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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曹家出事的消息传到长宁后, 之前本来还心存侥幸的覃昌,彻底死心了。

那一窝来无影去无踪的“土匪”,绝对就是李暮歌的人, 这位十四公主, 大庄的储君,已经摆明了要做一番大事业。

前无古人的大事业。

同世家望门斗争,甚至不惜暗中下手, 出手则是灭人满门,这是在掘世家的根啊!

覃昌意识到这一点后, 心脏骤停,因为他突然发现,比起皇帝, 身为储君的李暮歌当真是无懈可击。

她的母妃去世了,一母同胞的六姐死了,皇帝成了那副鬼样子, 而她的外祖宁家, 向来与她并不亲近。

她没有重视的亲人,没有可心的爱人, 过往深处皇宫之中,连私交甚好的闺中密友都没有!

硬要说朋友,那也就只有颜士玉一人。

而颜士玉, 现在也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她唯一的弱点就是颜家那位老太傅,但谁能拿老太傅如何?那是桃李满天下,牵扯进宫变之中,照样全身而退的人物啊!

覃昌真是越想越心惊,他们当初为什么会容忍一个如此“无敌”的人, 登上皇位?

仔细想来,似乎全都是巧合,可这世上真的有环环相扣的巧合吗?

这位年幼的储君,可真是深藏不露,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人物啊!

覃昌思来想去,叫来了孙女覃宁谧。

自打覃宁谧通过科举后,她就搬出了覃府,自己在外头单独住一个院子了。

因为覃府距离她如今常去的工部,实在是有些远,每天上值要走许多冤枉路,她还在长身体,每天睡不够,白天也没法好好做事,干脆暂时搬出去住了。

覃昌对此并没有任何意见,覃宁谧的父母对此倒是很不满,可也没法阻挡女儿前程,只能不时去女儿府上住一住。

搬出去后,覃宁谧才知道什么叫自由。

再也不会有人对她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她所有时间都能任由自己安排,那些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女红活儿,她完全可以碰都不碰一下。

母亲就算过来住,也没法强压着她,在读书劳累之后,还得坐在一个地方,对着针线绣上半个时辰。

美名其曰,压一压她的性子。

覃宁谧读书时,半天半天都不动一下,这世上需要压性子的孩子有不少,但绝对不包括她。

覃宁谧其实知道,母亲是要压她那满脑子当官的性子,她的母亲是典型的世家名门闺秀,只想做后宅里的贤内助,为夫君儿子安排好后院的事。

那当然也是一份事业,管理后宅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的。

可覃宁谧不喜欢,她就喜欢读书,她就喜欢当官!

搬出来,名义上是想要离当值的地方近一点儿,实际上,也有几分逃离覃家的想法。

听闻祖父要将自己召回家中,覃宁谧很担心又要面对母亲的唠叨,干脆就约着祖父,下值后在东街的一处酒楼相见。

找个包厢,又能吃又能聊。

覃昌其实不太喜欢在外头聊事情,书房才是他认为的,最好的聊天所在。

但是孙女开口要请他外出吃饭,他若是断然拒绝,岂不是让孙女没面子?

覃昌不会考虑小辈的面子,但他一直都会考虑同僚们的颜面。

于是祖孙二人在酒楼里相遇了,连带着还有覃宁谧的父亲,覃昌的儿子,也是现在的肃国公世子覃继业。

覃继业继承了覃昌的文采,勉强算得上还行,被家族培养过后,也算拿得出手了。

他同样继承了覃昌的身子骨,身体好,武力值不低,带兵打仗一把好手。

只是覃昌在朝廷中位高权重,他的儿子不能再那么出挑了,因此在朝廷中,覃继业算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被老子压了一头,覃继业平日里多少有些怀才不遇的忧愁,再加上他的女儿们一个接一个出仕,还得到了重用,他内心的忧愁更深了。

就因为他是肃国公府的继承者,所以他学了一辈子的本事,注定没有丝毫用武之地。

今日来吃饭,祖孙三代人坐在一起,中间的覃继业分外安静,活像个不存在的影子。

吃完饭,三人对坐饮茶,覃昌率先开口问道:“三娘,你在朝中也有一段时日了,觉得这做官如何?比在家中读书时,有什么不同?”

覃宁谧还保有在家时的习惯,祖父一问她话,她就像是先生问话时一样,恭恭敬敬地回答。

“回祖父话,孙儿觉得,读书时有读书的难处,做官也有做官的难处,硬要说的话,是读书时常与书本打交道,做官后,常与人打交道。”

人比书本要复杂得多,所以在覃宁谧看来,做官比读书要难。

覃昌很满意这个答案,覃宁谧性子稳当,以前读书时就是如此,现在做官,还是如此稳妥。

在官场中,她这一类性格的人,是特别适合做副手的。

也非常适合熬资历,只要熬一熬,上官很乐意提拔她,因为她稳,她不会惹事。

“继业,这点上,你就不如你女儿,三娘年纪虽小,但悟性极高,日后在做官上的成绩,很有可能会超过为父,你该多多学习,日后才好撑起整个覃家。”

覃继业闷声应了一声是。

一把年纪还被父亲说要向女儿学习,换成别的男人恐怕会倍感耻辱,但覃继业不会。

因为他从小就是被覃昌这样教育长大。

小时候,覃昌让他向同龄的堂兄堂弟们学习,后来又让他同好友同窗学习,现在让他同女儿学习,又有什么稀奇?

