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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歌特意在朝堂上提了一句,眼神在那几个有前科的大臣身上扫过。

那几个大臣立马低下头去。

他们的族人之前贪污银钱被抓出来过,当时他们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得疼!身为世家子弟,家里又不缺他们钱财,何苦去贪那么一点儿工钱!

大庄的法律规定,服徭役会结算一部分工钱。

比不得正儿八经做工,但确实会有,甚至连吃什么都有规定,因为服徭役都是做很苦很累的活儿,所以在吃上,要求一天当众能见些荤腥。

也不让监工随意鞭笞百姓,或是压榨过度,让百姓死亡。

只是法律规定得很好,到了底下的执行层面,情况就一塌糊涂了。

有些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犯贱,拿走了一部分百姓的工钱,于是百姓服徭役,一分钱都没得到。

吃喝上贪的人也有,百姓去服徭役,一连一个多月,一口油水都没吃上,天天吃稀粥,家里有余粮的还会给送点儿过去,以免亲人累死,那些家里实在掀不开锅的,能活就活,活不了就只能等死。

监工为了赶工期,让当地县令的政绩好看一点儿,拼命叫役夫干活儿,期间打死打伤不计其数。

那场景,活像是将人拉到黑矿去开矿了。

为了不发生以上惨剧,李暮歌还特定选了几个御史台的官员前去监察,随后又从宫里派了几个宫人去。

官员有可能会互相勾结,在这上面,远不如宫人对李暮歌的忠心高。

不过宫人也不能掌握太多权利,否则就会出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宦官集团。

李暮歌尽量将事情安排妥帖了。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一句话,救了多少人,解决了多少人的难题。

难题被解决的人里,就有她之前跟覃昌提到过的于泽。

距离长宁数百里外的五水县,因有五条河流在此汇聚而得名,并非雨季的时候,这里都常年潮湿,更不要说到了雨季了。

一旦下雨时间过长,这里的房屋道路就会全部被淹没,几乎年年会闹水灾。

住在这里的百姓早都习惯了这成天跟水打交道的日子,他们世代生活在此处,早就有了应对的丰富经验。

只是今年水灾尤为严重,一些住在低洼地区的人家,房屋都被没过顶了,而且雨一下就是将近两个月,没有个天晴的时候。

衣裳洗了,挂在架子上想晾干,结果拿回屋子的时候,比挂上去还湿的情况屡见不鲜。

于泽本也是出身南方,梅雨季的可怕,他同样知晓,可他也没遇见过像是五水县本次这样棘手的情况。

他已经尽全力调度百姓,减少伤亡,待雨停后,依旧发现有不小的损失。

于泽只能去寻当地的大族募捐。

光靠朝廷派下来的那些赈灾银钱粮食,压根不足以让百姓过上以往的生活,只能够这批百姓目前饿不死而已。

等到了冬日,若是如去年一般寒冷,这些百姓恐怕会被冻死很大一部分,因为他们没有干柴储备了。

没有柴火取暖,在寒冷的冬天就是等死。

于泽想要大批干柴,这都得去别处买,拿船运到五水县来,他知道那些大族手里头有不少仓库,没进过一滴水,他们储存的粮食和木柴,够一大家子吃喝好几年,烧上好几年。

拿出来一小部分救济灾民,就能让不少百姓度过这个冬天。

可是任凭于泽到处游走,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也没要来多少干柴粮食。

倒是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个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给任何一个普通百姓,都是一家五口死命干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可面对大半个县,数以千计的灾民,这两千两扔进去,只够听个响。

又是一个雨夜,于泽披着蓑笠,踩着木屐从外面进来。

推开门,一股凉风吹了进去,引来屋中人一阵低声的咳嗽。

“娘,你怎么又坐在门口?快到屋中去,这几日外头冷。”

明明已经进了六月,天气该热起来了,却随着一场大雨,又回到春天似得。

普通人不觉如何,但对于有咳疾在身,体弱多病的老人来说,这种天气实在是要命。

于泽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上的蓑笠,挂在墙上,又换上了屋中的布鞋,动作利索快速地上前搀住屋内老妇人的手臂。

老妇人瞧着五十多岁,身形瘦小,脸上满是层层叠叠的皱纹,银白色的发丝被她挽在脑后,一根不落,整整齐齐。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孩子时,会散发出点点如星子的微光。

“外头雨这样大,天又黑,你在外面容易出事,娘担心你。”

老妇人伸手抚摸了下孩子的肩膀,于泽顺势蹲下身,老妇人的手就落在了他头上。

“你才多大,怎的就有白头发了?”

老妇人的眼睛是真好使,就着屋中昏黄的烛火,都能看得那样清楚。

于泽今年二十五,他这个年纪,正值壮年,这段时间忙个不停,不光长出了白头发,面容也憔悴衰老了些。

出去说他三十,估计都有人信。

“是随了爹,少白头。”

于泽笑着说了一声,得到老妇人一个嗔怒的眼神。

“胡说,你爹可没白头发,不过,你那死鬼爹走得早,或许是还没到长白头发的岁数。”

于泽的父亲二十出头就没了,母亲姓徐,名徐慧娘,徐慧娘这些年来又当娘又当爹,辛辛苦苦将于泽养大,供于泽读书,看着孩子当上了县令。

于家和徐家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好在祖上还有点儿产业,没沦落到如普通农家的地步。

“唉,是娘拖累了你,若不是娘得了这咳疾,家中本应有钱财替你疏通一二,叫你去个好地方当官儿。”

徐慧娘说着,又咳嗽起来,于泽连忙劝说母亲不必多想,那点儿钱财拿出去也填不满吏部官员的胃口,还不如拿出来给母亲治病。

他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在世了,于泽等母亲咳嗽稍缓,又提起了送母亲去长宁的话。

“舅舅如今就在长宁为官,娘,这地方不是能养病的好地方,过段时间,儿也要回长宁述职,不如娘先行一步,到长宁后,也能寻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好好治一治咳疾。”

于泽说了很多次类似的话,只有这一次,徐慧娘动心了。

“你当真能回长宁述职?”

