“好不好吹?”
叶曼文说:“好吹啊。”
想到这空调是林在堂主动装的,她气又消了一点。
回到楼上打开台式机处理工作,看到郭令先给她发的工资确认单:底薪加奖金,一共34300元。吴裳很开心,说没错的,是这个数。
“下个月更多。下个月江哲那边尾款到了,要翻倍的。”郭令先鼓励她:“加油呀裳裳,你太厉害了。”
这时吴裳问郭令先江哲的那批货能不能赶一下订单,郭令先说不能了,别人的已经是最后期限了。
吴裳就不再多说。
晚上林在堂回千溪径直去了肖奶奶家,外婆做好了饭等不来他就让吴裳去叫。吴裳先是给他打电话不接,只得走路去肖奶奶家。
肖奶奶给她开了门,要她绕着院子里的树走,说是那树生病了,往下掉虫子。
吴裳嗯嗯地走进去,上了楼,走到林在堂房间门口,见门虚掩着,就推门进去了。他的小房间里有一张小书桌,桌子上堆着几张图,他正在伏案。
“吃饭啦。”吴裳说:“吃完再弄。”
林在堂不理她。
“快点呀,待会儿凉啦。”吴裳又说。
林在堂还是不理她。
林在堂生气的时候不愿意理人,这在吴裳看来也是一种傲慢。她不想跟他计较,上前拉他:“快啊,外婆还等着。”
林在堂甩了一下手腕,这动作好像抽了吴裳一巴掌似的。吴裳哪受过这种委屈,卷起一张图敲他头上,说:“就你这样,我是孟若星我也出轨!”
“谁受得了你!”她说完又补上这么一句。
林在堂抬起头看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就你那个狗屎性格,换谁都受不了!”
吴裳说完气哼哼回家了。
林在堂将手中的铅笔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笔尖折了。
第48章 梦中梦,风里风
吴裳被林在堂气得睡不着,干脆穿上衣服准备出去走走。
出门时候叶曼文要她早些回来,下一天老人想让吴裳早起陪她去镇上赶一个集市。镇上每周末会有自发的集市,她想去买一些小东西,做一些绣活。
叶曼文是有刺绣手艺在的。
早年间也靠做绣活补贴家用,后来有一些年因为忙碌就放下这个手艺。这一年也不知怎么了,感觉艺多不压身,总想着发挥余热。海洲博物馆在征集一些民间刺绣,要做一个展,村长让村里赋闲的老人们参与一下。直接点了叶曼文和肖奶奶的名。
这件事是大事,吴裳不敢耽搁,直回应她:好的,好的,好的。带着小黄走了。
夜里的海风会吃人似的,但不及06年夏天的海风大。也是那么大的海风壮了吴裳的胆子,她以为风声足够大,就能掩藏人的声音。
吴裳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尽管生气,但也会仔细回忆林在堂说的话。尤其是他说他们三个人全都拎不清的那一句。吴裳尝试着站在袁博遥的角度去想: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濮君阳的这笔钱是初恋女友打给他的,那么她应该很伤心。这是一种情感的背叛,她会觉得两个人没有了断干净,从而在心里有一个疙瘩在。
吴裳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她有些懊悔,但已无法补救。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后绝不再提,彻底让它随风去。
她也在思考林在堂的立场:他为什么因此而生气,绝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林在堂不会喜欢她的,他对孟若星的感情那么深。林在堂生气,是因为她做了蠢事。他是一个很高傲的人,不太允许自己亲近的人犯蠢。他会担忧拎不清的蠢人拖累他,就像他爸爸一样。林在堂连他爸爸都能舍弃,每天都想割掉这块烂肉,何况是她呢?
想到这里,她觉得一切都明了了。然而林在堂那种傲慢和轻蔑的态度又令她无法接受。算了,随他吧。她跟他计较什么呢?何况她自己又没在言语上吃亏。她的反击很激烈,亦很伤人。
这样想着,她心情彻底好了。
蹲下身去摸着小黄的头说:“钱难挣,屎难吃。”
小黄“汪”了一声,好像不太满意。吴裳忙说:“屎好吃,好吃…”见小黄安静下来又说:“钱难挣,屎呢…咱就忍一忍就过去了。也没必要跟资本家较劲,老板骂几句就骂几句,钱赚够了咱们可以换老板,也可以自己当老板。无论怎样,目光要长远点,你说是吗?”
在她的心里,林在堂是她的“老板”。之前她以为这个老板好“伺候”,现在发现他的脾气简直很臭。怎么会有人脾气这么臭,但看起来那么温和呢?
除却老板这一层,吴裳也把林在堂当成朋友,很特别的朋友。其实她不讨厌林在堂的,甚至有点喜欢跟他相处。尽管他这个人很奇怪,但不是一个坏人。吴裳有时看林在堂,甚至也有许姐姐说的那种感觉:她在吃饕餮。多少“海洲太太”要忍受自家老公脑满肠肥,她这个身边人多体面呢!她跟他较什么劲呢?
这时她完全自洽了,站起身来,拍拍手,准备向回走,却看到林在堂正站在那里幽幽地看着她。
在漆黑的海边,她的“假丈夫”那双凌厉的眼睛在眼镜之后瞪着她,这简直太吓人了。
吴裳骂了一句:“你是鬼啊!”
林在堂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呢?他听到吴裳说他是“难挣的钱,难吃的屎”,但碍于要从他这里赚钱,还要赏他几分薄面,这真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知道自己在极度生气的时候应该是带着一些杀气的,不然吴裳怎么会那么害怕呢?她带着她的小黄撒腿就跑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沙滩。
林在堂不想轻易放过她,抬起腿追她,说:“你给我站下!”吴裳哪里肯听他的,只觉得林在堂这种吃人的架势很可怖,她不想跟他硬碰硬。于是脚步愈发地快,小黄还以为他们在玩追逐游戏,兴奋起来,一边叫一边跟着吴裳跑。
林在堂追了几步,感觉到无趣,就停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刚刚跟个疯子似的,想跟吴裳掰扯一下换老板的事,但想到吴裳那张口吐莲花的嘴很厉害,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那他跟她辩论那个也就听不到实话了。
这时吴裳已经跑进了家门,叶曼文问她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吴裳说:“狼来了!要吃人!”
