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没了两位皇嗣,确实前途堪忧,他们急需一个可以扶持的人。
可是对象是九皇子,凌老将军实在是看不上。
“一个愚钝又不得喜爱的皇子,凭他也配登上皇位?换个人选,陛下还有那么多个孩子,选不出来一个吗?”
凌长寿面露难色,皇帝的孩子是多,可有能力此刻夺位的孩子并不多。
李暮歌是宫中最小的及笄了的皇嗣,自她之下,最大的十五皇子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能干什么?如此年幼的皇嗣,怕是一冒头就会被李暮歌给弄死。
“容嫔身体一向不好,或许,四公主是个不错的人选。”凌长寿想了下,锁定了一个合适的人。“去母留女,四公主身体也不好,她的孩子与她一样身体羸弱,或许还可以给小世子创造机会。”
魏王还留下一个小世子,被贵妃仔细养着。
凌老将军面对眼下的困局,也想不出其他破局之法,他只觉得身在迷雾之中,身边的一切都在推着他往乱臣贼子的方向而去。
除非他放弃凌家大部分人,不然他只能被裹挟着向前。
……
李暮歌特意让前去西北的人带了兵马,就是担心他们半路被拦截,谁知道带了兵马也没用,还是被“山匪”给打得七零八碎,死了两个大臣,重伤一个,剩下三个带着一身轻伤以及残余的百余兵马,跑回长宁求救。
“你是想跟我说,区区山匪,就能将朝廷五百府兵打得屁滚尿流。”李暮歌摊开奏折,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一旁,她看着站在屋中,大汗淋漓的兵部尚书,声音冷硬至极,“曹尚书是觉得,孤是个如废太子一般的傻子吗?”
“臣不敢!请殿下恕罪!”
邓滨满头大汗,又不敢擦,他是今年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原本他是兵部侍郎,原本那位尚书死在除夕宴上了。
上位之后,邓滨兢兢业业,做事不敢懈怠半分,他那天也在宫中,亲眼看见了十四公主如何领兵破入,势如破竹般镇压叛乱,稳定全局。
自那以后,他半点儿不敢小瞧李暮歌。
西北军的事情,他曾为兵部侍郎,自然是知晓内情的,因此他特意派了两个身手不凡的兵部官员前去。
谁知即便如此,也没能安全到达,好在那两个兵部的人并未出事。
“户部的两个大臣都死了,这山匪可真够恨户部官员的,邓尚书,你说呢?”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你要是只会说这一句息怒的话,以后你进鸟笼子当鹦鹉,让鹦鹉去当兵部尚书。”
邓滨这下冷汗流的更多了,他能感觉到,李暮歌并不是在跟他说笑。
他立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鼓足勇气抬头说道:“殿下可真是会开玩笑,一朝尚书怎能由一只鸟来当,定会叫天下人耻笑。”
“孤派了六个大臣,五百府兵去查账,人刚出中州,连西北的影子都没瞧见,被一伙山匪打回来了,还折了三位大臣进去。”李暮歌说着都给自己气笑了,“哈!既然已经丢脸了,孤不怕再丢脸些。”
“殿下请听臣一言,那山匪定有蹊跷,恐是西北军假扮设伏,西北军此举是为阻拦朝廷查账,可见西北军的账肯定很有问题,此番西北军不打自招,殿下大可直接下旨,让凌家人入长宁来述职,趁机夺了凌家兵权,若凌家违抗旨意,便是有自立谋反之心,是为反贼,当诛杀!”
邓滨当了那么多年官,脑子并不蠢笨,他只是不太敢说。
当侍郎时间久了,习惯了以稳妥为先,听从上峰的命令。
现在他是尚书了,以前的毛病就得改一改了。
李暮歌要听的就是这个,其实她早猜到西北军会反抗,她只是没想到,凌长寿下手会这么狠。
带了五百兵马也没能拦住凌长寿杀人,可见西北军和户部之间产生的龃龉,让凌长寿满怀恨意。
“你这法子听起来不错,接下来,就由你领人前去下旨吧。”
邓滨听到前半段扬起的笑容,僵在了后半句上。
“殿下,臣、臣已老迈,恐无力为殿下驱使,此去西北山高路远,还请殿下选一年轻力壮之人吧。”
邓滨今年五十多,放在当下确实能够称作老迈,但在朝廷之中,算不上年纪特别大。
“老迈就辞官给别人腾地方,送旨这点儿小事都做不了,邓尚书,朝廷养你吃干饭的?”
李暮歌说话简直就是在喷射毒液,邓滨被说得一脸苍白,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出宫的时候,步履蹒跚,神情恍惚。
“哼,偷奸耍滑。”
李暮歌看着邓滨离开,暗道这些老狐狸真会给她找事儿。
各方都知道西北军不是好相与的地方,如邓滨一般,知晓此行危险,特意挑选手上有功夫的臣子前去,就能安安稳稳回来。
御史台挑选的大臣,也不算手无缚鸡之力。
偏偏户部,送过去的两个大臣废得很,听说逃命的时候跑出去不足一里地,就腿软的像面条了。
户部原本的尚书姓陈,是大公主的舅舅,后来大公主党落败,这尚书之位自然空了出来,不仅是尚书,侍郎也没了一个,底下的主事更是换掉大半。
所以户部很可能完全不了解西北军那边的情况,或者是一知半解。
户部很可能被兵部坑了。
“殿下,奴看邓尚书出去后,面如金纸,吓得不轻啊。”
翠玉从屋外端着茶水送进来,为李暮歌倒一杯茶,轻声说道。
“谁知道是真害怕,还是装出来的,一个个演技高超,一人能顶一个戏班子。”李暮歌完全不为所动,以前她上朝的时候,天天看这些大臣冲着李麒演戏哭穷,私底下究竟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翠玉听了这话,想起李暮歌刚刚说让鹦鹉当尚书,有点儿想笑。
“最近后宫有什么动静吗?”