就是不知道,他要学到什么程度,才算学有所成了?

覃宁谧以前在家中,习惯了祖父与父亲的相处,现在在外头呆了一段日子后,看了许多人情世故,再听见这似曾相识的叮嘱,就觉得很是不妥。

“祖父,父亲已经很优秀了。”

覃昌不愿意让覃家嫡系去参加科举,他很清楚,科举是皇室搞出来,专门辖制世家的存在,所以他厌恶科举。

覃继业身上没有功名,只有一个世子的名头。

这次覃昌松口让覃宁谧去科举时,覃继业也提过一嘴,说自己也想要去考一考,被覃昌骂了回来。

覃昌骂得很难听,直言覃继业身为肃国公府上世子,成天只想着那些寒门破落户的法子,上不得台面。

自打那之后,覃继业心里就一直很难受。

他此刻听着父亲说他的话,面上一片麻木,女儿为他说话,他也没有丝毫反应,就像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

因为只有死人不会心疼。

“你父亲他白活那么大一把年纪,什么事都做不好,还不如你强,三娘,日后你可千万别同你父亲学。”

覃昌完全不将覃宁谧的话当一回事,自顾自诉说着对覃继业的不满。

覃继业闻言,头低得更深了些。

覃宁谧总觉得这样不好,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祖父的话,只能当自己没听见,开口转变了话题。

“祖父今日是有何要事要与三娘说吗?”

“嗯,这几日你上朝时,应该看到了,你说那位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要做一些翻天覆地的事儿?”

覃昌人在外面,说话就遮掩了许多。

覃宁谧听着有点儿费事,好在她在官场混了一段日子了,勉强能将覃昌的话与相应的人对上。

祖父这是说,殿下是不是想要对付世家。

覃宁谧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祖父,这两家是实打实危害一方的祸患,他们以前能逍遥法外,是因为上头那位不在意,现在换成了现如今这位,这位是个眼睛里容不下钉子的人物,他们也是自作自受。”

覃宁谧觉得,殿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而且殿下重视实政,不喜那些溜须拍马之辈,还愿意让女子入朝为官,甚至还大力提倡此事,比先皇还要坚定。

覃宁谧心道,自己以前曾不止一次设想过,早生四十年,为先皇效力,也忧愁过未来如何。

现在自己能将一身本事施展开来,全靠殿下,所以希望祖父不要为难殿下。

“唉,话虽如此,可那位的手段实在是令人心惊啊。”

覃昌一想到那两个家族全都是满门被灭,就心惊胆战。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子嗣是他们最看重的存在,只要世上还有一个同姓同族之人,那他们这个大家族就没有彻底灭亡。

若是嫡系和旁系全都死了,家族就彻底没了。

“是那些人不好,若非雷霆手段,指不定还会出现什么样的灾祸。”

覃宁谧认为殿下在早朝上说的话是对的,真要是走正规流程,让朝廷的人去审判那些世家大族的人,最后认罪的人,指不定是哪个顶罪的无辜人。

覃昌听着覃宁谧的话,脸色微沉,他眯了眯眼,看向覃宁谧的眼神变了些。

以前是看族中最为有出息的孩子,现在变成了看胡闹的小孩。

“三娘子,你别忘了,你姓什么,又是如何坐上今日的位置,可不要被那位几句甜言蜜语,糊弄得忘了自身根本。”

世家是他们的根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若是不作妖,世家就是那位手中治理天下的工具。

若是那个位置上的人,非要跟世家对着干,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世家也不是吃素的!

覃昌的话让覃宁谧愣了一下,随后覃宁谧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父亲,覃继业面无表情,像是在发呆。

覃宁谧突然想起了大姐姐覃韵诗。

以前,大姐不愿意嫁出去,祖父也是这样,用覃家的荣耀来说事,让大姐姐退一步,好让覃崔两家联手,相互扶持。

后来,大姐总是和大姐夫吵架,最后走到了和离的那一步,后来大姐就远赴他地为官,明面上与覃家再无瓜葛。

也没人再提起大姐,覃韵诗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

为了家族,什么都是为了家族。

“祖父说得是,孙儿想差了,还请祖父莫怪。”

覃宁谧心中不愿听覃昌说那些话,干脆明面上认了错,她不会跟大姐一样,与祖父明面上对着干。

祖父固执多年,与他说再多也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

只需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日后如何行事即可。

“嗯,三娘,你是覃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比你父亲和大姐都要强得多。”

一旁听着这话的覃继业,手指微颤,像是要攥紧拳头,最后却颓然放弃,没了任何斗志。

覃宁谧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嗯了一声,像是认同覃昌的话,不过她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祖父,说起大姐,前些时日望水县堤坝损毁,当地县令差点儿葬身洪水之中,望水县偏远,如此忠君爱民的县令,放在望水县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表面上覃韵诗的下落,谁都不知道,甚至她本人还变了名字。

但身为覃家的掌权人,覃昌怎会不清楚覃韵诗在哪儿。

望水县,就是覃韵诗所在之地。

听到县令差点儿葬身洪水,覃继业神情微动,他看了眼面上没有丝毫波澜的覃昌,咽了口口水,带着些许干涩的声音响起。

“父亲,三娘说得没错,这是功绩,该将那县令调到富裕安全的县城……”

“你爹我是中书舍人,不是吏部尚书!没法说调就调!”覃昌冷着脸,完全不为所动,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况且,你怎知她不愿意在望水县呆着?那可是她千挑万选的好地方,把她调走,她不会感谢你,怕是会恨你。”

就算是被女儿恨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那种危险的地方呆着啊!