叶曼文摇摇头:“疯丫头。”
林在堂觉得自己似乎运气不太好,在他相信爱情的时候,爱情背叛了他;在他忠于利益的时候,利益又不忠于他。他是期待能有一个全心全意跟他并肩战斗生活的伙伴的,哪怕他们之间不够喜欢,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背弃对方。他需要这样长久的、稳定的关系,来缓和他因为家庭伤害带来的那些痛苦。
但吴裳说“老板能换,必要时候自己也能当老板”,她显然不是他理想的对象。因为她不够忠诚。比起能力、喜欢,林在堂更看重一个人的“忠诚”,这忠诚不仅是情感上的、也是事业上的。一个不忠诚的人是会有隐患的。
林在堂动了换掉吴裳的念头。
又或者他压根就不需要这么一个人。
他已经过了要在海洲人面前扳回颜面的阶段,星光灯饰的企业改革也逐渐步入正轨。尽管他的资金链一直处于崩断的边缘,尽管他每天都要面对那么多勾心斗角和糟烂的事,但显然已经比去年冬天好些了。等旧交付全部做完,新机器全部迭代,星光灯饰就要彻底步入正轨了。
这时的吴裳,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这个人,一旦动了念头,就会思考后面的可行方案。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海洲。
叶曼文还在跟吴裳念叨:“真奇怪,在堂说他也想去镇上看看集市呢。怎么还没来?你去看看。”
吴裳就给林在堂打电话,他接了,电话那头好像有风声、汽车声、海浪声,他应该在沿海公路上。
“你不是说要跟外婆去镇上吗?”吴裳说:“我们等你呀。”
“不去了。”林在堂没多说任何一句话,说完就挂断了。
吴裳听着电话的“嘟嘟”声,感觉他有点奇怪。想着他或许还在生气,她也不想跟他计较,就不再理他。
她有很久没有逛过镇上。
还在读书的时候,有的同学说想回到家乡做一个知足幸福的小镇青年。她问同学家乡在哪,同学说在鸡西。冬天不冷吗?她问。很冷,但不影响我做一个小镇青年。
想做幸福的小镇青年的同学毕业后去了深圳,想去大城市大展宏图的吴裳回到了海洲。人生的际遇原本就是说不清的。她有时会在□□群里看同学们聊天,他们会讲一些自己的生活,而她很少说话。
这一天她跟外婆逛镇子上的集市,感觉到了久违的幸福。她儿时最喜欢逛集市,集市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在城里都看不到。
她最喜欢贝壳做成的东西。
那些贝壳被串起来高高地挂着,串成了门帘、手串、项链,风一吹就叮叮当当乱响。叶曼文指着那个对吴裳说:“你姆妈小时候串这些卖钱,认识了你爸爸。”
“外婆,为什么我姆妈去了远村啊?”
“那时外婆孤立无援,只有外婆的妈妈能帮助我照顾你妈妈。”叶曼文不太愿意提起往事,一提起她就要眼泪汪汪。有时她听收音机,里面尽是些悲苦的故事,她就觉得,原来大家的命运都是一样的。故事的最后大多是日子眼见就好了起来,她又想:还好都过上了好日子。
吴裳想到林在堂家里那个花园,已经被她折腾出一点样子了,倘若再加点装饰,就更好看了。于是她买了些贝壳,一串串在身上挂上,问叶曼文她好看不好看。
叶曼文夸她:真好看,像一条锦鲤。
“为什么是锦鲤?”吴裳哼了一声:“难道不该像美人鱼吗?”
她挂着这些贝壳在集市上溜达,好些人看到就问她在哪里买的,她伸手一指:就那边那里啊,贝壳好漂亮啊。
叶曼文买刺绣所需物品的时候想起她原来非要跟肖奶奶学绣,就问她后来还练过吗?吴裳说去年还绣了几下,后面再没动过了。
叶曼文就说:“你们现在的孩子呀,生活很累,工作很忙,没时间做这些是正常的呀。我们那时下了班,想再去干些什么赚钱的营生,都没有门路。富余的时间也只能做这些消磨时光了。”
“外婆你多绣一些好不好?”吴裳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买了房子,我想把外婆和肖奶奶的绣摆进去,多好看啊。我现在就是担心你们俩的眼睛都不太好了,到底能不能赶上海洲博物馆的刺绣展啊?”
“能的。拼死也要赶上。”叶曼文雄心勃勃地说。
吴裳还在镇上买了好多小玩意,下午宋景说要去拜佛,她把叶曼文送到家就匆匆往海洲赶。先回去家里,林在堂并没在家,应该是去应酬了。他应酬不需要跟她报备,她也从来不问。她不太知道林在堂应酬的场面是怎样的,她没陪同前往过,也想象不出来。
吴裳踩着凳子,在花园里拉了一根根鱼线,最后把贝壳帘子重新设计,绑了上去。下面盛开着鲜花,长着葱郁的绿植,上面翻转着一片海洋。
“好好看啊,好美啊。”她叼着冰棍儿坐在那欣赏自己的杰作,想着如果到了晚上,就看不清了。这么美的东西,晚上也能看到最好。想着下午忙完以后去星光大厦拿些样品小灯,回来绑上。
去烧香前她又买了彩票,这次她豪掷500巨款,买了一叠彩票,揣着就上山了。山上很大,真心拜佛,两天拜不完。她们两个就是闲来无事想去爬山。
这样的鬼天气,累得浑身上下都是汗,两个人的脸像红苹果。
“太虔诚了,待会儿我刮彩票肯定能中奖。”吴裳说。
“中了奖咱俩玩去吧?”宋景说:“咱们两个去旅行,还没一起去玩过呢!”
“没跟你一起去玩过,我自己也没玩过。可是我刚进星光灯饰没多久,年假少,又要照顾外婆,还要帮姆妈看店…”
宋景摇摇头:“吴裳,你的牵挂太多了。外婆没有你现在也很好,你不去店里,姆妈的面馆也照样排队。你现在不走更待何时?过几年外婆老了,姆妈也老了,那时才是你脱不开身的时候。”
宋景这个人看起来木木的,可是她的心思却很剔透。她虽然没上过班,好像离这个社会很远,但她去过的医院比谁都多。医院这个地方满是人情冷暖,有时老人在里头检查或者做理疗,她就在外面观察。她说的是真的,人的好时光就那么几年,当下你觉得有负累,那过些年你再看看呢?负累会更多。
吴裳觉得宋景说的有道理,两个人开始商量去哪里玩,周五去周日回的那种短途。这时宋景又说:“吴裳,你这工作找得不错,能双休…我那天听邻居说:她们家女儿大学毕业了回海洲找工作,好多工作都只能休息一天。她们不知哪里听说星光灯饰能双休,还问我认不认识你们公司的人,想托人进去…”
“星光灯饰那不是随便面试就能进吗?”吴裳说:“年轻人那么少,有手有脚肯干就行啊…”因为海洲的企业大多是家族企业,企业内的关系也很庞杂,这些企业都不太需要正规的面试。虽然星光灯饰破除了家族化,然而有含金量的岗位却并不太多。
“不是!”宋景急得推一下眼镜:“你真不知道吗?星光灯饰特别难进!他们说招聘很严格!很严格!”
“哦。”吴裳说:“我…那我算走后门进去的。”
“你算总经理直聘。”宋景说完俩人就笑起来。
烧香的时候吴裳真的就跪在那里刮彩票,一边刮一边虔诚默念:中奖,中奖,中奖…她对买彩票这件事很执着,感觉彩票就像她自己飞黄腾达的梦:虽遥不可及,但总令人惦记。
彩票自然中了些,里里外外加一起六百元,减掉成本,没赔,决定去吃些好的。
回去路上,吴裳又问宋景:“星光灯饰真这么难进?”
“对啊。工资高、福利待遇好、办公环境好、老板名声在外的企业,谁不想进啊…”宋景说:“如果不是我要给我家祖宗们当保姆,我都想去星光大厦打扫卫生间了。说打扫卫生间每个月也有3000。”她拍拍吴裳的肩膀:“好好珍惜工作吧,毕竟在海洲这个鬼地方,要么是个体户要么是大老板,我等普通人想找好工作,真的难啊。”
吴裳哦了声,这会儿觉得自己扯着脖子跟林在堂吵架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好歹是老板。她决定再跟林在堂道个歉,给林在堂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她请他吃点东西,他没接。
吴裳想着花园小灯的事,分开后就去了星光大厦。她的工位上有之前的样品,郭令先出库给她了,让她带回家试用。她拎着那些灯出来的时候,看到林在堂办公室亮着灯。她有些好奇,林在堂这个点在办公室做什么,她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走到门口,看到门半掩着,林在堂和另外一个人在谈事。吴裳听到林在堂说:解除这个合同的成本要再算一遍,精确到天,从我们假结婚那天开始算。该给的钱不能少,但是后续的保密条款也要列清楚。
“想好了?”律师问。
“想好了。”
“要跟阮女士说一声吗?之前的合同是她主导拟的。”
“不用,她在度假,不要烦她了。”
他要开除我。
吴裳听懂了:因为我跟他吵架,他要开除我吗?我没想错,他果然把我当成了他的员工。他对员工也是这样,给他们最好的待遇和保障,但如果哪一位不行,那么对不起,你只能另谋高就了。
吴裳拎着袋子的手有些抖了,她好像看透了林在堂那颗凉薄的心。她想推门进去痛骂他一通,但是她忍住了。
不要冲动,不能冲动。
该谈就谈,利益要最大化。
她轻轻后退几步,把那袋样品灯放回自己工位,悄悄走出了星光大厦。
吴裳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林在堂跟律师说的没错,要清算。他很大方,说该给的钱不能少给。那么她到底该拿多少钱呢?除了合同范围内的,还有她在星光灯饰工作的。她的提成还没到手,她辛苦打开的局面可能要失去,这些都会成为她的潜在损失。倘若放下这些,她能否在短时间内再找到薪资水平到达目前状态的工作?
