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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顽 尤四姐 14637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虽然他态度不太好, 但好看着实是好看。这样的一件成品摆在眼前,时时能让你倍感自豪,果真手艺妙到极致,已然没有更精进的余地了。

陆悯踱着闲适的步子登上辇车, 识迷忙快步跟上去, 坐定后叮嘱他:“我不曾做过人家的儿媳, 也不知道怎么和夫家人打交道,你要时时看顾我, 别让我随便得罪人。”

她就是这么古怪, 担心自己得罪人, 却不担心初来乍到受人欺辱。也是,她原本就不简单, 在他面前装成一个普通的半偃,委实是憋屈坏了。

转开脸,他随意应了声,“少说话,便不会得罪人了。”

她看着他,怒目相向, “你对我好像很有成见。”

他说不敢, “我如此屈从你, 连虾都愿意为你剥,你还待怎样?”

“所以剥了一盘虾, 可把太师委屈坏了。请问你究竟多久没有自己动手干活了?一个男子,养得细皮嫩肉,若没有太师的头衔顶着,你上不夜天经营,也断没人觉得不妥。”

要是换了一般人, 嘲笑他能上不夜天赚钱,应该是头一等奇耻大辱吧。然而话扔到陆悯脸上,他照旧可以喜怒不形于色,慢悠悠道:“所以我说,女郎少开口,便能免于得罪人。”边说边举起一双手,惋惜地蹙眉查看,“直到现在,我还隐约觉得有股腥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识迷嫌弃地调开了视线,“剥虾觉得腥,你如厕可怎么办。这么私密的事,难道也要假他人之手?”

这下果然引来了他郁塞的注视,她无赖地笑了笑,朝窗外一指,“看,上都的夜景也甚美。”

的确,白玉京的夜,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差别。国君换了人做,对于百姓来说,无非是头几年痛得厉害,时间一长,日子照样过。家人在战乱中死了,只能说命不好,鲜少有人会去问责当权者——建国立业的事,蝼蚁懂什么!

车辇从规整的巷道中走过,马蹄笃笃,入夜分外清澈。

走了一程,便见前面一片灯火辉煌,那是陆氏所在的里坊,陆家氏族大半的族亲都在这里建了府邸。不过因今晚是本家会亲,族亲们都没有出席,马车还没到府门前,就见陆封君带着家中老小,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携手下车吧,陆悯一把抓住了识迷。识迷想起他说的腥味,甩了一下没有甩脱,只好无奈地被他拽了起来。

陆家人仰面站在车前,见他们现身,陆封君笑着说:“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大郎说你们要回来,可把我高兴坏了。”

陆悯领着识迷见礼,“这是阿母。”

识迷掖手俯身,“阿母。”

陆封君客套地说免礼,自然没有忘记那次在山河坊,这女郎是怎么直白地解释体面的。心里虽然很不衬意,但良好的修养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体统,甚至可以很热络地牵住女郎的手,殷切嘘寒问暖一番。

“小郎,晚宴已经预备好了,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菜色。”一位娟秀的美人言笑晏晏,灯火下粉面细腻如缎帛,眼波流转间有脉脉温情,又望了望识迷,“弟妹,快请入席吧。”

想来这是陆隐的夫人,真是个美貌的女子啊,自从识迷下山后,就没有见过这么齐整的女郎。

陆封君向识迷介绍,“这位是阿嫂,先你几年进门,育有两子了。以前总说没有姐妹甚是寂寞,如今二郎娶了亲,往后妯娌便如姐妹一样相处吧。”

婆母这样说,大嫂自然是顺从的,对识迷很客气,但没有不合时宜的过度亲近。引众人进门,与识迷并肩而行时,温声细语道:“听说弟妹是阿叔的养女,那也算亲上加亲。只可惜以前没有带回来,否则可以早些相识……弟妹闺名叫遐方吗?我娘家姓岳,闺名叫明真。这宅邸,是定都后陛下赏赐的,小郎没在家逗留几日就去了中都,恐怕也有好些地方不相熟。晚间要是缺什么,就差人来问我,不要见外。”

识迷含笑致谢,“阿嫂是细心的人,必定处处都替我们安排妥当了。”

岳明真赧然笑了笑,复转头望了陆悯一眼,“好久不曾见到小郎了……他以前身子弱,我总担心左右的人疏于照顾,今日看来已经彻底复原了,真是可喜可贺。”

如果说识迷对陆悯,纯属造物者对被造者的欣赏

椿日

,那么这位阿嫂对小郎,则展现了超越亲情的关注。

识迷最擅长观察,据她细数,这一路岳明真看了陆悯五次,入席后斜坐在对面,更是频频投来目光。偶尔迎头碰上,似乎都有些不自在,识迷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陆悯一直不娶,别不是和这位阿嫂有关吧!