“父亲,她差点儿被洪水淹死啊!”

覃继业鼓起勇气,可下一秒,覃昌一句话就将他的勇气戳破了。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老子没耳聋。”

看着重新低头不语的父亲,覃宁谧眼底闪过几缕失望。

这就是她和大姐的好父亲,做恶人做不彻底,做好人又没那个勇气,不上不下的懦弱无能,却又让她和大姐对那个家一直有一点点感情,无法彻底割舍。

不,大姐已经割舍了。

“那个县令与覃家无亲无故,覃家不会做无本买卖,三娘,日后你不要将精力放在无关之人身上了,你该多看看那位。”

覃昌向上指了指,覃宁谧了然点头,可随后她就有些尴尬地问道:“祖父,那位好像不喜女子吧?”

覃宁谧下意识就想到了联姻,覃家经常用这个法子。

如果座上是男子,她肯定无法入朝为官,那去努力一二,做个宫妃,也不是不行。

反正嫁给谁不是嫁,嫁给官员,一辈子都只是谁家的夫人,一眼就望到头了。

要是当上娘娘,甚至是皇后,就能手握大权,熬个十几年,借助孩子照样能接触朝政。

不过那些都是假设,她现在能入朝为官,才不要入后宫!

而且那位是女子,看样子也不像是喜爱女子的人,她再怎么看,也不可能被收入后宫。

覃昌被覃宁谧一句话说的语塞了半晌。

他深吸口气,强压住涌上心头的无语,说道:“颜家那位六娘子能做的事,你怎么不能做?只要你入了那位的眼,咱们家中不是还有许多人才样貌皆是一等的兄弟吗?”

覃宁谧当即脸上一黑,怒道:“祖父,这不妥吧?”

听起来,她就像是个老鸨。

“都是未婚的年轻人,若是能成就一段姻缘,有什么不好?也就是现在那位尚在孝中,等那位出了孝,你且看有多少人,愿意入她后宅!”

和皇帝当初还不一样,现在那位是实权太子,都不必等到登基,只要将家中儿郎送过去,得了那位的青睐,立马就能得到好处。

谁不想要好处呢?

覃宁谧年纪不大,人也没成亲,对这种事情说不出的尴尬,她说道:“您也说了,她尚在孝中,怎么能做这种事……”

“说是孝中,实则都快要一年了,若是那位松口登基,她不必守孝如此久。你自己说,你的兄弟们能不能打动那位的心?”

覃宁谧瞬间想起了自己那几个俊美的堂兄弟,关键是其中还有一对是双胞胎,长相一致,别有风味。

覃宁谧脑子里刚出现这个词,就被她瞬间打消掉了。

她怎么能在这儿对堂兄弟们品头论足!太失礼了!

“祖父,那位估计都不认识三娘是谁,现在说其他还为时尚早,日后再说吧。”

覃宁谧果断选择错过这个话题。

覃昌却犹不死心,他现在很没有安全感,总觉得下一刻被灭门的世家,可能就是覃家。

覃家的人都做过什么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三娘,覃家与颜家,可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此次去处理灭门一地县令贪污之事,那位特意让颜六跟着一起,可见颜六是简在帝心,有朝一日,颜家人登上高峰,第一个死的就是咱们覃家,你可别心软。”

覃宁谧闻言,不禁问道:“祖父,覃家和颜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些年来,咱们两家不是相处得一直很好吗?”

覃昌不语,只是一味叮嘱覃宁谧,必须想办法将颜士玉给踩下去。

绝对不能让颜家凌驾于覃家之上。

覃宁谧最后被覃昌藏着掖着的态度气着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来了一句“那干脆把哪位弟弟赘给颜家算了,颜士玉还没成亲,她或许会被美色迷惑,与咱们覃家重归于好”!

她是说的气话,覃昌听了却有点儿心动了。

能被联姻解决的事情,在覃昌这儿都是最好解决的问题。

覃家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覃宁谧见此,被气得肝疼,又想起了被强逼着与崔家成亲的大姐,起身告辞,走之前,心里冲着覃继业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父亲是过来干什么的,又不能左右祖父的决定,还天天跟着祖父找骂。

李暮歌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空落落的后宫,已经被无数人盯住了。

她正在规划推广种子的事情。

那些农学生之前都被大世家捏在手里,李暮歌让他们出去教人种地,研究粮种时,那些大世家左推右拒,用了许多借口,不想放人。

连着两个地方世家被灭门后,那些大世家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儿属于臣子的顺从,李暮歌送了个口令过去,那些农学生就被她要出来了。

这不犯贱嘛,好好说话不听,非得杀鸡儆猴才老实。

李暮歌对这群世家的动作很无语,无语过后,是对宋木槿灭门行动的支持。

等六个世家被灭完,也许那些大世家就真的会乖乖听话了呢?

好吧,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现实可能是,那群世家要联起手来,跟她斗争到底。

李暮歌无所谓,她喜欢具有挑战的生活,每天能砍几个作恶多端的人就更好了。

“那些学生,愿意离开中州,去往其他地方种地,教授当地百姓如何种田吗?”

