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鹂眨了几下眼,面上懵懂。
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杜惜晴心中失笑,怎就问这样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不等她转移话题,黄鹂就先一步出了声。
“我不知真情是何物,但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不太一样的,会想看他,还想听他说话,见他开心便会开心,见他生气便会生气……”
这话倒说得直白。
杜惜晴笑了起来,她抬手轻捏了下黄鹂的脸,刚开口。
——啪
那门扉被轻拍了一下,门外传来压低的嗓音。
“姑娘准备好了么?”
这是在催了。
杜惜晴收回了手。
黄鹂立即牵起她的手,将她拽着往外走。
“来了来了。”
杜惜晴刚出门便被几人簇拥住,她眼前瞬间闪过了几张脸,可夜实在深,黑黝黝的只能看清几团影子。
她脚下甚至都没怎么出力,就这么被人托住了手臂快速地往前行进。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就听到一阵马匹喷气的响声,随即身子一轻,似是被人托着塞进了一个大箱子里。
紧接着就是马蹄咔哒咔哒的声响。
想来应是上了马车。
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看得,杜惜晴眼前黑雾雾一片。
马车走了一会儿,杜惜晴就看见一侧闪起了一个黄色的小点,很快黄点一个接着一个。
杜惜晴意识到那是从窗户里透出的烛光。
杜惜晴借着这微弱的烛光渐渐看清了些许,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她看见了一条青石大路,这路旁立着两排瓦舍,而瓦舍中有举着黄灯笼的军士来回走动。
只看了一眼,杜惜晴便放下了车帘。
难道这入京城的一路又黑又静悄悄的,原来是有专人巡视。
见此场景,她也紧张起来。
可这紧张,在余光瞥到车中茶几上堆满的糕点后,消散地一干二净。
杜惜晴捻了一块糕点,小声抱怨道。
“还当谁都同你一般喜爱这些玩意啊。”
马车往前走了一段,杜惜晴撩起车帘看了会儿,来来去去都是巡逻的军士,见多了便乏了。
她干脆躺了下来,昏昏欲睡。
——咔哒
马车停了下来。
杜惜晴直起身,没等她开口,车帘便被掀起。
一座亮堂堂的宫殿映入她的眼帘。
那宫殿里点满了蜡烛,雕梁画栋的,其间隐约还能见人影进出。
车帘外传来一声。
“姑娘,这就是前殿。”
杜惜晴反应过来,这是提前帮她认路了。
车夫说完这一句,便重新合上了车帘。
咔哒咔哒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杜惜晴:“等等!”
马车停了下来。
“圣上是在里面吗?”
车夫不语。
杜惜晴望着那座宫殿。
人的胆量似乎是会慢慢变大的。
一开始,她讨厌的是那几个丈夫,后来是讨厌权贵,现在是讨厌皇帝。
因为这些人,总是有意无意的欺负过她。
所以有时候她就会想要报复。
只不够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按下这种想法。
以前是谢祈安和谢平疆在……
杜惜晴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殿下他们……在前殿吗?”
她其实清楚谢祈安和谢平疆应当是不在那座宫殿的。
车夫依旧不语。
杜惜晴:“送我去前殿。”——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回来啦
第67章 六十七 就要死啦
杜惜晴原以为进前殿还要费些功夫, 却见马夫收紧缰绳,随着马的响鼻声,一旁暗处有黑影晃动。
杜惜晴眯眼看去, 就见几名女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宫女?