李暮歌心想,凌长寿突然胆子这么大,要不是有了依仗,要不就是破罐子破摔。
或许两者皆有,不管是哪个原因,后宫应该都不会太平。
“有,这段时间贵妃娘娘频频向外送信,还有四公主,不时就会与容嫔娘娘一起,到德妃娘娘处坐一会儿。”
后宫是一点儿都不安宁,热闹得很。
贵妃往外送信,应该是和凌长寿商议什么事,四公主看样子是不打算自己出面,想拿德妃和十二皇子做刀。
李暮歌想了一下,就大概清楚了这些人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想明白后,她倍觉无聊。
她真想把四公主抓出来晃一晃,你光在后宫用力有什么用?让十二皇子上朝,为他招揽一批朝臣,这样才能跟我打擂台啊。
天天围着后宫转,皇帝瘫痪后,后宫其实废了大半,就算德妃愿意与四公主合作,凭借她们手中的力量,想要动摇李暮歌的统治,简直痴人说梦。
要是她们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小,李暮歌就没法名正言顺送她们上西天了,毕竟就算古代不讲基本法,也不能因为别人放个摔炮,就以对方开炮为名义抓起来砍了。
她已经大权在握,跟弱小的宗室较真,会叫世人觉得她睚眦必报。
虽然她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李暮歌想要个好名声。
“四公主没有去联络过贵妃吗?”
弱小者抱团,力量会更大,闹出来的动静也更大,李暮歌打算助四公主一臂之力,让她作个大死。
“之前曾联络过,但贵妃娘娘态度模棱两可,似乎是因为魏王世子,两边没有谈拢。”
翠玉对后宫的掌控超乎想象,四公主以为的秘密谈话,被翠玉知道的一清二楚。
“贵妃肯定是想让皇位到魏王世子手里,她不会同意扶持十二皇兄,那她可曾看过九皇兄或十三皇姐?”
“殿下英明,前段时日,贵妃娘娘曾与九皇子接触,只是九皇子性情憨直,并不得贵妃娘娘喜爱。”
性情憨直是好听的说法,难听一些,就是有些傻愣傻愣的,脑子不聪明还倔强,书读不好,也不太会说话,但很好利用。
李暮歌想,四、九和十二,干脆一口气送三人一起上路算了。
于是她让翠玉附耳过来,小声吩咐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很快,九皇子身边多了两个机灵的小太监,没几天功夫,小太监们就得到了九皇子的信任。
两人带着九皇子在宫里玩,还引导他说话办事,乍一看与以往截然不同,似乎上台面许多。
贵妃接到凌家送来的信,对凌家提议杀容嫔扶持四公主的话嗤之以鼻。
“四公主都多大了,她能和凌家亲?况且一个病秧子,哪个大臣敢扶持她,也不怕她还没夺得皇位就死了。本宫看,九皇子最近就不错,还知道给本宫送东西,兰芝,你看,他今日送来的花,是荣阳最喜欢的牡丹。”
第79章
自打荣阳过世后, 兰芝面上就没了笑容,眼下看见荣阳昔日喜爱的花,眼神有了一瞬的温和, 转瞬又恢复了冷硬。
“娘娘说的是, 比起四殿下,还是九殿下更省心些。”
贵妃嗯了一声,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又说:“荣阳以前就不喜这个四皇妹,现在山中无老虎, 叫她个猴子称了大王,平日里没事儿就往宫里凑,生怕别人不知道, 她现如今风光起来了。”
贵妃对萦关公主还是有点儿印象的,只是这印象好不到哪儿去。
小的时候,萦关就病恹恹, 每次生了病, 就不出门来玩,当时宫中三公主与四公主年纪相仿, 贵妃怕天天在一处玩,荣阳跟着一起病了,因此从小就让两人少在一处。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没什么情分, 所以到了现在, 贵妃也不喜欢萦关。
而且萦关的那些手段实在是简单,贵妃看得清楚,自然不会上赶着给四公主当刀使。
“磨墨,本宫给西北回信一封,让兄长歇了拉拢四公主的心。”
兰芝应了一声是。
等贵妃写完信, 兰芝将信送出去,路上送信的人过了翠玉的手。
像是这种密信,都有特殊的拆封方法,如果中途被人拆开,肯定会留下痕迹。
翠玉很清楚此事,因此她并未拆封,而是询问送信的宫人,贵妃今日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贵妃与兰芝说话的时候,屏退左右,翠玉的人听不真切,只知道今日贵妃收了九皇子送去的花后,心情大好,还破天荒的留了九皇子用膳。
这封信,是九皇子走后,贵妃亲笔所写。
翠玉猜到信中内容,放心得让人将信送出去。
算算时间,邓尚书的圣旨,应该也已经送到了。
上次凌长寿敢半路设伏,袭击朝廷命官,将户部的官员杀死,还顺带杀了一个御史台的官员,面对兵部尚书带领的队伍,凌长寿可不敢轻举妄动了。
关键是这次邓滨过来,主要是给西北军宣旨,又不是如上次的那些人一般,过来查账,紧迫性并不强。
所以凌长寿全程都很老实,老老实实收下了圣旨,老老实实按照圣旨上的话,准备回京。
结果他人还没走出大营,就被凌老将军的人给拦下了。
凌长寿满腹疑问地前去见老父亲,见到父亲后,他回长宁的事情就换了人。
凌老将军说,他会代替儿子前往长宁,同时他还会领着一些凌家人一起走。
“父亲,这不太妥啊。”
凌长寿认为事有蹊跷,他觉得凌老将军的脑子有问题,有时候特别一根筋,很容易一个冲动就认罪了。
一旦认了罪,凌家之后就难了。
“你老子我不是傻子,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老子会将凌家全都卖了吗?”