李暮歌给每个学生分好任务后,询问传她口令,到各个世家要人的翠玉,那些农学生的表现。

翠玉老老实实摇头,“外面艰苦,学子们不是很想外出吃苦。”

很正常,人都不爱吃苦。

尤其是这年头,能读书的人都是奔着当官享福去的,谁愿意天天下地,跟农家肥打交道啊。

只是这么长时间了,那群学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是真心想要种地,种出点儿名头来的,李暮歌多少有些失望。

她听着翠玉的话,看着刚刚写好的计划书,拿过一旁的朱笔,在上面画了个叉。

“殿下?”

翠玉一惊,那血红的笔迹,像是昭示着李暮歌此刻内心的愤怒。

翠玉其实想多了,李暮歌现在一点儿都不愤怒。

她只是觉得,一群不想好好种地的人,放出去后,没有人在一旁监督,指不定如何敷衍她,敷衍当地的百姓。

敷衍她倒还好说,就怕他们去敷衍百姓。

对于种地的农民来说,田地里的那点儿庄稼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出了差错就完了。

不光百姓会受到影响,朝廷在百姓中的声望,也会大受打击。

这些农学生算是废了。

那群世家此刻将人放出来,怕是早就看出来,那些农学生已经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不可能为李暮歌出去吃苦了。

李暮歌要是还如原本的安排一般,将那群农学生扔出中州,只会将大庄朝廷对农业的研究成果,全都毁了。

“叫祖父入宫一趟。”

没法教百姓,就去教更多学子,李暮歌就不信了,广撒网,还捞不到一条未来的农学大佬!

科举之路又窄又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不成就没有一个愿意走走旁门左道的吗?

第92章

李暮歌的外祖宁疏白宁祭酒, 自从李暮歌坐上太子之位后,私底下几乎没有和李暮歌见过面。

有意避嫌,加之最近国子监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宁疏白在听到宫里传召时,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宣旨的宫人就站在他面前,他想当没听见都不成。

宫人传完旨意,就在外头等着宁疏白, 一起入宫。

等宫人离开屋中,宁泽世马上询问父亲, 最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惊动了那位。

“今年除了科举外,并无其他要事, 有关科举的安排,都在早朝上安排妥当,春闱的时候, 殿下都没有叫为父过去, 如今传召,肯定不是为科举。”

宁疏白说完, 面露迷茫。

不是为了科举,那能是为了什么?

“父亲,不如让儿随父亲一同入宫?”

宁泽世不太放心, 想跟着宁疏白一起去见宫里的储君。

“胡闹, 那是太子,你还不放心太子不成?还有,别喊我父亲,这里是国子监,休要攀亲带故, 你现在该去处理各地院试的事情,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宁疏白听出宁泽世口中对李暮歌的不信任,当即横眉冷对,连刚刚的口误都特意挑出来,骂了宁泽世一句。

宁泽世被劈头盖脸一顿挑刺,心知自己刚刚的话惹了父亲不满,不敢多说,拱手下去了。

他和李暮歌在私底下的接触更多,按理说,宁泽世应该是更信任李暮歌的人。

可自打这位外甥女坐上那个位置后,宁泽世是越来越看不透对方了,尤其是最近外头频频出现的世家被灭门之事,宁泽世猜测正是储君手笔。

若是储君厌恶世家,那宁家能得什么好?

国子监之中,父子两人都在职,在储君眼里,会不会觉得,国子监已经成了宁家的一言堂,宁家也触犯了储君的底线。

宁泽世不知道,他只是担心,担心宁家会被卷入这场对世家的清算之中。

宁疏白就是看出了宁泽世在这点上对李暮歌的不信任,才会那么生气。

宁家是储君的外家,以前宁家没有支持储君登基,已经犯下大错,现在还去怀疑储君,若是让殿下知道,殿下会伤心。

本来打算放过宁家一马,这下也不想放了。

宁疏白很快就入宫来,见到李暮歌,他就像是平常在早朝上似得,恭恭敬敬行礼,道:“老臣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宁祭酒免礼,赐座。”

“谢殿下。”

常规见面流程走完,李暮歌也不多啰嗦,直接跟宁疏白说起了她的打算。

她要在长宁,开一个农学院,就跟国子监的国学等学科一样,分出来一个农学。

“这……老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农学一说,是要让学子们去学如何种地吗?”

宁疏白实在是想不出来农学是怎么教学,别的老师在宽敞明亮的学堂教导学子读书,农学难道要单独开一块地出来,然后老师和学生们都站在大太阳底下,脚踩泥土,手拿秧苗,随时准备开始种地?

“这样说也不错,确实也要让学子们学会怎么种地,不光要学种地,还要学会怎么更好的种地。”

李暮歌对农学的了解程度也不是很深,她就是一个文科生,成天捧着书本在那里读读背背,跟农学挨不到边儿。

但她大概知道,农学要学什么。

后世的学习理念,放在如今,是绝对先进的教育制度。

“老臣倒是常闻有农书,其上总结老农经验,著成书册,教育读书人不能忘却农桑,可种地一事,关乎天时地利人和,单凭几句话,如何能够说清楚其中真理,教导学子的老师,难道要请乡下田间的老农来?”

宁疏白倒不是对那些农民有什么意见,主要是大部分读书人,心高气傲,出身寒门的老师,他们有时候都会在心里暗暗瞧不起,出身更低的百姓,他们估计会直接不去上课。

届时,会出乱子。

“并非如此,之前孤从国子监带走的学子,如今已经学有所成,正适合做教书育人的事儿,而他们的学生,就从那些不打算走科举路子入官场的学子里选吧,日后天下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多了去了。”

殿下从国子监带走的学子?