虽都是宫女打扮, 可上身看着要比寻常女子宽上不少,这种身形……杜惜晴也见过,但大多是那些下地需要干体力活的农妇。
杜惜晴垂眼下看, 见她们腰上也都挂着刀。
于是杜惜晴收回视线, 弯腰往前走了几步, 准备下马车, 侍女立即上前伸手扶她。
她一手搭在侍女的手心借了股力, 侍女手心颇硬,特别是虎口处, 谢祈安的手便是如此,那是长用刀剑猜会留下的茧子。
杜惜晴心中有了计量。
这个架势,看来皇宫已经是被掌控住了。
她彻底放下心, 跟随着侍女往前殿走去。
之前来皇宫都是低着脑袋不敢细看。
现在她怎么看都不会有人说她, 杜惜晴当即胆大起来, 上下地看了起来。
也不知前殿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得不行,一眼望去都望不到尾。
她抬头一瞥,屋檐下亮晶晶的,其下挂着的灯盏是一盏接着一盏,她这一眼都数不清楚。
再侧头一看,柱子也是又大又圆,一个人都抱不住,若不是没了枝干又涂了漆, 望着倒像是一棵又一棵的参天大树。
当真是气派异常,她先前嫁人住的院子是万万不能比的。
皇帝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杜惜晴想。
“这边。”
侍女出声,引着她绕着墙转了半圈。
她眼前顿时多了些人。
都是和她身边这两侍女一致的打扮,腰间挂刀,身形较为壮硕。
来来往往的宫女看似都在忙活手中的事,却无形之中将前殿的大门牢牢地围了起来。
见她过来,这些宫女们也都垂目退至一边,让出了路。
杜惜晴便沿着这条路,靠近了前殿的大门。
这还没进门,就听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从门后传来。
隐约听着是有人在闹,正高喊着,大胆、无法无天一类的叫喊。
杜惜晴抬脚往门内跨去。
宫殿也与寻常屋子不同,连门槛都要高上很多。
杜惜晴险些被那门槛绊倒,脚下一顿,可就是这一顿,殿内忽地安静了下来。
杜惜晴稳了下身形,往前看去。
这殿内还挺热闹,或坐或站着不少人。
人里有大有小,看着像是一家人都被扣在了此处。
再仔细一看,这些人中还有几个熟面孔,都是她先前在那些宴席上见过的。
具体的模样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那副瞧不上人的姿态。
只是这些人再没了先前趾高气昂的气势,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她这看过去,都齐齐的侧过脸,似是不敢看她。
杜惜晴顿时乐了,往前走了好几步,就差凑上前去看他们了。
她本就抱着些许恶意,想看看这些人上人是如何狼狈的模样。
见此场景更是兴奋。
还没等她看几眼,就听到有人叫了一声。
“……姑娘,稚子无辜,还望姑娘……能劝一劝殿下。”
杜惜晴顿了顿,顺着声音的来源转头,只见一人双手交握,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这人见着脸生,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
而随着他这一句,殿内响起了几道哭声,这哭声也不大,就是听着可怜。
杜惜晴循着声望过去,就见着有一小孩缩在母亲怀里哭得可怜兮兮的。
这小孩脸圆身圆,胖的很有特点,脖子上还挂着一长串金银玉石。
杜惜晴对此还有些印象,先前在宴席上就会将那碗碟扣在侍女头上,骄横跋扈得狠。
眼下却是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杜惜晴笑了。
“你们这弄得……倒是挺可怜的……”
杜惜晴:“可这些话同我说,没有用。”
“怎会无用?”人群有一妇人出声,“世子待你如此不同……”
听到这里,杜惜晴又笑了。
这般话她不知听过多少次。
杜惜晴:“既然清楚,那你们应该先去找世子啊。”
那妇人一噎,垂头不再看她。
杜惜晴:“你们不敢。”
她目光一一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
“其实你们很清楚这事谁说话最管用,但你们不敢……”
不敢同谢家姐弟提要求,甚至连重话都不敢说。
杜惜晴:“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先前瞧不上我,对我也不怎么好,现如今竟好意思让我为你们求情?”
说完,她瞥了眼他们身上的装束。
不说那衣裳布料颜色有多娇艳,光是那玉镯她都见了好几种水色,金簪甚至都没见过重样,便是男人身上挂着的香囊,有布的有银的,还有玉的和金的。
杜惜晴:“我这看了,你们即便是被扣这了,过得也不差啊。”
她话一出口就见着人群中有些骚动,有的人怒目而视却在和她对上视线后,立马侧过头,还有人张了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在她扭头后立即低下了脑袋。
怂货。
杜惜晴心里哼了一声。
她视线略过这群人,落在了此行真正的目标之上。
这殿中放置了一张床,又用了一层薄纱罩住,影影约约的看不清床上人影。
但见殿中其他人离这张床有些距离,宫女却是围了一圈。
想来,皇帝就躺在这张床上。
杜惜晴往前走去,原先跟她隔了些距离的宫女们靠了上来,虽没阻止,但又隐约有些防备的意思。
杜惜晴心中失笑,这还是对她不放心。
倒也能理解,毕竟她之前对那几任丈夫可都没有手下留情。
她靠近了床,就听着床内传来呼吸声,还伴随着模糊不清的低语。
一阵药味混着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这是病了?