思及此,兴致高涨,饭吃得含糊,但看戏看得真切。这种阿嫂与小叔子的密情,暗里真是波涛汹涌啊,等到晚宴结束的时候,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了。

堂堂的太师,如此不自爱,真是带累了她的小五。她做出这个皮囊,可不是让他和阿嫂搞什么不伦情的。

所以饭后坐在花厅饮茶时,她故意挑了个好位置,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往来。因为新婚的缘故,长辈和兄长必定要给贺礼,还有阿嫂亲手绣制的百子千孙帐,沉甸甸交到识迷手上,祝他们早生贵子。

识迷托着绣满小人儿的帐幔,由衷地敬佩,“这绣活很费眼睛,阿嫂有心了。”

岳明真只是抿唇微笑,“家中人口少,要是能再多添几个孩子,那就热闹了。”

所以催生的不是陆封君,而是这位阿嫂。她像急于摆脱某种执念一样,盼着他们生孩子,仿佛一旦有了孩子,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识迷的好奇心,此时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她急于结束这种虚情假意的客套,好尽快盘问陆悯。

从会客的前厅到他居住的庭院,要穿过一个精致的花园,蹀躞小步走在幽径上,每一步都让她的耐心饱受煎熬。她终于忍不住屏退了引路的婢女,“不必相送了,我们自己能找到。”

侍婢立即止步,躬身退让到道旁。识迷挽住了陆悯的手臂疾走好几步,见人离远了,压着嗓门问他:“你和你阿嫂,是不是有私情?”

这话让陆悯脸色微变,愠声道:“胡说什么,哪里来的私情!”

识迷啧啧,“你肯定左右为难,所以才遁入中都不肯回京。这个故事我很感兴趣,你仔仔细细从头说给我听吧。”

他还想从她手下挣脱,但没有成功。她强行把他拉上回廊,压在花墙上恫吓:“世上没有一段奸情能逃过我的眼睛,你到底说不说?要是不说,就别怪我朗朗乾坤动粗了。”

陆悯避无可避,这府里又有众多眼睛暗中盯着,只好暂且服软,垂着两手道:“先回房,回去再说。”

识迷这才作罢,被他拉进了寝院。进门赶忙把人遣出去,然后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等他如实交代。

“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他的脸上写满倦懒,“非要让我编造些奇闻,才能让你满意吗?”

识迷说不对,“你那阿嫂,看你的眼神都快淌出蜜汁子来了,你还狡赖你们之间没私情?我就说,二十三岁毒发之前,你有的是时间定亲娶亲,怎么会连一个房里人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陆悯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我二十五岁才助燕君定鼎天下,二十五岁前四处征战,哪里有空定亲娶亲!我说了,没有与女子发生过私情,没有就是没有,你再逼问我也没用。”

“那你阿嫂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年纪相仿吧,难道她虽嫁了你阿兄,心仪的却是你?”

可能是恰好歪打正着了,识迷发现他眼底有微光一闪,立刻大喊:“我猜对了!”

他调开视线,仍是那股清高骄傲的气势,冷冽道:“别人的心思我掌控不了,我自问无愧于心,就对得起皇天后土了。”

识迷不由有些失望,如此简单,一下丧失了趣味性。遂摇头叹息,“你这种性情,居然还有女郎喜欢,口味属实刁钻。”

她的无端讯问加上讥嘲,终于引出了他的不悦,他掷地有声地评价她,“邪性、矫情、多疑!”

识迷刚熄灭的火又被他刺激得熊熊燃烧起来,讶然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你是在说我吗?你呢?冷血、寡恩,无常!”

然后各自生气,楚河汉界各据一方,虎视眈眈对视着,大有绝不和解的意味。

直到两个担水的身影投射在窗纱上,有人悠着声气向内传话:“阿郎,热水送来了。若夜里要传,就拽动床头的银铃吧。”

两个人都没有吭声,又站了会儿,识迷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了,自己舀了热水,躲到里间清洗。洗完了仰身瘫倒在床榻上,身子一沾细软的锦被,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

外面水声淅沥,不多时他也进入内寝,默然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仰卧着,不声不响,识迷也打算安然入睡了。正朦胧之际,忽然听见他问了句,“离人巷的那个男子是谁?”

瞌睡瞬间消退,识迷在昏暗中瞪大了眼睛。虽说她早有准备,但他猛地提起离人巷,还是让她心头蹦了蹦。

“想是偃师回来了。”她含糊地应对,“偃师是男子,你不是见过吗。”

他说不对,“长着读书人的样貌,每日起坐与常人无异,我只想知道,他是真人还是伪人。”

识迷“哦”了声,“你是说第五啊,他是偃师的弟子,跟在偃师身边好多年了。你若说他是真人也行,伪人也行,真真假假,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以前从未见过?”他转过头,幽暗中眼眸明亮,“我以为偃师身边,只有你是陪伴最长久的那一个。”

识迷支吾,“偃师是方外的高人嘛,得力的膀臂难以估算。方外高人的事就不要过多打探了,还是早点睡吧。”

她以为已经很好地敷衍过去了,他果然也不再说话,可正当她要松懈时,又听他幽幽道:“第五……我记得这具皮囊以前叫小五。”

识迷头都大了,“偃师喜欢这个数字,不行吗?每每创出得意之作,就喜欢以五来命名。”

他一哂,“小五是不是第五的替身?偃师让你看顾这副皮囊,莫非是在成全你的执念?”