“朝廷已经送来了文书,上头有太子的印章,错不了。”

“缘何是太子的印章?”

徐慧娘不解,她这一两年被咳疾折腾得狠了,常日缠绵病榻,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没问过于泽。

于泽近一年也忙,再加上他在朝中没什么亲友,得到消息的速度比别人慢得多,后来忙着水灾一事,还真就忘了跟母亲多说说朝廷的变故。

他将除夕发生的事情,以及后头发生的事情,都简单说了一下。

听到除夕宫变,徐慧娘的神情就变了,等听到大公主和原太子先后落败,宫里又起风波,导致现在在世的皇嗣寥寥无几,宫里宫外全是新储君掌权时,她的表情已经接近目瞪口呆了。

“真是不得了,李氏皇族先是出了个前无古人的太后做了女皇帝,现在又来了个女太子,未来又是女帝啊。”

徐慧娘喃喃道,眼底光芒闪烁,像是期待着什么。

“应当是如此,今年科举的时候,有不少世家女子参加,算算时间,她们已经授官就任了,想来盛天皇帝在时之景,又会重现。”

盛天皇帝在的时候,朝堂上有不少女官。

“那你表妹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她们去参加科举了吗?”

徐慧娘想起了弟弟家的一双女儿,那两个孩子自小便聪慧,这些年来,也没少读书习字,颇有些才名。

“两位表妹年纪尚小,想再等等。”

于泽也想让两位表妹之后再入官场,此刻一切都还没稳定下来,现在入场,确实有可能博一个前程,但也有可能会卷入纷争之中。

于家和徐家教导孩子,都是以稳妥为先,因为两家人少,每个孩子都很重要,真要是出个事,两家都得倒。

徐慧娘仔细一想,觉得确实不宜过急。

她又问起了外头的灾情,还有赈灾的事情。

于泽说起此事,心情还算轻松,他对储君多有赞叹:“今年朝廷下发的赈灾银子足够,粮食也没缺斤少两,殿下频频问询,想来是一直盯着此事,储君行事与陛下,大为不同啊。”

“看来那位殿下更看重实务,储君心念百姓,此乃百姓之福,也是你的福气,你可得好好做事,千万别学其他人蝇营狗苟那一套,做个好官。”

徐慧娘眉宇间的忧愁散开些许,她一直很担心于泽过于耿直,官途不顺便罢了,得罪了哪个小心眼的上司或同僚,被人暗害,如他父亲般早亡,于家就彻底完了。

没想到,得遇明主,日后就好过了。

于泽郑重应下。

他想着明日可以用那位殿下的名头去跟当地大族说一说,殿下看重百姓,那些大族总不能一直见死不救。

冬日太过漫长寒冷,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足够多的干木柴。

于泽想得挺好,第二天,那些大族就给了他一记重拳,让他明白了,并不是每一个大族都很有责任心。

那些大族不光不出力,他们还希望百姓能过得更惨,那样他们就能用更低的价格,买佃户奴隶了。

于泽顶着细雨游走一圈后,颗粒无收,回去一细想,就知道那些大族在打什么主意。

他被逼得没办法,左思右想间,朝廷的人来了,说要重启之前五水县的大坝修建。

于泽本想拒绝此事,现在百姓流离失所,哪儿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服徭役。

没成想,此次大坝修建,工钱给够,饭菜给足,与以往完全不同!

于泽大喜,百姓有了钱,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啊!

第89章

各地的水利工程安排下去后, 李暮歌就没有再将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而是开始盯着练兵。

一晃时间就从夏到了秋,又临近入冬了。

去往各地监督工程的人陆陆续续回京, 北边的人回来的比较早, 因为到了冬天,北方温度低,土都被冻上了, 根本没法挖开,所以工程早早就停了。

这些官员回来后, 李暮歌开始听他们述职。

连带着还有那些任期将至的官员,他们也一一到长宁来述职了。

述职其实就是在李暮歌跟前发表工作报告,总结一下自己在地方上任职的几年里, 都有什么成绩,做了多少为国为民的好事。

如果政绩好看,就会被吏部记录, 其中政绩卓越者, 会有到李暮歌跟前述职的机会。

这是一个让君主记住他们名字的好机会。

所以每一次述职,官员都会提前许久开始准备, 期待自己能够一鸣惊人,以后若是能够直接留在长宁就更好了。

可惜,能够留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多是品级比较高, 家世比较好的官员。

李暮歌还没有看见能到她面前来述职的官员,也就是说,这些年来,地方上的官员,政绩突出的是一个没有。

大多数官员都比较稳, 任期崇尚无功无过,有点儿功劳能高升一点儿最好,没有也行,只要别有大过就最好。

这是太平盛世时的通病,外部稳定,内部就会生出懈怠。

只有于泽,是本次述职官员里比较特殊的一位,他能够直接到李暮歌跟前去述职。

在听于泽述职之前,李暮歌先听了前去各地监督工程的宫人们的述职。

这些宫人全都是接了她给的命令前去,一个个不敢怠慢,将自己在外的见识一一说明。

其中还有几个掏出了地方官员以及御史台监察御史给予的好处。

这些好处并不是说,他们一定犯了事,只是官场上一种面子上的人情世故,表达友好的。

细问之下,那些给好处的地方,还真是什么事儿都没出,那些精于世故的官员都清楚,李暮歌特别看重本次各个工程的质量,盯着户部拨款呢,他们哪儿敢碰老虎的尾巴啊。

倒是那些什么表示都没有的地方,有几个动了工程款得。

“奴从未见过如此抠门的官员,还是世家出身,怎么连一文钱都不舍得给,不仅如此,还要反过来克扣百姓的口粮!他难道就不羞愤吗!”