杜惜晴抬起手,先是余光扫了眼身侧的宫女,见她们没有反应之后才撩起了薄纱,朝内望去。
那床上放着一个香炉,袅袅的白烟几乎笼罩了整个纱罩,床上的被褥与兽类的毛皮混作一团,只能隐约看到有条手臂被包裹着。
粗粗看去,那哪还是人的手臂,坑坑洼洼的像是失了水的树根,又黑又干。
杜惜晴心中一惊,没想到不过一月不见,这皇帝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还不等她细想,皇帝转了身,那宛若骷髅般的面颊霎时冲入她的眼中。
杜惜晴被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心中一喜。
因为这皇帝看着……就要死啦。
第68章 六十八 你!
高兴了一会儿, 杜惜晴立即收敛了面上的表情,装作不解地问道。
“圣上这是怎么了?”
上一次见皇帝的时候,他可是面色红晕, 肚子上都还有圈肉, 哪如现在这般?
“陛下是怒火攻心。”
又是先前那个面生的男子,他虽出声说话,却是侧头垂眼不看她。
“陛下听闻端王自尽, 大受打击, 又脚下一时不察, 摔了一跤……便起不了身了。”
难怪, 这个年纪确实摔不得。
但听这男人的意思, 皇帝对端王、对自己的儿子,也不是全无感情啊。
男人:“端王一事, 谁也没想到会如此,他竟是这般刚强好胜。”
“刚强好胜?”杜惜晴当即笑出了声,“我知你们这群大人贪生怕死, 没什么骨气, 倒是没想到竟然窝囊至此。”
男人猛抬头, 抬手指她, 怒道。
“你……”
周遭宫女见他抬手,往前了几步,作势要将他围在中间。
这男人立马收起了手。
见状,杜惜晴笑得更是大声。
“可真窝囊。”
男人涨红了脸,反驳道。
“我朝连年征战,国库早就不堪重负,只能休养生息来日再谈!”
杜惜晴:“然后割地赔款?”
男人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 可嘴长了又合,合了又张,只憋出了一句。
“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
杜惜晴听着这句,乐得笑出了声。
“我是不懂,可我早前住在灵州,那夷人可是不把我们当人的,骂我们几句猪羊都算是轻的,这做起生意来,更是说抢便抢,后来灵州失守了,我们便是连牲畜都不如,想打便打想骂便骂……”
杜惜晴道:“你可知这是为何?”
男人不语,脸上却是更红,视线再度变得躲闪。
杜惜晴:“因为我们平民百姓在夷人眼里就不是人,原先我还不懂……为何同为人,我们被这般对待?”
她目光从殿中人身上一一扫过。
“现在却是渐渐懂了,你们都不将我们当人,夷人又怎会将我们当人?”
男人停顿片刻:“此言差矣……”
杜惜晴不再听他废话:“你上过战场吗?”
男人哑然。
杜惜晴:“保家卫国的时候不见你。”
她视线在他身上上下一扫,他这腰间挂着一镂空的金球香囊,衣裳款式看着素雅,却没有一丝杂色。
杜惜晴一笑:“这穿金带银的倒是有你。”
男人面色通红。
杜惜晴阴阳怪气的哎呀了一声,她抬手一个又一个的指着那群人。
“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啊,这地想割便割,这钱想给便给,就是那夷人攻破了都城,也不过是换个都城继续享乐……”
男人忽道。
“可你现在不也变作了达官贵人,开始享乐了么?”
杜惜晴呆住。
她低下了头,看到了身上那艳红的几乎没有杂色的衣裳,又看到了挂在胸前大大小小的金石环佩。
她忽然有些恍然。
她竟然……不知自己是想要什么了。
“怎就……如此吵闹?”
