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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管殿下日后想让臣做什么,臣都在所不辞!”崔明璋知道,长安公主今日前来绝不可能是善心大发,特意改善他的居住环境来了,“只求公主,能让臣在此事中全身而退。”

覃韵诗眼底闪过一丝不喜,崔明璋此刻贪生怕死的表现,简直毫无读书人的气节,一点儿不顾及旧主,说倒戈就倒戈。

李暮歌倒是挺欣赏崔明璋,能屈能伸,还识时务,实在是个人才。

“时间紧迫,多余的话,本殿下就不说了,还请崔侍郎记住今日所说的话,等你出去,一定要为本殿下做一件事。”

崔明璋明白了,对方来果然是有所求。

知道这一点后,他心里就有了底,看来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李暮歌点点头,事情已经办好,可以离开了。

于是她又将兜帽掀上去,隐瞒了身份,脚步一转,往牢门走去。

崔明璋心中纠结,想了许久,在李暮歌要离开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臣必定记住今日所言,只是有一件事,臣不敢隐瞒殿下。”

“什么事?”

李暮歌顿足,裙角在空中微微摇摆了一下。

她以为话题会很顺利的结束,没想到崔明璋还有话说,崔明璋很有用,她自然愿意留下来听一听。

崔明璋将这几日大理寺的人问他的问题一一复述,等他说完,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冷冽。

“殿下,恐是有小人像陛下进献谗言,蒙蔽了陛下,叫陛下起了找替罪羊的心,想要放过此事。”

他总结了一番,所有愤怒都推向了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奸佞小人。

李暮歌听着,则若有所思。

这不会是皇帝留的后路吧?凌家如果真的有反心,跟异族勾结,他就动凌家,凌家如果是冤枉的,他就既往不咎,拿崔明璋出来顶一部分罪?

皇帝对大公主这么好,这护着的程度,比之太子也不差了吧?

“据我所知,杨家那边进展缓慢,至今为止,连那军需官姓甚名谁都没有传入长宁,崔明璋,你有点儿不走运啊。”

准确来说是挺倒霉的,竟然一下子就被皇帝选为刀了。

还有就是,比起杨家,凌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真的很低。

李暮歌想了想,用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皇帝真的很厌恶凌家,所以不管是小说里还是现在,不管剧情有没有更改,皇帝都打算针对凌家一番。

崔明璋是后路,同时也是皇帝打定主意要拿来当刀的人。

严刑逼供的结果,要不就是崔明璋承受不住,胡乱答应一通,认了罪成了人证,将凌家攀扯到这次军械倒卖事件中,成为皇帝对付凌家的借口。

要不就是受住严刑逼供,誓死不认罪,然后很可能会因为各种“意外”死在牢里,接着,崔明璋的家人会不满,皇帝会继续查,势必查出凶手,给朝廷的工部侍郎一个交代。

到时候就崔明璋就成了下一个工部主事陈录,没人在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死因,全看皇帝打算怎么说。

人死了,可以是畏罪自杀,可以是同党让他闭嘴的谋杀,皇帝有的是法子将这口谋害朝廷命官的锅,扣到凌家头上。

更不要说,荣阳还在里头掺和了一手,狠狠为难了崔明璋一番。

“殿下!殿下,臣只要能活着出去,必定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不可能背叛殿下,若有违此誓,叫臣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崔明璋敏锐察觉到李暮歌话语里想要放弃的意味,他也发现了,这件事一定有问题,他很可能要小命不保。

所以他不顾一切,立下毒誓,请李暮歌帮他。

“行了行了,来都来了,本殿下肯定不会空手而归,你只需和之前一样,咬死不认便可,其余事,本殿下来处理。”

李暮歌摆摆手,再次抬腿离开,这次她没有再停下。

崔明璋看着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表情变得十分狰狞恐怖,杨家、凌家、太子和大公主,还有他最恨的荣阳公主,只要他能出去,他必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凭什么他要给那些人顶罪!

长安公主一定能救他出去的,到那时,他定会让朝堂上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知道他的厉害!

另一头,李暮歌与覃韵诗离开了牢房,在坊间饶了绕路,最后乘坐马车进了一处宅院。

进去后,两人才将身上的斗篷摘下,放到一旁。

“殿下,崔明璋背信弃义,贪生怕死,就是个无能小人,您有什么事交给在下去做便是,何必去跟那么一个小人见面,平白污了您的眼睛。”

见到今日的崔明璋后,覃韵诗对他的印象更差了。

“你今日拿出来的崔氏令牌,是谁给你的?”

