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2 / 2)

冥顽 尤四姐 14637 字 3个月前

“放任而已。”他淡淡道,“这样很舒心,我不觉得自己是怪物,也不担心你会戳穿我。我喜欢你身上的温度,和我一般无二。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以前的体温更高一些……”

识迷心头扑腾了下,心道这人竟连这种细枝末节都留意?用的是她的血,自然会有很多地方与她契合。再这么下去恐怕会招他起疑,她赶紧找补敷衍:“从偃师造物上来说,我们也算系出同门,用的是一样的血。”

他听了,抬眼望望她,“另一个自己?”

识迷讪讪,“你非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

可她还是失策了,这话对于一个过分自爱的人来说,是最直接的鼓励。他眷恋她,从心理到身体,以前的排斥现在不存在了,像暗夜打开了一扇闸门,他迈进得毫不费力。

果然他长舒了口气,但这口气却让识迷提心吊胆,“我怎么觉得你破罐子破摔了?”

他不应她,拖着长腔道:“我困了。”

“那就睡……”她试图解开他的手臂,但解了半天越解越紧,她咬着槽牙愤愤不平,“一炷香时间早过了,你还不松开我?”

“为什么要松开?”他似睡非睡道,“以后每晚都这样,我喜欢。”

“痴心妄想!”她试图掀翻他,可他力量丰沛,单凭肉搏,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折腾了半晌,她累得气喘吁吁,他轻声一笑道:“省点力气,还不如想想明日吃点什么。”

这话也有道理,她中途决定放弃了。上半身被他禁锢着,下半身闲适地翘起了二郎腿,还不忘嘲笑他,“你这模样,该让那些护卫死士看看,这就是他们言听计从的主君。”

檐下的灯光穿过微启的窗缝投进来,光带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颊上。他的唇慢慢上仰,“看看就看看。”

识迷诧异地瞥瞥他,这人是不是在学她说话,竟颇有她死活不论的风范。

不过时间是真不早了,天都快亮了。新的一天,肯定有新的希望,陆悯的不正常只在续命后这段时间,到了第二天,便能恢复如常。

然而上天似乎和她开了个玩笑,第二天情况并没有好转。

早晨起来洗漱擦牙吃晨食,这时还没察觉异样,但当她迫于无奈送他出门时,天说塌就塌了。

他回身看着她,那双眼眸里蓄了蜜,温声道:“我把事办好,尽快回来,你在家等我,哪儿都别去。”

识迷的呆滞藏也藏不住,“为什么?昨晚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了,今日我还想出门逛逛,带些好东西回中都呢。”

一旁的参官把头垂得更低了,心道这是他该听的吗?

主君自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转头吩咐了句:“侍奉好女君,她要什么,你便去办,不得懈怠。”

识迷转头看看参官,参官一味听令。她吸了口气,不屈道:“我爱的不光是好东西本身,还有置办好东西的过程。”

可他却抬起手,珍而重之触了下她的脸颊,“听话。”然后踅身登车,命人放下了垂帘。

识迷眼睁睁看着辇车走远,满心都是见了鬼的懊恼。更可气的是听令的人,她一挪步,参官就上前引领,恭恭敬敬道:“女君,请回府吧。”

识迷气不打一处来,边往回走边道:“内官,你的眼里只有主君吗?男主外女主内,你要知道府里还是我说了算。”

参官卑微地抬眼觑觑她,“卑下知道,主君不发话,一切都是女君说了算。可主君一旦发话,莫说是卑下等,就连女君也得听主君的,所以卑下不敢违抗主君的令。那个……女君想带什么回中都?只要女君交代,卑下哪怕磕破了头,也一定替女君找回来。”

识迷无言地看看他,最终叹了口气。眼下哪是要吃要喝的时候,她得想好万一有朝一日陆悯彻底限制了她的行动,那该如何是好。也许到了给自己制作替身的时候了,以便随时金蝉脱壳。她的世界大着呢,有很多目标没有达成,人总要作两手准备,不能一不留神,沦为陆悯的专属粮仓。

打定主意,心里就有底了,接下来言归正传。把自己惦念了十几年的小食,一股脑儿都告知参官,让他去街上采买。自己坐在后廊上

泡梅子茶,闲来无事,还可以听听声瓮那头传回来的消息。

越听,越感慨宫中生活不易。贺宝林的侍女真去问了内侍,是不是遗漏了宝林的万寿赏赐,结果内侍说赏赐的名单上根本就没有她,把贺宝林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遥想当初,自己曾打算混进龙城擒贼先擒王,但开国之初,内赞的审核极严,须得是燕人,且祖宗十八代的名帖都得呈交上去逐一核对。她不知其中规定,平白排了半天队,最后只能灰溜溜放弃。如果当初能走上另一条路,如今就不用和阴险无常的陆悯打交道了,说到最后,无外乎时也运也。