那床上传来一道吼声。
杜惜晴愣住,还沉浸在思绪种没能反应过来,就见围在一旁的宫女都凑了上去。
是皇帝醒了。
她转过了身,重新朝向床铺,只见宫女从床上扶起了一人,这人从头到脚都是瘪的,犹如一支干枯的枝干。
随着他的起身,杜惜晴便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原是其他人都跪了下来。
皇帝转过了头。
“你怎么不跪?”
杜惜晴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曲起了双膝。
应是许久没跪了,这般屈膝竟让她膝盖刺痛起来。
于是乎,她没能跪下来。
“大胆!”
似是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那跪在地上的男人大吼出声。
“真是无法无天,见到圣上都不下跪!”
随着他的出声,殿中又七嘴八舌的升起了其他说话的声响,皆是在斥责她。
那人声便如江水的浪潮,一浪又一浪的拍打着岸边。
恍惚中,她又回到了逃难的时候,又回到了那个肉摊。
人和羊被栓在一起,羊儿咩咩的叫唤,屠夫在灶台上磨着刀,吭的一声又一声,便也如这些人声般,向着她耳中涌去。
那时她是怎么做的?
她扯开了脖子上的绳子。
杜惜晴:“……我为什么要跪。”
殿内安静了下来。
能听到那床上传来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不少。
圣上:“大……大胆,来……来人……”
似是气极,他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没有人动。
杜惜晴笑了。
“陛下,您还是看不清现实么?”
他身体颤抖起来,抬手抓起了床上的香炉,可因炉身太烫抓了一下便立即松手,痛骂了几声。
“妖妇……你知不知,朕是天下之主……”
杜惜晴:“无兵可派,无人会听的天下之主?”
“你……你……”
他一手指着杜惜晴。
“我什么?”
杜惜晴也抬起手,作势要去推他的手。
原先站在一侧一动也不动的宫女忽地伸手拦住了她的手。
“好吧好吧,不碰他。”
杜惜晴收回手。
都到这个地步了,谢祈安还护着他。
皇帝往前挣扎着爬了几下,又倒在床上。
杜惜晴:“陛下还是省些力气吧。”
她明白说这些话并无多少意义,不过出口心中恶气罢了。
可她偏偏咽不下这口气!
杜惜晴:“好一个天下之主,管的天下支离破碎,夷人作威作福,哦……”
她长长哦了一声,又哈哈大笑着。
“还管的您妻离子散,众叛亲离……哈哈哈!”
“你……你……”
他在床上撑起身,两手撑起了身体,颤颤巍巍的往前又爬了一步。
“来人……来人……把她……把她……”
杜惜晴笑着单手捂嘴。
“陛下这是想叫谁?”
他猛喘了几口气,抬手指着她。
“你这……妖妇……我定……”
“陛下还是好好享受这当皇帝的日子吧。”
杜惜晴笑弯了眼。
“二郎那性子您是清楚的,虽说不会杀您……可您这位子……”
她啧了几声,欣赏着皇帝在床上滚爬的狼狈模样。
“你!”
他往前猛地一扑。
杜惜晴吓了一跳,往后退去,就见着皇帝翻滚着就要倒下床铺。
但一旁宫女反应极快,将他抱了起来。
“你!”
他还是一手指着杜惜晴,紧接着就是一道吸气,他猛咳了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那一瞬,鲜血混杂着气声。
杜惜晴脸上一热,就看见皇帝的身体软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我一直都犹豫写不写这段剧情,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是女主会做的事。
第69章 六十九 难道你就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杜惜晴呆了一阵, 她摸了下脸。
这一摸就是血。
那血喷的到处都是,即便人软在了宫女的怀里,嘴里也在不断的往下淌着血。
殿内极为安静, 众人仿若都被割了舌头。
还是杜惜晴先反应过来。
“傻愣着作甚, 还不赶快去叫大夫?”
她这一声一出口,那些哑了人才如梦惊醒般,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 又左右打转的不知是在找些什么。
最后还是围在外侧的宫女叫了人进来。
杜惜晴瞥了眼瘫软在床上的皇帝, 他脑袋都歪斜着扭在一边, 胸前也没了起伏。
那被宫女引进来的大夫, 腰弯的极低, 都几乎是要趴在了地上,更是不敢抬头看一眼她, 直至一手搭上皇帝的手腕。
——啪
那大夫直接跪在地上,膝盖都砸得极响。
“鄙人学艺不精……实在……”
他说了半句,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
杜惜晴:“死了?”
