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安抱着她,从马车上跳下,手中往上一颠,笑道:“倒也不必如此激动。”
杜惜晴被他颠的抱住他的脖子,无奈道。
“……那可不能让二郎久等。”
谢祈安将她抱的更紧了一些,快步向一旁的枣红马走去。
“想不想骑马?”
杜惜晴只骑过驴没骑过马,他这马又比寻常的马要高大不少,身周的毛更是油亮油亮的,十分俊美。
“想的。”
谢祈安:“那你等会儿可得抓紧。”
杜惜晴一顿,整个人被他往上轻轻一抛,在他手里,她轻飘飘的好似全无重量,只是一抛就被抛到了马背上。
都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就是一热,他也翻身上来,坐在了她的身后。
谢祈安两手从她身侧穿过,牵起了缰绳,轻声说道。
“试试用脚后跟磕下马的肚子。”
杜惜晴夹紧了双腿,这马高大的令她有些心慌,她轻轻内扣了下脚后跟。
那马便往前走了几步。
谢祈安笑道:“对,就是这样,你学的很快,再试试多磕几回?”
于是她将脚后跟内扣着磕了几下,马小跑了起来。
她发现这磕动的越快,马就跑得越快。
“……大人!”
身后传来一阵呼喊,杜惜晴下意识的就要回头,却又被谢祈安用下巴轻贴着顶了回来。
“你想不想甩开他们?”
杜惜晴脑中一白,不知怎得升起一阵冲动,立即点点头。
于是谢祈安一夹腿,那马儿猛地往前一冲,杜惜晴都被带着往后一靠,随即被身后的胸膛牢牢顶住。
那说话的声音随着笑声一同从那震动的胸腔传来。
“甩掉了。”
不知何时,他们竟跑到了林中深处,地上的枯叶都落了厚厚一层。
谢祈安将缰绳递了过来,“试试这个?”
杜惜晴顿了顿,伸出手,他那捏着缰绳的手立即盖了过来,将她的手包在其中,便这样将缰绳塞进了她的手里。
谢祈安:“扯一下试试?”
杜惜晴扯了下右手中的缰绳。
那跑动的马儿向右转去。
谢祈安:“晴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悟出了其中的诀窍。”
杜惜晴被他夸得有些脸红。
“……二郎这是怎么了?”
谢祈安却是笑:“我见晴娘听不得人嘴里的好话……”
杜惜晴懂了:“又戏弄我。”
“也不全是戏弄。”
他从手背将手指插进她的指缝,用指腹轻柔的揉动着她的手指。
“我想让你放松一些……”
谢祈安:“寻常我心烦时,就喜欢骑着马跑上一场。”
杜惜晴愣住,随着马儿跑动,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似是将他那些话都包裹住,灌入她的耳中。
谢祈安:“我也不明白其中缘故,从前倒是没有觉得,现在想起你过往的日子,我竟会觉得你过去过得辛苦,如今应是要快乐些。”
可怎样才会快乐?
杜惜晴已经许久都为想过这件事。
她原以为吃饱便是快乐,有钱也是快乐,那丈夫死了更是快乐……
可后来,却渐渐发觉,她并不快乐。
但眼下却有些不同了。
那哒哒的马蹄声是如此的悦耳,那从林中吹来的风是如此的凉爽,还有身后的人,又是如此……如此……
——怦——怦
也不知是那马儿颠簸,还是她胸中出现了问题。
这几日便也总是如此,胸中那跳动的玩意一反常态的热闹,总是跳个不停。
杜惜晴:“我有些不对劲……”
“什么?”谢祈安听到此处立即拉住了缰绳,马渐渐的停了下来。
谢祈安:“你怎么了?”
杜惜晴一口捂着胸口。
“我是不是病了,怎么胸中有个东西跳个不停?”
谢祈安当即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一手按在她的胸口。
——怦——怦
那一刹那,整个林子都安静下来。
谢祈安紧蹙着眉头,细细的抚摸着她的胸口。
杜惜晴看着他,在他抬头的瞬间,四目相对。
便是这一眼,杜惜晴却发觉自己忽地挪不开眼了。
谢祈安却像是悟到了什么,那双眸子猛地瞪大,那黑乎乎的瞳子却好似点起了烛火,渐渐的亮了。
“晴娘……”
“别说了!”
杜惜晴捂住了脸。
似是无奈,又似是感叹的说了一句。
“原来我的心……不是石头。”
第46章 四十六 我便也……爱屋及乌了。……
杜惜晴这些年来, 感受到的最浓郁的情感便是怨恨。
她从不知原来看到一个人也会是心生雀跃,满心欢喜,而不是怨念重重, 恨不得对方从这世间赶快消失。
她太懂被怨恨冲昏头脑的滋味, 如今却也仿佛要昏了头般,会不由自主地看他,想他, 然后接近他。
这令杜惜晴感到了惧怕。
她本就是靠着拿捏人心来过活的, 太清楚这昏头意味着什么。
可若人真能控制住, 谢祈安并不会这般对她了……
到底还是轮回, 昏头来昏头去, 最后要昏头的变成了她自己。
她心生惆怅。
一时间,心中悲喜交加。
谢祈安:“又不开心了?”