宁疏白闻言想起了那一批特殊的学生,之前那些学生离开国子监的时候,全是由宁泽世安排,他知晓后,还骂了儿子一顿,说儿子这是毁人前程,日后会遭人记恨。

儿子说,殿下上门要人,他们总不好将学子都拽住,不给殿下面子。

况且那些学子当时都点头了。

宁疏白当时想着,那些学子此刻点头,不代表日后不会后悔,等他们发现自己昔日同窗步入官场,而他们还在田野间弯腰干活,难保他们不会心生怨愤。

后来听说,殿下的庄子上,出现了高产的粮种,还有各种新奇的种地法子,那些学子学了一身本事,出了殿下的庄子后,就被各个家族的人哄抢,不知得了多少好处。

算算时间,那些学子应该还在大家族的田间地头做事,哪儿有时间出来教书啊?

宁疏白有此疑问,便直接明说了。

李暮歌露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笑,说道:“当然是长宁的世家,一个个都十分懂事,知道孤需要人手,便大方地将人送出来了。”

宁疏白被李暮歌没什么感情的目光盯着,身上陡然一凉。

应该不是错觉,此刻殿下心情十分不好!

想也知道,那些世家可没有一个是吃亏的主,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将人放出来,定然是在暗中做了手脚,还让殿下吃亏了!

“殿下,那些学子原本在国子监,也算不上多么聪慧,此次殿下广招学子,教授他们农学之法,定然能找到更为心仪的人才。”

宁疏白也跟那些不好惹的世家打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那些家伙都干了多阴损的事情。

本来那些学子是国子监里家中条件一般的人,世家将他们高高捧起,让金钱腐蚀他们的心智,本就不安好心。

宁疏白估计,世家是想要将那特殊的种地法子,还有粮种都捏在手里,只要将人和种子都哄抬物价到一个普通人,甚至朝廷都不敢随便去买的程度,他们的目标就达成了。

世家有钱的很,而且那法子能给他们带来世世代代的财富。

真要是打这个主意,不应该现在将人送出来。

联想到那两次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宁疏白心里有了数,这是被吓到了,不得不吐口,怕被殿下找上门来灭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将养废了的家伙扔出来,反倒惹殿下不快。

李暮歌听着宁疏白的话,心里舒服了点儿,她觉得,这个祖父还是不错的。

以前在夺嫡之中能够稳得住,现在也稳得住,并没有因为她即将登基,而嚣张跋扈。

身为未来皇帝的外祖家,能够做到约束族中人,同时尽忠职守,不偷奸耍滑,宁疏白没白当那么多年的国子监祭酒。

“外祖明白,便去好好想想,如何将农学院建起,又该收哪些人为学生,日后有个什么升官的路子,想好后,递上奏折。”

升官的路径,本来不该宁疏白管,但是现在人手比较稀缺,户部那边儿忙得很,李暮歌又把颜士玉给派出去了,所以这些事情只能交给宁疏白考虑了。

大庄官场职责分布不明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所以宁疏白对此适应良好,并没有任何怨言,应了一声是,回去干活儿了。

李暮歌已经逐渐习惯,她提出一个设想,给臣子大致框架,然后交给臣子去润色的工作流程。

这样做真的是能够省很多事情,并且还能将决策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至于将权柄分出去一部分。

说到集权问题,李暮歌最近一直在考虑,要怎么将三省的权力,一点点要回来。

作为一个大一统的王朝,想要做到皇权高度集中,完全避免世家的权力与皇帝制衡,必须废除三省制度。

尚书省、中书省以及门下省,三省掌控着政策从形成到拟诏,到最后下发执行的全过程,三省制度的存在,完全可以将皇帝扔到一边去,自行运转,维持朝堂的运作。

之前李暮歌不想动三省,是因为她还没有登上皇位,所以不打算加大老登明面上的皇权。

现在,她觉得自己该想想登基的事情了。

主要是光一个太子的名头,有时候做事真的不太方便。

至于她身上的孝期,对比她要做的事情,真的微不足道。

最多就是多几个人催婚,催婚这种事情,听听也就罢了,李暮歌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她的内心极为坚定强大,从来不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改变自己的决定,除非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改正。

问题是不结婚怎么会是她的错误呢?明明是这个世界给予她的痛苦太多,是世界的错。

所以在抗催婚一事上,李暮歌是无敌的。

时间转瞬过去,自秋入了冬。

冬日第一场大雪飘下时,新安县的商业街建成了。

长宁下雪,新安没下,不过温度跟着降低了不少,外头刮起了冷风,家中有老人孩子的人家,已经早早点燃了火炉,以免冻坏亲人。

往年会百般推脱,阻止小辈孝心的老人们,今年看见柴火在火盆里燃烧时,眼睛是笑着的。

因为新安所有百姓都在建设商业街的时候,赚了不少钱,其中一部分工钱换成了柴火。

这些柴火比以往要便宜许多,量大质量还好。

在富裕的情况下,没人愿意过苦哈哈的穷日子,更没人不喜欢暖和,喜欢冻着自己。

只是过往,他们实在是没有余钱买那么多柴火过冬,柴火早烧一日,他们就很有可能会因为柴火不足,在冬日最后几天被冻死。

颜士玉从外头回来,路上看见不少人家的烟囱飘出白烟,这是开火做饭呢。

到了商业街尽头的府衙,颜士玉从大门下马,大步入内。

温崇文在里头等她。

“颜侍郎。”

“温少卿,久等了。”

温崇文起身笑着拱了拱手,道:“没多久,在下也是刚来。”

颜士玉拱手回礼,随后同温崇文一起坐下,温崇文手边有许多张纸叠放,凑近一看,才看见上头的红手印。

这竟是一张张状纸。

状告当地大户与前县令的状纸,颜士玉此前看见了不少张了。

“希望这是最后一批。”颜士玉拿过两张状纸看起来,目光在上头记录的恶事上一扫而过,眼中带了几分怒意,“不管是看几遍,都叫人怒火中烧,那狗官怎么不多几条命,好叫人多罚几次!”