又是啪的一声, 大夫将脑袋撞到了地上, 磕了一个响头。
杜惜晴往前走了几步, 抬手探去。
这次宫女没再阻拦她。
皇帝的身子也是干巴巴的, 还比不得她逃难时遇见的那些被饿死的人,他们肚子大极了,明明什么都没吃却胖了一圈,也是奇怪。
可这锦衣玉食的皇帝倒瘦的和枯柴似的。
杜惜晴在皇帝脖上摸了几下。
又干又松,安安静静的。
死了啊。
杜惜晴心中一空,有些震惊,但很快的……
她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有些控制不住的, 笑了一声。
这天下之主竟然就这么容易的……被气死了。
其实她应该装一下,毕竟这皇帝看着像是被她气死的。
可不知怎么的,她笑了一声。
接着便有些控制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四周却是更安静了,杜惜晴笑着转了一圈,这望见谁,谁就低下头。
便是之前那和她说话的男人也将头埋了下去。
于是,杜惜晴笑着扭过头,对着皇帝说道。
“陛下你瞧,便是你死了,也无人为你出头……真是,好一个天下之主啊。”
她哈哈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那跪在地上的人竟都爬着躲闪开来,便是那围着的宫女,也都一一散开。
无人同她说话,也无人敢拦她。
杜惜晴走出了殿门。
便是殿外也是安静的有些怕人。
杜惜晴心中明白,她怕是与谢祈安再无可能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将那眼角渗出的泪抹净。
虽说心中有些可惜,但她却并不后悔。
也许她这辈子就没有过好日子的命,每回日子好了,却又总是咽不下那口气,然后再做些出气的事,就把这好日子毁了个干净。
可这人一生,活着不就是为了这口气么?
“晴娘……”
那青石路的黑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
杜惜晴心中一惊。
往后退了一步,但那黑暗中有人影晃动,走出了一个身披盔甲的人影。
这人影不高,杜惜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杜惜晴:“阁下是?”
那人影脱下了头上的头盔,那屋檐下的挂灯照亮了她的脸。
谢平疆。
杜惜晴:“是你啊。”
谢平疆看着她,笑了笑。
“气出了吗?”
杜惜晴也是笑。
“出了,就是出过了一些,皇帝死了,对于这样的结局,殿下满意吗?”
谢平疆一顿,垂下了眼。
“你这是发现了啊。”
杜惜晴:“殿下还是坏事做得少了,竟然叫我晴娘……殿下是不是心虚得厉害?”
谢平疆垂目不语。
“我是说这一路走得这般畅通,还故意把我往前殿带。”杜惜晴自己本身就擅于拿捏旁人性子,戳旁人痛处,让人做些不清醒之事。
只是,这般拿捏来拿捏去,最终,却也是自己被拿捏了。
杜惜晴:“殿下你是真了解我的性子啊。”
谢平疆:“对不住,我本也不想这样做,可圣上那副模样你也看到了,冥顽不灵,就是要死了,也是这般……”
她叹了一口气。
“死不悔改。”
杜惜晴:“他都快死了,你也不用等多久……”
“我等不了。”谢平疆道,“他早就下旨令二郎前往边疆,若是现在不反,再以二郎的个性,他必然会应允,这京城中又有多少人能听我?”
杜惜晴:“你又怕伤了二郎的心,你心知我见到皇帝,必然忍不下那口气……”
谢平疆:“对不住,我实在是无法……”
“说实话,我倒要谢谢你,给了我机会把皇帝气死,我这前半生恨得人太多了,又没什么本事,就是想除了恨的人,也得拐弯抹角,费不少功夫,忍个一年半载才能得偿所愿。”
“现如今。”杜惜晴微微一笑,“虽说未上手,可见仇人被我气死……当真是爽快。”
谢平疆怔怔看她,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但杜惜晴也懒得再去揣摩这些人的心思了。
杜惜晴:“懦夫。”
谢平疆听到此句,一笑。
“晴娘说得对,我确实是懦夫,怕二郎怨我,只敢拐弯抹角的哄着你来。”
杜惜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圣上这事我心甘情愿,怪不得旁人,我说得是……你不恨吗?”