前去北地一处大河监察修坝的红玉,说起此事时,脸都气红了。

她怒骂那个官员,可见在外头的三个多月,真的是憋屈的够呛。

“证据都记下来了吗?”

李暮歌也生气,她千叮咛万嘱咐,竟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看来是真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种国之蠹虫,必须铲除!

“回殿下,已经全数记下了,奴在外时,一直谨记殿下嘱托,若遇贪污的官员,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也不会当面反抗,只将所有证据一一记下,回来交予殿下。”

红玉知道,殿下当时的嘱托,全都是为了保护她。

外出的宫人,即使身上有御赐的名头,也还是很危险,外头有好些人已经当惯了土皇帝,对朝廷并没有多少敬畏之心,他们真要是想不动声色杀人,外出宫人们生命没有任何保障。

官员死了,朝廷会大发雷霆,必定会想法设法的查清楚。

宫人死了,谁会费那么大力气?宫人说白了就是宫里的奴隶,一个奴隶的命而已,傍上了皇室,依旧不值钱。

“嗯,你做得很好,把你记下来的证据放在这儿吧。”

李暮歌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批宫人是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宫中女官,她们有能力处理简单的政务,同时也有能力在外为她行走。

主要是听话,比那些一百个心眼子的官员好用多了。

李暮歌有点儿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皇帝,会喜欢用“宦官”了。

红玉记载证据的奏折只是第一封,之后还有第二封、第三封,直至第六封。

李暮歌看着那六封奏折,真给气乐了。

统共十三个地方展开水利工程,六个地方出问题,她是不是该谢谢那些官员,至少没有让十三个地方全军覆没,更没有到总数的一半?

“去叫宋木槿来。”

李暮歌的眼底,闪烁些许寒光。

翠玉应了一声下去,不多时,一位身披软甲,样式以黑红二色为主的女将军过来了。

宋木槿是此次科举之中的进士,她的文采不错,但更让李暮歌欣赏的是她一身武艺。

宋家是这些年才发家的,家中自祖父起在军中任职,经过两代人的拼命,到了宋木槿这一代,也勉强有点儿武将世家的模样了。

只是这些年来,战争较少,挣军功不容易出头,所以宋家新一代的孩子都会被送去读书。

宋家没什么根基,所以培养出的孩子里,只有宋木槿一人走通了科举的路子。

若不是李暮歌为科举改制,宋木槿还真不一定能考上,因为宋家在世家那边一向不受待见。

宋家追溯到前朝,也算得上是世家,只是本朝落魄了,后来走了文人看不上的武将路子,就受排挤了。

李暮歌打算单独训练一支军队,那这支军队的将领就得好好挑选,她挑来挑去,选到了宋木槿头上。

文武双全的宋木槿,论武力不是第一,论文采也不是第一,但她综合实力最强。

而且她今年才二十岁,在过往二十年里,她一边锻造自身,一边没有落下过学业,双管齐下,还都能赢得不错的成绩,以后她单独走武将路子,必定能变强。

宋木槿也没让李暮歌失望,那两千名各地送来的精兵,本来因为文化不同、语言不通,相处并不好,再加上他们全都很强,十分自傲,更没法融合在一起。

李暮歌告诉了宋木槿一些现代练兵的方法,想着如果实在不行,之后就单独抽调西北西南的兵组建特种军队。

西北西南离得近,还只有两地,就没那么多矛盾了。

谁知宋木槿上手一个月后,那支两千人的军队,就乖乖听她话了,她让往东绝不往西,她让撵狗绝不赶鸡。

自此,宋木槿反倒成了这一次科举里,第一个走到李暮歌跟前的学子。

其余学子还在自己的位子上做实习生的工作,她已经一跃成为官场新人了。

“末将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宋木槿步入书房,冲着坐在书桌前的李暮歌行了一礼。

李暮歌摆摆手,“免礼,坐吧。”

“谢殿下!”

宋木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李暮歌的崇敬,她觉得李暮歌能够慧眼识人,将她调任成为将领,是对她能力的肯定。

如古人名臣遇明主一般,她就是遇见明主了!

没错,在宋木槿心中,自己就是那名臣,她注定要与殿下,书写君臣佳话!

被宋木槿过度炙热认真的眼神盯着,李暮歌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平日里不叫宋木槿入宫,甚至还许她可以不常上朝的特权,就是不想被这种眼神看。

像是追星一样,充满炙热喜爱的眼神,实在是给李暮歌很大压力。

“看看这些奏折,都是回宫的宫人送来的。”

李暮歌赶紧给宋木槿找点儿事干,别老盯着她看了。

宋木槿双手接过李暮歌递来的奏折,那模样像是捧着无价之宝似得,李暮歌嘴角微抽,这种情况真是不管遇见多少次,都让她觉得别扭。

抽象果然不是现代人的专利,古人一样抽象,她们只是普通的君臣,不是什么其他特别关系啊!

在工作场上,把老板当成明星一样追星,这是什么心理?

反正李暮歌不理解。

其实大多数官员脑子里的君臣,是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关系,跟现代打工人与老板的关系,本质上就不同。

毕竟现代打工人不满老板,可以私底下建群怒骂,可以跳槽,古代臣子不满君主,私底下跟人骂一句试试呢?

跳槽是想叛国吗?