正当她感慨良多的时候,外面院门上有人传话进来,说老宅的大夫人来拜访女君了。识迷一时没闹清大夫人是谁,暗忖是不是陆封君来给陆悯塞小妾了,又追问了一遍,才知道所谓的大夫人,原来是陆隐的夫人岳明真。

唉,牵肠挂肚的小心思,真是压也压不住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惦记着!那小郎也不见得多迷人,笑面虎,两面三刀,她在城门楼子下仰头看过好几回,可以说千真万确。

无奈人来了,她只得挣脱躺椅,上前院去见客。老远便看见岳明真正襟坐在堂上,那螓首蛾眉,即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也是风采不减。

提裙进门,她客气地喊了声“阿嫂”,“幸亏今日没走,要是走了,阿嫂可就白跑一趟了。”

岳明真抿出笑容,起身牵了她的手道:“我是奉了阿母的命,来给你送些新打的丝绵。天要热起来了,好做一床薄衾,夏夜里不闷汗。”边说边朝外望,“小郎又忙公务去了?”

识迷说是,“他人在上都,必定没有着家的时候。阿嫂要见他吗?等一等,晚间肯定会回来的。”

晚间回来……岳明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不用见他,只是顺口一问。大兄也一早就出去了,想必兄弟在外会见面的。”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女把包袱递过来,送到了识迷面前,“跃鳞多时不回老宅,这几年积攒了替他做的衣裳,总没有机会给他。趁着今次你们在上都,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就急忙送来了。”

识迷打开包袱看,春夏秋冬四季衣裳,总有六七套。且每一件都针脚细密,看来费了不少工夫。

唉,女郎的情义不掺杂质,她抬了抬眼,“是阿嫂亲手缝制的吗?”

岳明真颔首,“闺中无事可做,就逐一替家里人缝制衣裳。阿妹不必说是我做的,就说是外面采买的,也好让他感念你对他尽了心。”

识迷说那怎么行,“岂不是抢了阿嫂的功劳?”

岳明真摇头,“一家人,难道还要邀功吗。别让针线平白浪费了,穿上身物尽其用就好。”

所以这一片丹心不能辜负啊,“阿嫂放心,我一定让他穿上。”转念一想又开始懊恼,唉声叹气道,“想当初我为了弄到他的尺寸,真是煞费苦心。早知道向阿嫂打听多好,能省下不少贿银。”

第34章

岳明真听得失笑, “阿妹打听他的尺寸做什么,也为他做衣裳吗?”

识迷感喟归感喟,扭曲事实的本能不能丢,便赧然笑道:“阿母肯定同兄嫂说了, 是我巴结着夫君不放, 才促成这门亲事的。想当初我真是朝着九章府的方向日夜眺望, 费透了脑筋,我想知道他的身量和臂展, 也想知道他的腿长和身腰, 唉……女郎痴迷起来, 就是如此无可救药。后来终于攀交上九章府经纬官的夫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如愿以偿, 现在想来真不容易。”

这种心情,同为女郎是绝对能理解的。岳明真没有取笑她,反倒尴尬起来,“那阿妹定是给他做了不少衣裳,我又献丑了。”

识迷忙说不,“我不擅长量体裁衣, 说来惭愧, 至今一件衣裳都没给他做过。”

可能真应了她的那句真诚最动人吧, 岳明真对她没有羡妒的情绪,莞尔道:“女郎不会作女红, 也自有可亲可爱之处。衣裳可以采买,长久的陪伴才是最要紧的。小郎的阿娘过世很早,他又年少入仕,个个觉得他少年老成,但我想他必定很孤寂。能娶到阿妹这样性情活泼的女郎, 是上天最妙的安排。”

识迷笑得讪讪,“怎么好意思得阿嫂这样的夸奖,不过我也觉得我与他很相配,这个亲成得很好。”顿了顿,开始专心打探,“阿嫂是何时嫁进老宅的?见过他的生母吗?”

岳明真道:“我与大兄有婚约,八岁父母双亡后,就被送到了陆府上。我不曾见过小郎的生母,小郎四岁时她就病死了,不过府里有她的画像,真是天人一样的美貌,据说是白夷的公主,在战场上救下家翁,后来被家翁带回了燕朝。”

识迷觉得难以置信,“白夷族的公主,因为救了家翁,被带回陆家做了妾?”

怎么听都很扯淡,陆悬舟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如此特别吗?

岳明真却一本正经点头,“是真的,那时候已经怀上了小郎,大约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认命吧。”

识迷对陆悬舟的认识又进了一层,单凭各方描述,就知道这绝对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所以陆悯也算虎父无犬子,侵占他国坑杀二十万人的行径,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

至于陆悯母亲的死,她总觉得其中有玄机,只是不便胡乱揣测,唯有感慨:“这么年轻就过世了,定是患了什么病。”

岳明真不是个有心眼的人,据实道:“我也曾打听过,说是得了急症,病了半个月就过世了。”

识迷问:“那家翁当时何在?出征了还是在家?”