李暮歌没有搭茬覃韵诗的话,而是问起了那块玉牌的事情。

“是在下的郎君,殿下请放心,郎君他已经答应不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崔珏和她理念不同,但崔珏是个君子,君子重诺,答应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

“世上霁月光风的君子很少,贪生怕死的小人很多,连崔家也不例外,不是人人都能如崔公子那样,生来锦衣玉食,前途无量。”

崔明璋是崔氏旁系,自古以来,大家族的旁系过得都不是很好。

宗族的体系很扭曲,在李暮歌看来,那就是一个小型金字塔,是封建社会的缩影。

哪怕是流着相同的血脉,也要分出三六九等,这就是主家和旁系,旁系是主家的基底,也是主家的血包,主家更像是吸血鬼,趴在无数旁系身上,发展壮大。

如果没有外界更为残酷的阶级划分,宗族这中主家和旁系的区分,绝对会引出大乱子。

现在就是外界压力太大,导致主家旁系暂时联手,一致对外罢了。

“可是他也是崔家子,他生来同样锦衣玉食,前途无量,否则他怎么当上工部侍郎的呢?殿下,莫要被他一时可怜而蒙蔽。”

覃韵诗不赞同李暮歌的话,她是典型的世家贵女,她甚至比颜士玉还要更为遵循世家的那一套体系。

李暮歌笑了笑,“你说的没错,不能可怜他,所以我让他活下去,绝不是出于可怜,有些事,你做不了,只有身处那个位子的人才能做。父皇已经决意要对付凌家,放过杨家了。”

覃韵诗不解,从哪儿看出皇帝要放过杨家了?

她略微沉思便想明白了,皇帝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查凌家上,可不就是要放过杨家嘛!

覃韵诗明白过来后,脸色微微变沉。

覃家和杨家不对付,杨家栽个大跟头,覃家才会高兴,杨家全身而退,覃家可高兴不起来。

“本殿下和覃家想得一样,凌家什么结局无所谓,杨家不能轻易脱身,所以,崔明璋一定得活着出狱,他的供词很重要,只要他说出杨家人几十年来对工部的渗透,杨家至少要断一臂。”

第54章

覃韵诗见李暮歌早有安排, 放下了对崔明璋的厌恶,表示她会劝说崔家和覃家动手救人。

甚至她心情变得还不错,因为李暮歌说她和覃家想法一致, 都想要让杨家吃亏。

这或许说明, 十四公主已经跟覃家走得很近了,是一条心了。

没有什么消息,能比这个消息更叫覃韵诗高兴, 覃家真的太需要一个皇嗣,家族不能只立足当下, 还得放眼未来。

对于大家族来说,只要不是如崔家那般地位超然,他们都得注意下一个皇帝的人选。

谁能获得从龙之功, 谁就能保家族长盛至少三十年。

李暮歌确定覃韵诗会帮忙后,便让覃韵诗先离开了,她则继续留在这一处宅院里, 等下一个人来。

这处宅院本来是六公主的地方, 属于郭家的私宅,后来辗转到了李暮歌手中, 李暮歌觉得这地方非常隐蔽,特别适合与幕僚们谈话。

没错,这处宅院, 就是六公主丧命之地。

平常人肯定会远着这个地方, 平常都恨不得绕道走,尤其李暮歌这个动手反杀的人,她更应该离远点儿,结果李暮歌用这地方用得特别顺手。

李暮歌是真不怕什么妖魔鬼怪的邪说,她还是那句话, 世上若真有鬼,谁都没有她凶!

但是有人相信,并且深信不疑。

颜士玉的马车很快低调行至宅子之中,她下了马车,直奔中厅见李暮歌。

“臣见过殿下。”

颜士玉入内,冲李暮歌行了一礼。

“坐吧,路上可碰见了什么人?”

李暮歌伸手示意颜士玉到她对面坐下。

颜士玉又行一礼,规规矩矩坐在了李暮歌对面,她缓缓低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只听她轻声道:“臣路上,似乎碰见了崔家的马车,可是覃大娘子曾经来访?”

“恩,我同她去了一趟大理寺,看了看崔明璋,大皇姐可是有意放弃他了?”

颜士玉不清楚此事,她张嘴先叹了口气,随后解释:“还请殿下恕罪,是臣无能,三姐她已经多日不曾回府,臣也许久没去过大公主府了。”

所以想从颜士珍那里套来情报,基本上不可能了。

李暮歌并未怪罪颜士玉,反倒是笑了,心情很好的样子。

“殿下?”颜士玉以为会被李暮歌骂无能,没想到李暮歌是这个反应。

她在意识到三姐防着她后,心里就一直不太舒服,现在看见三姐防她像是防贼,心里更是难受了。

“以后总会有这一天,先适应适应吧,你和她各为其主,彼此不相往来是最好的情况,有朝一日,若我与大皇姐对上,你可能还要与她为敌,到时候你还不哭出来啊?”