“什么执念?”识迷纳罕道,“半偃不能嫁给偃人,难道你以为偃师为了成全我,特意做出小五引你上钩,然后让我嫁给你,把你当成第五海的替身?问题是你和第五海一点都不像,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他是何等敏锐的人,很快从她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他需要的消息,“偃人……第五海,有名有姓。小五,却叫得那么简单随意……”

他哪里知道,事实根本不像他想的这么复杂,纯粹是因为师兄的手艺比她好,学识造诣也比她高而已。

解答不了的问题,就用倒打一耙糊弄。识迷背过身去嘟囔:“想诬陷我,报复我怀疑你们叔嫂有奸情,我是不会上当的。”

心里暗暗思忖,这人果真从来没有放松对离人坊的监视。还好有顾师兄替她顶上了偃师的缺口,她才能抽身出来,完成她的计划。否则他遍寻偃师不见,很有可能会怀疑上她,到时候每日盯紧她,她就真的动弹不得了。

好在他目前还不敢下决心验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识迷安慰自己一番,打算入睡了,可背后的人靠过来,慢慢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阿迷,我今日乏力,莫如你来替我续命吧。”

识迷鸡皮疙瘩瞬间窜了满身,扭头问他:“春天来了,你闹猫了?”

他不说话,面颊几乎与她相贴,良久才哑声道:“我只是遵循内心,想与娘子多亲近而已。”

“真是癫得不轻。”

她气呼呼就要掀翻他,但他早有防备,几次直达面门的拍打可不是白挨的。他顺势钳制住她的手,把她压向自己的胸怀,喃喃说:“你别乱动,我就不会对你无礼。”

识迷心道这还不算无礼?以前昏沉的时候动手动脚就罢了,现在清醒着都敢对她下手,果然心有多野,胆子就有多大。

但这夜已经很深了,她懒得和他在

床上打架,他要抱就抱着吧,反正抱过好几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所幸,他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纠缠也止步于此,没有更多的妄念妄动。

第二天睡醒,反正已经各归各了。起身洗漱梳妆,换上素服赶往陆家祠堂,敬告过祖先后,跪拜在了陆悬舟的灵前。

陆封君亲手点香呈敬,切切道:“侯爷,跃鳞仕途坦荡,如今也已娶亲成婚了。请侯爷保佑全家平安,保佑二郎身康体健,早日生儿育女,为我陆家延续香火。”

深深叩拜,祠堂里烧化纸钱的味道,直冲识迷脑门。

直起身时,看见灵位上一长串的赤金字,写着御封的爵位和姓名,边上还供着一卷犀轴的诏书。只可惜陆悬舟追击顾师兄,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人都死了,一切便无从查起了。

这厢回禀过宗祠祖先,就算已经尽到礼数了。从祠堂出来,陆悯向陆封君拱了拱手,“明日是圣寿日,要预备入龙城贺寿,就不再多做逗留了。”复又对陆隐道,“高议台的卷宗送入九章府,大半都可以实行,但仍有几道政令,还需多斟酌。我临走前会召集次辅和群辅商议,等一切商定,再回重安城。”

陆隐道好,在家时候他是兄长,朝堂上他却只是群辅中的一员,诸事都得听这阿弟的差遣。

要道别了,陆隐的夫人从他身后迈出来,脸上笑着,目光如水望向陆悯。

识迷这人天生讨气,咧嘴对陆悯道:“夫君,我与阿嫂一见如故,可以请阿嫂来家做客吗?”

他自然知道她在使什么坏,垂眼一顾道:“家中的事,娘子自行做主,阿嫂是自家人,来去大可随意。不过我们在上都逗留不了几日,六卫将军一同入京贺寿,中都城中眼下只有几位参机主持大局,耽搁不得,要立时回去。”

识迷有些遗憾,转而冲岳明真笑了笑,“这次赶不及,那就下次吧。下次我预备几样中都的小玩意,到时带给阿嫂和子侄们玩。”

垂落的琵琶袖被轻拽了下,她再转头时,陆悯已经径直往车辇方向去了。

她只好忙不迭跟上,陆隐夫妇送他们登车,识迷坐定后,隔窗朝他们挥手,“多谢大兄和阿嫂的款待,下次回京我们再还礼。”

车辇行动起来,陆悯蛇一样冰凉的嗓音滑进她耳里,“你是故意的?”

识迷轻摆一下手,“别这么小气嘛,你看你阿兄就比你大方。先前你不也说了,都是自己人,来去自由,怎么人后就要找我算账!”