“应当在家吧。”岳明真道,“听说丧事是家翁操办的,家翁很伤心,五日只进了一点米汤。后来亲自教养小郎,今日的文武全才,都是家翁早年的心血。”

识迷慢慢点头,“阿嫂对家翁的印象深么?我进门太晚,家翁早年就过世了,没有机会得见,实在觉得很可惜。”

岳明真淡淡一笑,“小郎与家翁很像,差不多的人材样貌,差不多的脾气秉性。阿母前两日还说笑呢,说让小郎穿上家翁当年的衣裳,怕是族亲都分辨不出来。”

识迷喟叹不已,“可惜家翁不在了,否则还能提前见识一下夫君年老后的模样。听说家翁早年就封了侯,如此厉害的人物,最后落了个马革裹尸,战场上果真刀剑无眼啊。”

岳明真颔首,“那时候我与大兄正预备成婚,忽然从宫中传出消息,说家翁带兵强渡潦水时,遇上突袭坠江了。陛下念家翁忠勇,给了许多嘉奖,但人几经搜寻都没能找回来,一直是全家的遗憾。大兄与我服丧三年,孝期过后才办了婚事,若家翁还活着,我们两个孩子大约都能参加乡试了。”

所以这位阿嫂在陆家生活了许多年,虽然同陆隐有婚约,渐渐喜欢上了陆悯,也是阴错阳差。

识迷打听到许多,后来又同她闲谈上都的衣食住行去了。岳明真直到将近晌午,才起身告辞。

识迷不迭挽留,“阿嫂再坐坐吧,我让人预备午饭,用过了再回去。”

岳明真摇头,“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查验孩子的课业,就不叨扰了。”

识迷送她出门,她临要上车时又道:“中都事忙,你们停留不了几日就要走,怪不舍的。下次回京不知几时,你且安排好,等到过年一定在上都多留些日子,届时我们再团聚。”

识迷连连说好,方把她送走。回到厅堂里再看包袱里的衣裳,做工实在精巧,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陆悯呢,没有如他许诺的尽早回来,将近黄昏前后,车辇才停到府门前。

识迷被参官催促着出来迎接,心里是万分不情愿的,嘀咕着何德何能,居然还要她亲自出马。

从车上下来的陆悯,将文书随手递给了一旁的白鹤梁,便冲她露出了清浅的笑,“我回来晚了,娘子等了我一整天吧。”

识迷强撑着好耐心道:“可不是,吃了睡,睡了吃,我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他不在乎她的答非所问,上来携她的手。识迷被他牵着走,走了一程左右无人了,她才好奇地问他:“你是打算自今日起,装出一个贤良淑德的丈夫模样吗?”

他没有说话,天知道暗地里

在打什么鬼主意。待进了屋子,松开领上玉扣,那脖颈敞亮地显露出来,慢回娇眼一瞥她道:“我白天事虽忙,却也时不时会惦念你,不知美食合不合你口味,也不知床榻对你来说是否松软。现在见你满面春风,就知道你今日过得很好,但我终归也有些失望,你好像并不惦念我,更不在乎我在外经历了什么。”

他莫名的浓情蜜意,处处透着虚伪,识迷道:“你前呼后拥的,我惦念你干嘛?再说你今日不是去救马了吗,昨晚早就说过了,难道还有什么稀奇的经历,陛下打算给你配个公主什么的?”

他一哂,解下腕上束袖抛到一旁,转身坐进躺椅里,闲适地合上了眼睛,“没有公主配我,但确实提及了公主。太长公主的案子,上都果然还是插手了。陛下命御史李樵真入中都查访,务要追查出长公主的去向。我心里知道,陛下口头上虽未责难,但暗地里怨我不曾重视此案。派御史来,明面上为我分忧,实则大有查探最近中都诸多悬案的意思。你可要转达偃师,请他小心些了,这段时间务必谨慎行事,别让李御史抓住把柄。”

识迷抱胸靠在多宝格上幸灾乐祸,“你看,虽然你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陛下该弃用你的时候,照样毫不犹豫。弄个御史来弹压你这台辅,说出去真没面子。”

可他却怡然自得,“偌大的中都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有点风吹草动便是我的过失,来个御史替我顶头,有什么不好。再说后面还有风浪……你知道中都大兴土木,造出那些贯通东西南北的神道,是做什么用吗?”