“已经五马分尸,刑罚够重了,颜侍郎若还是不解气,可以上奏殿下,将其尸体挂于城外七日,随后扔入荒郊野岭,任由野狗啃食,不许其入坟地,甚至还可以鞭尸泄愤。”

温崇文亲自过手那些事情,内心积攒的愤怒比之颜士玉只多不少,现在他说的话,全是他之后想做的事情。

颜士玉一听乐了,拍手叫好,“行!此举甚妙,回头本官就写奏折。”

看完状纸,确认无误后,颜士玉将状纸交给一旁的衙役,让他交予新的主簿手上。

老主簿已经随着那狗县令落网,一起黄泉作伴去了。

温崇文看状纸已经被收走,就想要起身告退,回去处理其他琐事,差不多就可以回长宁了,年前他肯定能回去。

就是不知道今年宫里还会不会设年宴,去年除夕宴上发生的事情,想必如今朝中大臣们历历在目。

真要是举办除夕宴,肯定没多少过年的喜庆,只有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没了小命的担心。

“欸,温少卿稍候,有件事,在下想要问问少卿。”

颜士玉见人要溜,赶紧叫住。

“颜侍郎请讲。”

“是商业街的事情,殿下当初说商业街就如东西市一般,是将商家聚拢在一处,买卖东西的场所,但长宁城外,还从未出现过如此大的集市,而且殿下还说,要适当减免商税,鼓励商人前来开店,有关律法,在下实在是不敢随意改动。”

商业街的事情,温崇文多少知道一点儿。

这事儿是太子安排下来,专门叫颜士玉来办的,市舶司的人也跟着颜士玉来了好几个,温崇文不敢瞎打听。

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他的事儿。

“改动律法,重拟商税条例,这些事情,颜侍郎应该去问问刘侍郎。”

刑部对律法的了解,比他这个大理寺少卿要强得多,而且刑部能直接上奏,请求改动律法。

不过只适用于一处商业街的条例,估计都不用多费事,刘仲敬一句话,刑部那边就会通过,殿下没意见,就能直接实行了。

综上所言,找刘仲敬更好。

颜士玉岂会不知找刘仲敬最合适,但是刘仲敬这个人,他特别的迂腐。

对,迂腐,很难想象,一个做官做到一部侍郎的人,竟然会被颜士玉说是迂腐。

这个迂腐不是体现在刘仲敬不喜女官,或看不上女官,他是从盛天时期长成的学子,对女官接受良好。

他的迂腐,单独针对律法。

说到这儿,颜士玉对着温崇文大吐苦水。

她说:“此前去寻过刘侍郎,他硬说商贾之人狡猾,最喜欺软怕硬,说如今的商税已经十分优待他们,更改为更有利于他们的商税,恐怕平民百姓会没有丝毫出头之日。”

温崇文闻言,迟疑地点点头:“刘侍郎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

“有什么道理啊,商业街上的铺子本来就不是让平民百姓去开得,就算商税再低,和百姓也无关,附近的大商贾迟早会过来,那些店铺与地段,轮不到平民百姓来买。”

温崇文又点了点头,说:“颜侍郎所言不错,那些店铺价格昂贵,普通百姓根本承担不起租子。”

“像是商业街的条例,本来就是可以随时更改,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是安置流民,面前都是荒地,若是不许出去三年免租,地归其所有,流民岂会去垦荒种地呢?”

温崇文再次点头,直言:“颜侍郎说得极是,需得给出好处,才能让那些大商贾尽快入驻。”

颜士玉都想握住温崇文的手,晃一晃了。

温少卿懂我啊!

“所以你说刘侍郎是不是太迂腐固执了些?先定个优惠商贾的条例,等那些商贾在此聚集落脚,生意好起来,咱们再改回来不就得了?那些商贾全都过来,能给附近百姓省多少事啊!新安县本就四通八达,届时百姓们不必出城,就能买到来自天南地北的物品,价格还会比以前便宜许多。”

温崇文重重点头,“对,此举是双方利好,颜侍郎刚刚说的话,可与刘侍郎说过了?”

“说了,一次不差。”颜士玉叉腰吸了口气,又吐出去,这才头疼地说道:“可他就是油盐不进,说商贾会联起手来,坑害百姓,商税低物价高,到头来还是百姓吃亏。”

“刘侍郎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商人重利,他们只会逐利,不会为民着想,颜侍郎可有法子制止此类事情发生?”

“那还不简单,谁敢哄抬物价,就砍了谁!”

此言一出,温崇文表情一僵,不仅表情僵住,他浑身都僵住了。

该说不愧是那位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大臣吗?行事风格,似曾相识。

就是太粗鲁了点儿,不听话就砍了,她是认真的吗!