凌老将军不屑地哼了哼,看这个儿子是越看越不顺眼。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怎么老子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回长宁就是一场鸿门宴,有去无回,凌家没了老子,照样能坐稳西北军之首的位置,没了你,等老子归天,你觉得你那些弟弟里,有谁撑得起凌家的主将之位?”
凌长寿人是不怎么样,但是打仗的本事是有的,而且相当不错。
凌老将军认为凌长寿蠢,是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太沉迷于金钱,失了根本。
但没办法,凌家到底是没落了,后继者出类拔萃的太少了。
凌长寿明白了,这是父亲要替他去面对朝廷的怒火,必要时,一身相抵,让朝廷放过凌家,让凌家继续坐稳西北大将军的位子。
一切都是为了家族考量。
凌长寿开始思考,这样做值不值得。
他父亲在朝中和族中分量都很重,如果因为一些钱,失去了父亲,那凌家的势力在不久的未来,必定会遭受到皇室的打压,并且凌家很难有反抗的能力。
所以,凌长寿不同意凌老将军的话,他不愿意让父亲回长宁。
看出凌长寿是真不愿意他去,凌老将军眼底闪过些许欣慰。
“还算你这蠢货有点儿良心,知道心疼你老子,你以后若真是心疼老子,就少折腾,老老实实守着西北,别跟杨家那群人来往了,文臣心都黑啊,黑得没边儿了,咱们武将算计不过他们。”
凌老将军希望凌长寿能够明白他心中的担忧,结果凌长寿嘴上应得好,实际上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杨家哪里有父亲说的那般强大?之前他不是照样算计了杨家,让杨家顶了锅?
对于回京述职的人选临时从凌长寿换成了凌老将军,邓滨没有任何意见,他现在就想赶快回长宁,在外面呆的每一刻,都让他想起之前三位大臣惨死一事,让他坐立难安。
邓滨一行人即将到长宁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地面湿滑极了,马蹄踩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泥坑里,一行人实在没法赶路,在距离长宁不足五十里的地方,寻了一处破庙歇脚。
“长宁附近多雨,在西北待久了,老夫都快忘了下雨时的感觉了。”
凌老将军身上的伤比较多,阴雨天疼得厉害,此刻他的亲卫正在帮他热敷关节处,他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跟邓滨聊天。
邓滨和凌老将军算是老相识,之前没少打交道,闻言笑道:“长宁的雨虽好,但会引起老将军身体不适,不如西北。”
快要回到长宁,邓滨的态度轻松了许多,在长宁边上,料想凌家不敢对他动手。
“是啊,不如西北。”
凌老将军在西北那么多年,西北才是他的故乡了,他确实更喜欢西北干燥的风,不喜欢长宁潮湿的雨。
阴雨天,四周黑漆漆的,凌家亲卫和朝廷随行的人员一起出去,入深林捡柴,运气好还能捡到干一些的柴火回来。
还有一部分则是到附近打猎去了,光吃身上的干粮,嘴里实在是没味儿。
邓滨走到破庙门前,抬头望天,天上阴云密布,暗道今日这雨估计不会停了,等到夜深更不好赶路,他们要在这儿歇一晚上了。
正如邓滨所想,这一天晚上,他们一行百余人,全都歇在了破庙里。
等夜幕降临,丛林之中冒出一伙蒙面之人,他们身穿软甲,手持长刀,静静潜伏在破庙周围。
领头之人是个身形高瘦的女子,她面上蒙了黑色方巾,一双眸子闪烁寒星,满是杀意。
待破庙之中守夜的人打了哈欠,进入最疲惫的后半夜,那女子张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
鸟鸣声来源于她口中的小哨子。
此刻雨已经停了,林中有些响动,并未引起守夜之人注意。
其后,又有几声鸟鸣声响起。
守夜的凌家军没有任何反应,他们觉得鸟鸣声挺好听,不愧是中原地带,半夜还有鸟叫,不像是西北荒漠,半夜只能听见野狼嚎叫声。
而朝廷那边守夜的人则惊觉不对劲了。
“这鸟叫,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我去林中看看,你在此守着。”
家住长宁附近,自小就在长宁长大的护卫总觉得不对劲,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鸟叫声。
太陌生了。
发现守夜的人往林中走来,蒙面的人眼中光芒一闪,随后又是一阵短促且快的鸟鸣声。
这一次,林中围着破庙的黑衣人全都动了。
走出安全范围的守夜护卫被当胸一箭射穿,倒地没了声响,随后有人高喊一声敌袭!本来睡着的人全都起来了。
凌老将军老当益壮,第一个醒来,拿上自己的武器就要往外走,走到半路想起还有一位兵部尚书在屋中,赶忙回身喊人。
邓滨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梦中怎么会有这么浓重的血腥味?
他发现,自己好像是在被人搀着跑,速度特别快,周围黑漆漆一片,脚下并不平稳,周围好像还不时会出现一些树枝草丛之类的东西,抽打在他身上。
他听见了衣服被刮破的声音,还有脸上细密绵长的疼痛。
跑出去老远,他才恢复了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山匪来了?”
邓滨惊叫一声,脚开始疯狂蹬地逃跑。
本来架着他的两名护卫见此,其中一人松开了邓滨,后退到队伍后方,仔细殿后。
“大人,半夜有贼人杀过来了,全都蒙着脸,手持大刀,林子里还藏着弓箭手,咱们死了好几个兄弟!”
“天啊,定然是山匪,长宁附近哪儿来的山匪啊!”
邓滨感觉自己还没跑累死,就要被吓死了。
早知道睡在破庙里会遇到山匪,他宁愿顶着雨先入城!
护卫欲言又止,他觉得那些人训练有素,功夫极高,手中长刀,身上软甲都很精良,凌家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兵都不是对方的对手,根本就不是山匪。
“不对,不能跑,老将军呢!”