他的眉蹙得愈发紧了,“不要与老宅的人过多来往。”

识迷诺诺点头,“知道知道,他们也是没有必要结交的人。”边说边歪过脑袋枕在他肩头,长吁短叹着,“祠堂的香火味,熏得我直犯恶心,不会是怀上身孕了吧!”

他一哼,“果然是外面有人了。”

第32章

这话说得多难听!识迷道:“我只有夫君你一人啊, 事关女郎名节,你可不能乱说。”

车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已经褪去了料峭,像美人手拂过面庞, 很是舒心惬意。

两个人的相处, 从立场来说是绝对对立的, 然而彼此身体上的接触,好像又分外习以为常。识迷并不排斥他靠近, 有的时候觉得困累, 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依偎着他, 十分心安理得。而陆悯呢,向来不是什么和善之人, 他就像上天早就设定好的绝妙机关,精密准确,从不出错。他鲜少有常人的感情,燕朝破取四国,战争到最后无非是国土、财富、女人。他记得殷朝曾有位名扬天下的公主,国破之后被送到他面前, 三贞九烈冲他恶语相向, 他甚至连一刻都没犹豫, 便让人把她带出去处决了。

什么枭雄与公主,那都是说书人杜撰的可笑故事。与其让一位公主受辱, 不如杀了她,才是对尊严最大的成全。

后来便有传闻,说太师不爱女子。爱不爱……他自己也说不好,反正他不爱男子就是了。

也许他在感情上是个被动的人,来了个蛮横拽动情仇的女郎, 半推半就,也不是太为难。

如今她靠着他,倚在他肩头,没有什么不妥。她说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很难摸得准有几句是真实的,但不要紧,总有些人和事,可以勉强包涵。

春日融融,人也不那么有棱角了,她还妄图栽赃,他波澜不惊地应道:“什么时候临产,告知我一声,替你请最好的稳婆。”

识迷摇着手里的帕子唏嘘,“你真是个大度的郎子,人还怪好的呢。”

他牵动了下唇角,“你若是能生得出,我就拿他当亲生骨肉教养,绝不食言。”

这番话怎么听都有些悲凉,虽说他这辈子应当是不回有后了,但她仍是好心地透露了几分真相,“其实半偃有血有肉,要生孩子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比生人难些罢了。不过两个半偃在一起,是当真生不出来的,你要是不反对,我们可以各自寻找可心的人,到时候把孩子放在一起养活,每个孩子都有名分,大家欢喜。”

他听得蹙眉,“幸好我不用健全的人赶车,否则全被人听去了。”

她失笑,“我当然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才同你交个底嘛。”边说边仰头看他,“怎么样?遇见了喜欢的女郎,不用勉强压下爱慕之情,是不是觉得前途忽然敞亮起来了?”

他的下颌线分明,仰月唇勾出凉笑的弧度,慢慢垂眼打量她,“你在试探我?若是我动念,便会就此断了我的供给,是吗?”

所以说这人就是太多疑,真话当假话听。识迷也不坚持,找了个舒坦的姿势靠好,“信不信由你吧。”

马蹄飒沓,笃笃穿街过巷,不多时到了山河坊,门前等候的参官和内赞把他们迎了进去。

陆悯回京,公务自然接踵而来,一时有人送拜帖,一时又有宫中传话,在前厅忙得不可开交。

识迷则在后廊上摇扇歇晌,白玉京的青梅熟得早,内赞洗了一大盘,摆在她的躺椅边上。她侧过头看,梅子细密的绒毛上顶着水珠,把对面的屋舍和回廊收纳进米粒大的方寸里。六岁前的记忆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这个场景印象很深刻,因为阿母殿前就有一颗梅子树。每到成熟,往各宫各殿赠送,其实味道不好,酸得很,但所有人都感恩戴德,感念皇后殿下恩典。

捏过一个叼在嘴里,不敢咬,怕咬破皮酸得直蹦。只裹在半边脸颊,让清幽的梅香钻进鼻子和脑门里。

明天要进龙城了,她翻来覆去,头一次觉得难以入睡。心里很急切,但同时又隐隐惧怕,大概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将近傍晚的时候,参官送了明天要穿的礼服来,大绶大带,比昏礼那天的更隆重。识迷掂了掂头冠,分量不甚轻,但打扮起来站在陆悯身旁,两个人的装束倒是十分统一。

一面巨大的铜镜摆在东墙,身后的银灯树上点满蜡烛,两人直直看着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看了半晌,识迷忽然咧嘴笑了,“看上去像一对豺狼虎豹。”

他一本正经的面具,很快被她击穿了,转开身道:“明日进宫,小心言行。我们成了婚,很多人都会分外留意你,不单是宫中的人,还有朝中的官员们。”

识迷坦然得很,“你知道世上什么最能打动人吗?真诚!我是个真诚的人,定能和所有人愉快相处的。”