吴裳干脆坐在马路边,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在上头算,算来算去她知道,对她来说最好的方案是:现在不跟林在堂解约,先为自己准备后路。没有后路是不安全的。
她一定要有后路。
吴裳是拿得起放得下、也受得了委屈的。倘若林在堂能对他们之间的情谊这么淡漠,那么她也可以。她把东西都装好,又回了趟星光灯饰,拿出那袋样品灯,回了林在堂家。
吴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站在那挂灯。
有时她晃神,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回过神以后却感觉到自己其实是有一点伤心的。她没想到不过是吵个架而已,林在堂就要将她踢出局了。
她也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身处高位的人是不会允许别人挑战他的权威的。他要全然地掌控。
林在堂到家时候已经凌晨,一进院门就看到吴裳正在为最后一根灯结绳。她看到林在堂就从凳子上跳下来,跑上前去亲昵地搂住他胳膊,指着那些“贝壳灯”:“你看!”
夜空下的贝壳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晃动的影子。吴裳的帐篷还在那敞着,她在前头放了两把露营椅。
林在堂很意外会在家里看到这些,他扭头盯着吴裳,企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吴裳好像很高兴,她对他说:“我今天刮彩票,挣了一百块钱呢!本来想请你吃饭,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真是!不知道忙什么!也不知道气性怎么那么大!”
她说完扯着林在堂往露营椅那边走,口中说着:“你来你来!”
吴裳也不尽然是装的,她的确喜欢这些贝壳和灯,还有坐在椅子上看它的感觉。分享这些的喜悦是真的。
林在堂任由她拉着走,到了椅子前,她又将他向椅子上按,献宝似地说:“躺在椅子上,抬头。”
接着半躺在另一把椅子上,抬头看着。
海洲不缺贝壳,但贝壳都在海边、海里,如今贝壳挂在花园的空中,那层层的带着光的贝壳浪,恍若林在堂那高不可攀的理想——他想让全世界都亮着的星光灯饰的灯,率先在他的家里亮成了灯海。
“闭上眼睛听。”吴裳说完率先闭上眼睛。
贝壳、风铃和风声,交织响在他们的耳中,像仲夏夜的梦一样美妙。
林在堂觉得自己好像消气了。
这时吴裳转过身来,拉住了他的手,说:“林在堂,我想了一整天,你说的对,我不该给濮君阳转账,这个行为的确很愚蠢。但我给他转账不是因为还爱着他,而是因为他遇到了困难。”
“你不知道,当年我家里很拮据,我读大学拼命拿奖学金、做兼职,濮君阳心疼我,自己每天省吃俭用,把剩余的钱都打给了我。那时他没跟我计较过,也没有图任何回报。这是我亏欠他的。”
吴裳并没对林在堂说假话,她自己总结了销售的至尊武器是:诚实,不要说谎。你的产品是怎样就是怎样,客户会根据需求选择。倘若你说谎,你自己都不会信,客户就算买了也会有麻烦。
她对林在堂如实阐述了她的心态,接下来就交给林在堂。
林在堂眯着眼睛看她,每当这时,他都是一头充满智慧但凶狠的狼。没有狼性,是做不成企业的。这一点吴裳知道。
她晃了晃林在堂的手说:“别生气啦,好不好。咱们还没吵过架呢,吵架就吵架好了,你怎么还不理人呢?”
林在堂就是这样,他从小生气了就不说话,他讨厌吼叫,觉得那不够体面。
他并不知吴裳已经洞悉了一切,只是在跟他周旋以换取她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的时间。他是真的被花园里的贝壳灯打动了,他很喜欢这个创意,也能想象她在这里辛辛苦苦创造的情景。她为此付出了心血,他就觉得知足。”好吧。不生气了。”林在堂说:“我跟你道歉,我不该说你是穷人思维。但你也跟我道歉吧。”
“哪句?”
“如果你是孟若星你也会出轨那句。”
在吴裳说的所有话之中,只有这一句最伤人,其次是换老板那句。
“对不起。”吴裳的道歉张嘴就来,林在堂看出她不认真,就捏住了她的下巴要求她再认真来一次。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吴裳说。
“委屈吗?”林在堂轻声问:“跟我道歉跟你感觉到委屈吗?”
吴裳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快要流下来似的,说:“好委屈,但我应该道歉。”
林在堂就笑了,身子探出去,亲吻她的脸颊。吴裳任由他亲,只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林在堂的手盖住了她眼睛,加深了这个吻。
贝壳灯摇摇晃晃的,但吴裳的人心却异常地平静。林在堂不允许她平静,要求她回应。
“张嘴。”他说:“回应我。”
吴裳就张开嘴唇回应他。
手机响了,吴裳推开林在堂接起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问:“你是阮香玉家人吗?”
“是。您是?”
“这里是派出所,你来一趟。”
“我妈怎么了?”吴裳突然紧张起来,整个人都坐不稳了似的,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你妈把人打了。”那边说。
第49章 梦中梦,风里风
“我妈怎么了?”吴裳没听清,又问一遍。
“你妈把人打了,你马上来派出所。”警察同志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林在堂问。
吴裳不解地答:“我妈把人打了。我妈,打人?”
吴裳几乎没见过阮香玉发火,更何况是打人。她拔腿就走,林在堂跟在她身后。她问林在堂:“你去哪?”
“陪你去。”
“不给你添麻烦了。”吴裳下意识这样说。她觉得这是自己家的事,不该再麻烦林在堂了。
“你怎么回事?”林在堂问:“这是什么麻烦?我不该去吗?”
吴裳想说“不该,你少给我装好人”,但是她忍住了。此时不是与他论是非的时候,她没再说什么,匆匆走了。
二人赶到派出所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的头上包裹着纱布大剌剌坐在那。该怎么形容那个男人呢?一双眼睛凶狠而猥琐,看人的时候带着侵略和算计,似乎在想着能从这人身上挖下几两肉来。他腰间别一把刀,此刻露出来了。
“现在能带刀出门?”林在堂看到后大声问警察,指着他的刀:“可以吗?”
“这个已经教育过了,写了保证书,待会儿走的时候刀会扣下的。”警察说:“带刀的事先放一下,先解决眼前的事。”
“她是我老婆。”男人对警察说:“我没骗你们,她就是我老婆,我们办了婚礼的。”
“你不要胡说,刚已经跟你说了,没有结婚证不能认定为夫妻!”警察同志很严肃地对他进行批评教育:“请你依据事实说话!”