在又一次被树枝抽脸后,邓滨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他停住脚步,询问周围人。
黑暗中几双眼睛眨了眨,开口互相说话,发现周遭全是自己人,一个凌家人都没有。
阴云还没有散尽,今夜无月,更无星辰,只靠着眼睛适应黑暗后的那一点点不知哪儿来的光亮,他们连自己跑到何处了都不知道,想回头去救凌老将军也无能为力。
转悠了半天没找到回去的路,一行人见后头也没有追兵,只好寻个还算宽阔的地方,暂时休整,等待天亮。
天一亮,邓滨赶紧带着人往外走,他们钻出林子的时候,都快要中午了,要不是一路跑过去留下了不少痕迹,他们一行人很可能到晚上都出不来。
等到了破庙附近,远远就看见了满地激战的痕迹。
还有那一地尸体。
邓滨看着倒在破庙里的身影,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全完了……”
另一头,昨夜浴血奋战的人换了一身寻常衣服,入宫去了。
“末将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起来吧,芝林,昨夜辛苦了,之后你还得再辛苦一下,尽快领着你的人去西南,时刻准备接管西北。”
姜芝林应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她回来后也没有跟李暮歌禀告城外的情况。
李暮歌看见她安然无恙回来,便知道凌老将军必定是死了。
没错,昨天领人埋伏在破庙外的人,正是姜芝林。
姜芝林前段时间回西南去了,目前在明面上,她人应该就在西南,实际上,在得到朝廷的人被山匪袭击身亡后,李暮歌就派人让姜芝林回长宁。
姜芝林回长宁也没几天,这两天天天在城外,等着邓滨一行人到来。
昨天真是天助她也,若不是下雨,她可能就要在城外直接设伏了。
到时候赢肯定能赢,只是估计要杀不少邓滨的人,才能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你在宫中休息片刻,等休息好了,立马动身回西南。”
李暮歌想着姜芝林这两天没怎么好好睡觉,想留对方在宫里休息。
谁知姜芝林拒绝了。
“殿下既有安排,未免横生枝节,末将还是先回西南吧。”
只是几天没好好吃饭睡觉,姜芝林压根不在乎,她在西南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是有的。
李暮歌见她坚持,便由她去了,姜芝林赶紧离开是最好。
等姜芝林走,接到消息的颜士玉才刚进宫。
“臣这是没赶上?”
颜士玉行礼起身后左右看了看,屋中完全没有曾来过人的痕迹了。
李暮歌指了指座位,示意颜士玉坐下。
等颜士玉谢恩后坐稳,她才开口道:“刚走,你哪怕早来半刻钟都能看见她了,不过你若早来一刻钟,可能就得等一等她。”
颜士玉没想到姜芝林这样来去匆匆。
“可真是谨慎,与她平日里的模样,没有半点相似。”
颜士玉还记得姜芝林急躁的脾气,没想到对方在进入战场后,是个如此小心谨慎,行事迅速的人。
“她有名将的潜力,任何一个大将军都得如此小心,凌老将军这些年来已经很少直接上战场,多是在后方指挥,他就不如姜芝林小心。”
如果是姜芝林,哪怕是顶着大雨,也会先进入长宁城再说。
在荒郊野岭住宿,出现意外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可能也没想到,到了长宁跟前,还会有人埋伏。凌家这些年来是越来越不像话,他们自己也知晓自己行事不端,凌长寿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回长宁,他可真是个大孝子,自己不敢,就让老父亲前来受死。”
朝廷死了三个大臣,还有三百余府兵,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颜士玉想,恐怕凌家确实是做好了赴鸿门宴的准备,却不知道,眼下朝中掌权的十四公主,根本不是个会跟他们慢慢周旋的性格。
“殿下行事,真是一如既往的利落干脆。”颜士玉称赞道。
李暮歌听着,感觉有点儿奇怪。
颜士玉不会是在说,她在杀人一事上行动利索吧?
抬头看了眼颜士玉,发觉对方一脸坦然,显然并没有其他意思,李暮歌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她在下属眼中,形象还是挺好的。
却不知,在颜士玉心里,李暮歌就是真正的活阎王,活阎王杀几个人算什么?没有大开杀戒,就是阎王的恩赐。
“等消息传入贵妃耳中,她定然有所动作,届时煽动四公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一事不烦二主,顺带着也撺掇一下德妃。”
李暮歌放弃猜测颜士玉的想法,开始给颜士玉分配任务。
颜士玉是她手中最得用的人,尤其是在当奸细这方面,颜士珍是被她所杀,颜家如今没落了,颜士玉心中对李暮歌有怨气,这套逻辑实在是非常符合现实。
李暮歌想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颜士玉。
自除夕那一日至今,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四个月里,颜士玉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对颜士珍的死接受良好,也没有过二心。
李暮歌是不会对她兄弟姊妹们的死有什么感伤之情,但是颜士玉和颜士珍姐妹感情一向很好,颜士玉真就一点儿都不怪她?