李暮歌发了一会儿呆,等她回过神来时,宋木槿已经将折子都看完了。

看完后,宋木槿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甚至透着些微铁青之色,一看就知道气得不轻。

“殿下,这群贪官实在是太过分了,简直目无王法!还请殿下下令,末将愿为殿下,擒拿贼子!”

“抓贪官污吏,那是刑部和大理寺该干的事情,关你什么事?”

李暮歌吐槽,这是把贪官当胡族人整呢?

宋木槿脸上的怒容一滞,略有些疑惑问道:“那殿下叫末将前来,是为……”

“你的敌人,是当地与贪官勾结的世家大族。”

官员吃着朝廷的饭,想要对付他们很简单,走正规渠道就行。

关键是那些拥有坞壁,养有部曲,在地方上就差称王称霸的世家。

他们买通官员,私底下不知道做了多少肮脏龌龊之事,贪赃枉法的官员可恨,那些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肆意妄为的世家,更是可恨。

“殿下是想要,攻破那些世家的坞壁,将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全数抓起来判罪?”

宋木槿大概明白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确实很难到地方上去抓世家大族的人,大多数地方上的事务都交给地方上的官员处理。

也就是说,对付一个盘踞当地多年的世家大族,只能由当地的县令出马。

多好笑,一个刚上任的没有丝毫根基的县令,还是个外地人,上去就跟一个百年世家硬碰硬,能打得过才叫奇怪。

地方世家大族的威胁,比集结在长宁的大世家还要可怕。

他们才是李暮歌想要进行土地改革后,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

“抓?不,我要你将他们都杀了,一个人都不许留,鸡蛋摇散,蚂蚁都得给孤劈成两半!”

“殿下,劈蚂蚁有点儿难啊。”

李暮歌随口玩了个梗,宋木槿却当真了,一脸为难地问李暮歌:“要不末将拿开水把蚂蚁洞给浇咯?”

你认真的吗?

我刚刚说的话和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有什么不同!你难道真的能一只苍蝇都不放出去!

李暮歌表示,她再也不玩抽象了。

“行,你想怎么来都行,反正,寸草不生,对了,底子清白的奴隶和佃户可以留下。”

只要不是满脑子愚忠的奴隶和蠢得要命的佃户,其余识相的都可以留下,李暮歌还是很想留点儿人口的。

“是!末将遵命!”

宋木槿拱手一拜,目光落在那些奏折上。

“殿下,奏折可是明日要于早朝上,呈给诸位大臣?”

之前李暮歌将大臣们互相弹劾使用文字抗旨的奏折全都抬到了紫薇殿上,让那些大臣自己看。

奏折是匿名,内容,李暮歌也让人重新抄写过,没法从笔迹上分辨是谁在弹劾谁。

但那些大臣中害人的心中有数,被害的也心里有数。

这一招用过后,诬陷为主的弹劾折子一下子变少了,剩下的是真违背旨意的人。

李暮歌挑出情节较轻的,从宽处理,明知故犯的则从严处理,顺手处置了好几个不服管教,心中藏有大逆不道想法的人。

宋木槿想,这些记载贪赃枉法证据的奏折搬到紫薇殿上,估计能和之前的奏折起到一样的作用,可以敲山震虎。

李暮歌摇摇头,“你拿纸笔记下地方和人名,到时候一个个找上门去即可,这些奏折放在孤这儿,你处置完一地大族,孤便会拿出来一张奏折,读给那些大臣听。”

她动那些世家大族都有理有据,只要朝堂上的大臣不想公开跟她对着干,就不会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还跟她逼逼赖赖。

真要是有那种人,李暮歌更高兴,大权在握的储君,不能大开杀戒,但杀一家还是可以的。

“末将遵命!”

宋木槿接下命令,当即离开,直奔城外军营。

她明白了,这是殿下给她一个练兵的机会,同时也是一次考验,她必当全力以赴,让殿下满意!

随着宫人和各地方大臣的述职结束,朝中气氛紧张了好几日。

不少大臣都很担心,工程出问题,被那些宫人告到李暮歌处,李暮歌大发雷霆。

没想到几日过去,朝中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少大臣因此松了口气,暗道自家亲戚还算有眼力见,知道这次殿下动真格,所以没有伸手去贪。

这就对了,殿下总不能每一次都盯得这样紧,留得青山在,日后肯定还能拿好处。

在那些大臣恢复平日里的悠闲自得时,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城镇外,大族的坞壁冒出冲天的火光,喊杀声不断,一日一夜后,横尸遍野。

宋木槿咬牙自己包扎好胳膊上的一道伤,那是一个忠仆伪装归顺,随后给了她一刀。

要不是她躲得快,这一刀肯定更深,甚至可能会伤及筋骨,而非现在的皮肉伤。

“将军,属下已将那仆从枭首示众,头颅悬挂在城门上,叫其余佃户奴隶前去观看,以儆效尤。”

从屋外走入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这是宋木槿的副将,从西南选上来的精兵刘石英。

刘石英原本是姜芝林的亲卫,她在军中品级不低,且立了不少战功,原本她瞧不上宋木槿,后来跟宋木槿过招几次后,又被宋木槿拉着读了几天书,心服口服了。

刘石英最怕读书,她那个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看得进兵书,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她看一页就犯困。

得知宋木槿科举中了进士后,她一下子就对宋木槿肃然起敬了。

“嗯,做得不错,这户人家的尸体都在吧?”