杜惜晴放下捂脸的手, 摇了摇头,随即望着他的脸。
“……若是……你能早些出现便好了。”
她也不会这般瞻前顾后。
可话一出口,她觉得不对, 便又摇头叹道。
“二郎要是早些出现, 怕是不会动心, 我也不会骗得到你。”
一切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又恰到好处。
杜惜晴释然了。
谢祈安:“晴娘竟也会想这些。”
听他这么说,杜惜晴倍感意外。
还不等她去问,谢祈安继续说道。
“你不会在感情之事上纠结太多。”
说着,他面上一笑。
“有时便会显得太过绝情……但也令人羡慕。”
说到此处,他似有忧愁。
“若我如你这般,怕是……早就解脱了吧。”
羡慕?
杜惜晴倒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她这般人生,究竟游什么值得羡慕, 若要是说羡慕……
杜惜晴:“我倒也羡慕二郎。”
这并不是假话。
杜惜晴:“我若有你这般家世,就不会被人那般磋磨了……”
说着,她笑出了声。
“我这样的人,竟也有值得羡慕的地方。”
谢祈安道:“晴娘这般的人却是比多数男子都要厉害,我也不如你。”
杜惜晴:“……二郎倒是比许多人都要坦诚许多。”
谢祈安笑:“技不如人,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更何况……”
他话音一转,双目灼灼。
“你也更愿听我说这些实话……”
还真是被这人拿捏住了软肋。
杜惜晴两颊微热。
杜惜晴:“二郎说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看二郎也不遑多让。”
谢祈安:“那我与晴娘还是不同,我既不同人说话,也不同鬼说话,只同晴娘这般说话。”
嚯……
杜惜晴被他弄得又是心怦怦直跳。
杜惜晴无奈道:“二郎莫再打趣我了。”
谢祈安牵起了她的手,又将她抱回到马上,柔声道。
“好了好了,不说了。”
嘴上说是不说了,可翻身上了马,他又问了一句。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杜惜晴想了想。
“我不知道。”
谢祈安同她说起了湖与江,还有那巍峨的高山。
“可惜海离得太远,不然我们回京的路上也能顺道去看看,边塞的沙漠也壮观,可惜太远……”
杜惜晴:“你说这些是?”
谢祈安:“难得出来一趟,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看看这天与地有多大?”
杜惜晴还没想过这么多,听他这么一说,倒有些向往。
“……那便去看看?”
于是乎,这半月的路程,拖了快一个月,才抵达了京城。
若不是那京里催得紧,谢祈安还要在路上再玩些日子。
杜惜晴趴在窗边,望着那路旁的树林逐渐稀疏,黄泥路变成了青石路。
再过一道城门,她便要入京了。
这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快的,那些青山绿水仿若一场梦,她又要回到那与人勾心斗角的现实了。
望着那青石路和路旁的人来车往,她竟感到了些许厌倦。
谢祈安:“到了。”
他感叹一声。
“每每看着那堵城墙,我总是又怨又爱的,怨得是又要回到城里,爱的是,耶耶和阿姊都在城里。”
一座巍峨的城墙立于她面前,那城外的人与马车、牛车排成了两列。
他们这一辆没等上多久,绕过一旁的人与车。
杜惜晴从窗边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守城门的护卫,再度感叹这权势的厉害之处。
这进了城门,倒是热闹了很多,路上的百姓也都多了起来,可都齐齐的缩至一边,虽未下跪,却也都躲得远远的。
街边还有些没来得及收走的箩筐,筐里缩着一个活物,只能看见漆黑的毛茸头顶,看着不像是猫狗,倒像是一个人。
杜惜晴瞥了眼箩筐旁立着的破板,板上用炭笔写了两字。
写字的人应是没怎么念过书,就两个字,其中一个还画了个圈,应是不会写,而另一字是个儿。
……原是卖儿卖女啊。
杜惜晴:“没想到京城里也有人卖儿卖女。”
“是啊。”谢祈安叹道。
杜惜晴却是心中怅然。
谢祈安:“要将人买下?”
杜惜晴摇头,直接将窗布放了下来。
“天下卖儿卖女何其多,我是买不过来的……”
她想说这皇帝昏庸,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谢祈安的身份,将话又憋了回去。
“我知你想说什么。”
谢祈安道。
“看着这些……我有时都不知我这在外打仗,究竟打得是什么东西。”
杜惜晴张了张嘴,她知眼下应是说几句安慰他,可也不知是好日子过多了,她竟是不想再说些违心的话了,可实话却也太过难听,于是她干脆闭上了嘴。
两人就这般,一路无言,直至马车停了下来。
这车刚停稳,便听到一阵笑声从车外传来。
“二郎,你可让我好等啊。”
一听这笑声,杜惜晴就见谢祈安双眼一亮,直接掀了车前的布帘下车去。
“阿姊!”