识迷摇头,“想必燕朝陛下品味独到,嫌弃前虞做得不够,想继续完备吧。”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猜测,其实错了。他漫不经心道:“现在只是修建神道,日后还有参天的松柏和石像生……重安城风水极佳,虞朝人又将它建得异于人间,陛下一眼便相中了,将来以此作为他的万年吉地,这才命我亲自督办。”

识迷简直被这忽来的真相震懵了,“把重安城变成皇陵?那城中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的家在那里,难道陛下会宽容到自己的陵寝四周,让生人随意活动吗?”

然后陆悯便沉默了,似笑非笑地回望了她一眼。

她心头火起,拽了他一把道:“你这是什么鬼表情!快说,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城众?把他们分散到周边的城镇,还是另建一座城池安顿他们?”

然而陆悯叹息,“其实你猜到了,何必自欺欺人。”

识迷瞠大了眼睛,“我猜到了……你们这些权贵,果真丧心病狂至此吗?”

是的,重安城太大,皇陵太空,需要无数的灵魂殉葬,才衬得上这旷世的杰作。城外古战场坑杀的二十万众,是这出冗长悲歌的前奏,到最后那些无辜的平民终将无一幸免,谁让他们是低贱的前虞人!

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他注视着她,眼神逐渐幻化出了沉沉的光影,“所以李御史来了,也好,骂名总得有人背负。或者你让偃师多做些偃人吧,替下那些百姓,我这里稍加通融,也不是不可以。”

识迷气得白眼乱翻,“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偃师就算做废了双手,也不及其万一。累死了偃师,你也没有好处。”

他交叠起了长腿,勾着足尖摇曳,曼声道:“所以人各有命,无需介入他人因果。偃师继续当他的手艺人,你我继续享受这人间的富贵荣华,谁也不是神,神也救不了满城的人。”

识迷惨然望着他,心都快裂开了,“偃师的血明明是热的,怎么造出了你这样冷酷的人!那么多条性命,你说莫介入他人因果?那当初偃师救你做什么,让你烂死算了。”

他听后脸色微变,“你如此在意那些中都人?”

“放屁一样的废话!”识迷气道,“我是人美心善的女郎,听说你们打算搞人殉那一套,难道我还夸你干得漂亮?皇帝陛下也真是奇怪,杀那么多虞朝人陪葬,不怕虞魂将来掀翻他的棺材板!”

她的义愤填膺,想来是有些过激了,陆悯好整以暇看她气恼,看了半晌道:“从今日到彻底建成,少说也要一年多。这段时间说短不短,一切尚有变数,女郎别把自己气坏了。”

识迷先前确实愤愤不平,但不平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忖他忽然透露这么重要的内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抬眼打量他,他脸上仍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这笑容不达眼底,更多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她才惊觉,原来他手上握着利器,如果被他看出端倪,这满城人口的性命,还不够拿来和偃师谈条件吗?

所以她要镇定,不能乱了阵脚,彼此还在试探拉锯的阶段,至少他此时不敢直接撕破脸。

于是长出一口气,扭腰在另一张躺椅里坐了下来,抚抚鬓发道:“说的也是,万一到时候陛下改了主意也不一定。”说罢偏身唤他,“陆悯,你是怎么想的?不觉得这样的做法过于残忍吗?你曾说过,不会伤害妇孺百姓,虞人的命也是命,你守着重安城,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墓道,变成垫脚石吗?”

他似乎慎重思忖了一番她的话,望着窗外落日道:“我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但我既为人臣,奉行君命是我的职责。你看,早知你会如此不忿,我就不该告诉你,害你义愤填膺半晌,今日的山珍海味都白吃了。”

识迷明白了,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她再费口舌也没用,他只是预先告知你,好让你早作准备而已。

她泄气地仰在躺椅里,换了个话题,“上午你阿嫂来了,送了给你预备的四季衣裳,我让人拿来,你穿上试试吧。”

他说不必了,“我不穿来路不明的衣裳。”

这话说的!识迷道:“怎么来路不明,明明有名有姓,出自你阿嫂之手。”

他转头瞥了她一眼,“向来都是妻子缝衣丈夫穿,我有活生生的夫人,为什么要穿别人做的衣裳?”

这是在敲打她啊。识迷窝囊道:“我虽活但无用啊,你提出这么尖锐的问题,存心让我为难。我自己都是穿外面买来的成衣,说得坦率些,我连荷包都做不成,更别说做什么衣裳了。”

他失望地调开了视线,“倒也无需如此坦率,做荷包有什么难,端看你有没有心。我觉得女郎大可试试,既然一心一意要与我过日子,必要的示好我很欢迎。”

也就是说,眼下进入了讨好他的阶段。因为他手握中都全城百姓的性命,她要想将来利用人情,就得现在开始积攒人品。

唉,真是无形中增加她的负担啊,她哪里抽得出空来做针线!不过还好,她还有三个副手,忙不过来时让他们帮忙,所有的事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胸有成竹,她立刻满口答应了,“回到重安城就动手,以我的聪明才智,绝对不是问题。不过阿嫂做的衣裳是现成的,人家一针一线熬了多少个夜,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嘛。”