“殿下放心,臣知道该如何做,只是有一事臣要提前说明,之后不管臣对四公主与德妃娘娘说什么,都是假的,臣从未那样想过。”
颜士玉怕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到李暮歌耳中,引起误会。
“自然,此事是孤命令你去做,那你说的话,也都是孤让你说得,你不管说什么,都无罪。”
李暮歌不会因为颜士玉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怀疑颜士玉,她现在怀疑颜士玉的忠心,是因为颜士玉行为上的反常。
颜士玉听了李暮歌的话后,并没有放下心来。
事情过去那么久,她和李暮歌都不曾谈起过,这种逃避的态度,已经能够说明,这件事还没有从她们心里过去。
此刻是个好时机。
说开了,才能将此事彻底放下。
颜士玉在心里做好准备,缓缓开口道:“殿下,臣从未因为姐姐的死,怨过任何人,臣甚至不曾怨恨过大公主与二皇子。”
“嗯?”李暮歌发出一声没什么意义的询问。
颜士玉低头,深吸口气道:“姐姐她这一生从不曾得到过片刻自由,她的命运,她每一步选择,全都被人左右着。”
“你姐姐惊才艳艳,乃是不世出的人才,只可惜红颜薄命。”
李暮歌的回复像是已读乱回,好在颜士玉明白李暮歌的意思。
李暮歌是说,纵使颜士珍被人左右,她依旧足够强大,足够惊艳众生,只要颜士珍愿意,她可以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
是颜士珍不愿意,她主动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殿下,于姐姐而言,活着的每一刻并不能叫她快活,无论是怎样的才名,都不能叫她欢喜,她既然选择了放弃,那就说明,她觉得值了。”
李暮歌沉默了,她不懂颜士珍的想法,但她能听出来,颜士玉很了解颜士珍。
所以颜士玉对李暮歌没有丝毫怨怼,严格来说,颜士玉甚至是在感激李暮歌,至少给了颜士珍一个痛快。
还留给颜士珍一个护主而亡的美名,让颜士珍这个名字,在史书上的记载,近乎完美。
英雄最怕白头,美人最怕迟暮,于颜士珍而言,她最怕自己碌碌无为,最怕自己泯然众人。
“殿下,事不宜迟,臣先去寻四公主了。”
颜士玉见李暮歌迟迟未语,便结束了刚刚的对话,起身告退。
“嗯,去吧。”李暮歌点点头,等颜士玉转身时,她又开口道:“我不懂你姐姐在想什么,但于我而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死了,除了给自己留下痛苦外,什么都没有。”
她不懂颜士珍主动放弃生命的做法。
李暮歌拼死拼活才从死亡的轮回中挣脱出来,她就想活着,还想好好活下去。
命运对她不公,那就推倒原本的命运,重新塑造属于自己的世界。
颜士玉没有回头,她只是轻笑了一声,说道:“还请殿下放心,玉绝不会如姐姐一般。”
颜士玉能理解颜士珍,却不会如颜士珍一般,自我放逐,在这一点上,君臣二人想法一致。
李暮歌满意地笑了笑,看着颜士玉离开。
暖风吹拂过窗棂,轻巧落在李暮歌脸颊上,暖春已至,天气热起来了。
人心也就浮躁起来了。
借由颜士玉的口,四公主先所有人一步,得知了凌老将军死于城外,被“山匪”截杀。
四公主大惊失色,骇然说道:“此事是殿下所为?殿下行事实在是太鲁莽了些,颜少卿你在殿下身边,为何不曾劝说一二!”
她此刻的惊惧,三分真七分假,假在她并不觉得此事有多可怕,真在她担心,西北会叛乱。
“殿下倒行逆施,与臣子离心,玉为何要劝?四公主,听说您最近与德妃娘娘走得很近,这个好消息,不告诉德妃娘娘吗?”
四公主闻言微微瞪圆了眼睛,很是惊讶,她心中闪过一个猜测,却不敢落实,只好开口试探道:“你……颜士玉,你这是何意?”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四公主还不懂?十四公主害颜家至此,想必殿下与臣一样,心中苦不堪言,不想日后一直受十四公主摆布吧?”
颜士玉话说的如此明白,四公主要是还不懂,她就是个傻子了。
四公主不傻,她立刻明白了。
“你、你想要背叛她?”
颜士玉眯起眼睛,脸上扬起的笑挡住了眼中的冷意,她说道:“非是背叛,此乃名士择主,良禽择木,十四公主性情凶残,无容人之量,下手狠辣,这样的人,如何能荣登大宝,执掌天下呢?”
第80章
四公主听了颜士玉的话, 嘴角忍不住上扬。
没错,在她看来,李暮歌就是一个如此不堪的公主, 她不配登上那个位子!
但是看见颜士玉后, 四公主雀跃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
“颜士玉,世人皆知,她还只是一个小公主的时候, 你就跟在她身边了,现在, 她也很倚重你,你未来前途无量,你当真会背叛她?”
四公主总觉得不太对劲。
颜士玉知道, 一两句话是没法说服对方的,索性她跑过来跟四公主说一大堆话,本质上并不是为了赢得对方的信任, 她的主要目的, 是让对方忍不住,提前动手。
一朝一夕, 或是几句话的功夫,本就不太可能让对方交付信任。
“殿下此言差矣,当时臣以为得遇明主, 谁知因为她, 颜家成了如今的惨淡模样,三姐惨死,颜家四分五裂,就算她再重用臣,臣难道还能凭借一己之力, 让颜家重新登上世家大族之首的位置吗?”
四公主闻言,无语一瞬,颜家之前也没有到世家之首啊,顶多算是实力比较强大的几个世家之一。
不过比起现在的颜家,颜士珍还在的时候,颜家的实力确实更为强大。
四公主还是不太相信颜士玉,可颜士玉言之凿凿,不似骗人,况且颜士玉确实暗中接触她,告诉了她一个特别重要的情报。
投奔的诚心是有的。
“你背叛她,也不可能让颜家重新强大起来。”
“但至少,臣为颜家,为姐姐报仇了。”
四公主听到这儿,对颜士玉有了三分信任。
四公主不放心又问了一句:“凌老将军当真死在城外了?”
“千真万确,此事乃是十四公主亲口与臣所说。”颜士玉知道第一关已经过了,心里嗤笑,四公主比起十四公主来说,实在是有些天真,怎么能够相信一个世家之女,会因为所谓的想要报仇,轻易倒戈向他人?