杜惜晴紧跟其后,刚出马车,便见一团火红闯入眼帘,原是来者披了件红色的斗篷,头顶数根金钗,十分抓眼。
“来让我看看。”
见谢祈安靠前,这来者红了眼眶,伸手上下将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身上可还痛?”
“不痛了!”
谢祈安说着还抬手往胸口锤了几下。
“你看!”
“你这混不吝的!”来者一把抓住谢祈安的手,抬起一只手,似是要锤他,可抬到一半又垂了下来,笑骂一句,“不着调!”
谢祈安笑了几声,忽道。
“阿姊,我想你了。”
一听这话,杜惜晴有些惊异,没想到他在亲人面前也是这般坦诚。
那披着斗篷的女子叹了一声。
“你惯会说这些话让人心软,人呢?”
谢祈安顿时一笑,转身一把牵住了她的手。
杜惜晴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了。
谢祈安将她牵到女子跟前,又叫了一声。
“阿姊,你看。”
那女子瞪他一眼,终是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杜惜晴立即弯腰,作势就要冲她下跪行礼,却被谢祈安牢牢抓住,不让她跪下。
谢祈安叫道:“阿姊……”
“……你啊。”
女子叹了一声,似是无奈。
“别跪了。”
随着一阵玉石碰撞的清脆声响,杜惜晴只觉一只手被人牵了起来。
那女子一手捏住了杜惜晴的手,另一只手从上至下一推,便将她手腕上的玉镯推了下来,推进了杜惜晴的手中。
女子:“我便也……爱屋及乌了。”
第47章 四十七 并无不同
杜惜晴接过玉镯, 怔了一怔,向女子行礼道谢,依旧是被谢祈安托住了, 没能跪下来, 只弯了一个腰。
“多谢殿下。”
那女子点了点头,未在多说什么,而是转头和谢祈安说起了话。
杜惜晴松了口气。
她虽会说些场面话, 可猜测一个人的心思到底还是很费精力的。
这般想着, 她又下意识地观察起了四周。
先前离得远不敢细看, 这会儿近了, 杜惜晴粗粗瞥了眼那女子的脸。
谢祈安的皮相出众, 他的阿姊自是不差的,面白眉眼如画, 唯一可惜的便是两眉间的褶皱,似是皱眉多了,就留下了印子, 嘴角也是略微下垂的, 使得这张脸显得有些苦相。
有些东西即便是再想藏也是藏不住的, 便如谢祈安的阿姊。
杜惜晴看她第一眼便知她日子应是过得不太好。
只看了几眼, 杜惜晴收回视线,往她身后瞧去。
先前没注意,这会儿一看,发现她后面站着不少人。
其中一名男子穿金戴银与旁人很是不同,皮相看着倒是不错,就是眼下泛黑,看着精神萎靡,那目光虽是定在谢祈安姐弟身上, 余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
杜惜晴心中有了定数。
这人怕是谢祈安阿姊的丈夫吧。
那男人似是有些焦躁,身体不自觉地左右微晃,应是忍不住了,见谢祈安姐弟谈话的间隙插话道。
“这站在外面说话多见外,贤弟,府中好吃好喝的都备好了,不如进府一叙?”
谢祈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并未说话,只是瞥了一眼,连头都未侧,杜惜晴就见那男人一缩脖子,干笑几声,像是不敢看谢祈安似的。
一时间,周遭静得出奇。
猝不及防见到谢祈安的冷脸,杜惜晴也是一怔。
许久未见他如此模样,都快忘了他脾气其实是不太好的。
“二郎是要进宫么?”
最终还是谢祈安的阿姊开了口。
谢祈安脸色立即好转,朝着她一笑。
“我今日便不同阿姊叙旧了……”
“我知道。”那女子微微一笑,侧头朝着杜惜晴也是一笑,“二郎这是要将人带着都见一面。”
谢祈安笑而不语,只是耳廓红了些。
两姐弟又说了几句,谢祈安这才转身,一步一回头的牵着杜惜晴往马车走去。
等回了马车,还撩起窗布很是看了一会儿,才放下。
这反应着实有些奇怪了。
杜惜晴:“二郎若是舍不得,为何不坐一会儿?”
“那……”他开口似是骂了一句,面上神情都有些凶狠,但在看到她后,又忽地泄气,语气柔和道,“我不想见到那人。”
那人?
杜惜晴觉得他这前后态度变化格外有趣。
杜惜晴:“你不想见你阿姊的丈夫?”