“除了前些日子外出的五人外,其余全都在,属下已经命人将尸体搬到广场上,等下让那些仆从一一辨认。”

“外边那五个不能放过。”

“属下已经派人前去他们的必经之路堵截,剩下的仆从都很老实,将他们的行踪尽数告知了。”

宋木槿点点头,她手底下两千人,不好在一个地方耽搁太久,所以他们的人是不太认识路的,想要将外出的人也杀了,就必须借助奴仆的手。

所以就算殿下不吩咐她放过一部分识相的奴仆,她也不会将所有人都杀了。

佃户就更不会杀了,佃户恨主家还来不及,有几个会喜欢主家的,她过来杀那些人,在佃户看来,就等于菩萨来了。

宋木槿想到那些从始至终都乖乖没捣乱的佃户,再想想心眼子颇多的奴仆,有些烦躁。

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助纣为虐的伥鬼,那些奴隶的日子也没见过多好,结果杀了他们的主子,他们跟疯了一样。

刘石英以为宋木槿是伤口疼,所以脸色难看。

“将军,这伤要不要去找大夫来瞧瞧?”

“不必,小伤就别惊动旁人了,处理好此地的事情后,就让那些人去县城里找县令,黑户上户籍,奴隶给他们卖身契,日后他们就是自由身。”

宋木槿不想让外人进入此地,现在这里还没有彻底安稳下来,她的人还没找到这户人家的所有财宝。

世家的资产可丰厚了,殿下当时特意说过,找出多少,她能拿一成。

那可是足足一成啊!

宋木槿当然能不动声色拿更多,反正李暮歌在长宁,又不知道她究竟收缴了多少钱财,但宋木槿没有私下动手脚的打算。

她能明目张胆拿一成,为什么要担惊受怕多拿?接下来还有五处地方,她难道每一个地方都要提心吊胆的吗?

宋木槿知道,她跟着殿下干才是最赚的,自毁前程的事情,她不会做。

“叮嘱好底下的人,手脚给老娘放干净点儿,老老实实干活儿,别想那些没用的!”

兵自古以来跟痞字相关,这年头当兵的可没什么素质,打下地盘后,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遇上治军森严的将军,底下兵的风气还好一些,遇见不管不顾的,那些在战场上杀红眼,精神扭曲急需发泄的士兵,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有些时候甚至会屠城。

宋木槿决不允许她手底下出那等妖魔鬼怪。

刘石英应了声是,她之前就在女子为将的军队里呆着,习惯了好风气,也练出了治军的本事。

一个大族尽数被屠的消息没有几天就传到了长宁,朝野哗然的同时,李暮歌扔出了一本奏折。

那个世家的亲戚,本来还在朝堂上为其喊冤,在看见厚的像板砖一样的证据后,直接哑巴了。

“哼,你们口口声声说,那是慈善之家,家主常年建桥修路,家风清正,当地素有美名,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美名?看看吧,杀人放火,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山上的土匪都没他们干得恶事多!”

李暮歌好一通嘲讽,说得那几个刚刚喊冤的大臣一脸羞愧。

这羞愧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他们羞愧了,就说明这事儿,他们认了。

证据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不认也得认。

只是,哪个家族没点儿破事,若是每一次殿下寻到证据,就直接派人杀过去,他们日后哪里还能睡个好觉啊!

几个大臣对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覃昌身上。

覃昌感受到那些大臣殷切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压力极大。

但他也害怕,有朝一日覃家步后尘,不得不硬着头皮,在李暮歌满是嘲讽的眼神中站了出来。

“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匪徒,是得了殿下的命令,前去杀人不成?”

“不是,你都说是匪徒了,孤可不认识匪徒。”

李暮歌说得理直气壮,宋木槿不是匪徒,所以不是匪徒得了她的命令。

再说了,她的命令是灭门,不是简单的杀人。

覃昌被这话噎了一下,顿了顿,又问道:“殿下,无论那群人是什么人,私下动作,杀人灭口,此举实在不妥,既有人犯法,自当由朝廷审理,刑部和大理寺不是摆设,岂能交由他人行私刑!”

让朝廷审理,指不定是谁被推出来顶罪了。

李暮歌心中不屑冷哼,面上则笑了。

她点点头说道:“肃国公说得极是,朝廷尊严不容他人亵渎,那群人实在是过分了,怎么能抢刑部和大理寺的活儿呢?正好,奏折上还有当地县令贪赃枉法的证据,温少卿,你与刑部的刘侍郎一同办理此事吧。”

温崇文和刑部的刘仲敬出列,拱手应是。

覃昌脸色则难看了不少,李暮歌话语间对那群人的行为,显然是丝毫不在意。

他确信了,那群人就是李暮歌派出去的。

这位储君是想干什么?她难道,是想做她那些祖宗都没做的事,与世家为敌吗?

第90章

覃昌心中有所猜测, 但却不敢肯定。

世家如今势弱,和储君对上,胜算不大。

想到空空如也的后宫, 覃昌在开始盘算, 要不要送几个知心的世家子给储君,望储君看在美人的份上,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覃昌知道, 真要是开始屠杀那些地方上作威作福,恶贯满盈的世家, 李暮歌绝不会只动一家,怕是开了头就没完没了了。

一想到日后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确定自己家族地是否安全, 人还活着没有,覃昌就觉得头疼。

必须缓和与殿下的关系!