温崇文想从颜士玉脸上看出些许开玩笑的痕迹,结果看了半天,颜士玉脸上只有认真两个字。

没错,颜士玉是认真的。

“颜、颜侍郎,这样不太好吧,他们也没犯大错,大庄律法里没有一条是说,商家涨价,就得把商人处死的。”

这都算滥杀无辜了!

“啧,当真没有?他们联起手来欺负的哪儿是百姓,那分明是在欺负我!”

颜士玉想想都气,她辛辛苦苦将商业街给建起来,东奔西走,找各路人马参详如何尽快将商业街发展起来,结果那群商贾胆大包天,意图毁了商业街!

这简直不可饶恕。

温崇文无奈道:“颜侍郎还请息怒,如今商业街一家商户都没有,联手抬价一事不过是两位的猜测。”

那些商贾真的很无辜!

“猜测就是很可能发生,不然刘侍郎为什么一直不肯松口,帮我制定条例,他觉得此事一定会发生。”

颜士玉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可仅凭刘侍郎一人的想法,还不足以断定未来如何。”温崇文此刻有些明白颜士玉的心情了,刘仲敬确实迂腐,“颜侍郎若是不介意要等上几日,那就将此事交给在下吧。”

“不介意不介意,此事拜托温少卿了。”

颜士玉展现瞬间变脸,立马点头,将事情推给了温崇文。

温崇文看着她笑成一朵花的模样,突然发现,自己被坑了。

本来不想给自己揽事的!

不愧是殿下身边第一人,年纪轻轻,手段是真多啊!坑人毫不手软!

意识到自己被坑后,温崇文是待不下去了,这次他告辞离开,颜士玉直接将人送到了门外,态度特别热情。

等温崇文离开,颜士玉哼着小曲儿,高兴地往暂住的院子走去。

新安县的事儿,年前应该能解决,她今年要回长宁!

快要过年,按理说应该清闲下来了,可今年的百官,依旧很忙。

去年也很忙,连着忙了两年,官员们都有些习惯了。

今年倒不是因为雪灾,也不是因为西北打仗,而是因为清算贪官的事情。

自秋日第一场灭门过后,至今已经陆陆续续四个地方世家被灭了。

长宁的世家们都麻了,他们将当初十三个进行水利工程的地方单独摘出来,基本上已经确定,这十三个地方是上了生死簿了。

甚至还有不要命的家伙,私底下开盘,赌最后十三个能剩几个。

目前买剩九个和一个不剩的人最多。

前者觉得有一段时间没消息,应该是停了,后者认为,以太子殿下的性子,恐怕要将所有伸手贪钱的家伙,全都剁了。

纵使十三个地方,有好几个地方的官员都上折子,哭诉自己冤枉,真的没敢动朝廷的一个铜板,也没几个人相信。

当官不伸手要钱?怎么可能!

官字上下两个口,只论吃得多和吃得少,不吃?不吃是不存在的。

李暮歌也在纠结,年前到底还要不要再来一家,还是分期杀,明年再解决那两家。

看大臣们为了查案以及安排那四个地方,已经忙到天天加班了,李暮歌决定,还是明年再解决那两。

宋木槿出去那么久了,年底也该回来过年了。

过年是阖家团圆的好时候,李暮歌的目光落在了后宫。

想必,老登的好大女好大儿们,也想他了。

第93章

外头热热闹闹准备过年, 凤仪宫中则格外冷清。

自打二皇子死了之后,东宫搬过来的妃嫔,死的死, 走的走。

皇后原本觉得凤仪宫住下那么多人, 实在是挤得慌,现在又不时觉得,还不如人多时好。

死一般的寂静, 实在是太过折磨人心。

因为过于冷清,所以皇后就喜欢去看皇帝, 每次看见老皇帝在床上愤怒地嘶吼时,她就会觉得内心十分快意。

只是后来,皇帝也渐渐地明白过来, 他知道自己越是喊,越能激发皇后内心的暴虐,因此后来他就变得麻木了。

他不说话, 皇后更生气, 下手更狠。

每天去折磨皇帝,已经成为皇后生活中唯一的念想, 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又要过年了。”

听着墙外的热闹声,皇后站在床头,看着床上宛如死人一般, 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瘦骨嶙峋的帝王。

“度日如年, 才不过一年啊……”

谁能想到,一年之前,她还是万人之上的皇后,躺在床上的人,还是说一不二的皇帝。

而她的儿子, 还好好活着,每天还能进宫来与她说说话。

还有她的孙儿,她能将那孩子抱在怀里,感受那孩子身上的温度。

现在,一切都没了。

“啊!啊啊啊!”

皇后的感慨不知道哪里触动了皇帝的心,老皇帝躺在床上,啊啊啊喊出声,纵使听不出他在喊什么,皇后也能看出来。

他在恨,在恨李暮歌。

“无能之徒,只会狺狺狂吠!”

皇后怒极,伸手拿过一旁的鞭子,啪的一下抽在了床上。

这一下并未见血,却疼得很,因为那鞭子很细,打在人身上就是一条细长的红肿。

还在呐喊的皇帝,声音变为惨叫,可惜这声音再大,也没法穿过高高的宫墙,落在他的“忠臣”耳中。

“若不是你,我儿怎会惨死!你生了那么多孩子,现在你被自己的孩子害成这样,你活该!可怜我的儿啊!”