“是。”似是连那人名字都不想提,谢祈安说道,“圣上为何要将阿姊许配给这种人……”
他又说了些他阿姊的故事,他阿姊出生于边疆,恰逢夷人入侵,他那父亲便给他阿姊取了个名字。
平疆,谢平疆。
平疆,平疆。
未曾想到边疆未平,人却先进了内宅。
谢祈安:“我其实不如我阿姊,她自幼在边疆长大,待得比我久,杀得夷人比我多,性子也比我凶狠……她从未向夷人低过头……”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面上隐有怒色。
“其实我同阿姊说过,若是她真觉这日子过不下去,便同我走,我定助她和离,可是为何?为何不走?”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杜惜晴却大概能猜到些。
她心想,不会是这谢平疆真心喜爱这种男人吧?
可到底是他家中之事,有牵扯至亲,实在不好多加评判。
杜惜晴:“二郎就这样走了,不怕你阿姊难做?”
“只要我与我父还在那边疆杀敌,那兵马还在我们手中,他便不敢对我阿姊不敬。”
谢祈安说着,面上神情再度冷了下来。
嚯,这方面他倒是清醒。
杜惜晴是真有些羡慕他们之间的姐弟之情,但凡她父亲或是郑兴大和徐二能有些担当,她也不会如此。
去往皇宫的路途不远,穿了几条巷子,眼前忽地豁然开朗,一排高耸的红棕色砖墙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青石路尽头,是一面金棕的城门。
马车停于城门之前。
杜惜晴被谢祈安从车上牵了下来换了座轿子,周遭围上了一群人,这些人有男有女,但身上穿着的衣服却都十分统一。
杜惜晴顿时拘谨起来,坐在轿上也是目不斜视。
谢祈安却是一笑。
“不用紧张,我先前已经同圣上说了,他不会为难你的。”
难怪他阿姊对她这般和蔼。
原是谢祈安提早做了准备,杜惜晴心中有些感动。
这人与人之间,真是比人与牲畜的差别都要大。
轿子摇摇晃晃走了许久,杜惜晴只听见轿外有人说了一句话,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
随后谢祈安牵住她的手,道。
“你跟在我后面。”
说罢,他走了出去。
杜惜晴立即跟在其后,这轿外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她一愣,就听着谢祈安忽地叫了一声。
“耶耶!”
说着他往前急步着,跑了几步,似是要下跪。
杜惜晴看到那跪趴的人群中立着一道白色的人影。
那人影也快步往前,跑着冲了过来,一把托住了谢祈安,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杜惜晴不敢细看,跪了下来,学着身旁人的动作,将脑袋贴在了地上。
“你瘦了。”她听到那不同于谢祈安的声音说道,“快……快去弄些吃的来,你这身上的伤还痛不?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赶快起来给我二郎看看?”
一时间,那地上跪着的人站起来不少,看着倒有些手忙脚乱。
杜惜晴心中却有些讶异,她没见过皇帝,大多也是从那些说书人嘴里听过,他们嘴里那些皇帝说话做事便是朕来朕去,可如今一听,倒与寻常家中爷孙相处并无太大不同。
谢祈安:“我无事,晴娘,快别跪了……”
谢祈安语调也与平时不同,听着跳脱不少。
杜惜晴抬头。
这一眼终于是看清了那白影的脸。
头发花白,面容红晕,见她也是一脸的笑,既不凶神恶煞,也不高高在上。
说是皇帝,倒更像是那村中的寻常老头。
杜惜晴心中一怔。
不知怎么的,竟有了个奇特的想法。
原来……这皇帝,也是人。
也……并无太大不同啊。
第48章 四十八 为何?
杜惜晴心中有些失望。
她也说不出这失望源自何处。
应该是那话本看多了, 也或许是从旁人嘴里听多了,于是便会不由自主地觉着,这皇帝是和普通人不同的。
杜惜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想。
她从地上起身, 许久未跪, 这膝盖倒是硬的厉害,有些站不稳。
谢祈安当即回身,伸手就来扶她, 那动作竟是比一旁的宫女都要快。
皇帝笑道:“二郎竟也会怜香惜玉了。”
杜惜晴垂目, 安静地站着, 静静地等待他下一句, 得多听几句琢磨出皇帝什么意思再回话。
谢祈安则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有些急躁,像是怕皇帝再说些什么般, 道。
“这是我的心上人。”
皇帝抬眼看来,可那目光却并未落在她的身上,准确来说, 他就未曾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就护着了……我不说她, 那便说说你。”
皇帝:“二郎年纪不小了, 也该是要成家了。”
谢祈安:“我并无成家的心思。”
“没有心思?”皇帝瞥了眼杜惜晴, “此女身份低微,确实配不上。”
谢祈安:“耶耶,我曾同你说过……”
皇帝:“你确实说过,可我看你这样,也不像是把她放在了心上,连个名分都不愿给。”
这倒不能怪谢祈安。
是杜惜晴不追求名分,更何况,她早就受够了那嫁人既要侍奉公婆, 又要贤良淑德的日子。
可这想法说出来,怕是旁人都要说她不知好歹。
杜惜晴思索着该如何回话。
谢祈安:“是我不想成家,又与她何干?”