“殿下,殿下执政以来, 大庄外蛮臣服, 内无波折,已有海晏河清盛世之风, 殿下睿智明达,仁德爱民,乃是历代储君之典范,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还请殿下尊陛下为太上皇,尽快登基,稳固江山社稷。”

刚刚还在讨论一族被灭的事情,朝堂上诸位大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覃昌在这儿催促李暮歌登基了。

如果龙椅上坐着皇帝, 覃昌说这番话,下一秒他九族就无了。

但现在龙椅上空空如也,李暮歌还没坐上去,却也不差那么两步了。

“肃国公所言极是,殿下自执政以来,已有将近一载,帝位空悬至今,还请殿下尽快登基,以全民愿,安民心。”

“殿下有明君之相,该早些登基。”

其他大臣虽然不太明白覃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但不妨碍他们跟风说话,劝李暮歌登基。

甚至有几个不明所以,偏向李暮歌的大臣,也开始动心了。

李暮歌现在大权在握,已是无冕之皇,但距离皇位终究是差了一步,这一步若是不走出去,真出个什么事儿,大庄瞬时就会混乱起来。

跟着李暮歌走到现在的那些人,也想要尽快享受自己之前吃到的从龙之功的全部果实。

朝堂上的风向,瞬时从“土匪”,吹向了“登基”。

李暮歌眯了眯眼,她无意此时登基,因为登基之后,世俗加给她的守孝枷锁,会瞬间破除。

取而代之的是皇室繁衍生息的必要性。

到时候这些大臣就全都有了催婚催生的必要借口,她想要为母妃守孝,他们会说良嫔仅是妃嫔,无须守孝三年。

她就算是刚登基,皇帝老登就死,她也没法给老登再守孝三年,一般皇帝给先皇与太后等长辈守孝,最多是三个月。

所以,覃昌此刻提议登基,是又想用他那老手段——联姻大法了。

“父皇尚且在世,且神思敏捷,只口不能言,父皇并未有禅位的想法,诸位是想要强迫父皇禅位于孤吗?”

臣子哪儿敢承担一个逼迫君主的罪名,刚刚喊得很大声的几个人,瞬间都哑巴了。

今天他们已经哑巴第二次了。

“哼,诸位爱卿,日后说话,当三思而后行。”

李暮歌显然被这些说话不过脑子的人给惹怒了,声音冷得像是在掉冰碴。

李暮歌说完,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她表现出来的怒意,就跟那些大臣们的愧疚一样,看看便罢了。

覃昌见李暮歌似乎又要发火,闭口没有再带节奏,登基这种事情,肯定不会说一次,储君立马登基。

为了能有一个好名声,劝说登基的事情,得一而再再而三来劝,最后满朝文武全都得跪地上,求着储君登基,然后储君不得已之下,只好顺应民心,登上宝座,这事儿才算完。

覃昌觉得李暮歌跟他们在此事上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现在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毕竟哪个太子会真不想登基啊?没有储君想当一辈子储君。

早朝之后又讨论了一些琐事,接着就散朝了。

李暮歌以为以覃昌为首的世家还会再来找她扯皮,让她别再灭第二个家族,没想到覃昌他们谁都没来。

就好像一个大族被灭门的事情,不曾存在一般。

李暮歌想了一会儿,勉强明白了覃昌等人的想法,那就是对于他们来说,地方上的世家,其实是亦敌亦友的关系。

大世家想要维持荣华富贵,自然要有更多田地与资源,供给族中,地盘就那么大,朝廷的地盘不能侵占太多,以免让皇室不满,招来灾殃。

那就只能互相吞噬了。

李暮歌想,那些世家的人,在早朝上给人哭坟后,不会回去就开始瓜分利益吧?空出来的田地,给朝廷留一半,他们自己吞一半?

李暮歌越想越觉得,这群人就是会这么干!

至于什么世家风骨,铜钱恶臭,全都是骗小孩的话,李暮歌真信了才叫傻子。

还好她留了一手。

李暮歌将颜士玉叫了过来,让她和温崇文一道前去出事的地方,务必要将当地的所有土地以及隐户,全部记录在朝廷的账册上。

绝对不能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块地,是处于空白可买卖状态的!

“殿下,事不能做绝,相信之后还会有不少人与地放出来,若是朝廷全部吞下,世家那边肯定会闹事。”

颜士玉一听李暮歌的打算,就知道李暮歌这是防着其他世家。

可水至清则无鱼,万事不能上来就一刀切。

“他们还有脸闹事?之前杨家和凌家倒下后,他们吃了多少好处,他们自己都数不清吧!之前,孤羽翼未丰,任由他们去了,现在地方是孤命人打下来的!他们这也敢贪?”

李暮歌对那些世家的不满,不是一朝一夕出现的,而是长久以来,她被世家的一次次行为给恶心到了,那些不满累加起来,才形成现在的厌恶。

颜士玉也很无奈,但对于那些贪婪成性的世家来说,他们还真就敢贪。

“殿下,换个思路想一想,若是当地的大世家消失,只剩下一堆身无分文的佃户与奴隶,他们日后要如何生活?光靠那点儿土地,人迟早是要饿死的。”

大世家带去的资源,能够轻易盘活一地的经济。

同时,一个大世家倒下了,牵连的各处庄子、店铺,全都会化作尘土,落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是无法推翻的大山。

这就是跟现代的大公司一样,大公司一旦倒闭,数以万计的员工失去工作,连带着周遭围绕员工出现的各种商铺,全都会受到牵连。

一个家族的彻底消亡,并不是鲸落,而是压在人头顶的大山倒下,人确实能够站起来,却也会被无数山石砸到,届时死伤无数。

朝廷自然可以全数接手,可朝廷有几个人?又能有多少多余的财力,去做精准扶贫?