他一哂,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怀疑。

他原本是不打算带她出席的,但更担心引人起疑,只得硬着头皮冒险。好在单看她的外表,很过得去,只要她管住自己的嘴,哪怕显得笨一点,也可以万事大吉。

及到第二天,圣元帝在升龙殿升座,太师率文武百官参拜。官员的夫人们则在西议殿内等候,等到正殿传召了,才能随后宫的皇后妃嫔们一同入殿朝贺。

识迷惦念了许久的龙城,终于在时

隔十四年后,再一次重新踏足。如果说熟悉,倒也不尽然,更多是一种情怀。脚踩着磨成镜面的金砖,头顶着描金彩绘的殿顶,她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的家,如今却住了一帮强盗,实在憋屈。

而燕朝的皇后,对她展现了足够的善意,牵着她的手道:“你们太过从简了,竟是在中都成亲的,消息传进宫中,都已经是第二日的事了。我知道太师不在乎那些俗礼,但他为燕朝立下无数大功,人生大事如此马虎,叫我与陛下心里过意不去。”

识迷只受过六年宫廷教化,可是公主的教养牢牢刻在了骨子里。紧要关头掏出压箱底的本事,也足够应付了。

她俯了俯身,放轻柔嗓音,细声道:“殿下厚爱,我们夫妇感念不尽。外子忠君之事,辅佐陛下本是分内,不敢居功。中都的营建正如火如荼,不论什么事,都不及妥善完成陛下委以的重任要紧,区区私事,又怎敢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如此进退有度,官腔打起来简直不输陆悯,自己说完,都有些佩服自己。

皇后自然也十分满意,说实话,能臣对国家很重要,但过于能,又是另一种说法了。帝王需要臣下俯首帖耳,足够的低姿态是君臣和谐的重要构件,而臣子的态度,很大一部分会映射在臣妻身上。

这位新晋的太师夫人呢,虽然年轻,但谦逊、少欲、谨慎,看来太师家教不错。皇后便对她多了几分好感,和声道:“若是不忙回中都,我打算私下设个宴,请太师与夫人赏光。太子在国栋府念书也满一年了,据我看来进益不大,不知是不是左右辅师能力不足的缘故。早前国栋府是太师执掌,换了人我总觉不放心,还要请太师抽空考考太子学问,或者点几位大儒,再为太子开智。”

这些正经事,听得识迷脑子发胀,但她有决胜之道,顺从地应承着:“待我回去,向外子转达殿下旨意。”

这厢话音刚落,就听寺人通禀,请皇后率众入殿贺寿。

识迷跟着人群,迈进了升龙殿,前面乌泱泱全是宫中妃嫔,后面是以三公夫人为首的外命妇。任意妄为是绝不能够的,她须得小心翼翼跟随太傅和太保夫人一起行礼。等赞者高唱过贺词后,圣元帝放话免礼,她才直起身,用余光向上望去。

没有彻骨的愤怒,反倒带着一种审度和戏谑的心情。圣元帝是个骨相皮相皆不佳的人,这种偃人制作起来不算难,交给顾师兄,至多两个月就完工了。

朝堂上繁文缛节的前奏,是为引出后面的大宴和享乐。帝后带领满朝文武步行穿越宫城,进入西边的那片湖泽。识迷望着记忆中经常隐现的场景,一股家国不再的酸楚涌上心头——这里还是原先的老样子,高耸的水上楼阁,临水而建的观景平台。还有楼与楼之间,错落悬挂的宫灯,不再是打着一柄柄油纸伞了,变成油绸扎成的赤红的寒英花,与那缀满花苞的,三丈高的樱树相映成趣。

那年八月十五,阿翁在此设过宴,转眼换了主人,圣元帝和皇后脸上的笑容,可真是刺眼啊。

而她的一举一动,似乎从来没有脱离陆悯的视线。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她,不知是心存忌惮,还是如履薄冰。

识迷转头回望,相距有一程,仍讨乖地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不必担心。

他长眉微扬,旋即又蹙了下。这点小动作当然被同席的公孤们抓住了,纷纷打趣,新婚燕尔,受不得半刻分离。

他只得浮起笑,驾轻就熟转移了话题,向圣元帝敬酒,复又回禀中都神道营建的进程。

圣元帝感慨,“虽然是在前虞的基础上建造,也耗费了巨万的人力与物力。但此处将来是朕与子孙后代的长眠之地,关乎国运社稷,务要精益求精,含糊不得。”言罢又望了陆悯一眼,“太师抱恙,还为朕操劳福地,两年了,委实辛苦。所幸如今有了好转,还迎娶了夫人,朕也稍感放心了。但琐事重压,长此以往恐怕太过操劳,若太师愿意回朝,朕可另外派人接手。你与夫人在白玉京养息,两地相距不过几百里,但气候相去甚远,还是白玉京更为适宜。”

陆悯放下杯盏,拱手道:“陛下知道臣的脾气,臣没有中途放手的习惯。臣看神道一里一里建成,廊腰缦回,复道行空,待神殿建成,就可向陛下复命了。臣身子不济,这恐怕是臣唯一能为陛下效力之处了,唯请陛下成全,让臣看顾到最后吧。”