“好意?”他失笑,“成了亲的小叔子穿着嫂子做的衣裳,只会惹人笑话,你竟还觉得是好意。”

“那怎么办?”识迷眨巴两下眼道,“好几身呢,不穿多可惜。”

与他来说不值得重视的人和物,处理起来简单至极,“缺衣少食的人很多,大可拿去布施。或者命人送到质铺,换几个银钱,给你买小食。”

识迷嗤了声,“我还没穷到要靠典当衣裳来换吃的,反正我已经把东西转交了,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我懒得过问了。”

陆悯便摆了摆手,让人把包袱撤下去,自己重又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地叮嘱:“离人坊那个宅子,最好不要再住了。李樵真奉旨入城查办,要是从你的老宅里查出头绪,必会累及我,到时事情就难办了。”

识迷含糊地应了声,心里自有她的盘算。虽说皇帝的钦差不那么容易下手,但也不妨碍她一不做二不休。

距离吃完饭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躺在

椿日

窗前看落日,倒是个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问他:“陆悯,你想过等你年老了,是会独看斜阳,还是会有人陪在身旁吗?”

他曼声道:“那么长远的事,想他做什么。以前身体不好,我甚至从未奢望能活到老。”

她嫌这人没情趣,“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可以有点梦想,说不定真能活到一百岁呢。”

“真能……那就希望有你在我身边,就像现在一样。”他说罢,转头问她,“阿迷,你可有梦想?”

识迷说没有,“人生没有梦想,简直和无忧无虑没什么区别。所以为什么要有梦想,走一步算一步更适合我。”

“以后变得有梦想吧。”他温和地笑了笑,“就梦想与我白头到老。”

识迷心道和你白头到老,那我岂不是到死都要供养你?这种亏本的买卖,傻子才做!

她支吾搪塞,“再说吧,我得考虑考虑你值不值得。”

他却探过手,紧紧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仿佛她真是他的心上人,“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你若是不在,我怕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识迷没有挣脱,知道打从今日起,双方的大战算是彻底拉开序幕了。

各怀鬼胎,各有用意,当下的虚情假意,是为图一个长治久安。

她翻过手,在他掌心轻挠了一下,“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夫君虽然狠辣,对我还是不错的,既然亲都成了,自然要长长久久捆绑在一起。”

不过嘴上这么说,暗里下定决心,晚上不能再和他同床共枕了。半偃就是真人,他拥有真人具备的一切能力,万一趁乱一锤定乾坤,那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晚饭期间,她暗暗示意参官替她准备了三把大锁,用粗壮的链条把门棂和窗棂都锁起来,再三确认万无一失,方才安心入睡。

果然到了半夜,听见有人推门不开,又去推窗。试了一遍无果,便回到门前叩击门扉,轻声道:“娘子……遐方……你开开门,容为夫和你说两句话。”

识迷赶紧拿被子蒙住头,腹诽着自己做了那么多偃人,要是个个像他,那床得加宽加大,否则只能叠罗汉了。

可他笃笃敲个不休,她气得探出脑袋怪叫:“我已经睡着了,听不见!”

她不肯开门,他又不能破窗而入,等了半晌无果,只好遗憾地转过了身。

第35章

窗纸上映出一个身影, 垂着发,低着头,缓缓经过。那画面就像志怪画本上的景象,在浓夜里透出深深的恐怖气息。

有一瞬,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他离开后又观察良久, 确定他没有卷土重来的打算,这才放心地合上眼。

老天爷, 真不敢设想一个人睡觉有多痛快, 她在床上肆意翻滚, 再也不怕边上有人妨碍她的发挥。痛定思痛真是想不明白,婚姻虽然是假的, 他们却实打实地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什么?

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起床精神都振作了不少。她饶有兴致地梳妆,在镜前绾发插上发簪,挑了件海天霞的窄袖衫穿上,再配一条珊瑚赫的绛纱复裙。扭身照一照, 心满意足地掖了掖鬓发, 提裙迈出了门槛。

前面的厅堂里, 陆悯已经在用早饭了,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察觉她进门也不曾抬一下眼, 自顾自指指离他稍远的莼菜笋,边上侍立的内赞赶忙捧起碟盏,送到了他面前。

参官还是极有眼色的,俯身问:“女君晨间吃什么?有清粥小菜,还有笋蕨馄饨和槐叶冷淘, 女君是单吃一样?还是各样都来一点?”