皇后一边抽打,一边痛哭,她当初嫁给皇帝,是由先帝指婚,先帝看重她人品。

而她那时则想着,先帝的儿子,应该与世间其他男子不同。

一晃半生过去,她才惊觉,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无奈她没有任何反悔的可能,就算重来一次,先帝也不会允许她悔婚,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这一生,终究是被皇家给毁了。

皇后泣不成声,手下力气越用越大。

等李暮歌赶到的时候,床上的被褥都被老皇帝的鲜血给染红了,那细细的鞭子,抽了无数次,还是将皮肤抽破了。

皇帝疼得不时吸气,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而皇后则呆呆站在一旁,鞭子已经被宫人拿走,她没有反抗。

李暮歌入内,先是让人去给老皇帝上药,随后自己走过去,嫌弃地捂住口鼻,说道:“血腥气这么冲,又不是第一日做夫妻,何必这般暴躁呢?”

皇后低着头,像是聋了。

李暮歌也没在意皇后的反应,她眯了眯眼,对付太医说道:“死不了就成,别浪费好药。”

付太医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将老皇帝身上的伤都上了一遍药。

药味比血腥味更刺鼻,李暮歌站不下去了,举步往外走。

过年死人还是太刺激了点儿,等过了年再说吧。

“等等!李暮歌,本宫有事单独跟你说。”

皇后陡然叫住了往外走的李暮歌。

李暮歌回看,皇后抬起下巴,姿态一如以往,带着一国之后的高傲。

“殿下,可要奴同娘娘说说话?”

翠玉不太想留李暮歌跟皇后单独聊天,虽然现在皇后没有丝毫的威胁,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暮歌太重要了,不容有差。

“没事,孤可以单独同母后说说话。”

皇后如果想要害她,过往有无数次开口实行计划的机会,但她从来没有过。

李暮歌吩咐人下去,独留她和皇后在屋中,还有床上那个不时痛苦地哼两声的老皇帝。

“你真不怕我动手害你?”

等人都离开,皇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暮歌问道。

“母后,到底有什么事?”

不是李暮歌瞧不起皇后,现在的皇后,真的很难对她产生威胁。

皇后这一年来过得不好,已经瘦成了纸片人,她能有力气抽老皇帝鞭子,李暮歌都觉得挺神奇。

况且,皇后的神情不像是要跟敌人同归于尽的模样。

她很认真,所以李暮歌愿意相信,皇后确确实实是有事情跟她说。

“哈!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相信我。”

皇后苦笑一声,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皇帝,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

“这东西,留在本宫手里也没用了。”

二皇子当太子那么多年,不可能对朝政没有一点儿准备。

等之后老皇帝死了,总不能急慌慌就上位,连稳定朝纲的手段都没有。

这一本册子,就是原本属于二皇子的那一份登基后要用到的东西。

李暮歌接过来翻看一二,有些震惊地抬头看了眼皇后。

皇后的目光已经落到了老皇帝身上,无悲无喜,只剩下一种森寒的冷意。

“母后若是想要离开皇宫,凭借这个,孤可以允诺,你之后在外面隐姓埋名地活下去,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皇后摇了摇头,颓然道:“不必了,半辈子都过去了。”

她没法像她的儿媳妇那样,抛弃一切离开,她已经是一只脚迈入黄土里的人了,没有任何拼劲。

她只想要将该死的人带下去,然后到另一个世界,见她最爱的孩子。

李暮歌将册子收好,没有再劝,举步离开了。

她今日过来,本来是想看看老登的情况,现在看来,老登不用她动手,应该也撑不了太久了。

皇后是个好人。

在这个时候,李暮歌才能看清楚,皇后的底色是个好人,只可惜在这个皇宫里,好人只会在临死之前出现。

“殿下!殿下没事吧?”

在外面等着的翠玉看见李暮歌开门出来,焦急迎了上来。

“能有什么事?不必担心,不知道阿玉她什么时候回来?”

得了个好东西,李暮歌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好朋友分享一二。

“颜侍郎前段时间已经上了折子,说新安县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年前肯定回长宁。”

翠玉见李暮歌确实没有受伤,放下心来,温和回话。

“嗯,过年了,该热闹热闹。”

“殿下!十三殿下求见!”

李暮歌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小黄门从外头进来。

李乐景要见她?

李暮歌心脏猛地一跳,不会是研发工作出什么问题了吧?

她赶忙抬步往外,凤仪宫前有轿子,李暮歌懒得上去,叫人牵马来。

长长的宫道,就适合跑马。

以前李暮歌只能在这条宫道上走,那个时候她从不着急,走路权当锻炼身体。

现在她可以在这上面跑马了,却没了走路锻炼身体的悠闲,更没有那么多时间花在赶路上,经常骑马来往各宫。

李乐景在紫微宫等李暮歌。

等李暮歌到的时候,李乐景已经将手里的东西组装完了。

“太子到!”

通传的宫人扯着嗓子一喊,李乐景马上放下手上的东西,冲门口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免礼。”

李暮歌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来,到李乐景跟前停下,仔细上下打量了下这位大宝贝,发现对方身上没有任何不妥。

还好还好,不是研发过程中发生了危险。

只要人还在,就不是什么大事。

“殿下,您看,此物已经被造出来了。”

李乐景没发现李暮歌对她过度的紧张,她一脸开心地献宝。

李暮歌定睛一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显微镜!”

没错,李乐景手中正是一个简略版的显微镜,东西不大,和后世的显微镜相比,似乎更为笨重一些。

“对,正是殿下之前提过的显微镜。”

李乐景在看向显微镜的时候,眼中满是惊奇,她一开始听李暮歌说有这么一个神奇的东西时,完全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