李暮歌能理解颜士玉的低落,颜士玉过往多年与颜士珍关系融洽,姐妹俩好的像是一个人,现在说分开就分开,落差感肯定会有。

可能还有一些对未来的恐慌,颜士玉已经意识到,李暮歌和大公主之间终有一战。

届时就如李暮歌所说,她们姐妹俩会站在敌对的立场,讨论出陷害对方的毒计,甚至实施许多置对方于死地的计谋。

“殿下,臣明白,臣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法想明白,还请殿下给臣一些时间。”

颜士玉说不出的委屈,又觉得自己矫情,她其实早就明白,这一天终会到来。

因为她不甘平凡,她不想一辈子都在姐姐的身后,所以终有一日,她会站在台前,站在姐姐身前。

这是她为自己理想所要付出的代价,事已至此,唯无怨无悔方得始终。

“不急,太子还没倒下,我想和大皇姐撞上都难,既然没法打听到消息,那依你看,崔明璋此人,她们还打不打算救?”

李暮歌叫颜士玉来,本来就是叫来商量一下大公主接下来的动作,猜一猜罢了,并不是想让颜士玉去当情报探子。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价值,颜士玉的价值是当谋士,不是当细作。

颜士玉清退心中杂念,沉吟片刻,思考出了一个结果。

“依臣所见,应当是不打算救了。”

“说说,为何不救?不怕死了一个倒戈之人,日后无人再敢求大皇姐庇护吗?”

“崔明璋没有那么重要,比不上太子和杨、凌两家,若是舍弃崔明璋,至少能将凌家除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买卖。至于他人如何看待,其实并不重要,临阵倒戈之人,必有所求,只要能给予他们所求之物,他们未必会在意大公主能否护住他们。”

颜士玉不是在猜测大公主怎么做,她是在猜测她姐姐颜士珍会怎么选。

以她对颜士珍的了解,当崔明璋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后,必定会被舍弃。

舍弃别人,颜士珍可能还会考虑一下要不要救,舍弃崔明璋这个半路加入的曾经的敌人,颜士珍绝对说扔就扔了。

至于大公主,她向来听颜士珍的劝说,颜士珍决定之后,肯定能够说服大公主。

“你说得有些道理,可怜的崔侍郎啊,现在竟然没人愿意救他了,希望他能活下来,活下来才有说话的资格。”

李暮歌想到今天在牢里看见的崔明璋,微微摇头,感叹命运多变。

崔明璋肯定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他所求所想的一切,在他入牢之后,全成了身外物。

崔明璋的话题到此为止,颜士玉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覃韵诗用过的茶具已经被下人收走了。

她坐在之前覃韵诗的位置上问李暮歌:“殿下,听说良嫔娘娘的病又加重了,新来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吗?”

“付太医是覃家为十公主准备的人,他医术高明,可惜并不擅长医治母妃的病。”

李暮歌对付太医没什么意见,对方确实已经尽力了,是良嫔病入膏肓,实在难以医治。

“若是良嫔娘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恐怕会有人拿您来做筏子自保。”

颜士玉对良嫔没有什么感情,关心对方完全是出于现实因素考量,她担心良嫔和六公主一前一后都没了后,会有人将再用类似荧惑守心之类的谶言,攻击李暮歌。

“生死皆由天定,哪儿能上下嘴皮一碰就全都推到旁人头上,这段时间宫里的死人,又不是只有六姐一个。”李暮歌说着笑了一下,“若真有人拿此事来攻击我,恐怕淑妃娘娘第一个坐不住。”

覃家和淑妃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山,哪儿会那么容易就放弃她,而且之前十公主和十一皇子都死了,淑妃人到中年,先后丧子丧女,她难道是命好的那个吗?

所以李暮歌之前想着,如果良嫔不死,她就不投靠淑妃和覃家了,可惜良嫔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大限将至,只能让她费些心思,提前寻找盟友。

颜士玉见李暮歌胸有成竹,便知她早有想法,便不再多言。

两人对坐喝了会儿茶,聊了些朝堂上杂七杂八的事情,说着说着,李暮歌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你帮我遣人回东安一趟,查一查之前东安的那波流民,到底是怎么到长宁的。”

颜士玉不解,流民还能怎么来的,肯定是当地有天灾,然后一路走到长宁的啊。

知道李暮歌不会无的放矢,颜士玉点头应是,心里盘算着派谁回去,她可不想让家里知道此事。

“之前偶然间提起过此事,庄子上那些流民表现很是不对劲,他们已经是佃户,有了稳定的生活,却不愿意提起东安哪怕一个字,从未说过要回东安,更没有向外透露过东安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难,迫使他们背井离乡。”

李暮歌见颜士玉对任务迷迷糊糊,为她详细解释一番。

执行任务的人,有权利知道一些事情。

颜士玉完全不清楚此事,她已经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去过庄子上了,闻言她立刻问道:“可要寻个人去庄子上问问那些佃户?”