不能的,朝廷的钱每一分都有用,朝廷的人手更是严重不足。

而且朝廷后续接手的官员,绝对是家族出身,就算朝廷想要阻拦世家吞吃好处,依旧无法避免。

甚至有可能因为朝廷将所有资源都握住,最后肥了当地官员的肚子,活生生养出第二个土皇帝。

李暮歌只觉一阵头疼。

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真的是非常困难。

“最多,给他们一成。”

李暮歌也没法,如何避免地方被资本吞没这个政治问题,一直到现代也没有被解决,大资本照样能大吃特吃,甚至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府,都挺欢迎那些人的到来。

因为那些人会带去就业岗位,以及更好的发展资源。

民生与政绩,都会因为那些人的到来变好。

颜士玉闻言松口气,拱手行礼,应了声是。

殿下愿意松口,就说明殿下没有想现在和世家撕破脸,并没有冲动行事。

李暮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在混乱的思绪里,寻找一个破局的点。

世家真的是占尽好处,士农工商,他们有士族的地位,手底下有数不尽的农民,无数工匠为他们服务,手里还捏着各类铺子,他们简直是无懈可击,覆盖了整个社会构成的底盘。

士族和世家天生一体,只能靠科举慢慢切割,而农肯定无力对抗世家,不想让天下大乱,就得好好安抚百姓。

工也没有反抗世家的能力,他们拿钱做事,对世家没有足够的怨恨。

这样算下来,只有商了。

“商……对,商!”

李暮歌灵光乍现,瞬间想明白一件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抽出一张纸,铺开,拿镇纸压上,随后提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商业街的图纸。

颜士玉不解李暮歌是在干什么,有心上前查看一番,又怕惹了李暮歌不满,乖乖站在一旁,等李暮歌画完。

李暮歌画图速度还是很快的,因为也不需要多么精细的图纸,她画完后,标注上了这一条商业街的重要性。

“阿玉,你来看。”

她抬头招呼颜士玉,颜士玉点点头,上前仔细查看纸上内容。

看见后,她疑惑更多了。

“殿下,这是街道?”

乍一看,这一条街像是东西集市的地图,集市上就是这样的,一家接一家的铺子,陈列在街道两侧。

行人可入其中购买货物,东西集市是长宁城中最为热闹的所在。

“准确来说,是商业街,你也可以看做是长宁城中的集市。此次出事的地方是新安县,新安县外有数条通往各地的官道,当地一直很繁华,商贾不断。可惜新安县之前的县令只顾着敛财,根本没有好好经营过此地,天天提高入城费,也不知建些铺子,成天干涸泽而渔的蠢事!”

李暮歌骂起那个县令是毫不留情,当地大族不当人,县令更不是东西,要不是大庄官场没有追责制度,她真想把还活着的,去新安县当过县令的官员,全都砍咯!

当官不好好发展民生经济,披着官服当贼寇,搜刮进城商贾的油水,每个商人自新安县过,都得被脱一层皮。

若不是新安县是交通要道,不从新安县走,就得绕去山路,遇到山匪野兽容易全军覆没,损失更大,那些商贾早就不从新安县走了。

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发展不起来,可见那些县令多无能!

当地的新安渠修了十来年,硬是一直没修好,到今年李暮歌派人去盯着,才算完工。

山洪冲了新安好几次,要不是新安地势不低,加之周遭有河道泄洪,早就成一片汪洋了!

真是越想越气人,等颜士玉明白这一条商业街的作用后,李暮歌直接说,当地的县令也不必带来长宁恶心她了,让温崇文和刘仲敬直接开堂审理,最低绞刑,最高五马分尸。

颜士玉也对那县令很是厌恶,当即应了声是,这点儿小事不必拒绝,县令和那些大世家根本不在一个处理难度上。

“等你之后从新安县回来,孤有意将市舶司交给你,商税、商事,你均要上心些。”

“臣遵命,定不会辜负殿下所望。”

大庄的商业其实发展的很不错,尤其是对外贸易这一块,大庄经济繁荣,文化昌盛,是周围所有国家向往之地,大庄的商品,以瓷与茶为首,任何一件瓷器都会让无数外国人争先抢购。

繁荣的商业是李暮歌找到土豆的关键,同时也是以商人对抗世家的关键。

与赚得盆满钵满相比,是商人在社会中地位的极端低下,大庄对商人的限制是方方面面的,小到吃穿,大到住行,每个细节都有规定。

这让商人被牢牢禁锢在他们的社会定位上,完全无法冲击世家的统治。

做生意时,普通商人争不过有家族做依靠的旁系世家子弟,政令的制定上,商人几乎没有什么发言权。

李暮歌翻开大庄的律法,通篇都能看见世家出身的官员,在各种律法制定时的私心。

真是让老鼠参与老鼠药的制作过程了。

商人这个群体,其实是作为庶民阶层,唯一一个能够有机会,和世家掰手腕的人。

有钱,代表可以购买书籍,可以供给孩子进行科举。

必须突破不让商人科举的红线。

同时,也得压制商人,因为大部分商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忠君爱国者,无论是在哪个群体,都是少数。

其中的度,需要李暮歌和颜士玉细细把控。

解决了这件事后,李暮歌给宋木槿怂了一封密信,让她缓缓再动手。

现在各个地方世家肯定都有所警惕了,没那么好动手了,不如放松他们的警惕,让他们以为这把屠刀不会再落下,接着再猛然收割人头!

李暮歌也怕宋木槿太急,白白出现伤亡,那两千精兵可是她的宝贝啊!

宋木槿自己好像没有自己是个大宝贝的想法,她只有为殿下肝脑涂地,以报君恩的热血思想。

所以宋木槿接到信后,觉得自己领悟了李暮歌的真意,她叫来刘石英,询问刘石英,下一个世家的族地可有异动?

“回将军,那曹家人已将一些嫡系子弟悄悄送出族地,末将一直派人跟着,并且曹家又采购了许多奴仆,从中选出百余人做护院,最近日日操练,十分警惕。”

每个世家的部曲人数是固定的,家族中当官的人越多,能拥有的部曲人数就越多。

现在几乎每个世家的部曲人数都是满员状态,但三五百人显然无法有效保护自身,因此他们就会用“护院”为名,扩招部曲。

“哈!这些人疯了不成?私下屯兵,意图造反啊。”

宋木槿直接被逗笑,她还正想着动下个世家,没法给殿下一个合理至极的解释,没想到对方直接将破绽送上门来了。

超出部曲的护院人数若是太多,那和私下招兵买马有什么区别?