识迷冲参官一笑,“内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自然是各样都来一点。回到重安城,就没有上都的风味了。”

参官道是,忙比手让一旁的内赞预备,仔细盛在精瓷的碟子里,并排放到她面前。

识迷不在乎同桌人的不悦,任何人不能妨碍她愉快用饭。槐叶冷淘要用酸梅醋浇淋才有味道,醋瓶就在他手旁,她拿肘顶了顶他,“把那个给我。”

他很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随手一抄,“咔”地一声放在她眼皮底下,识迷对他视若无睹,自在地加了醋,自在地吃了个满饱。心里还盘算着,回去走水路又能吃上江鲜,口福可以说很好了。

庭院的大门上,白鹤梁和几个护卫往来张罗,随时准备出发。

识迷盥手漱口后,只等太师发话登车。但他屏退了左右,忽然回身抱住她,贴在她耳边问:“昨晚为什么不让我回房?”

参官和内赞虽都不在了,但门庭上还有人在走动。果然护卫远远看过来,发现了这一幕大吃一惊,慌忙转开了头。

识迷试图把他从身上剥下来,百思不得其解,“陆悯,我觉得你很不对劲,是不是心装反了?要是你不反对,我们把它掏出来重装吧,虽然会吃一点苦,但你能恢复正常,还是值得冒险的。”

可惜他不认同,“我自觉没什么不妥,为何要再受一次苦?”

识迷苦闷道:“因为我觉得很不妥啊,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他一哂,“是你该适应,而不是把我的心挖出来。夫妻之间本就应当如此,我因你多了几分人情味,难道你不喜欢?”

识迷心说有什么可喜欢的,人最忌习惯性做戏,做的时间太长,骗到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无奈地抬起手,在他脊背上拍了几下,“太师,缠绵够了就登车吧,六卫将军肯定在等我们了。”

他方才恋恋不舍松开她,顺势牵住她的手引她出门。到了车前仍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送她上车……还好还好,还好他有理智,识迷真怕他一时兴起抱她上车,要果真如此,单论做戏的手段,她是彻底甘拜下风了。

后来赶至渡口,一行人登船返回中都,她决定远离他,多与夫人们相处,多去了解六卫将军的情况。女郎们在一起就很舒畅,总有说不完的话,因相处了好几日,渐渐开始无话不谈。虎夔将军的夫人没什么心眼,双弓卫将军的夫人依旧那么端庄,还有银林卫将军的夫人极其健谈,剩下三卫夫人是最典型的后宅妇人,表态不多,以倾听为主。

不过识迷看出重骑卫将军的夫人脸上有愁色,和来时不一样,便特意给她添了茶,悄声问:“阿姐,你可是遇上了什么事?若有需要我相帮的地方,千万别客气,尽管开口。”

五卫夫人都沉默下来,哑然看向重骑夫人。有时候话不用多,一个眼神就让人了然,看似风光的背后,自有解不开的结。

“怎么了?”识迷茫然问,复又一笑,“好像人人都知道内情,只有我蒙在鼓里。想是大家还不愿意和我交心,那我就再等等吧。”

重骑夫人方才讪讪压了压她的手,“不是这样,因为家务事上不得台面,开不了口。告诉夫人,怕污了夫人的耳朵。”

识迷说哪里,“我们相识也有段时日了,夫君同在九章府共事,重安城里又都没有亲眷,理当比亲姐妹还亲才对。至于家务事,家家都有家务事,谁又笑话谁呢。”

因为是上对下,所以很有说服力,她这番礼贤下士的话一出口,众人立刻就放下了防备。

“想来郡夫人不出门,没听说这件事,我们倒是早有耳闻了。”双弓夫人觑觑对面的重骑夫人,“我说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重骑夫人颓然摇摇头,“从我嘴上过一遍都像凌迟,你说吧,反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于是双弓夫人绘声绘色地描摹起来,“他家夫君有一房爱妾,早前是老岳丈的人,想必得来不易,那可真是抬举上天

了。平时目中无人,在家是横着走的,到了外面也不忌讳,和主君就如正头夫妻一样出双入对,全不把女君放在眼里。就说这次回京贺寿,杨将军碍于太师,不敢把那妾侍带在身边,就让她乘车另走。回到府邸那妾又哭又闹,要随杨将军入宫,后来许了很多锦缎胭脂,才把她哄好的。”

识迷讶然,“妾侍能随主君出席宫筵吗?要是被发现,恐怕会立时杖毙吧。”

“就是闹一闹,讨要些好处罢了。”虎夔夫人凑了一句。

“昨日是杨将军先父忌日,那妾又大闹祠堂,抢在女君之前行礼。杨夫人要鞭打她,两拨人推搡到街市上,结果杨将军有心护短,那小妾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往后她就要在女君之前执妻礼,杨将军竟也默认了。”

这倒是一出好戏,识迷迟疑再三问重骑夫人:“你不怕吗?将来她要是往你碗里撒一把毒,你的位置,轻而易举就变成她的了。”

重骑夫人怔怔望向她,回过神来掩面啜泣,“怎么办,我也怕。可我家内帏不修,若是能够,求夫人替我向太师陈情,请他敲打敲打我夫君吧。”

识迷却有些为难,“这是内宅的纠葛,太师公事能管束,私事上怎么插手呢。”

双弓夫人道:“依我说,干脆哪天趁着主君不在,把那贱人发卖了算了。”

识迷问:“那杨将军跟前怎么交代?宠妾灭妻可不光是小妾僭越,更是家主的纵容。”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其实大家都知道,根源在男人身上。就算斗倒了一个贱人,还有更多更棘手的贱人,你有多少力气,一路这样厮杀下去?