谢平疆一怔。
“你这般姿态我见过,因为我以前也是如此,哭唧唧的怨这世道,明明恨得要死,嘴上却不敢承认,只说是被这世道所逼不得不如此。”
杜惜晴哈哈笑了几声。
“但如今舒坦了,我就是恨皇帝,恨不得他去死。”
谢平疆抬头,又垂下了头,她咬紧了牙关,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迟迟张不开口。
杜惜晴:“这世道真是太可恶了,女人就该贤良淑德任劳任怨,恨不得怨不得,我不敢直白说恨,也不敢直白说爱……”
她说着又望向了谢平疆。
“你也不敢。”
“我没有!”谢平疆开口,“我承认我恨圣上,不然也不会这般设局……”
“你明白我说得不是这个。”杜惜晴打断她的话,“你比二郎聪明,更重要的是你还比二郎狠心……他对至亲下不了手,你可以。”
谢平疆:“你想说什么?”
杜惜晴:“殿下,你这般主动的想要造反,究竟是因为二郎?还是因为你?”
谢平疆:“不不不,我从未……”
“从未什么?”杜惜晴笑,“难道你就从未……”
“想过那个位置么?”
第70章 七十 我不忍……他再因我为难
谢平疆:“你在说什么?”
她大惊失色, 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杜惜晴都看乐了。
“殿下,这儿就我和你两人,何必再装?”
谢平疆停下了脚步, 她摇了摇头, 双眉下垂,神情落寞。
“……我不知道。”
杜惜晴又是一声笑。
“我不是装。”谢平疆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想, 二郎该如何?旁人会如何看他?又……如何看我?”
这般的话, 杜惜晴都没耐心听下去。
杜惜晴:“二郎在意么?”
谢平疆抿嘴不语。
杜惜晴:“我虽不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 但我清楚, 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在她过往嫁人的日子中便明白, 那能哄骗那些丈夫走上绝路的机会极少,若是错过了, 不知下一次还要等上几个月亦或是几年?
这种道理,想来换到谢平疆的身上也是如此。
杜惜晴:“眼下殿下您这般犹犹豫豫,这样的机会, 或许以后不会再有。”
“让我想想, 让我再想想。”
谢平疆仍旧有些犹豫。
杜惜晴便不再多说什么, 而是继续往前走去。
谢平疆:“你要去哪儿?”
杜惜晴:“不知道, 这天大地大,总归是有我去处的。”
谢平疆皱眉道。
“你一弱女子能去哪儿?”
杜惜晴笑着瞥她一眼。
“殿下觉得我弱么?”
谢平疆一顿,似是被她噎了一下。
“……不弱。”
杜惜晴:“你觉得这天下没有我能过活的地方吗?”
谢平疆又是一顿,随即她深看了杜惜晴一眼,失笑道。
“我竟觉得,这世上没有能难到你的事……你无论到哪儿,也能过得很好。”
杜惜晴:“那便是了,我要走了。”
她回过头, 再度望了眼那高耸的宫殿,这世上大抵不会有比这些宫殿更高更气派的地方了。
杜惜晴:“我原以为……我是贪慕虚荣,是爱这些玩意的。”
说着,她笑着抖了抖身上的珠玉吊坠。
“我之前还骂殿里那些上人,就是国破家亡了对这些达官贵人又有什么影响呢?”
杜惜晴:“结果被这些上人一说,我发现我和这些达官贵人也没有太多区别……我都快忘记我究竟是想要什么了……”
“晴娘。”
谢平疆叫了一声。
杜惜晴:“我讨厌这里。”
谢平疆:“你想过二郎吗?”