“别问了,明显有问题,不如回去查查,他们隐瞒不了东安的情况。东安是颜家族地所在,此事很可能与颜家有关,士玉,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李暮歌摇摇头,否决了颜士玉的想法,庄子上的佃户都是她最近手把手教出来的种地实验好帮手,她还等着佃户们给她产出价值呢,哪儿能任由颜士玉去拷问一番。

到时候不小心死一两个,李暮歌都得心疼,她可不觉得颜士玉会好好对待那些佃户。

颜士玉见李暮歌不答应,便没再提此事,她隐隐能够感觉到,李暮歌很不喜欢她对佃户们的态度。

她应该对佃户有什么态度,友好态度吗?佃户是一群只差一步便会变为奴籍的平民,她是士族,她的态度已经比大多数士族要好很多了。

换那些矫情的世家女,看见那些佃户的时候,都会说一群贱民污了自己的眼,连衣服都不会好好穿,哪儿跑出来的野猴子。

然后下一刻就会命令护卫将那些胆敢惊扰贵人的贱民处死。

李暮歌知道,颜士玉对平民佃户们的态度已经非常好了,她甚至能够稍微理解一下佃户们的不得已,这一点打败了当今士族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可还是不够,觉悟不够,思想不够,和朝堂上那些当官的没什么两样,嘴上说为天下为万民,实际上是为皇权为自身!

李暮歌从后世而来,她本身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家庭换成大庄的家庭,那就是个小商贩,是受整个社会鄙夷的存在。

她怎能因为穿越给了自己一个公主身份,就完全忘记了,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生来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过。

为君者,若无仁义爱民之心,便会和现在的皇帝一样,坐在皇位上,眼中只有他的皇权,只知勾心斗角,视人命如草芥,与畜生无二。

狗皇帝!

李暮歌一想到狗皇帝要拿崔明璋当后路,将杨家摘出去,全力拉凌家下水,就被气得呼吸声都重了。

小说里也是,狗皇帝不管什么忠奸,他只管自己的皇权,哪怕凌家为了能够不触犯他的皇权,在西北多年,不敢回京,不敢享受。

他照样还是容不下自大庄建国之初至今,为大庄立下无数战功的凌家。

还有姜家,姜家为了保全自身,不得不将女儿嫁入皇室。

与当年的凌家,有何区别?

被牺牲的女儿,她们是多么的可悲,从此成为笼中鸟,再无展翅翱翔的一日,而她们的家族,也不过是换来一段时间的苟延残喘,日后还是会被清算。

李暮歌讨厌荣阳,讨厌支撑荣阳跋扈狠绝的一切力量,她对西北军和贵妃没有好印象,但这不妨碍她更厌恶皇帝。

狗皇帝就是最恶心人的!

迟早全部杀光!

李暮歌心中生出杀意,坐在她对面的颜士玉第一个感受到,颜士玉浑身一僵,开始疯狂回想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杀神。

“殿下放心,此事绝不会让颜家知晓,哪怕是臣的姐姐,臣也不会透露半分,臣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颜士玉误以为是自己没有回复,导致刚刚李暮歌给出的信任落空,让李暮歌不满,她此刻恨不得对天发誓,“臣,半月之内必有答案!”

为了能让李暮歌感受到她的决心,她甚至给自己的任务下了一个期限。

期限到了,她完不成,她就让殿下杀了她算了!

颜士玉恶狠狠地想着,实际上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半个月时间已经是很宽松了。

李暮歌被颜士玉打断了心中快要出笼的杀心,她眨了眨眼,杀心暂时回到了笼中。

“很好,静候佳音。”

东安的事情,是给太子挖得坑,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

李暮歌看了眼天色,同颜士玉说道:“我还请了个客人,你想必也认识,留下来一起吃午膳吧。”

颜士玉拿出帕子,擦去额角滑落的汗,应了声是。

中午会是谁过来?穆盈栀吗?她最近好像天天在国子监里教书,有段时间没有出来过了。

颜士玉想着,没猜出来是谁。

等扎着高马尾,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男装的姜芝林出现在颜士玉跟前时,颜士玉才想起来,这位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姜家娘子。

“姜某见过长安公主,见过颜主事!没想到二位来历如此不凡,那日姜某急着为小妹看病,慢待了二位贵人,还请两位恕罪。”

姜芝林既然来赴约,事先自然已经清楚了邀她前来之人的身份。

她是先认识长安公主,才认识了颜士玉。

前段时间,姜芝林天天等颜士玉拿着姜家的牌子上门拜访,结果左等右等没等到人,反倒是在崔家婚宴上,看见了那日收了她的赔礼的女郎。

这才得知,那女郎竟是当今十四殿下——长安公主。

与长安公主交好,颇通水性,年纪相仿的女郎,满朝只有一个颜士玉了。

“姜小将军何必多礼,快快请起,入座吧。”