四公主怕是多年以来,没怎么接触过朝堂上的人,对朝堂上的大臣了解甚少,不知道大臣们的心能有多黑。
颜士玉也是朝堂大臣之中的一员。
“你刚从十四那里得了情报,就来寻本殿下,也不怕你之所求被十四知晓,叫她大发雷霆吗?”
“殿下放心,臣前来正是得了十四公主的命令,还请四殿下前往贵妃宫中,拖住贵妃,不叫她知晓此事。”
四公主一听这是李暮歌的命令,脸上下意识浮现出排斥的神色,一点儿不想为李暮歌做事。
颜士玉看出了她内心的不愿,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是多好的机会,如果是十四殿下听见,恐怕立马就会利用起来,拿这个消息要挟贵妃与她联盟。
四公主倒好,第一反应是抵触十四公主的命令。
知道你不愿意听敌人命令,但你把这种情绪放在脸上做什么?表现出这种排斥有什么用,不喜欢就想法子化被动为主动啊!
此刻颜士玉和李暮歌一样,特别想晃一晃四公主的肩膀,看看四公主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四公主确实不愿意去,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去一趟也挺好,拿这个消息跟贵妃交易,或许能够让之前一直不愿意帮忙的贵妃改变主意。
“好,本殿下这就去宸极宫一趟,凌老将军身死,此事越晚让西北知道越好,颜少卿可有什么好法子,能够将消息拖上一拖的?”
谁都不愿意西北生出大乱子,四公主同样不愿。
万一叫西北的胡族趁虚而入,大庄便危矣。
“还请殿下放心,七日之内,无人会知晓此事。”
颜士玉这么说,四公主也就信了,随后她欢天喜地去找容嫔,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颜士玉则又回了李暮歌的书房,一进去就伸手揉额头,一副经历了一番折磨的模样。
“臣见过殿下。”
颜士玉冲李暮歌行了一礼,李暮歌从她一如往常的动作里,看出了些许虚弱。
“辛苦了,坐吧,喝口茶缓一缓。”
李暮歌想到颜士玉去跟四公主演戏,对付那么一个蠢人,确实有些耗费心神,便体贴地让颜士玉坐下了。
颜士玉坐下后长叹口气,说道:“臣失礼了,殿下,日后您便是叫臣去和十个朝堂上的老狐狸周旋,也不要叫臣和四公主说话了。”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纯粹是在发泄心中郁气。
“宁愿耗费心神也不愿意去跟心思简单的人说话,阿玉你这是什么道理,给自己上难度不成?”
李暮歌笑得愈发灿烂,看朋友不得不跟自己一起受苦时,感觉手底下讨厌人的公文都没那么难看了。
“聪明人互相打交道,臣能知晓对方在想什么,四公主……臣实在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未知才可怕!颜士玉现在十分信服这一句话。
李暮歌见颜士玉是真的饱受摧残,甚至有些受不了了,当即有些好奇四公主跟她说什么了。
然后又想,何必让自己跟着一起受罪,左不过就是轻而易举相信了颜士玉会叛变,乖乖跳入她给对方挖的坑里。
李暮歌不知道自己随便一猜就真相了,颜士玉受不了的就是四公主做得所有选择都没有跳脱李暮歌对她的预设。
之前颜士玉还在想,十四殿下这个计谋是不是有点儿太简单,现在看来,对付简单的人,就得用简单的法子,复杂了对方可能还不明白呢!
“殿下,西北那边要如何瞒住七日之久?”
颜士玉缓了一会儿,可算是从四公主的阴影里头挣脱出来,她有些担心这件事,一个人死了,这种事情瞒上一两天还行,七日甚至更久的时间,要怎么瞒啊?
除非,世上能有一个凌老将军的替身!
只是凌老将军入长宁,肯定要去见凌柏松,凌柏松难道还能认不出自己的祖父?
“法子有很多,针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法。首先,对付凌柏松,只需一个理由……”
……
长宁城外,凌柏松坐在马车上,不时向外看。
按照原本的路程,昨日祖父就该入长宁了,可是最近两天下了大雨,长宁附近不太好赶路,昨日他得到消息,祖父他们的行程被拖延了一日。
今日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凌柏松想着,可能是已经启程,今日就能到长宁,所以就没给他传消息。
“青竹,你去看看人到何处了?”
凌柏松等了一上午,实在是有些等不住了,遂叫来身边的亲卫,让对方骑马往前跑跑,看看能不能提前看到队伍。
他本来打算中午为祖父接风洗尘,现在他饿得不行,索性先到附近吃了一顿,接风洗尘的宴席就设在晚上好了。
名唤青竹的亲卫骑马扬长而去,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他回来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握拳在胸前,行了个军礼,随后道:“奉镇国将军之命,请小将军回府静养,车马于傍晚入京!”
凌柏松没想到祖父会让他直接回府,他下意识想问为何,突然想到了之前他和父亲的谋划。
他是被杨家人牵连才受了重伤,那时候祖父就大发雷霆,势要给杨家好看,是父亲劝下了祖父,后来他伤好了大半,本该重新回到战场,没想到父亲让他回长宁静养。
到了长宁后,对外宣称他已成废人,日后恐再无可能回到战场上领兵打仗,然后就一直被安放在长宁。
父亲是想让他装作废人,一来是让皇帝能够对凌家放心些,凌家小辈里最出色的那个人已经废了,日后凌家无以为继,定会没落,不必一直盯着凌家。
这个目的确实达到了,若不是他以“废人”的身份留在长宁,父亲根本不可能重回西北。
但凌柏松不太确定,祖父是否对这一谋划全部知情。
第一个目的,凌柏松觉得就算祖父日后知晓此事真相,也不会怪他和父亲,而第二个目的,一旦祖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当时,父亲是想留他在京城,然后助彼时还是太子的二皇子夺位。
只是不知为何,先一步逼宫造反的人成了大公主,他只能按照二皇子安排,领着一些人在宫外阻拦大驸马的兵马。
父亲留信,告知他无论是谁最后登上皇位,他都可以成为凌家留在长宁的后手,新君宫变上位,位置不稳,正是凌家的机会,必要之时,直接屠了宫中那些皇嗣,扶持魏王世子上位。
可是后来突然跳出来一个十四公主,先是镇压了大公主,随后又将二皇子软禁起来,转眼掌握了整个朝堂,却没有屠戮宫中皇嗣,更没有直接继位。
而是在朝政稳定后,废了二皇子的太子之位,封给了自己!