“殿下你觉得这事过后,我与二郎还能同先前一样么?”杜惜晴反问道。
谢平疆沉默不语。
杜惜晴:“看,你们这些人便总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谢平疆:“……对不住。”
杜惜晴:“做了便不要后悔。”
谢平疆闭上了眼,眉头紧锁着,又侧过了头,随着一声叹息。
“你顺着台阶往下走,会有人接你,把你送上船……我给你备了些地契和银两,会有人护送你……”
杜惜晴看着她,笑了。
还真是早就准备好了。
谢平疆还是未睁眼,似是不敢看她一般。
“这圣上死了,应是能拖他些时间,走水路他也不容易发现你的去处……”
杜惜晴静静听着,却听着她话中有些哽咽。
“……我们还能再见么?”
杜惜晴:“殿下,珍重。”
*
——啪——啪
湖水拍打岸边,发出一道又一道的响声。
杜惜晴单手撑着头坐在船边。
这湖她也不知道名字,整个京城似乎就没有她熟悉的事物,她来这一遭也仿若走马观花。
可杜惜晴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
她不再害怕,也不再怨恨。
那满腔的痛与恨泄了个干净。
“姑娘坐好,船要开了。”
船夫说道。
杜惜晴嗯了一声,往后又坐了些。
一旁的侍女端了张小茶几放于她身侧,还放了个小炉子,又拿了件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侍女:“姑娘天寒,可要喝些热酒暖暖身子?”
杜惜晴点头。
谢平疆还算厚道,虽说算是利用了她一把,但事后的补偿却也给得很足,眼下她坐着的这船就不小,有厨房还有厢房,听船夫说容纳几十人都不成问题。
是了,谢平疆还分了些护卫给她。
如此这般,杜惜晴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
她仰头望向岸边。
其实这里离着皇城很有些距离,可夜里只有那块是亮堂堂的,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杜惜晴有些忍不住地想,谢祈安到了皇城么?他瞧见了床上的皇帝么?他会……恨我么?
怎就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杜惜晴笑着摇了摇头。
还真是,情之一字,乱人心神。
随着晃荡的水声,船离岸越来越远。
杜惜晴还是盯着皇城,她也不知自己是在看什么。
——哗啦
不远处暗中忽然传来一道水声。
杜惜晴吓了一跳。
“姑娘后退!”
护卫的反应比他更快,先是将她扯到身后,随后拔刀,将刀尖对准了水面。
杜惜晴被人一路推着都推进了船厢之中,只能隔着人群的间隙往外看。
那举刀的护卫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手中的刀收了回来,就这么跪在了船边。
杜惜晴一愣,心忽地怦怦直跳起来。
——啪
便见着只湿手抓上了船沿。
那跪在一侧的护卫立即伸手。
可还不等护卫的手完全伸出去,湿手便是一撑,一道人影直挺挺从水里跳了出来,都没有踉跄一下便站稳了身体,随后侧过了身,往船厢这边看来。
那围拢在他身侧的护卫和侍女当即散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杜惜晴怔怔地望着那道人影。
是谢祈安。
他此刻望着,颇有些狼狈,一身盔甲便如灌满了水的碗,淅淅沥沥的向下倒着水。
杜惜晴见此场景,心中有些无奈。
“你怎么来了,为何不去皇宫?”
谢祈安却是往前走了几步,直冲她而来,那水流了一地,随着他的靠近,还有些水溅到了杜惜晴的鞋面。
他望见那些水滴,停了下来。
“我听闻有些人说你将耶耶……”
说到此处,他却是一顿,似是说不下去般。
杜惜晴直接接了下去。
“那些人说得是真的。”
谢祈安猛地抬眼,那发上垂落的水滴落入眼中,又从通红的眼眶滚落。
杜惜晴心中一痛,却仍旧咬牙说道。
“奴家将皇帝气死了。”
谢祈安:“你非得这般同我说话吗?”
他吼道,那眼中滚落的水珠多了好几颗。
杜惜晴心上阵阵刺痛,喉中也有些发酸。
“殿下想要我如何同你说话,说些好话来哄你吗?”
谢祈安:“为何不能?你最擅说些好听的话,为何……”
他说着,眨了一下眼,眼睫上挂着好几颗水珠,狼狈又可怜。
“为何不愿哄一哄?”
杜惜晴只觉心似是被人狠捏了一下,叹息一声,掏出手中的绢帕,往前几步。
“你当我不愿哄么?”