李暮歌满面笑意,态度十分亲和,说话态度也非常友好,让姜芝林心中一松,知晓李暮歌并未在意那日姜芝林的无礼之处。

颜士玉则是高兴地招呼姜芝林坐在她的一侧,人少,午膳分桌,一人一桌,效仿古人。

姜芝林若是坐在颜士玉一旁,那李暮歌的右手边就没人了。

姜芝林有点儿强迫症,想了想还是坐在了颜士玉对面,这样比较对称。

李暮歌和颜士玉并不在乎她坐在哪儿,入座开饭才是主要的。

说了两句客套话,问了问姜家小妹的情况,侍女已经上菜,桌上杯子倒满了酒,李暮歌举杯,邀两人共饮。

美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

之所以称呼姜芝林为姜小将军,是因为姜芝林在西南兵营中为将,与她兄长并称姜氏双将。

她兄长年长两岁,出名更早,世人说起姜家两位小将军,总是先提姜家长子,后说姜芝林。

姜芝林也被称作姜氏女将军,用以区分她和她兄长。

只有西南有女将军,从盛天皇帝刚执政时便有了,姜芝林的长辈兼师傅,也是她的姑母,便是上一任名震一方的姜氏女将。

可惜为将者,在战场上拼杀过度,身体暗伤极多,过了三十岁后,便再难活跃在战场第一线了,算算时间,姜家那位女将军现在应当有四十来岁了,三年前开始,那位女将军便退至后方养伤,没了消息。

她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因为和她同时出名的,她的兄长也是姜芝林的父亲,已经战死沙场十年之久了。

这么看来,活到现在才回长宁养老的姜老将军,真是一代人物,有能力还有运气,不光善于领兵,还善于搞定皇帝,比凌家那位老将军强上一些。

李暮歌和姜芝林说着话,心里盘算着姜家和凌家两家,这两家以前关系还不错,但近些年来,在狗皇帝的各种骚操作下,两家没到势如水火的地步,可关系冷淡下来是难免的。

“近来,朝堂之上纷纷扰扰,热闹不断,不知姜小将军可听说了?大理寺的牢房都快被那些涉事的官员及其家眷塞满了。”

李暮歌用了夸张的词来体现大理寺现在的热闹,姜芝林没去过大理寺牢房,还真不知道那边已经人满为患。

“回殿下话,姜某确实听说了些许,只是没想到竟有那么多官员涉案,陛下可曾派人前往西北?”

姜芝林觉得此事跟西南没什么关系,所以她的态度完全是看戏态度。

甚至还有闲心关心一下皇帝的动向。

李暮歌微微点头说:“父皇派人去西北了。”

颜士玉接话:“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肯定要往西北派人查一查,以往凌家在西北听调不听宣,今年不知道会不会回长宁一趟。”

“凌家确实有些过分了,戍守边疆,为君卫国,怎能不听君主宣召,如此任意妄为,言官弹劾他们陈兵西北,有贼子之心,他们是一点儿不冤枉。”

姜芝林冷哼一声,说出来的话,乍一听是对西北军不忠君之举的厌恶,仔细分析,能听出来一股酸意。

李暮歌估计姜芝林要是能选,她也会和凌家一样,不往长宁来。

长宁在世人眼中,是繁华之地,是大庄心脏,是天底下最为美好的所在,可在这些已经触碰功高震主红线的武将眼里,皇帝在这儿,已经足以让他们躲着长宁城走了。

可惜,他们躲不开,只要皇帝还是狗皇帝,狗皇帝迟早会整治他们。

李暮歌想,比起那些看上去心眼极多的文官,武将们倒是挺清醒,早早便察觉出了狗皇帝的不靠谱,并且开始防备狗皇帝。

凌家更谨慎一点,他们更早就意识到了,李氏的皇帝都不是很靠谱,所以早早在西北扎根。

“姜家忠君之心日月可鉴,比之凌家确实更为坦诚,只是想要让凌家认罪恐怕很难,况且,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凌家之今日,或许会是姜家之明日。”

李暮歌图穷匕见,她这燕国地图有点儿短了。

不过人都已经到跟前,也没必要还藏着,早说早好,李暮歌一点儿没有觉得,自己在饭桌上说这种话,会严重影响他人胃口。

她反正吃得挺好,最主要的是等吃完饭,她还得去国子监看看,没时间浪费啊。

姜芝林手上酒杯微微倾斜,酒水落在了她的衣角,她惊呼一声,起身擦拭,回避了对李暮歌那段话的正面回复。

她见酒水实在是擦不掉,起身告罪,想要下去换身衣服。

“宅院偏僻,常备都是本殿下的衣物,姜小将军若是愿意,可以换上本殿下的常服。”