圣元帝闻言,重又浮起了笑容,“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朕还盼着太师出统方岳,辅弼朕直取西域呢。”旋即重新端起酒盏,“罢了,今天是朕寿诞,朝堂上的事,就留待朝堂上去议吧。”

于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陆悯已然自顾不暇,没有时间再来关注其他了。

女眷们比起男人们,当然要自在得多,宴饮的时间不长,离了席,三三两两顺着临水的平台赏景看烟花。命妇之间的结交只在最初,后来就各便了,识迷的目标很明确,众星拱月的宠妃不在考虑范围,她留意的是不起眼的,甚至受到冷落的世妇。

果然,那个打从一开始就吸引她目光的女郎,又独自凭栏远眺了。识迷知道她是新入龙城的宝林,父亲任归义车师君。归义嘛,一听就知道是前虞的官员,另投了明主。

于是她主动上前攀谈,含笑向她行礼。贺宝林受宠若惊,赶忙伸手搀扶,“陆夫人不必客气,我还未向夫人道新婚之喜呢。”

识迷不紧不慢地表亲近:“本该一一向宫中贵人见礼的,因这一向都在中都,是臣妇失礼了。我今日第一次入宫,一眼见到宝林就觉得面善,一定要来向宝林问个安。宝林为什么独自在这里徘徊?不同其他贵人在一起?”

贺宝林摇头,“我进宫不久,自觉与其他贵人格格不入。况且她们私下说话都用燕语,我是前虞人,怕她们笑我有口音。”

识迷讶然,“我也是前虞人,只不过年幼时随家父云游各地,不常在白玉京。这么说来,和宝林更觉一见如故了,我们年纪也相仿,往后可多亲近。”

她是当红的太师夫人,而贺宝林不过是个不得宠的低等妃嫔,她愿意结交,对贺宝林来说求之不得。

一来二去,马上熟络得像亲姐妹一样。两个人避到人少的地方,识迷打探,“宝林侍过主吗?你长得如此好模样,陛下肯定看重你。”

贺宝林赧然红了脸,“就侍奉过一次,我笨手笨脚,不得陛下喜欢。”

识迷愈发满意了,心道不得喜欢才好,越是没有存在感,就越自由。

嘴上还要继续宽慰,“才刚入宫,还有许多机会,不要急在一时。陛下是万世之君,宝林品行高洁,总有一日会得陛下青睐。我今日进来,身上没带什么好物,但想留个东西以作念想,不辜负我和宝林相识一场。”她把一个掌心大的方匣放在贺宝林手上,“请宝林收下,这是我早年跟随家君游历南山时,一位仙师赠给我的。里面是一面随身铜镜,仙师说多照能令容颜不衰,就转赠宝林吧。”

贺宝林低头看,方方正正的镜匣,用细致的榫卯伴以青铜镶嵌构成。打开看,小铜镜光可鉴人,十分精巧,她顿时有些惶然,“贵重得很,我怎么敢收呢。”

识迷压住了她的手,“寻常镜匣而已,并不贵重,还望宝林不要嫌弃。”

贺宝林眉眼一黯,“我是个落寞的宫人,能得夫人厚爱,不知怎么报答夫人。”

识迷笑起来,“宝林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等将来宝林获宠,多多照拂我家,我们夫妻就感恩不尽了。”

彼此又闲话家常了一阵子,皇后命人来招呼,识迷才恋恋不舍地与贺宝林分开。

掖进贺宝林袖袋里的镜匣,坚硬的外壳内,有机簧无声转动起来。

那面小铜镜,实在不是一般的铜镜,磨得很薄,内里的圆弧一圈圈转动,你想仔细分辨是分辨不出来的,但它可以在不经

意间影响你的注意力,潜移默化复刻你的眼睛。等到时机成熟,匣内的机关破壳而出,蜘蛛一样扣住皮肉,慢慢融入肌理。届时贺宝林能看见的,她也能看见,不管是宋皇后还是圣元帝,样貌就都一目了然了。

不虚此行,识迷很高兴,负着手走在水崖上,感觉风里都是馨香。

脱身出来的陆悯站在水榭里,远远见她含着笑,踏着流水落花而来,脸庞在灯火映照下,恍起颠倒众生之势。

美则美矣,心思过盛,疑云攀上他的眉宇,“什么事,让娘子如此高兴?”

识迷秋波一横,“皇后殿下很和善、结交了很多夫人、龙城内的景色很宜人,这些还不够让我高兴?”

“就这么简单?”他目光锐利,试图哪怕看出一丝狡黠。

识迷嗤了下,“快乐本就简单,又不用花钱买,谁像你,整天苦大仇深。”边说边四下张望,“陛下那里不用作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陆悯道:“放任你与人交际,我很担心。”

她瞥了他一眼,“你担心得很多余,先担心一下酒水的后劲吧。这宫中的酒很好上口,但酒劲可不小,我这么好的酒量,小腿肚都有些发软呢,你确定自己撑得住吗?”