皇帝面色渐沉,道。
“胡闹,男子怎可不成家?我为你挑了些良家子,你可从中选选。”
杜惜晴对皇帝的态度并不奇怪,反倒奇怪的是谢祈安的态度。
没想到他在皇帝的面前也是这般的强硬。
谢祈安:“选你早就挑好的世家女子么?”
皇帝面色一变,隐有怒色。
杜惜晴心道不好,虽以前也见过那家族中长辈与晚辈争辩,可皇帝到底还是皇帝,更何况这皇帝并不贤明。
谢祈安却还在说。
“然后再过上阿姊那般的日子?”
皇帝语气略沉,似是在压着怒气。
“你又不是女子,就你这脾气,还能被人欺负不成?”
谢祈安:“你也知阿姊被人欺负!为何还将人往火坑里送?”
“火坑?”皇帝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原来二郎是这般想我?”
谢祈安:“我阿姊在外打仗打得好好的,你为何……”
“你这人伦常理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皇帝怒道,那一声大的在殿前回响。
皇帝:“竟敢如此与长辈说话!”
杜惜晴当即跪下,却又被谢祈安拽住了手,只能半跪着倚在他身侧。
杜惜晴心下恼火,眼见着其余宫女和侍卫都跪了一地,余光瞥向谢祈安,扯了下手,想令他松手,却见他两眼通红,嘴唇发颤。
她的手也软了下来。
谢祈安:“……我是在讲道理。”
“道理?”皇帝冷笑一声,“道理就是我养你一场,便是我让你去死,你也得受着。”
杜惜晴听到这话,哪怕不是局中人也是心中一颤。
谢祈安顿时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几下,吐出了一道气音。
“……既然如此,那您为何不在我幼时,在我母将我送至您身侧时……”
他顿了顿。
“便将我掐死呢?”
皇帝身体猛地一震,身形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被那些宫女和侍卫顶住。
“你……你……”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谢祈安。
杜惜晴的心瞬间崩紧,就怕这昏庸的皇帝怒气上头,说些要惩罚谢祈安的话。
而最终,皇帝你了半天,吼出了一句。
“滚!你马上给我滚!”
谢祈安扯起了地上的杜惜晴,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这可把杜惜晴吓坏了,她一边被拖着往外走,一边回头,却见那被宫女侍卫撑住的皇帝抬起头,那目光狠狠落在谢祈安的身上,却有泪从那眼中滑落。
看到此处。
杜惜晴心中长叹,忽觉至亲间这般,也是悲哀。
可到底是当众如此顶撞皇帝,杜惜晴心中忧虑,却见一路无人敢拦,那宫女都躲得极远。
杜惜晴心中有了定数。
但她为多说些什么,直至轿子出了宫换了马车,她望向谢祈安。
此时他眼睛倒是不红了,似是平静下来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想着怎么搭话。
谢祈安:“想说便说吧……”
杜惜晴:“多谢二郎帮我说话。”
“这算什么帮。”谢祈安苦笑道,“我本就是这样想的。”
杜惜晴顿了顿,思索片刻,还是问道。
“你同圣上的相处……和我想的有所不同?”
谢祈安:“是因我会同圣上吵架吧。”
杜惜晴道:“我听外面说书人讲的,皇帝说的话,没有多少人刚忤逆。”
谢祈安却是一笑。
“若谁都不敢忤逆,那夷人就不会打进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谢祈安道,“只有我敢如此同耶耶吵架……”
杜惜晴听着他嘴上称谓的变化,心中叹息。
谢祈安:“阿姊说我被惯坏了,这天子无论如何都是与祖父不同的。”
“也是可笑,当了皇帝便不是……”他说着一顿,“我祖父了。”
杜惜晴听到他的话,既觉得他幼稚,却也有些羡慕。
杜惜晴:“圣上是你的祖父,不然二郎这般同圣上争吵,怕是早就被罚了吧。”
听到这句,谢祈安的表情好了些。
杜惜晴见他如此反应。
到底还是有感情啊,她心想。
谢祈安:“耶耶几乎不罚我,便是我做错了事,也顶多责骂一两句……可他从不听我说话。”
杜惜晴再清楚不过这种人,寻常处着,没有利益关系那是最好,可若是损害了自己的利益,那便立马翻脸,这是这样的人,大多是朋友,丈夫……不应是父母的。
杜惜晴:“我父也是如此。”
谢祈安看来,双眸微微发亮。
杜惜晴与他相处多时,知这是他来寻求安慰了。
若是和往日一般,她会说些话为皇帝开脱,令他心中舒服些。
她望着谢祈安。
杜惜晴心知,这孺慕之情很难打破,连她也是脱了层皮才看清。
可他的祖父是皇帝。
杜惜晴不停地想,她在想谢祈安对她不错,她已经过得比许多人要好上许多了。
不用嫁人,也不用再卑躬屈膝。
所以满足吧,这日子究竟是哪里过得不好?
可她却控制不住在想,想那街边的箩筐的孩子,想那逃难时的黄沙遍地,枯骨连连……随后又想到了那殿前的皇帝,他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若是贤明大义的君主便也罢了。
明明只是这般寻常又普通的老头。
杜惜晴望着谢祈安。
为何,为何呢?