李暮歌哪儿会让她轻易离开,直接一句话堵死了姜芝林离开的可能。

姜芝林哈哈一笑,连说不必了,酒水也没多脏,她可以忍忍。

穿上公主的常服,被人知道就是一顶不尊皇室,逾越礼制的大帽子扣上,其后果很是严重。

因为大庄还是一个礼法并存的时代,礼和法都很重要,触碰哪一点都吃不了兜着走,何况涉及皇室尊卑,更是从严处置。

姜芝林坐下后,面上不显,心中连声叫苦。

朝堂之上的人都说十四公主年纪小,脾气好,那日在崔家婚宴上,十四公主更是全程参与,与民同乐,毫无架子。

一看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啊!

为什么会这么难对付!而且给人的感觉十分危险,刚刚长安公主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甚至幻视了一下西南山林之中的猛兽,威胁感十足!

姜芝林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垂下眼眸,脑子里全是对刚刚那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分析,她要怎么说,才能让十四公主满意呢?

见姜芝林这样苦恼,李暮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开始夹菜吃饭,没有追问的意思。

她还抽空给颜士玉一个眼神,颜士玉瞬间明白了,举杯同姜芝林说起一见如故的客套话,为姜芝林解了围。

刚刚的对话像是不存在,屋中气氛恢复正常,但姜芝林知道,此事绝对没那么容易结束。

一直到她离开,李暮歌都没有再说,姜芝林带着笑容上了马车,坐下的时候,便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祖父啊,长宁城可真不是咱们这些脑子简单的武人该呆的地方,你让小妹留在这儿,她活不下去的。”

良久,姜芝林微弱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声音小,但很坚定。

她绝对不会让小妹留在京城!

如今想来,凌家走到今日,怕也是逼不得已,他们舍弃了家中女郎,依旧没能为家族换来一条生路,姜家怎么能走上凌家的老路呢?

第55章

“这位姜家的二娘子, 可真是不好应对,她好似完全不想与朝堂上的任何一方势力,有所牵扯。”

看着姜家的马车离开, 颜士玉回到宅子里, 同李暮歌说。

颜士玉已经看出了姜芝林排斥的想法,她在排斥整个长宁的皇亲贵胄,她不喜欢长宁城。

稀奇, 这世上竟然有人会不喜欢长宁。

颜士玉想到这儿,笑了笑, 又说道:“恐怕结果要和姜小将军所想,背道而驰了。姜老将军回长宁,带回了家中两位小辈, 摆明是有意在长宁选一佳婿,看姜二娘子的态度,姜家要嫁出去的女儿可能是她那位小妹。”

“恩, 你所想不错, 姜家有意嫁女,你觉得这满朝文武与皇亲, 谁的优势最大?”

李暮歌倒是没想到颜士玉能通过一场饭局,看到这么多,颜士玉现在已经完全适应谋士的身份了吗?

颜士玉脑海中闪过许多人, 最后她将目光放在了东宫。

“太子优势最大, 殿下,东宫不会已经开始联系姜家了吧?”

颜士玉面色一沉,满心担忧。

李暮歌这下是真惊到了,她要不是确定自己没有将剧情告知任何人,都快以为颜士玉成为看过剧本的人了。

“为何会觉得, 太子优势最大?”

李暮歌示意颜士玉来分析分析,颜士玉只吐出两个字来。

“良娣。”

东宫只有一位太子妃,其余侍妾位份都很低,太子这些年来与太子妃恩爱有加,比起皇帝,太子可谓是洁身自好。

李暮歌怀疑太子是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跟大公主的夺嫡之中了,他又已经有了太子之位,不用跟太多家族联姻,以稳固自身地位,这才导致东宫没那么多侍妾。

太子如果和当年老皇帝的处境一样,他绝对会和老皇帝选择同样的道路,那就是娶一堆世家贵女。

现在到了需要拉拢姜家的时候了,东宫的良娣之位空悬,太子妃之下,良娣位份最高,拿出来作为和姜家结盟的诚意,再合适不过。

“可惜大公主是女子,不能娶姜家女。”颜士玉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李暮歌一抬头,就看见了颜士玉眼底的遗憾,那遗憾好像不是冲着大公主而去,是冲着她。

颜士玉和李暮歌对上目光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兴致勃勃地说道:“姜家大郎好像也没有婚配,殿下,要不……”

“打住,我还不至于要靠别人取得地位。”