吴裳小声问阮香玉:“怎么回事啊,姆妈。”
看到阮香玉手腕上的淤青又问:“谁弄的?”
阮香玉睥睨男人一眼,见吴裳腾地站起来要去找那男人,一把拉回来,小声对她说:“你放心,姆妈没吃亏。”
“手腕都青了!还说没吃亏!”吴裳挣脱着要去打那个男人,被林在堂拦腰抱住了,他说:“你先冷静一下,这样对香玉妈妈不好。”林在堂很快认清了状况,现在受伤的是那个男人,他若要不依不饶,那事情就很难办了。
“她又不是你妈妈!你当然能冷静!”
林在堂闻言松开了手,说:“那你去打他,看事情会不会更糟!”
吴裳站在那哧哧喘着气,因为生气和心疼,两只眼睛通红,快要哭了似的。阮香玉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不停地抚着她后背,过了很久吴裳才平静下来。
“他是谁啊?”吴裳看着男人问。
“上次跟你说那个。”
原来是他。
吴裳的眼里又燃起了簇簇的火苗,瞪向男人,原来是他!
这时警察把林在堂和吴裳叫到一边,先跟他们同步情况。
男人叫钱泳,是海洲渚弯人。
渚弯,距离远村三十海里,离海洲不远。渚弯人从前以打渔为生,后来做一些远海生意。1978年以后,渚弯有一批人先富了起来,钱泳就是先富的那一批。
阮香玉最初对钱泳的印象是小莲的丈夫。
他腰间别着刀或斧头,背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米和钱。他去远村的时候,小莲的父亲奉他为上宾,任由他冷嘲热讽,有时他不高兴还会伸手打小莲父亲一巴掌。
他的那个布袋子,是他先富起来的象征。他看到哪个姑娘好,就问人家:“要不要大米?要不要钱?”姑娘如果想要,自然要拿些什么交换。
1981年秋天,小莲走进了大海,淹死了。钱泳本来不想来远村,想到那还有两个貌美的小姑娘,就坐船来了。小莲的葬礼很凄凉,她被绑到一条花船上,顺海飘走了。葬礼后钱泳住在远村不走,每天就在沙滩上溜达。他的目光盯上着阮香玉。
但他知道阮香玉还有一个孱弱的外婆,那老婆子虽然体弱,但人拧得狠,发起疯来很吓人,他动不得。那个阮香桂没有亲人,但性情不好,透着精明,不好摆弄。
钱泳开始做起了“帝王梦”,因为他布袋里的东西帮他干成不少坏事,他开始想:这两个,一个娶回家,一个养在远村,岂不是美哉。他人十分龌龊残暴,已经在他的头脑里将远村的两个姑娘凌辱上千遍了。
小莲就是这样疯的。
钱泳脾性极差,稍有不顺就动手打骂,然而小莲的噩梦是在晚上。
远村人跑船时候从渚弯人嘴里听说了一些小莲的事,回来后就窃窃私语,庆幸还好自家女儿没嫁给这一个。但因为钱泳的布袋子,表面上也不敢忤逆他。毕竟钱泳心情好的时候,抓一把米给谁,能解人家一顿的饥荒。
钱泳一次又一次问阮春桂和阮香玉:“饿不饿?吃不吃米?要不要钱?”她们两个人每次都啐他,骂他恶心。见他整日在海边闲逛,她们就躲着他,去山上。
有一天,钱泳上了山,截住了她们。他故意把手伸进裤子里挠,眼神猥琐地看她们。她们吓坏了,跑去告诉老村长,让老村长把他赶走。老村长呢,耳聋眼花,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又或者他听懂了,但是在装糊涂。
阮香玉打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她甚至觉得自己打轻了。她应该舀起滚烫的面汤泼在他身上,把他烫成呱呱叫的癞蛤蟆!
她晚上正在带着店员打扫店面,钱泳来了。
他进门后就叫阮香玉老婆,他谄媚地说:“老婆,给我来碗汤面。我饿死了。”
店员都愣了。
他们都知道香玉老板是一个人带女儿生活的,丈夫早年间就去世了,如今怎么来了这么一个丈夫?何况这男人看着那样不体面,生活应当是落魄的,身上的衣服裤子沾着油渍,因为穿久了,关节处都要磨漏了。面相更是凶狠下作,看着很是不顺眼。
“你出去。”阮香玉说:“我会让律师找你。”
“你让律师找我能怎样啊?我酒席摆了,彩礼你家收了,欠条也打了…”
“你闭嘴。”阮香玉向外赶他:“你给我出去,我看你恶心。”说完转身去厨房打电话,想让律师过来。钱泳却跟了进来,他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说:“你当了这么多年寡妇了,就不想啊…当年你又不是没见过…”
阮香玉将手里的扫把扔到他脚下,让他闭嘴。钱泳突然上前扯住阮香玉手腕将她向怀里带,臭烘烘的嘴要亲她。店员上前扯住他,阮香玉新招的那个暑期兼职姑娘更是厉害,抓着钱泳稀疏的头发大声骂:“你个老不死!”
钱泳却笑了起来。
他一条贱命怕什么,律师能拿他怎样,他就是要闹,闹到全世界都知道,他还要造谣生事,持续恶心她们。这样他就能不停地要到钱。她阮香玉不是刚硬不给他钱吗,他就每天来恶心她。
一群人要向外推他,他大声喊:“打人啦!打人啦!”接着目光聚焦到阮香玉身上,下流地笑了:“我看你女儿很像你,要么我操…”
阮香玉从不知道自己的力气那么大,动作那么快,他话没说完,她拼尽全力一铲子敲到他头上。那把木铲子,她用了好多年。铲子被磨圆了,磨薄了,平日里泛着木质的温润的光。这一木铲子下去,所有人都呆了。
钱泳也呆住了,他捂着自己的头跌倒在地,阮香玉还不解恨,上前抓住他衣领,恶狠狠地说:“你碰我女儿一下试试!你看我跟你拼不拼命!”她又要挥铲子打他,被人拦下了。
警察给吴裳和林在堂看店里的监控,吴裳看到姆妈挥出那一铲子的时候,下意识攥起了拳头,转身要去找钱泳,又被林在堂一把捞了回来。
“你别去。”林在堂说:“他这人你看不出来吗?你去他只会说更脏,他就是为了恶心你们。”
“我怕他恶心吗?”吴裳红着眼睛说:“我不怕这种恶心人!”
“我怕!”林在堂声音突然大了,这一句“我怕”让两个人都愣住了。林在堂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句话,见吴裳听劝了,压低声音说:“我怕他羞辱你,那我可能就没法冷静了。你交给我,行吗?相信我一次,行吗?”
他说完松开手,拍了下吴裳的头。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他惹事在先,但也的确挨了一下打,受了点轻伤。你们先私下协商吧。”警察说完看他们一眼,忍不住安慰吴裳一句:“去陪你妈妈吧。”
林在堂回头看着钱泳,他大概知道了,这个人,就是给林褚蓄写匿名信说阮春桂生了一个死婴那个。
他可真龌龊、肮脏、下流,怎么会有人这么恶心呢?他走到男人面前,对他说:“医药费5000。你同意的话现在就走,不同意就等律师来。”
“我不给他钱!他一分钱都别想拿!”阮香玉激动地说:“他活该。”
“医药费要承担的。”警察说:“按规程办事,你不要激动。”
吴裳上前抱住阮香玉,她知道姆妈今天一定累坏了,这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辛苦劳动了一天,晚上还要熬夜对付这种烂人,吴裳很心疼,轻声哄她:“先回家嘛,慢慢再说。累坏了可不行。”
阮香玉气得一直在抖,嘴里骂着:“无耻…无耻…卑鄙…”
钱泳看着林在堂那一副有钱人风流倜傥的富贵样子,又是跟吴裳一起来的。他自己虽然混蛋龌龊,但头脑不傻,自然知道林在堂是谁。这时嘻嘻一笑,说:“给你个面子,你那个哥哥要活着,现在你恐怕也要管我叫爸爸呢。”
林在堂的目光瞬间冷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向外数现金拍到他旁边的凳子上,转身带阮香玉办流程走了。
出了派出所,林在堂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香玉妈妈今天来家里睡吧?”