他答非所问,“放心,回去我睡书房。”

睡书房确实是个很好的提议,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各睡各的吧,图个眼不见为净。

宫中的寿宴后来又延续了一段时间,将近亥时才结束,出宫登车的时候,陆悯反正已经完全不说话了。

安静得有点诡异,识迷借着车外的灯火观察他,见他正襟危坐,双目紧闭。

凑近些,闻得见他领上的酒气,她伸出手指捅了他一下,“是醉了,还是失活了?”

他一动不动,但眉心却精准地皱起来。识迷了然笑了笑,果然人不用那么无懈可击,适当的不成器,才更有烟火气。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晕么?来,靠着我,我让你借力。”

他不为所动,宁愿偏过身子,倚向车围。

热脸贴了冷屁股,真是好生无趣。她也不计较,转头看向窗外,圣寿日全城庆贺,连天的烟火放了很久,直到现在,空气中还留有浓郁的硫磺味。

心下开始琢磨,山河坊离龙城很近,越是近,与贺宝林的联系越紧密。她相信一个入了宫的女子,不会甘愿在冷宫了此残生,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接近圣元帝,但也因为不得宠,基本不会有人留意她。

也许有人会说,皇帝的画像又不难得到,照着画像做嘛,可这世上哪有丹青妙手,能把画像绘制得分毫不差!当初她为了拓制陆悯,可是从不缺席他公开露面的场合,比起那些仰慕他的女郎来,痴迷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前前后后看了十来次,反复确认他的身量样貌,这才做成备用的小五。

唉,不提了,提起一把辛酸泪,现在都不敢回想,当初是如何眼巴巴盯了他半年的。

眼下又有更棘手的麻烦,车辇停下了,太师却死活不肯下车。识迷没有办法,只好招呼白鹤梁:“白参赞,主君好像不行了,你力气大,把他抱进去吧。”

第33章

白鹤梁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在接触到太师衣袍的前一刻,听见一声低叱:“退下!”

吓得他魂飞魄散,飞快转头看了夫人一眼,飞快避让到了一旁。

识迷只得不情不愿架起手臂, “看来还得是我。”

车内的那只手, 终于缓缓探了出来。清嫩修长, 骨节分明,食指的赤金戒圈在灯火下璨然闪出幽光, 像落进水里的人寻找救赎, 划拉两下, 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太师弯腰从车舆内出来,步履虽然极力保持平稳, 但还是有些踉跄。落地那一瞬向前倾倒,识迷没有多想就来扛举,险些直接被压趴。

还好,她算是有一把力气,用两手勉力搀扶住,引他一步步走进府门。繁复的袍裾, 随他的迈进错综地开阖, 金银丝闪了又闪。刚走上几步, 他又昏沉起来,人也歪斜着, 直直靠在她身上。

所以先前他到底在装什么?现在不还是要麻烦她!识迷嗫嚅着抱怨,人假清高真不好,白放着护卫那么大的力气不用,尽来难为她这个小女郎。

“替主君熬醒酒的汤药来。”她偏头吩咐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参官,“再把书房的被褥铺排起来, 主君说他今晚要挑灯夜读。”

都喝成这样了,还说他要挑灯夜读,这女郎是真不拿他当人看。

他脑袋不屈地昂了昂,最终还是无力反驳,耷拉了下来。

参官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吩咐内赞去安排。看着摇摇欲坠的主君和女君,伸出两手帮忙不是,不帮也不是,最后实在有力无处使,便紧跑几步在前引路,把人引进了书房。

陆悯的书房,大概是识迷见过最大最气派的了。因为时常要会见官员,进深了不得,那布局,简直如寻常人家的厅堂。

前面议事,后面作休憩所用,识迷艰难地把他送进后寝,见他倒在床榻上不动弹了,这才惨然直起腰来。

“险些要了我的命!”她撑腰大喘气,待平复了一下嘱咐参官,“找人来给他擦擦脸,再洗洗脚。”

原本还要让内赞给他宽衣的,但仔细一想不合适。万一有人生邪念,想靠煮饭上位,纳妾是小事,被人看见胸口的红线可事关重大。

所以还得她来,吭哧带喘地抽了他的腰带,解开他的交领,随手脱掉两只袖子,然后胡乱替他盖上被子,就大功告成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将近子夜了,她发现自己又累又渴,赶紧二话不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在床榻上坐定,两眼昏花看灯都重影。简单洗漱一下,直挺挺地瘫在床上,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终于捡回来一条小命。

可是累过了头,一时竟又睡不着了,她从枕下掏出一个木质的匣子,贴在耳朵上。匣内隐约传来啜泣声,有人轻声劝解:“宝林娘子,夜很深了,何必为这种小事让自己伤神。先睡吧,明早婢子去问问,是不是内侍分发的时候,不小心漏了我们。”