开国皇帝就是带着部曲打天下,因此在建国之后,一直很忌讳这方面的事情,对世家部曲的人数要求非常严苛,一旦越过红线,就会被定为意图造反。

那些世家真是承平日久,已经变得远不如从前警惕了,因为担心不知何时出现的“灭门土匪”,就病急乱投医。

“将军所言极是,若将此消息送入宫中,想必殿下能用这个借口,堵住那些朝臣的嘴。”

刘石英在发现下一个灭门目标在训练护院的时候,就知道这次有了强有力的借口。

“你说的没错,哈哈哈,真是上苍眷顾,合该老娘我立功啊!你看看,殿下被那群朝臣烦得不行了,走,咱们这就送上曹家的人头,为殿下出口气!”

说干就干,宋木槿一拍桌子就要开始点兵。

“将军,殿下不是说,缓缓再动手吗?”

刘石英也看了信,她没看见信上殿下说自己烦了啊。

而且殿下明确表示要缓一缓再动手,现在就动手,会不会让殿下不满,觉得她们是在抗命行事?

“傻啊,殿下难道还会直说她现在很烦,很想把那些家伙都砍了吗?殿下又不是你我这般的武将,殿下文雅着呢!像是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殿下怎会真心让咱们缓慢行事,定是那些大臣在早朝上叽里咕噜说一堆,让殿下生厌,这是殿下在暗中点你我!”

“原、原来如此。”

刘石英感觉自己的思想得到了升华。

在宋将军身边和在姜将军身边,好像很不一样,宋将军好像比姜将军要更懂殿下的深意啊。

刘石英仔细想想,觉得宋木槿说得没错,真想一定是这样。

于是她非常高兴地领命,下去领兵追人去了。

先把送去外头的嫡系子弟给杀了,然后再去攻打曹家坞壁,以免之后曹家有了准备,叫那些在外头的嫡系子弟逃走。

夜黑风高,四处杀人夜。

一夜过后,曹家坞壁尸横遍野,里头不光有曹家人的尸体,还有一些宋木槿手底下的兵的尸体。

比起上一家,曹家已经有了准备,确实难对付许多。

宋木槿也受了伤,这次是混战之中,有人放冷箭,她后腰中了一箭。

好在她身上穿着甲胄,挡了挡,只是箭头进入一部分,箭上有毒,好在伤口较浅,且她及时吃下解毒药丸,所以并无大事。

在一片狼藉之中,尚有余力的兵卒看着曹家的奴仆,连夜收拾出两个大院子,安放伤员。

同时还将主屋收拾出来,让宋木槿住进去了。

上次宋木槿受伤,是她自己包扎,此次不行了,军医拎着药箱赶来。

“还好伤口不深,将军又吃药及时,没有什么大碍,敷上药修养几日,应当就能好了,只是这些时日,还请将军莫要喝酒,吃辛辣之物,且要日日按时换药,莫要偷懒。”

因为后腰很疼,所以想喝点儿酒去去痛的宋木槿闻言,呲了呲牙。

“真一口都不能喝吗?”

“是,并非骨伤,不可饮酒。”

“行,几日不能饮?”

“直到将军的伤口彻底愈合前,最好滴酒不沾,还有将军最近吃肉太多,还是多吃点儿蔬菜瓜果吧。”

宋木槿想要反抗一下,对上军医那双充满统治力的眼睛后,瞬间老实了。

“好,多谢楼小太医了。”

楼心澄收拾纱布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她抬头看向躺在床上,像是霜打的茄子似得,直接蔫儿了的宋木槿,微微叹息。

“将军,在外莫要唤在下太医。”

“哦哦,忘了忘了,军医,是军医。”

宋木槿哈哈一笑,将口误一事糊弄了过去。

她现在是个“土匪”,土匪窝里怎么会出现太医,真要是被人听去,平白给殿下惹麻烦。

楼心澄点点头,提着药箱就要离开,外头还有不少伤了的士兵需要她救治。

走之前,她不放心地说了一句:“将军,日后莫要冲锋在前,你出事,会极为影响士气。”

此次之所以会出现伤亡,和宋木槿中箭有一定关系,主将有损,会打击己方士气,鼓舞敌方。

宋木槿严肃着脸点头,郑重说道:“日后不会了。”

她领兵打仗的经验并不多,上一次太容易,导致她还没有适应将军的身份。

此刻宋木槿有些难受起来,因为她的失误,让手底下的兵丢了性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以后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得铭记今日的教训。

宋木槿将刘石英喊来,让她好好对待那些为她而亡的士兵,抚恤金必须送到他们家人手中,她自己再掏腰包,让抚恤金翻了一倍。

同时,她还想着,等以后腾出手,必须将那些士兵的妻儿父母全都安排好,给他们找个活儿干,让他们能够安度余生。

宋木槿为死去的士兵心痛,得到消息的李暮歌同样心痛。

死了十八个,整整十八个啊!她一共才两千人!

但是没办法,战场是这样,刀剑无情,没人能确保自己一定能从战场上,安然无恙地离开。

不光死了十八个,伤残还有七个,这七人肯定不能再随军了。

两千人,出现了二十五个空缺名额。

李暮歌想了想,没有往里加人,她觉得宋木槿也不想此刻添兵,经历两场战争后,剩下的士兵想来已经有了战场上的默契,成为一体,新兵短时间无法融入。

第二家无,还剩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