重骑夫人哭得更惨了,絮絮说:“不瞒你们,那日回上都,我头一次吃上他剥的虾……只要一只虾,就把多年受的窝囊气一笔勾销了。我想着与他从头开始,他本性不坏,也许见太师对夫人好,反省己身,从此就改过了。结果是我设想得太好,他吃定了那口迷魂汤,哪里拔得出来。回到上都照旧放任自流,反正阖家都知道他宠那贱人,再宠一点又何妨,把我这原配的脸一脚踩进泥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不不,大家忙劝解她,“你死了,便宜了那贱人!”

识迷也极尽宽慰:“先别说丧气话,这世上定有让他回心转意的良药,只是差些机缘罢了。”

重骑夫人叹息,“哪有这样的药,若是有,我们这些人还愁个什么。”

一句“我们这些人”,把在座所有粉饰太平的夫人们都打回了原形。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再也没人敢接话了。

所以这些夫人们表面光鲜,实则都不容易。留在上都担心男人胡来,跟到中都又日日受气,这也是闺阁女郎的可怜之处,没有治标治本的手段,只得继续忍耐。要是识迷碰上这种事,绝对当机立断把这些男子全都弄死,她也很想这样建议,但保不准其中大半仍愿将就,只好各个击破,不能操之过急。

牵起重骑夫人的手,识迷和声道:“阿姐不要着急,实在没办法,我就与外子提一提吧,看他能否劝杨将军收心。”

重骑夫人脸上还挂着泪,听她这样说,顾不得擦泪便用力回握,“夫人真愿意助我,那夫人就是我的恩人,日后有什么差遣,我赴汤蹈火听命于夫人。”

“咱们之间,哪里谈得上恩不恩。”识迷道,“我尽力一试,只怕太师的话也未必管用。真要是这样,那可无路能走了,只好另想办法。”

重骑夫人连连点头,“我先谢过夫人,有太师相帮,我料他定会收敛一些的。”

识迷说好,复又提来茶壶给大家斟茶,望着江上的斜阳,又听她们说些后宅的闲话,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了。

船上的小厨房,烹饪江鲜很有一手,小砂锅里哪怕炖上一碗鱼汤,也鲜掉眉毛。

识迷和夫人们一同用了晚饭,吃过之后摇着披帛回到船舱,陆悯仍在灯下看书。

果然太师的学问不是白来的,他至今保持着读书的习惯,发现她进门,也只是微抬了下眼。

“吃过了吗?”识迷故作关切地问。

他“嗯”了声,“厨上送进舱房的,随意吃了两口?”

“你一个人用饭?没和那些将军一起吗?”

他蹙了蹙眉,“吃饭吵吵闹闹,我不耐烦。”边说边翻过一页,也没忘调侃她两句,“你与那些夫人在一起,一定吃得很畅快。从登船起厮混到现在,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识迷说有啊,“我得请教一下怎么做针线,不是还得向你交差吗。”

他轻轻牵了下唇,“只谈论怎么做针线?”

“当然也有别的,就不一一向你回禀了。”她抽下披帛扔到官帽椅上,门外侍女送来温水,她绞了帕子擦脸。擦完又投一把,然后扔给了他。

他也不嫌弃,就着她用过的手巾慢条斯理擦脸擦手,擦完了才挑剔,“你吃了什么,一股腥气!”

识迷站在一人高的灯树前望着他,其实还是有些唏嘘的。假夫妻,某些细微之处竟然毫不见外,果然相处久了,也算大半个自己人。当然交心是不可能的,先前答应重骑夫人的事也不会和他提起,她还等着那位夫人对丈夫失望透顶,好趁虚而入呢。

“吃了白灼的鲶鱼。”她拿手比了比,“那么老长的胡须,肉虽好吃,看见鱼头还是有些吓人。嫌我腥,今晚就睡在躺椅里吧,免得我熏着你。”

她说完,“哗”地一声扯开了屏风,躲在后面擦牙擦身,含上了丁香片。一切收拾妥当,侍女进来把用具撤下去,她倒头就睡,琢磨她的完美计划去了。

外面窸窸窣窣,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她没空理会,翻身抱住枕头,闭上了眼。

刚要入梦,他果然还是来了,就说没有三把大锁挡不住他。算了,今晚再凑合一下,等回到独楼,她打算在卧房里布机关了。

他从后面靠过来,轻轻唤她:“阿迷,你昨晚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进房?”