李暮歌完全不打算结婚,结婚生孩子,这一套听起来就特别可怕。

结婚更不行,她夜夜梦魇,时常会害怕有人对她下手,自己一个人睡,都要护卫里里外外的保护着,再加一个枕边人,她怕不是要疯。

哪怕跟枕边人分床睡也不行,谁知道在别的地方,会不会有人想害她。

真要是必须日日跟一个人亲密接触,李暮歌怕自己会被逼疯,得被害妄想症。

“殿下总是要成婚的,不然如何生育子嗣,绵延后代?既然迟早要有这一遭,好好利用不是更好。”

颜士珍可以一直不成亲不生子,大公主就不行,因为大公主若是上位,那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皇位继承人往往是臣子对君主的一项要求,臣子拥立皇嗣为皇,必定是有所求,求得就是一个安稳,能让家族发扬光大的安稳。

若是皇帝没有继承人,一般就得从宗亲后代挑选,很可能会挑到昔日夺嫡仇人的后代,万一这个继承人记仇,那上位之后,必定会有一场大屠杀,违背了大臣们的初衷。

李暮歌有些苦恼,她没想到过了一个世界,她依旧要被催婚,但是这个世界的催婚有理有据,她还真没法反驳。

“我还小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再看。”

李暮歌反正接受不了自己日后跟人有亲密接触,她决定先拖一拖,拖到后面再说。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李暮歌如此雷厉风行的人,也不得不求助于拖字诀了。

颜士玉觉得李暮歌说得有些道理,现在确实不着急,当前多事之秋,还是想想其他了。

至于那位姜家大郎君,其实并非李暮歌良配,姜家确有兵权在手,可家族底蕴太薄,加之还是武将世家,家族儿郎血战在外,随时可能会命丧战场,如何能成为驸马,与公主长相厮守。

当驸马的人,最好一心一意能为公主好,别再想着在外建功立业了,夺位的公主需要贤内助管理后宅,而不是去当别人的贤内助。

姜家的话题到此为止,颜士玉又扯了几句闲话,然后坐上马车去上班了。

等她一走,李暮歌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便提前去了国子监。

路过国学的学堂时,李暮歌听到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每天埋头苦读,就是为了能考上个好大学,改变自己的未来。

李暮歌一度以为,考上大学就完成任务了,万万没想到,大学课程也挺紧,没比高中轻松太多。

更没有想到,她还能一下子被砸到古代,重新读书不说,还陷入了夺嫡的漩涡里,丧命百次才学会自保,百次复活才学会杀人。

李暮歌站在学堂外,不可避免又想起了颜士玉的话,最后她摇摇头,彻底否决了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可能性。

太危险了,她怕又死了,再回档到刚刚醒来那一天。

李暮歌要是又回到那一天,她绝对会发疯,杀了的敌人又复活了,还想接着杀她,她大概率会提刀先将老皇帝砍了,接着一刀一个,直至被宫中禁卫给砍死。

接着回档,陷入无限的循环,直到彻底疯了,自我毁灭为止。

有生死摆在面前,与人离得远点儿算什么,没有继承人又算得了什么?

大臣不想支持她没关系,只要大臣们没有别的选择就好了,当她成为唯一项的时候,除非那些大臣想要造反,否则他们只能乖乖认了。

至于她之后的继承人,生前哪管身后事,选得出来就选一个,选不出来,就让有资格的人大乱斗,比出最优秀,最合她心意的那个好了。

李暮歌没有想太远,她只是坚定了自己远离任何人保命的想法,至于其他,交给以后的她去苦恼吧。

“见过殿下,殿下是在这儿等人吗?”

李暮歌站得时间长了,引来了旁人注意,有一位助学走了过来,关心询问。

“恩,带本殿下去寻宁博士。”

李暮歌想明白了以后的私人生活后,决定继续做正事了。

助学应了一声是,立刻将李暮歌带离学堂,往国子监的廨舍走去,宁泽世一般都在廨舍之中,以前他还会偶尔到处逛逛,兴致来了,或许还会给学子们开课,但自从科举改制后,他每天在廨舍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下值都没法按时,要到晚上才能披星戴月回家。

罪魁祸首的李暮歌一点儿不为此感到心虚,甚至觉得她舅父还能再被压榨压榨。

时间这个东西就像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今日李暮歌前来寻找宁泽世,主要目的有三。

第一个目的,是想让宁泽世给她一批学子,善于农桑的学子,她需要更多人去试验田那边做实验,事关大庄未来千万人的口粮,这事儿必须完成。

不是每个学子都适合科举,有不少学子偏科严重,能考到国子监,说明学子本人足够聪明,李暮歌不担心要到傻子。

宁泽世听她一说,脑海中瞬间出现了几个人名。

符合条件的人选确实有,但问题也很大。

宁泽世直接问:“科举改制之后,通过科举的可能增大了,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正经官身,去为殿下种田呢?”