“不好吧…”阮香玉说。
“回自己家有什么不好?”林在堂说:“刚好能跟裳裳一起睡。您租的那个地方床有点窄,睡你们两个有点挤。”
“走嘛走嘛。”吴裳对她撒娇:“人家要跟姆妈一起睡嘛。”
“今天的事别告诉你外婆,她知道了又会自责。”
“放心吧,不会的。”
林在堂上前搀住阮香玉胳膊,发现她还在抖,就问她:“香玉妈妈,你是不是冷?”
“不冷,不冷。我没事,就是刚刚气到了。”阮香玉说。她不是没事,人被恶鬼缠上,怎么会没事呢?刚刚阮香玉真想敲死钱泳,他这样的人早该死了。可是真奇怪,偏这样的恶人活得久,好人反倒更辛苦。
阮香玉心里的恶意翻涌,那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无法消除的恨。她紧紧攥着拳头,望向派出所。
上了车,林在堂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又给阮香玉找了件外套披上,问吴裳要不要带阮香玉去医院。阮香玉说:“我想睡会儿,明天睁眼如果还有不舒服再说好吗?”
“好。”林在堂回头看着阮香玉,说:“香玉妈妈,你别怕,还有我们呢。”
这是阮香玉第一次来林在堂家里。
她看到他花园里种的花和漂亮的贝壳灯,还有那个几乎开着所有窗的半透明的帐篷,察觉到了一丝生活的气息,料想这是出自吴裳的手笔。吴裳喜欢热气腾腾的生活,不喜欢冷冷清清。她愿意装扮林在堂的家,那么也是对林在堂和这里用了心的。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
阮香玉竟感到一丝欣慰。
“好看。”她夸了一句:“你们年轻人一起过生活,就是要这样。哪怕工作再忙,到了家里也能有些消遣。”
“是是是!”吴裳说:“姆妈你还在不舒服,先别看啦,我带你去睡觉。明天睡醒了带你好好参观。”
“好啊。给在堂添麻烦了。”阮香玉说。她知道林在堂可以不必做这些的,但他做了,她就很感激。
“香玉妈妈,你没给我添任何麻烦。相反,我很佩服你今天打他,也很感谢你让我知道了谁在勒索我姆妈。”林在堂说:“我父亲现在还在闹,找到人了,我就知道怎么解决了。”
“总之香玉妈妈,你辛苦了。”林在堂说。他只知道吴裳家三代女人都不屈不挠很有生命力,外婆叶曼文那么大年岁,还在传承手艺;阮香玉辛苦一辈子,到老了还在奋斗;吴裳被生活所累,仍旧积极乐观。现在他知道了,除却那些,阮香玉还敢于反抗。她真的了不起。
吴裳扶着阮香玉去之前的那个房间,安顿阮香玉躺到床上,她也躺了上去。
“抱抱,姆妈。”吴裳撒娇似地说,接着钻进了阮香玉怀里。阮香玉的怀抱很温暖,吴裳打小受了委屈就喜欢在她怀里窝着。这一天又窝进去,阮香玉问她:“怎么啦?裳裳?”
吴裳笑着说:“我在安慰你呀姆妈。”
“那你呢?你自己还好吗?”
“我很好。你看到了,林在堂很好的。”吴裳说:“一听说你在派出所,油门都要踩出火星了。”
阮香玉笑了声,抱着吴裳昏昏沉沉睡去了。
她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梦里一直都是远村的海岸线、树林、大雨,她不停地跑啊跑,钱泳就在身后追她。接着天好像一下就晴了,吴裳的爸爸吴蕴辞正站在沙滩上对她笑。她觉得自己得以喘息了,吴蕴辞却突然消失了,阮春桂在她身后喊:阮香玉!阮香玉!阮香玉!
天快亮的时候,阮香玉发起了高热,她一直在抖,嘴里好像在念着:对不起…我害怕…真冷…
吴裳摇她,焦急地唤着:“姆妈,姆妈!”然而阮香玉睁了下眼睛又沉沉睡去。吴裳跑过去找林在堂,她急得一瞬间就喉咙哑了:“林在堂,你帮我个忙,我姆妈生病了,咱们去医院。”
林在堂二话不说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去吴裳房间背起了阮香玉,急急带她去了海洲医院。
阮香玉得了肺炎。
医生说需要住院输液,还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吴裳一边听一边记,她好心疼阮香玉,面馆生意刚刚好起来,她又遭遇了这种事。就好像她以往所有的命运一样:甜一下、苦一阵。
林在堂见吴裳人有些萎靡,手向她额头上探,想看她是不是也生病了。吴裳的身体瞬间就向后一步,不想让他碰。
此时她想起林在堂对律师说要终止合同踢她出局,这让他觉得他的关心是带着目的或同情。吴裳抵触这样的虚情假意。
她这一抽身,让林在堂愣了下。
他意识到其实吴裳并没完全原谅那次吵架,她只是在假装过去。
“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他问。
吴裳迅速理了一下要办的事,对林在堂说:“姆妈现在在睡觉,我先去买必备用品,再去一趟面馆。她记挂着面馆的生意,我得去安顿一下。”
“你还好吗?”林在堂问。
“我很好。”吴裳说:“林在堂,我很好。这点小事都是毛毛雨,我们普通人经常要经历的。”
是的。生活本就如此。大浪一个接一个打来,让人疲于应付。然而那大浪可能只是一些人眼里翻涌的浪花。这世界原本就是参差的。
她拉了下林在堂的手又迅速放开了,说:“麻烦你了。”
“你为什么突然客气起来了?”林在堂问。
“因为我要有礼貌呀!”吴裳胡乱回一句,走了。
她风风火火去买护士交代的东西,又风风火火跑回来交给林在堂;再风风火火去面馆,找到经理,对他说:“我姆妈有点不舒服,这几天我每天早中晚过来三次,晚上对账跟我对哦!”
经理问:“没大事吧?”
吴裳安抚她:“没事的,别担心。”她四下看了眼,看到那个暑期兼职的小姑娘正在哼着歌摆桌椅,就上前拍拍她肩膀。
小姑娘回头看她,问:“裳裳姐,有事啊?”
“昨天谢谢你。”
“别客气呀,香玉老板对我那么好,别人欺负她我肯定不允许。”小姑娘挥了两拳:“昨天我还是下手轻了,我应该给他几记直拳。”
吴裳被她逗笑了,问:“你叫什么啊?”
“我叫谷盈,你叫我盈盈就行。”
“好的盈盈,改天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好呀好呀,去吃牛蛙!”