识迷冷酷地说:“因为新婚的热情褪去了。老夫老妻都是各睡各的,再睡在一起,显得感情好得出奇。”

“感情好不好吗?”他扒拉了两下,把她搂进怀里,“我听说偃人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箱子,偃师没有为我准备箱子,却把你嫁给我,看来你就是我的箱子。”

识迷觉得他这话有歧义,十分不满地警告他,“你说话注意点,我什么时候成你的箱子了!从明日起你要习惯自己睡,每逢初一十五准你在独楼过夜,我让人给你准备一张新床榻,但是不得我允许,不准进我的内寝。”

本以为他听完会好言和她打商量,结果并没有。他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我不答应。”

识迷不由回头质问:“为什么?我一个大姑娘,天天和你同床共枕,这样像话吗?”

他枕在枕上,黑发铺了满床,从那幽深的底色里定眸凝视她,“若你觉得大姑娘的身份让你为难,你也可以选择成为妇人。”

识迷咬牙切齿,“你果真对我心怀不轨,我没有看错你。”

他笑了笑,“原本我只想靠着你,是你说不方便,那就想个办法,把不便变成方便。”

她果然一下就萎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船上大打出手,动静必定会惊动整船人,这样就不妙了。

所以她还是选择妥协,“我现在想想,好像也不那么为难。你喜欢靠着,那就靠着吧。”

他没有再说话,把脸贴在她颈间,单是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识迷憋屈地凑合了一晚,心里多少有些不平。不过他除了执拗地想亲近,倒也没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目下先忍耐忍耐,等到了中都再说吧。

还是照着来时路,到了狼牙渡再乘车返回重安城。回到独楼,就见染典几人在院子里守候,看到她精神顿时一振,忙围上来打听:“阿迷,这几日你活得好吗?”

纯质的偃人,只关心她活得好不好,不像有了头脑的半偃,那么难以打发。

识迷说很好,“赏了湖光山色,也吃了好吃的。”说罢扭头看向阿利刀,“我给你派个活计,替我做个荷包。”

阿利刀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会握刀,不会做荷包。”

“学呀。”识迷道,“一个成功的偃人,就是要多学多看,这对开智有好处。我问你,你想不想变得像第五海一样?”

阿利刀坚定地点头,“想。”

识迷说:“第五海就是从针线学起,然后再学画人皮面具的。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是想好好培养你,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一定要把荷包做好,知道吗?”

三忽悠两忽悠,阿利刀果然被她蒙住了,豪气干云地邦邦拍胸脯,“阿迷你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识迷赏识地颔首,“捏得住针线,说明你手指够灵活,将来能堪大用,前途不可限量。”

受了鼓励的阿利刀,转身便去找人要针线了。因为独楼里从不配备这些,他得找到内赞,才能把需要的东西配齐。

内赞虽然替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但仍有些想不通,“是女君要针线吗?我这里还有二十五色丝线,要一并带回去吗?”

阿利刀把笸箩往前递了递,“都要。不过不是女君要做针线,是我。”

内赞咧着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半晌只能感叹:“不愧是陪房,男做女工也得心应手,令我等佩服。”

阿利刀把头昂得更高了,挎着笸箩回到了独楼。

一踏进天井,就敏锐地察觉有异,左右观望一番,发现必经的门廊对角,装上了两个印盒大小的机簧。还有卧房正门,阿迷和染典艳典正扒在门框上,抡锤咚咚地敲打。

阿利刀垂眼看看手里的笸箩,思忖了半晌,“我怎么觉得,我和你们的活计应当换一换?”

染典说:“阿迷从不厚此薄彼,既然栽培了你,当然也要栽培我们。所以你做针线,我们做机关,没毛病。”

阿利刀倒也不计较,毕竟在他眼中活计没有男女之别,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只是好奇,“设了这么多机关,要对付谁?何必花这个力气,杀掉不就好了。”

识迷也很苦恼,“就是不能杀,还麻烦得很。好在我对自己的机关术很有信心,可以确保他闯不进来。”

艳典简单的脑袋,终于分辨出了她话里的指向,“你要防的是太师吗?几日未见,看来你们之间发生了很多。”

说起这个就头疼,识迷直起腰惨笑,“他把我当箱子,还有天理王法吗!”

三偃顿时沉默了,毕竟箱子对每个偃人都很重要,太师想要一口箱子,好像也无可厚非。

染典仰头四顾,“这机关术厉害吗?不会把他打死吧?”

这点识迷是有把握的,防御型机关,不具备攻击性。当初她跟着师父学了好久才学会,要是轻易被他破解,那才是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