她用绢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水,只是那水实在太多,她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用斗篷去擦他身上的水。
“可哄来哄去,也都是假的啊。”
谢祈安捏住了她的手,那手下力气颇重,捏得她一颤。
但随后他又立即卸了力。
“为何……为何,你明明清楚耶耶他那般躺在床上,即便你不多说些话……”
谢祈安通红着眼,许久才从嘴中挤出了一句。
“他也会死的……”
“是啊,皇帝迟早会死。”
杜惜晴甩开了他的手,继续擦拭他脸上的水。
“可我忍不了。”
“这样的一位君主,糊涂事做尽,如今却见他风光一生,万万人之上,福都享了,最后却是老天长眼让他生了场病……有人说这是报应。”
说着,她笑着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报应?”
谢祈安呼吸渐渐变重,他眼眶更红,明明脸上的水都擦得差不多了,可仍有有一条水痕从他眼中淌下。
“你难道……就从未想过我吗?”
“我当然想过!”听闻此句,杜惜晴不知为何忽地有些控制不住,“若是放前几个,我早就琢磨着如何设局,如何让那些蠢物自取灭亡了,怎会如此……如此……蠢得当众说这些气话,只是为了出口气?”
她也想放下一切,就这样同谢祈安过下去。
她也想变作普通的妇人,同二郎谈情说爱,什么都不顾也什么都不想。
她甚至会想,若是一开始遇见的是二郎便好了……
杜惜晴:“……我怎么可能没想过?我一直都在想。”
她轻抚着谢祈安的脸。
“我想同你在一起。”
谢祈安当即攥住了她的手。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
他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激动,可话只说了一半,便卡住了。
杜惜晴却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问我为何不为你改变?”
谢祈安皱眉,双目与她对视一眼,又迅速偏开,没有回话。
杜惜晴叹道。
“殿下有时倒是格外的君子。”
放以往,那些男人觉得她让步为他们改变,理所当然。
压根不会像这般说不出口。
杜惜晴:“我想过要为二郎改变。”
她已经许久不再去想皇帝,也不再想那些恨与怨了。
可这世间,不是说不想,这些事便不存在了。
杜惜晴:“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原先想着见一见那些上人的狼狈模样出一出气,可真见了,才发现……根本忍不了,也根本改不了。”
她还想说很多,其实最好说些伤人话,最好一刀两断。
可那些话堆在嘴里,见到他那挂着水痕的脸,便怎么都说不出口。
原来这爱人。
是所爱之人痛,她也会痛啊。
杜惜晴:“我改不了,二郎你能做到对我所做之事视而不见吗?”
谢祈安依旧不语,可脸上的水痕却又多了一条。
杜惜晴余光往谢祈安身后瞥去。
那黑漆漆的湖面上忽地又多了几盏亮灯,有一只小船正驶来。
小船快极,不一会儿便靠到了跟前,那船头穿着盔甲的女人抬头望这边看来。
是谢平疆。
这姐弟……
杜惜晴心中无奈,却见着谢平疆举起了手中的竹管对准了谢祈安。
她心中似有所悟,将手搭在了他攥在自己手臂的手掌上。
“二郎,其实你不该来的。”
谢祈安终于开了口。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杜惜晴盯着谢祈安。
随着一声轻微的破风声。
谢祈安猛地一颤,转过了头。
杜惜晴一愣,就见着他脖子上插了一支竹镖。
她吓了一跳,附身就去看,随后就见着谢平疆从小船上跳了上来,道。
“对不住,我没拦住……那竹镖是麻药,二郎见你总是昏头,寻常是镖不住他的……”
杜惜晴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说是麻药,谢祈安却还是直直地站着,还是谢平疆上前拽了一下,他才缓缓地向后倒去。
即便如此,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一丝。
谢平疆:“这……要不你还是别走了。”
杜惜晴摇了摇头。
“我留下来对谁都不是好事,本就是新旧皇帝交接的关头,我这气死老皇帝的人还在场,你们如何能服众?”
“再说了……”
杜惜晴一根手指接着一根的掰开了那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我也不忍……”
随着她这一声,一滴泪便这么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杜惜晴:“……不忍他再因我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