吴裳跟谷盈说完话后又交代经理几句就走了,走到老街口,她拿出昨天在派出所抄的钱泳的地址,她想去看看那个钱泳到底怎么回事。
地址倒是不远,她知道那地方,是海洲的“三不管”。
所谓三不管,不是真的三不管,是在管的,但人口密度大、流动人口多,管起来很难。所以那地方很破、很乱,跟海洲其他地方像两个世界。
吴裳不想引人耳目,所以没有开车,打了辆车就去了。
下了车,闻到了臭鱼烂虾的味道,面前是一排排矮破的房子。有几个小孩正在那里挖泥,吴裳绕过他们向里走。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钱泳的家。
他的房子应当是租的,门已经破了,半敞着。她透过缝隙看着里面的一张双人床上挤着四个人,还有一个半大小子流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在说着什么。钱泳嫌烦,一巴掌拍在小伙子脸上,让他闭嘴。屋子里很脏,蚊蝇到处飞着,还有屎尿的味道。
吴裳听到钱泳说:“等老子回头收拾了那两个贱人,换个好点的住处。”
“你只要不去赌,我们就能住好!”说话的人声音苍老,应当是钱泳的爸爸。
“你什么什么呀?我现在走好运了。”钱泳说。
“那你先给点钱,我们去买些吃的。”钱泳爸爸又说。
“我现在哪有钱?”
“那个阮春桂不是给你了?”
钱泳不耐烦了,说:“没给!没给!”
他勒索到了钱财竟没有跟家人说,眼看着家人挨饿,还在睁眼说瞎话。
吴裳大概知道了钱泳的情况,第一批富起来的人如今穷困潦倒,不知怎么想起来当年被他迫害欺负的两个女人,期望不停从她们身上吸血。他应该是老年得子,他儿子看起来不大,但是是个傻子。
报应!吴裳心里暗暗骂着。
这时又想起林在堂说的话:赚钱和守财,如今在钱泳的身上得到了验证。世事洞明皆学问。尽管吴裳对林在堂心寒,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界是很宽的,头脑是清醒的。
回到医院,阮香玉已经醒了,幽幽地看着吴裳,想开口说话,却被吴裳拦住了。吴裳鼓起腮帮子吹热粥,一边吹一边说:“面馆我去过啦,当了一下老板,感觉真好。”
坐在一旁的林在堂闻言抬起头,问她:“你喜欢当老板?”
“谁不喜欢当老板?”吴裳说:“当老板多好,想用谁用谁、想开谁开谁,也没人敢管。”
她讲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一副开玩笑的样子,林在堂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觉得吴裳跟他好像不像从前那样说话百无禁忌了。
从前吴裳爱跟他顶嘴,也爱跟他拌嘴,遇到什么事藏不住,像个小机关枪,突突突就说完了。从昨晚开始的吴裳话不太多了,他跟她说什么,她嗯嗯啊啊,回复很简洁,态度都很好。她好像在怕他,又好像懒得应付他。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阮香玉出院。
出院那天,阮香玉问吴裳:“钱泳这几天闹事了吗?”
吴裳摇摇头。
她没跟阮香玉说的是,她多方打听到钱泳赌博的地方,阮香玉入院那天晚上,吴裳就报警抓赌,把他抓进去了,说是要关十天。
她想先清净几天,再慢慢想办法。大不了他出来以后再赌,她再警,总之办法一定会有的。
林在堂心里是觉得蹊跷的。
他第二天得出功夫要去找钱泳的时候,钱泳已经被抓赌了。他隐隐猜到或许是吴裳做的。心里对吴裳又多了几分欣赏。
他建议阮香玉去他那里住,阮香玉却摆手拒绝:“我回千溪吧,吃一吃外婆的饭,看一看外婆的绣。面馆先交给你们,费心了。”
他们送阮香玉回千溪,路上吴裳偶尔跟林在堂说几句家常话,他们看起来很正常,但林在堂知道:他们已经有几天没有认真说过话了。
安顿好阮香玉,林在堂邀请吴裳一起去海边走走。
重逢以后他们两个几乎没有一起去海边散步过,走过千溪村里的小路,林在堂去扯吴裳的手,吴裳却把手背在了身后。
林在堂停下来看着她:“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抗拒我?”
“我没有。”
无论林在堂说什么,吴裳都说我没有。她说她只是因为阮香玉的事心情不好。
“吴裳,你觉得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林在堂这样问她。
“我们吗?”吴裳说:“老板和员工、假夫妻,我知道呀!”
她的答案很具体,她这个人却变得遥远。林在堂心里有点难受,他摇摇头说:“不是。吴裳,我们的关系很复杂。我们…”
“林在堂,别让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吴裳打断他:“一旦角色复杂,人就容易出错。至少我是这样的。我只要清楚自己的立场,就会明白其中的界限,就不会逾矩。”
“你的意思是在你心里,我一直都只是一个老板、假丈夫是吗?”
“是的。”吴裳说。
第50章 梦中梦,风里风
阮春桂回来了。
她气势汹汹进家门的,进门后就开始砸东西。林褚蓄原本要跟她闹,却被她的举动吓懵了。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林褚蓄指着她破口大骂,阮春桂二话不说,抄起凳子就朝林褚蓄砸过去。她嘴里诅咒着林储蓄是个老不死的,厉声说:“你不是说要弄死我吗?来呀,今天你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你!”
林褚蓄这些日子一直在不停给阮春桂发不堪入目的辱骂消息,他说当年阮春桂骗了他,不然他也不会娶她这么一个乡巴佬。阮春桂一条消息都没回他,她不会跟林褚蓄真生气,她只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罢了。
林褚蓄就是她的一个小玩意儿,她高兴逗几下,不高兴就打他骂她,他还手,她就打骂更凶。她知道林褚蓄离不开她,所以毫不顾忌。
收拾完了林褚蓄,坐在沙发上休息。给吴裳打电话,问吴裳在哪。吴裳说我刚把姆妈送回千溪休养,周一一早回公司上班。
“你姆妈怎么了?”阮春桂问。
“我姆妈…把钱泳打了,但她也气病了。”
“钱泳呢?”
“钱泳赌博被抓起来了,还有几天才出来。”
阮春桂闻言哧一声笑了:“你报的警吧?”