谢祈安:“晴娘?”
那安慰的话语到了转变,忽然转了一个调。
杜惜晴:“不是所有至亲都会真心喜爱自己的孩子的。”
她这话一出口,谢祈安脸色又白了下来。
望着谢祈安那惨白的脸,她心中竟感到了快意。
杜惜晴:“大人您应是清楚的吧。”
不该说这些的,她心想,可她却是控制不住。
她控制不住地想刺他,那本平息下去的恨意再度翻涌。
为何那般苦难会落在她的身上,为何这般昏庸又普通的君主会被人如此拥护?
为何……为何她还是不满足?
杜惜晴:“我父不爱我,圣上也不爱你。”
第49章 四十九 您就别对殿下如此冷漠了。
谢祈安愣住了, 他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话,怔愣了半响,才胸前起伏着, 深吸了几口气。
“你生气了。”
是笃定的口吻。
杜惜晴也渐渐地回过神, 心中的恼恨有所平复。
“……是奴家失言了。”
谢祈安看她一会儿,直看得杜惜晴侧头,才笑了一声。
“是什么又惹得晴娘生气呢?”
杜惜晴:“因为圣上与我想的不同。”
谢祈安一怔:“我知圣上糊涂, 可能与民间传言不符……”
“虽说这民间传言大多将圣上说成一明君。”杜惜晴道, “可我不傻, 那民间传言是真是假我还是区分的出来, 我只是意外……”
她犹豫片刻, 不知该不该说。
谢祈安:“说吧,你清楚我性子, 不好听的话我也容得下。”
杜惜晴笑了笑:“意外圣上看着与普通百姓并无不同。”
不贤明,固执,还会同孙辈争吵。
所以……她就忍不住地想, 这般普通之人也能登上皇位, 是不是……
杜惜晴望向谢祈安:“……别人也可。”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谢祈安却想也不想的答道。
“我不可。”
“……大人便是如此重情重义。”杜惜晴叹了声, “令人又爱又恨。”
“但话又说回来。”杜惜晴垂下眼,“您这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她余光瞥见谢祈安胸前起伏,似是吸了几口气。
“……这倒是我第一次听人这般说。”
杜惜晴笑:“怕是有很多人怂恿过大人造反吧?”
“晴娘的胆子大上不少,造反这样的词也能说出口了。”谢祈安虽是这样说着,脸上神情却是柔和的,“他们都不懂我……”
杜惜晴:“不是不懂,应是没有更好的人选吧。”
“是的, 圣上的情况想来你也清楚,二叔则是过于六亲不认,他对待庵主的态度,你也见过,而我…”
他说着,也是一摇头。
“太过软弱,常常被感情影响了心智,更是不中用……”
杜惜晴听着一笑。
谢祈安道:“你想说什么?”
杜惜晴:“这事不该是能者居上吗,你这说的,倒像是只能在你们这几人中选般。”
这句话说出口后,杜惜晴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知自己怎么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这怕是要将谢祈安激怒。
谢祈安听后却也好似愣住,略微瞪大了眼,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许久才道。
“这番话你同我说便罢了,万万不可在圣上面前说起。”
杜惜晴:“我是那种愚蠢之人吗?”
说着,她闭眼一叹,单手捂住头。
“最近也不知是为何,我……总是有些控制不住,甚至……”
杜惜晴一顿,瞧了眼谢祈安。
“还有些迁怒。”
谢祈安叹了口气。
“我知你恨谁……”
他垂下眼眸,虽是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眶也是红晕未退,神色落寞。
杜惜晴鲜少见他这般神态,有情与无情到底是不同。
见他如此,杜惜晴也心中难受,只道。
“我心知这事怪不得你,这个世间并不是事事都能讲道理,人非石木,总会有情……你想护着你的至亲乃人之常情。”
谢祈安道:“……晴娘。”
“二郎待我也不差。”杜惜晴笑,“不知好上那些男人多少……我有时也在想……若我那大娘没教我那些,若我那父也未曾那般宠爱于我。”
若她未从大娘那习得道理伦常,若她父未将她宠的体会过那当人的日子。
也许她就会心甘情愿的同牛羊一道躺上砧板,也许也会懵懂无知的嫁人生子。
不想不听不看,这一生便浑浑噩噩的过了。
杜惜晴笑着笑着,眼中却淌下了泪。
“什么都不知也好,什么都不懂也好,也好过这般……认也认不了命,解也解脱不得。”
谢祈安不语,只是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许久,长叹一口气。
“我有时也会觉得他们虚伪……”
杜惜晴啜泣了几声,闭眼止泪。
谢祈安:“我从小便学那些君子六艺,可等我大了做事,却又发现这世间哪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不过都是一己私利,他们如此……”
杜惜晴脸上微微一重,那是他指腹滑过。
谢祈安:“我也如此。”
杜惜晴顿住。
谢祈安:“既然这世间人都如此虚伪,为何又要学那些礼仪廉耻呢?”