凌柏松和凌长寿都被李暮歌这一连串动作打迷糊了,李暮歌这么做,实现了政权平稳过度,没有引起一丝震荡,朝野内外的大臣与后宫嫔妃,都不敢说什么,凌家完全没有机会了。
凌柏松想到这儿,面容一阵扭曲,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个十四公主究竟是从哪儿跳出来的家伙,明明才刚十六,手段老辣的像是在官场里泡了几十年。
通读上下古今历史,没见过猪肉但天天看见猪跑的李暮歌表示,你个古代人,你懂不懂文科生的含金量啊!
凌柏松最后还是听话地回府了。
他不敢赌祖父现在心里没有火,要是在外头看见他,怒火上来,依照祖父的性子,不会给他留情面,到时候当街打他一顿,他面子里子就全没了。
到了傍晚,车队缓缓步入长宁城。
穿着盔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在前开路,后头跟着两辆马车,一瞧就知道这个车队身份不简单。
凌老将军不是凯旋回朝,而是回来述职,所以排场比较小,他原本带着的亲卫也比较少。
不管是凌老将军还是凌长寿,他们都没想过,凌老将军会在入城前丢了性命,他们只以为回长宁是赴一场鸿门宴罢了。
邓滨坐在后头的马车上,一个劲儿得擦汗。
这个队伍里,全都是他的人。
邓滨在长宁附近有庄子,庄子上也养了些部曲,他尽力寻来和凌家军身形相差不大的人,扮做凌家军。
光这一件事,就忙活了他一整天,还好凌家军人数不多,不然他傍晚都没法凑齐人进城。
可是进城之后,他要面对的问题更多。
凌家军肯定要回凌府,到时候他上哪儿去找个老将军和与长宁城的人相熟的凌家军啊?
他只能把尸体搬出来。
可若是凌老将军的死讯传开,他这个同行的兵部尚书,岂能逃脱责罚?本来殿下就对他很不满了,结果他还在山匪来袭时,单独带着人跑走,留下老将军和凌家军孤身迎敌,致使全军覆没。
邓滨一想到这些事情,就浑身大汗,手脚颤抖个不停。
他的名声,他的官位,不能就这么丢了啊!
而且老将军死了,殿下定要给西北军一个交代,他这个同行却毫发无损的兵部尚书,不就成了现成的替罪羊,他多冤枉啊!
邓滨越想越呼吸困难,原本他日夜盼着赶紧回长宁,现在近在咫尺的长宁城,简直成了他的噩梦。
“老爷,咱们快到府上了,那些人……”
坐在板子上的护卫入内,小声问邓滨,要怎么安排那些“凌家军”。
“先都到我家吧,之后就说,有些事情要商议,明天再说。”
邓滨实在是想不出怎么将凌老将军的死彻底瞒好的方法,最后只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今天晚上,就让他睡个好觉。
然后安排好家人,明天他入宫去跟殿下请罪。
或许殿下能够想到隐瞒此事的方法呢?
李暮歌第二天一早,上完朝后,被邓滨主动找上门来,等邓滨白着一张脸跟她说,路遇匪徒,凌老将军和凌家军全都死了的事情时,李暮歌表面面无表情,实则心里快要笑出声了。
这个邓老登,竟然真以为那些动手的人是山匪。
邓滨其实也想过会不会是之前死的官员的人,后来一想,那几家人联起手来应该也没有这样厉害,能在长宁附近直接动手。
能够在长宁附近动手的势力,第一个当选李暮歌,但是李暮歌是太子啊,太子为储君,日后整个国家都是她的!她做什么想不开要杀西北军的老将军,那不是会让边疆大乱吗?
就为了之前西北军疑似伏杀三个官员的事情?
邓滨觉得不应该,他完全不认为李暮歌是个如此手段凶狠的人。
他在李麒手底下做事时间长了,就觉得当皇帝的,可能都比较喜欢和稀泥,只要保证自身的权势,那么底下不管有多乱,皇帝都只会高坐钓鱼台,根本不会下场做任何事情。
这种思维惯性,令邓滨明明已经想到可能是李暮歌下手,却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
“凌老将军昨日不是同你一起入长宁了吗?现在你说,他死了,那昨天入城的人都是谁?难道,孤的兵部尚书,还有号令阴鬼的能力呢?”
“殿下,臣句句属实,并无欺瞒,昨日、昨日进京的人,都是臣寻人假扮的。”
邓滨被李暮歌这话问得满脸通红,觉得很是羞愧,他其实应该昨天就将此事禀告给李暮歌,是他心怀侥幸。
他才刚当上兵部尚书,他不想那么早就被罢黜啊!
“不,凌家军就是已经进京了,凌老将军这两日先住在好友家里吧。”
李暮歌见邓滨没有上道,就说得详细了些许。
邓滨不傻,此刻他终于明白李暮歌的意思。
“可是殿下,此事根本没法隐瞒太久,宫里的贵妃还有那位凌小将军,都已经派人去递消息,想要见一面老将军了。”
邓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天早上他听门房说来了好几拨人,整个人都绝望了。
那些人的存在,迫使他一下朝,立刻找李暮歌坦白。
他担不住此事啊!