吴裳保持沉默,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阮春桂对钱泳是什么看法,怕阮春桂为了自保把她们母女卖了,所以她报警抓钱泳的事没跟她说。
阮春桂看出来了,这个吴裳是很有主意的人,闷声干大事,就像她那个姆妈一样。当年明明两个人都向那个船员卖贝壳手链,都觉得那个船长吴蕴辞真是一个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男儿,都想跟他说几句话又没有机会,到头来吴蕴辞落到了她阮香玉手里。
她没再多问钱泳被抓赌的事,只是问她是不是有钱泳的地址。
“我有,林在堂也有。”吴裳说:“我们两个那天一起去的派出所。你跟林在堂要。”
“你给我。”
“我不能给你。”吴裳脑子很快,林在堂没给她肯定有原因,这时候轮不到她冒充这个好人,她坚定地拒绝阮春桂:“你找林在堂要。”
这时林在堂就在她身边站着,对她点头表示肯定。林在堂发现一件事:他跟吴裳有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许是吴裳太聪明,对一切都能看透彻,总之,他跟她不用多叮嘱任何一句。
挂断电话后吴裳松了口气,问林在堂钱泳的事准备怎么办?林在堂说跟律师聊过,当下他的行为都属于民事纠纷,不是刑事案件。那个钱泳很聪明,他好像很知道这其中的界限。
“他赌博,小赌关个五七八天,但他如果聚众呢?金额巨大呢?带未成年人赌呢?那情节就严重了。”
吴裳这几天并没闲着,林褚蓄最近被阮春桂的事搞疯了,每天在家里睁开眼睛给阮春桂发消息骂她,几乎足不出户。所以看着林褚蓄的一个人帮吴裳打探了钱泳的事。
吴裳对林在堂说:“钱泳偶尔会聚众赌博,其中也有初中生高中生被他拉去赌,这是事实。问题就是赌资不够大。”吴裳说到这看着林在堂,等着林在堂反应。
“但林褚蓄赌资大。”林在堂瞬间明白了,吴裳把问题丢给了他,看他想不想收拾自己那个败家子父亲。
林在堂只纠结了两秒钟就问吴裳:“你的意思是介绍他们认识。”
“其实都不用介绍。钱泳知道给你爸写匿名信,这代表他已经知道你爸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你爸也赌,赌大的。”
钱泳倘若知道,肯定会动心思骗林褚蓄的钱,不出意外,他会拉上几个人一起做局。他们现在只需要让钱泳知道林褚蓄是赌徒,接着静观其变就好。
吴裳的心思太缜密了,落脚点稳准狠,不拖泥带水。她说完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林在堂现在更要忌惮她了。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想帮姆妈解决钱泳。姆妈非常勇敢,敢跟钱泳硬碰硬,可钱泳这种人,只硬碰硬是不行的。他从里到外都是坏的。
她看着林在堂,等林在堂的决定。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在担心现金流。他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他拿企业分红,当下他到手的工资还没有吴裳多。
吴裳决定再加个码,于是她说:“那二十万现金,可以继续用。我上个月工资三万多,我其实花不了那么多钱,两千足够我花了。那么我有二十三万。你如果不愿开口跟人借钱,我可以跟宋景借。但我们只要让林褚蓄看到这笔钱就好,在他去赌以前把钱换成道具币。”
“他们赌的地方灯光不会太亮,如果发现了会逼着你爸打欠条,打了欠条,那么他们聚众赌博的行为就会被认定,情节更严重。”
吴裳看到林在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就闭上了嘴巴。
林在堂对吴裳的头脑简直是激赏,他甚至在庆幸吴裳不是他的对家。吴裳这样的人,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会一飞冲天。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起点很低,不然现在早已非池中之物。
他看得吴裳心慌了,说:“你不要看我,你说话。”
“说什么?”林在堂问:“你要我说什么呢吴裳,你把一切都想好了。”
“回答我,你愿不愿意牺牲一下你爸。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再等待时机。钱泳只要在河边走,就一定会湿鞋。”她笃定地说,她有耐心跟钱泳斗。现在可不是当年闭塞的远村了,她们有的是眼界和手段,有的是勇气。
她尽管对林在堂有了戒备、隔阂,但她也想帮一下林在堂,这个一箭双雕的办法,她接连想了好几天。每一步该怎么走,出现问题该怎么解决,怎么能万无一失地把事情办成,她能投入什么。她甚至想过,最快的情况就是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去,哪怕被国家没收赌资,她都不会心疼。她可以从头再来,只要能收拾钱泳这个烂人。
现在是林在堂的特殊时期,他在为星光灯饰奋斗,他的父亲林褚蓄是他唯一不可控的变量,吴裳是想帮他。他几乎不需要做什么事,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林在堂自然知道现金的重要性,吴裳要破釜沉舟,他实在不愿看到她一无所有。于是开口说:“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去做总指挥就好。”
“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林在堂说:“你放手去做吧。”
吴裳眼睛眯了一下,以往这时候她会扬起下巴问他:“我厉不厉害?”他如果说厉害,她接着会说:“快夸我!”但这次她没说。
林在堂一直歪着头在看她,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遥远的海岸线上。
“吴裳。”林在堂唤她。
“嗯?”
“谢谢你。”
吴裳有些意外,终于把目光从远方收回来,看向林在堂:“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
吴裳朝他凑近些,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林在堂,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你知道吗?我需要钱。你看我生活中的这些意外,哪一项不是要用钱来解决呢?你不要断我财路。”吴裳又说一次:“真的,不要断我财路,你断了我的财路,就是断了我的生路。我不能没有钱的。”
“好。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吴裳说:“你答应我,不要给我突然一击,你如果觉得我不行,要开除我,你要给我留点时间。企业劳动合同不是也有约束吗?提前一个月就行。可以吗?”
吴裳的请求听起来很卑微,这让林在堂的心理满是愧疚和难受,他无法跟吴裳说是的,我那天已经准备换掉你了,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忠于我。
“好的,我答应你。”林在堂说完,伸出手揽住了她肩膀。
吴裳终于笑了,她对林在堂说:“你知道吗?钱泳有个傻儿子。他对自己的傻儿子很差劲,抬手就打。他老婆不敢说话,但是他老婆….”
“有相好的。”林在堂说。
“你怎么知道?”吴裳有点惊讶。
“我找人去看过了,我自己也去看了。非常巧,我看到他老婆上了一辆电动车,跟人开房去了。”林在堂说:“钱泳活该。”
“该!”吴裳啐了口。这时攥起拳头:“我都想打死他。你看到他那个龌龊的样子了吗?”
“看到了。”
林在堂原本有一个很冒险的方案,但他没有行动。他是怕太过冒险,给钱泳老婆带来伤害。他跟吴裳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吴裳解决问题的思路更缜密、更温和,林在堂就是那种“你别活了”的人。
林在堂实在厌恶钱泳看吴裳的眼神,那并非是出于对异性的欣赏,而是像用他的眼睛在透视她的五脏六腑,在用他的眼睛羞辱人。林在堂一想起来就恶心,他太想弄死钱泳了。
林在堂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
在他为星光灯饰孤立无援地奋斗的时候,命运几经周折把吴裳送到了他面前。她带给他一个真实的家的感受、带给他温暖,她帮他解决很多难题,对很多事进行善后。倘若没有她,他的这条路注定更远、更长、更难走。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更用了些力,他唤她:“吴裳。”
“嗯?”
“吴裳,你答应我,你也不要背叛我。如果你有了二心,你也要提前告诉我。这是我们今天的君子协定,好吗?”
吴裳说:“好。”
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她想:只有一个人有源源不断的价值,才不会被人踢出局。只有一个人有价值,才能站上高位。她多么现实。
“回去睡觉。”林在堂说:“我可以去你家睡吗?这样可以照顾香玉妈妈。明天要下大雨,万一有事我过去也需要时间,在你家就方便多了。”
“可以啊。”吴裳说:“只是我的小床很小,咱们两个恐怕要挤挤了。”吴裳把两个手掌贴在一起:“要这样挤。”
林在堂揉揉她的头发,把她的手掌按紧:“这样挤也行。毫无缝隙。”
“想得美!”
蹑手蹑脚回到家,上了楼,去到吴裳的房间。这是林在堂第一次睡在吴裳家里。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的房间很小,但布置得很有些巧思,那些装饰的小东西各有用处,都摆在合适的位置。柜子上有一个箱子,应该装着杂物。他问吴裳会不会掉下来砸到人,吴裳说不会啊,里面是旧手机、旧本子,没有什么重物。
“林少爷没住过这样的屋子吧?”吴裳开了句玩笑:“下凡喽!渡劫喽!”
“很温馨。”林在堂说。
“真的吗!”
“真的。”他认真说:“你见过爷爷的卧室,也不大。你知道吗?从风水的角度讲,人的卧室就不该太大。”
“你还挺迷信。”
“海洲的生意人,哪个不去烧香拜佛捐功德呢?”林在堂认真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那我怎么不见你去拜佛?”
林在堂对她狡黠地眨眨眼,他怎么不拜,他拜着拜着还要问佛祖星光灯饰到底什么时候上市呢!他还质问佛祖为什么别的二代生意红红火火,就他接的烂摊子这么大这么烂!