说罢,他吐出一口气,长叹一声。
“是我的错,不该带你去见你不想见之人。”
杜惜晴摇头。
“二郎,我也想爱屋及乌……可我实在是……”
她闭眼长叹。
“……做不到啊。”
*
从那次之后,杜惜晴再也未见过圣上,连那些皇亲国戚都未见过,似是有人刻意将她同外界隔开一般。
连她住的小院也离皇宫有些距离,靠着城中的河,隔着两条街便是衙门,不远也不近,既看不见那衙役来往,又因离衙门较近,那泼皮无赖都没了踪影。
坊市离着也不远,坐上马车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实在闲来无聊,虽不好下马车,但在马车上逛逛也是有意思的。
显然,这院子的位置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这般体贴,饶是黄鹂也忍不住同杜惜晴说了几句。
“小姐,你是不知那京中的贵女和夫人们有多羡慕您,想不见人便不见人,想出来玩乐便出来玩乐……”
杜惜晴却是没想到谢祈安的偏爱竟到如此地步,要不是黄鹂多说了几句,那外界的风声竟是一丝都没进她耳中。
她觉得有些新奇,她从前嫁作人妇,那丈夫便犹如甩手掌柜般,既管不住下人的闲言碎语,又压不住公婆的刻意刁难,总是令她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今,她这闲暇无事,耳根清净,令她倒有些不习惯了。
杜惜晴问道。
“那宫中就无人说我吗?”
“当然有。”黄鹂说起来时,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羡慕,“您既不住主宅,又不用请安,便是府上的宴会您也不用参加……圣上都提了几次,全被殿下顶了回去。”
黄鹂说到这里,故意一停,两眼眨巴眨巴的盯着杜惜晴,像是在等她提问。
杜惜晴无奈,问道。
“大人……殿下说了什么?”
她这称呼一时间还有点改不过来。
黄鹂:“殿下就说,您是他的心上人,他见不得您受苦。”
杜惜晴‘嘶’了一声,以往她在徐二家,便觉着这富商家规矩就多,按理说皇家更多,没想到竟是被谢祈安一人给压了下来。
人与人之间,当真是差的极多啊。
黄鹂:“殿下还说,让我们管住我们的嘴,他可不想一些闲言碎语被小姐您听了去。”
她学起谢祈安说话还刻意板起了脸。
杜惜晴笑着瞥她一眼。
“既是不让闲言碎语落我耳中,那你怎么和我说了?”
黄鹂低下脑袋,两手交叉着一握,似是有些纠结。
“我就是……就是觉得,殿下对您那般好,您总得知道。”
黄鹂:“殿下是真心疼爱您的……您就,别对殿下如此冷漠了。”——
作者有话说:我一直觉得,一个有权力的人,自己心上人各种被折磨却无能为力,是件很扯的事情。
第50章 五十 过渡
她的态度表现的这么明显么?
杜惜晴有些吃惊。
黄鹂:“小姐你总像是, 有些保留……”
杜惜晴只道:“我是不敢,我这寻常过日子便是不易了,要是真爱上一人, 掏心掏肺了, 若有回报算是幸事,若是遇见了负心人,那便是万劫不复……”
原以为黄鹂还要和她掰扯几句, 结果黄鹂只是点了点头。
“也是。”
杜惜晴乐了。
“你不再多劝我几句?”
黄鹂犹豫了几秒, 说道。
“因为我也觉得殿下可怜, 小姐也可怜……”
杜惜晴听着更觉好笑。
“你比我们可怜多了, 这生死都握在主子手里, 就别可怜我们了。”
“可我认命了。”
黄鹂说得坦然。
“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杜惜晴一愣,哑然失笑。
“倒是看得透彻。”
“不看透不行啊。”
黄鹂给她剥起了石榴, 将其中的籽一颗又一颗的挑出来,方便等会儿捣成汁。
这般麻烦,便是因为杜惜晴爱石榴汁的味道。
黄鹂:“这人活在世, 若想太多了, 会活不下去的。”
杜惜晴:“嚯, 弯弯绕绕的说了那么一大堆, 合着是为了劝我的。”
“因为小姐自进京以来,都不太开心。”黄鹂道,“殿下……还是想令您开心一些的。”
真贴心啊。
这已经近乎是面面俱到了,杜惜晴怎么可能不动心。
杜惜晴:“陪我出去散散心吧,这人一个人呆久了,便爱胡思乱想了。”
不如就这样吧。
杜惜晴想,想那么多又有何用?