然后便是贺宝林的呜咽抱怨,“我那么大的人杵在那里,他们难道看不见?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尴尬,人人有,就我没有……”

清晰、真切,识迷愈发满意自己的手艺了。留在贺宝林身边的小镜匣不单是眼睛,更是一个声瓮。有时候眼见未必一定实,耳听也未必一定虚,两者配合起来,她便能知道什么时候该驱动镜底的机簧,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不过这贺宝林也挺可怜,被人冷落,又不能回家,那位投诚的父亲帮不上她任何忙,如果没有忽然的时来运转,恐怕一辈子只能这样了。

而她呢,同情只在一刹,太多的儿女情长干不成大事,也理解不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值得耿耿于怀的。

重新合上匣子塞回枕下,这回是真该睡了,痛快地翻个身,抬起一条腿压住了温软的锦被。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定是睡着过,还短暂地做了个梦。迷蒙中发现好像有个人站在床前,她勉强把眼皮掀得更高,无奈地问:“你不睡觉,半夜怎么摸进我房里来了?”

他不说话,崴身躺了下来,良久才道:“你上回不也这样。”

识迷懒得同他啰嗦,滚到床内侧,主动让了大半地盘给他。起先还相安无事,后来察觉他靠过来,自言自语道:“明日整天都要会见官员,还得去一趟国栋府,没有一点空闲……”

识迷迷迷糊糊“嗯”了声,“你不在,我会让厨司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你没有明白我

的意思。”他说着,手指在绸缎被面上滑行,触到她的手,拽过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襟。

老天爷,他是瘾儿来了吗,半夜让她给他续命!

识迷头都大了,颓败地说:“还能再坚持两三日。”

可他不让她抽回手,“元帝好听马蹄声,尤其那几匹大宛马,力壮而蹄疾,被圈在十丈宽的跑马地不停奔跑,眼睛几乎要跑出血来。我明日……去看看,若是不能用其他马替下,就再选几匹扩充,让它们累极时能稍稍歇一歇。”

识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马?”

这人对同类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却心疼马,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他说是啊,“马不及人聪明,但比人忠诚。和人打交道越久,就越觉得马可亲。”说罢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识迷嗒然,“你不用解释,我也没觉得你在说我。”

“行程安排得满,万一忘了。”

她真的感觉很无奈,手已经贴在他胸膛半天了,既然他诚意相邀,她便勉为其难地薅了两把。

那道线依旧在那里,有微凸的触感。她一分分挪动指腹,黑暗中挑开他的衣襟,把铁匣中的血滴进去,当血渗透,听见他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吟,这一声让她发觉不太妙,她好像忘记把他绑起来了。

惹不起躲得起,她决定暂避,睡到外面的罗汉榻上去。结果刚要下床,就被他逮了回来,“睡得好好的,要到哪里去?”

当然她的回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没等她开口,他就把她拖回怀里,靠在她耳边说:“阿迷,有你在我身边真好。我原本很讨厌偃师强买强卖,可现在却要感激他,把你送给了我。”

他的气息在她耳廓边吹拂,很粗重,很急促。识迷愈发苦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说好的孺慕依赖,结果赖着赖着开始串味了。

“不是把我送给你,是让我看护你,你这过河拆桥的家伙!”

他不与她争辩,唇瓣几乎贴上她耳后的皮肤,“都一样。”

她用力把他推开了些,“我重申一遍,你我的婚事是幌子,不要因为经常睡在一张床上,就对我产生非分之想。”

这话说完,其实自己也觉得很别扭,有个问题一直困扰她,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睡在一张床上?以前她和偃人们相处没有任何避忌,同吃同睡都是日常,所以她看陆悯诚如看犬子,但她忘了一个事实,小五彻底被他吞噬了,他有心,他已经不是偃人了。

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并且对她的警告持怀疑态度,“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是不可能对她有非分之想,还是在质疑整件事本身?

识迷的脑子不太够用了,想挣脱,他却换了个哀求的口吻,一递一声叫着她的名字,“阿迷……阿迷,不要抛下我。”

识迷终于理解顾师兄当初的为难了,偃师也割舍不下偃人,和感情无关,更多是因为曾经耗费的心血。

他不住地利用她的善心,她也决定放弃挣扎了,“好了,我不走……明日我要在房门上装把大锁,门闩居然挡不住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他答非所问,只是尽情抒发他的感受,“阿迷,我极喜欢你──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女郎。”

识迷哼了声,“别奢望我会因为你的喜欢受宠若惊。”

“那你会喜欢我吗?”他低了低头,嘴唇下移,贴在她脖颈上,嗓音压得更低,彻底变成了气音,“长久与我在一起,长久与我做夫妻,总会让你渐渐离不开我。”

识迷翻了个白眼,“你果然善于顺从自己,为难别人。照理说换身也快三个月了,为什么症状还没减轻?到底是偃师的手艺出了问题,还是一切都是你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