“你先去洗澡。”吴裳推着他去小浴室,之所以叫“小”浴室,因为那真的太小。他进门时候要低着头,花洒正对着他的嘴。他如果要拿下花洒,动作必须要小,不然就会碰到屋顶。转身也很困难,他不敢动作太大,脸盆架对着他的命门,他一转身,老二甩一下,磕到了,他弯身去捂,屁股又磕到了置物架。
他哼了一声,吴裳在外面问他:“你在干什么下作的事?”
“你这地方能干什么下作的事?”
“那可说不准。”
林在堂这个澡洗的犹如渡劫,出来以后身上还有汗水。他现在庆幸前些日子给家里重新换了空调,不然这一晚他要没命了。
吴裳的浴巾也小,他遮了前面遮不到后面,出来的时候一手提着浴巾,一手挡着屁股。
几天了,吴裳终于大笑出声,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笑林在堂的窘态。林在堂伸手指她,她就说:“哎呦呦,露屁股了!”
这时发现林在堂平常穿衣很显瘦,但光着时候却能看到那屁股极翘,大腿粗而结实,走路时候腿上的筋跟着绷起,很有几分美色。
林在堂被她笑得脸红,扭捏地坐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长舒一口气。吴裳不逗他了,拍拍他的脸去洗澡。
吴裳的床真的很小,很破旧,林在堂一躺上去它就吱吱嘎嘎。躺在床上,才发现这个角度看她的窗,真是好看。
外面真的下起了雨,窗前雨有灯光映着,像落下的银丝。林在堂看了好一阵雨,又听着小浴室里哗哗的声响,人就有些心猿意马。
家里小,很多声音就会被放大,这时林在堂发现声音也会抢位置,使劲往他耳朵里钻,看谁能拔得头筹。最后是浴室的水声赢了。
吴裳冲完澡回来,头发只吹七分干,散着香气,关了灯,开了床头那小小的阅读灯,人窝进了林在堂怀里。她在海边时候没开玩笑,真是要贴着才能睡。
跟林在堂脸对着脸,看着他的睫毛抖一下。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嘴唇在他唇上贴一下,他的眼睛半睁开了,安静地看着她。
这时的吴裳又像从前一样了,眼里带笑,朝他凑近一点,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垂首去吻他。
林在堂衔住了她的嘴唇,轻轻咬一下,手就按住了她后脑,翻身将她压回被褥之间。
他们的吻无声而激烈,偶尔有口津交换的令人动情的响动。林在堂的呼吸很烫很急,当他转而去吻她脖颈的时候,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
吴裳很急,她说:“林在堂。”示意他马上开始。
她需要充盈的感觉来安抚她这些天因为姆妈的事而感到的焦虑,也需要确认她跟林在堂还在同一条战线上,她还能得以有一些喘息的时间。她的心情很复杂,林在堂发觉了。
“专心点,吴裳。”他这样说着,缓缓地如了她的愿。
床吱呀一声,他不敢再动,就那样安静地感受。
“看着我。吴裳。”
吴裳睁开了眼,看着他。他缓缓一下,她的眼睛就闭上些,咬住了嘴唇。
始终不敢快,但每一下都要到凿透她一样。他克制但又蛮横,汗水一滴滴落到她脸上。
林在堂发现他是有一点喜欢吴裳的。吴裳聪明、善良、温暖,于他而言,这样的一个吴裳足够了,甚至是馈赠了。
06年的夏天,他就觉得她是特别的,尽管那不是爱情,但她的确是特别的。
他对吴裳的喜欢来得很缓慢,好像也不强烈,但就那么发生了。
吴裳到的很快,她好像要喘不过气了,整个人都紧绷着,咬住了他肩膀。
林在堂深深地看她的表情,她沉醉的时候双眼紧闭,下巴高高地仰着,脸颊通红。手臂支在她脸边,双手将她的脸按向枕间,拇指放进她口中,她咬住了。
他仍旧很慢,床很小,容不得发挥,但就这样,最原始,也最快乐。
不知为什么,这一天他一直不结束,吴裳接连到了三次,最后全然没有了力气。她是能感觉到快乐的,他们都不说话,沉默有沉默的快乐。
第二天起床,林在堂不好意思下楼。
吴裳笑他:“做坏事的时候没见你不好意思。”
“你说,楼下能听见吗?”
“你这个问题问得略微晚了点。”
吴裳嘻嘻哈哈跑下楼,看到叶曼文已经做好了早饭。他们吃饭的餐桌位置很好,就在门前,隔着门就能赏雨。那雨把院子里的花、树叶浇得很透亮,把小黄浇得湿漉漉的,睁着它亮亮的小眼睛,跑出去,跑进来,兀自跟雨玩着。
这难得的静谧和幸福,笼罩住这个小院子。
在这个下雨的清晨,阮春桂去了一趟钱泳家。她进了他家,闻到里面难闻的味道,看到钱泳父亲那张老的不像样的脸。
“老东西,还记得我吗?”阮春桂问。
“怎么不记得?”钱泳父亲贼笑了声:“化成灰也记得。”
阮春桂向前走一步,盯着他说:“老东西,你怎么还不死啊?”
阮春桂记得那个夜晚。
钱泳也跟她摆了酒席的,他享受做新郎的快感。阮春桂被关在小屋子里,能听到外面的欢笑声。她听到开锁的声音,接着破门开了一个缝,闪进来一个人。
就是眼前这个老不死的。
他将阮春桂按在地上,说:“我儿的就是我的,当爹的先尝尝!”
阮春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手边唯一的碗砸向了他。老东西捂着头哀嚎,她又猛地砸下去。接着她跑进了雨里。
远村下大雨,她无处可去。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追她,无论她去哪,都躲不过的。唯有一死。
阮春桂怕死。
她命不好,父母早亡,她自己活得艰难,却也怕死。她在大雨里狂奔,先是跑到山上。真奇怪,那些人或许知道她跑不掉,竟然没有来追她。
再后来,她看到一条船,她不知那是她的幻觉还是什么,她看到一条船,从海面上来了。她跑向了那艘船。
人这一生,经历过九死一生,很多事就不会怕了。阮春桂活过来以后就想:我自己过好,别人都别好过。
她恨透了这个老不死的,也有点感谢他的恶,不然那扇紧锁的门,要将她一生毁了。
她问钱老头:“我给你儿钱了你知道吗?”
钱老头很震惊,说:“你没给。”
阮春桂拿出汇款单和照片给他看:“你看,这么多。你竟然不知道。”
她说完就跟老不死的说:“或许你儿不想给你花,想等你死了再说吧。”
说完她就走了。
她深知:让恶去纠缠恶,比让善去对付恶更容易。
这雨啊,真是下个没完。阮春桂撑着伞走在雨里,一只手捂着口鼻,十分嫌弃。她姿态高雅,像真正的海洲太太。她的来时路,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
吴裳再去上班的时候,阮春桂说要带她逛街。她说:“逛什么街?”
“自然是买衣服。”
“我不缺衣服。”
“你缺。”阮春桂说。
她带吴裳去买衣服,一件又一件地试,那些昂贵的衣服,每一件都让吴裳不像吴裳。她问阮春桂是不是着魔了,要是有钱不如给林在堂创业,阮春桂就淡淡地说:“吴裳,我发现我没选错人。你真是我选的最好的人了。”
吴裳疑惑地看着她。
她呢,颇有深意地说:“真正的海洲太太不需要跟先生有感情,她们只需要跟先生打配合。”
“吴裳,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做海洲太太。”
吴裳翻了个白眼,不想跟她多说,晚上到家,把那些衣服统统丢进衣柜。
她觉得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