不如就……享受当下吧。
坊市十分的热闹,能见着各式人来人往。
京城还是京城, 这坊市里时不时能见着一些她没见过的玩意,以及一些头绑麻布,背着箩筐的女子。
那萝筐里总算不全是孩子了。
黄鹂看了一眼,感叹道。
“都是苦命人,家中男人靠不住才不得不出来做生意。”
杜惜晴撩开车帘往外看,就见那些女子手脚麻利的将箩筐中的药材摊在地上,一一抖散开,期间应是和隔壁摆摊的重叠了一部分。
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头,这两边就吵了起来。
那女子两手叉腰,便犹如昂首挺胸的斗鸡,那浑话脏话张口就来,直把对面的人骂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随后重新回到自己摊前,大声吆喝了起来。
黄鹂却是唉声叹气的,像是看不下去般。
杜惜晴笑:“我想起我先前也是这般卖过包子。”
黄鹂啊了一声,像是不敢相信。
杜惜晴:“做这种吃食总是比较辛苦的,天不亮便得起来揉面,调馅,然后坐驴车去镇子里,这一天忙活下来,累的就是倒头便睡……”
可现在,她仔细一回想,竟觉得那段日子是最快活的。
虽衣裳总是打着补丁,缝缝补补的过,吃的也不算好。
但不用看丈夫脸色,也不用琢磨话该如何说,好从丈夫或是公婆手里哄些钱出来……
只需要琢磨那包子的馅该怎么和,那包子是该做多些做少些。
赚了钱,想买的东西贵了些,就多存些时日,反正总是能买到手里的……
杜惜晴喃喃道:“那不靠人过活的滋味,可真好啊……”
黄鹂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杜惜晴笑道:“又是想说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黄鹂扭过头,没有说话。
杜惜晴不再所言,类似的话,说多了,她也觉得累了。
马车绕着坊市转了一圈,杜惜晴没了兴致,令马车回头。
回去的路上,她令马车换了条路,从衙门那条街走。
这话本子有看完的时候,听曲也就那么些调调,可衙门就有些不同了,那衙门里审的一些案子是可以让人旁听的。
她这无事了,便喜欢从衙门前过过,听些闲言碎语看看热闹也是十分有意思的。
只是今日倒有些不同,那衙门前围了不少人,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打手,百姓则是离得远远的,躲在那茶楼里,或是街角的角落里。
而那打手包围的正中央正有一男一女被拽着,似是要两人分开。
杜惜晴眯眼一看,发现那男的两鬓发白,显然年纪不小,而那女的头发乌黑,面色白皙,似有几分姿色,嘴里还不停叫着。
“……爹!救我……救我!”
杜惜晴一看,便知这是强抢民女了。
她当即起身,才刚掀开那马车前的布帘,便袖子一紧,被黄鹂拉住了。
“不可啊,小姐,这是……”
她话说得极快,似是说了一个官职,杜惜晴对这些不懂,只隐约意识到那些打手似乎是某个大官家的。
黄鹂对此似是见怪不怪,又说了一大段。
大概意思就是这大官家里有个好色的儿子,但这个儿子不傻,并不会明面去强抢那些美貌女子,而是会找些人哄着那女子家里的父亲亦或是兄长外出赌博。
随后一步一步的,令他们将家中的财物连同女儿一同赌出来。
这样一来,这事就是闹上衙门,也拿他没法。
随着黄鹂的讲述,杜惜晴就见着那打手分开,露出了一条通道,一辆青绿色的轿子就在那通道之外。
而那被打手扯开的父亲当即往地上一跪,连滚带爬的爬到轿子前,不停的磕着头,求饶道。
“公子……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再宽限我几天,我定会将钱还上……”
说着说着,他声音小了下去,只剩下砰砰的磕头声。
黄鹂凑在她耳边小声道。
“其实这王公子虽好色,但对这些女子都还不错,好吃好喝的待着,虽没名分,倒也比待在那烂赌鬼家中要好上许多。”
听到这里,杜惜晴就是一笑。
也是有趣,明明是这达官贵人诱着人犯错,怎么听着倒像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可能是这笑声大了些,那围拢的打手齐齐转过头。
那绿轿子的帘布被掀了起来,探出一个油头粉面的脑袋。
那脑袋先是朝着地上磕头的人一望。
“老李头,我都说了,你女儿跟着我,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待在你那破屋子里好?”
说着,他又抬头望来。
黄鹂当即伸手就要拉下车上的帘布,却被杜惜晴死死按住了。
她心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竟有些期待。
果不其然,那王公子看来时,双眼一亮,竟是连地上磕头的人都不顾了,当即起身就从车里翻身出来。
期间因为动作急迫了些,下车没能站稳,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被打手扶着,才堪堪站稳。
杜惜晴抬袖半遮着嘴,弯眼一笑。
那王公子一看,脚下动作更快了,把扶着他的打手往一边一推。
“快……快……”
“小姐……”
黄鹂小声道。
杜惜晴一边遮着嘴,一边小声问道。
“怎么,这人的官难不成比殿下还大些不成?”
黄鹂:“那倒没有……”
杜惜晴:“殿下奈何不了他么?”
黄鹂:“也没有……”
“那不就行了。”杜惜晴盯着那一副急色模样就往这边冲的男人。
她正憋屈难受,愁着没处发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