“不需要太久,能拖几日是几日,从长宁送消息到西北,也需要不少时日呢。”
只要拖过七天,李暮歌想,七天之内,凌长寿没法得到凌老将军的死讯,他没办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那她的安排就会全都起效。
等待凌家的只有死亡。
李暮歌早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这一步棋,其实是李暮歌之前就下得,只是当时没有派上用场,主要是针对年前西北军内部兵乱的事情。
那个时候,李暮歌就担心西北军会叛乱,凌长寿回到西北军后,胡族来犯,西北军又打了胜仗,当时西北军可谓是如日中天。
要不是宫中荣阳和魏王都死了,李暮歌都担心那个时候西北军直接叛乱。
不过宫中还有一个魏王世子,李暮歌想着,万一凌家就是不要命,非要扶持魏王世子上位,她也不能毫无准备。
一个准备针对西北,一个准备针对宫中贵妃,西北敢有异动,魏王世子立刻就会暴毙。
西北安分,魏王世子就可以留一留,总得给一些人一点儿希望,以免他们绝望之下狗急跳墙。
所以西南军那会儿就开始针对西北军做一些布置了,李暮歌现在可以拿来就用。
还有西北军的内部,李暮歌同样有所安排。
一个军营里,不是只有一个家族,凌老将军是镇国将军,他麾下还有数位将军,除了凌家人外,还有安、赵、苏三家,其中安家和苏家都是西北本地的大族,赵家则是先帝的家族。
先帝就姓赵。
先帝在时,赵家在长宁一时风光,后来皇帝继位,差点儿替代李家的赵家,就被皇帝清算了。
好在赵家在先帝存在时期,权势大涨,哪怕是皇帝,也没法直接对赵家赶尽杀绝,留了赵家一条旁支。
那旁支到了西北,龟缩一隅,在战场上厮杀拼战功去了。
李麒不喜欢凌家的一个原因,就是凌家当时收留了赵家旁支。
做下这个决定的人正是凌老将军,凌老将军年轻时颇得先帝重用,此举也是为了投桃报李,报答先帝重用之恩。
所以凌家若是起事,赵家多半会跟着一起,安家和苏家则不然,这两个家族世代在边关,历史比凌家还要长,只是因为凌家是朝廷派过去的,颇得朝廷重用,所以他们俩个本地家族,被凌家这个空降兵压了一头,一压就是两百年。
凌家起事,安苏两家绝对会跟凌家对着干,李暮歌只需向两家伸出提拔的手,他们会抢着立功,得到朝廷助力,压对方一头,成为西北最强大的家族。
李暮歌迅速头脑风暴一番,确定没有什么疏漏后,注意力回归现实,然后她就注意到了面前邓滨抖的跟个筛子似得模样。
“何须怕成这样?”
“殿、殿下,臣、臣……”邓滨一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还哆哆嗦嗦得,“臣有一事,想要禀奏殿下。”
李暮歌见此,收起脸上所有情绪,目光若冰刃,狠狠刺在邓滨身上,她问道:“什么坏消息?”
“凌小将军恐怕已经知道了,臣、臣让家中部曲扮做凌家军,凌小将军身边有许多凌家军的兵,他们肯定认出臣府上的‘凌家军’是假的了。”
邓滨是想起,早上门房说,镇国将军府上来了好几次人。
他原本被吓得魂不附体,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就是凌小将军他是个晚辈。
长辈在好友家住宿一晚,晚辈一遍遍请长辈回家,若是有要事便罢了,分明没有任何要事!
而且门房说,每次来的都是身材高壮,举止状若军中士兵的男子,邓滨一下联想到了凌家军身上。
凌柏松的举动如此异常,肯定是发现不对了!
李暮歌也没多说其他,立刻喊来郭勇,让他带一批人,去镇国将军府上请凌柏松,待凌柏松入宫,就将将军府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只说今日午时宫中设宴,为凌老将军接风洗尘,请小将军一同前来,届时,贵妃也会在,他们一家人,也许久未曾见过了。”
郭勇应了一声是离开,李暮歌冰凉的视线落在邓滨身上,她眯了眯眼,掩去眼底的不耐,轻声道:“邓尚书,这是你唯一一个立功赎罪的方法——找机会杀了凌柏松。”
邓滨浑身一颤,他刚刚就察觉到了,凌老将军的死恐怕真不是山匪所为,而是殿下所为!
“殿下,凌柏松若是也死了,那西北……”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无甚区别,但若是让他把消息传出去,那才是麻烦,郭统领负责镇国将军府上的凌家军,你负责凌柏松,别让孤失望。”
李暮歌本来不打算现在杀凌柏松,但也没太大差别,早死两天而已。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李暮歌想,今天中午,她就得提前动手了。
先解决贵妃和九皇子,四公主和德妃那边,老实就先放两天,不老实一起送走。
李暮歌比较头疼的是,她必须想个好办法,保住自己的好名声。
杀人简单,怎么名正言顺的杀人才是难题。
自从荣阳和魏王死后,贵妃深居浅出,很少会出席各种宴会之类的活动了,她跟家中关系不好,当年父母强逼她嫁入宫中,她心中对父母有怨,更不愿意看见父亲。
李暮歌不太清楚内情,只知道贵妃与镇国将军有很深的矛盾,光说为镇国将军接风洗尘,贵妃不一定会愿意参加宴席。
因此,李暮歌让翠玉控制九皇子身边的两个太监,叫九皇子去提议,与贵妃一同见镇国将军。
贵妃本就有意暂时扶持九皇子,被九皇子这么一说,还真就点头答应赴宴了。
中午,凌柏松入宫了。
他不得不入宫,就算他怀疑祖父出了事,他也不能违背皇命,不来赴宴。
不过他已经暗地里安排好了一批人,若是他今日没有走出皇宫,那批人会立刻赶赴西北,将长宁有变的消息传到凌长寿耳中。
此刻凌柏松并不知道,他的人已经被郭勇的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