种地能有什么出息?大庄种地的人数都数不尽,每个人都认为,种地没出息。

大庄管农桑的官员,本身也不必种地,只是知道怎么种,其中真正研究种地的,是那些很基层的小官,最高到八品。

那些小官和科举出身的官员差距甚大,科举考官,一旦考上,最低也是个七品官,在官场里,一个品级能够压下去多少人啊。

李暮歌让宁泽世给学子画饼:“科举再改,依旧是以世家为主,只因世家底蕴非寒门可比,寒门中那些穷困潦倒的人,几本书可能都买不起,他们要怎么考过簪缨世家的人?”

哪怕走到国子监这一步,看似大家身处同一间学堂,坐在同一个屋子里,依旧是有差距的,而且差距巨大,并非一朝一夕的努力能够赶上。

宁泽世承认,确实如此,往年他教过许多学子,其中不知有多少,在郁郁不得志的岁月中蹉跎了一生。

“若是能研究处更为高产的粮种,编撰出足以影响天下人的农书,必定能够青史留名,名声大噪之下,只要有功,父皇定然能为其升官进爵,这条路走的人少,世家更是不屑一顾,不正是寒门大展身手的好时机吗?”

李暮歌说得太美好了,宁泽世疯狂心动,他都想去种地了!

哪个当官的不想名留青史啊,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付出毕生心力。

“等日后真出了那么一个人,舅父作为那人的老师,定然也会载入史册。”

李暮歌看出宁泽世的心动,顺着他说道。

她这么一说,宁泽世反倒清醒过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被李暮歌描述的未来蒙蔽了双眼,苦笑摇头道:“殿下可真是能言善辩。”

连他都差点儿没忍住,想去跟着李暮歌种地了,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学生,在李暮歌面前,估计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便一门心思去种地了。

李暮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都是未来的功绩,眼下拿出来说,也是怕他们错过机会。”

明明是画饼,却被李暮歌说得好像全是为了那些学生好。

宁泽世多在国子监教学与处理教学相关的政务,上司是他亲爹,职场关系简单,还真没发觉出李暮歌言语里的漏洞,只觉得李暮歌说得很有道理。

他马上写了一张人名单,等学堂散学,便会派人将名单上的学子喊来,问问他们的意见。

第一件事,做成了。

李暮歌顺势提出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有关良嫔,她跟宁泽世说了一下良嫔最近的情况。

“母妃服药之后,终日昏沉,难有清醒之时,虽说不再疯狂,消耗心神,但如此浑浑噩噩,她想必很是痛苦,昨日她服药时还同楼小太医说,想要自戕,求楼小太医莫要再给她药了。”

发疯和昏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但对人的折磨却一模一样,让人苦不堪言。

宁泽世没想到良嫔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他听着李暮歌的形容,想到了昔日意气风发的姐姐,眼眶不禁发酸,泪光闪烁。

“阿姐她、她怎会病得这样重,只是为了一个六公主,她难道要抛下所有人不顾了吗?”

宁泽世不理解姐姐的选择,以前姐姐偏爱六公主,忽视十四公主,他还能劝自己,两个姐妹很难一碗水端平,寻常人家也常有偏爱一个孩子的事情,况且良嫔虽说偏爱六公主,但并没有太亏待十四公主,只是少了些关注罢了。

等十四公主出宫建府,宁家自会将这份关注补上。

李暮歌见宁泽世眉头紧锁,一脸不理解,心中暗道,这就是古代男人对亲子关系的理解。

也是古代大多数人对亲子关系的理解。

和现代不同,古代没有那么看重孩子本身,别看古代人嘴上说要多子多福,实际上古代人对孩子的态度,多半是别人能活下来,你也可以,你活不下来,那是你的问题。

夭折率高的孩子们,在没有真正长大成人前,很少会有人重视孩子,投注感情。

毕竟万一孩子死了,他们投注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因为没有投注全部感情的经历,所以大部分人完全不能理解因为一个孩子而疯魔的母亲。

别说宁泽世了,李暮歌估计她的外祖母也不明白良嫔的感受。

良嫔死了,外祖母也不会如良嫔一般疯魔。

“舅父,母妃是生病了,就像是一个人得了风寒,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去咳嗽。”李暮歌不喜欢宁泽世对精神疾病的误解,但她也没多喜欢良嫔,所以解释了一句后,便不再提病症的事情。

只继续说良嫔现在的情况。

“楼小太医私下同我说过,母妃的情况很不好,很可能熬不过今年了。”

宁泽世的眼泪没控制住,唰得一下就流出来了,他哀叹几声,念叨着姐姐糊涂,悲痛不已。

他和良嫔的姐弟之情还是在的,只是这么多年下来,误解颇深,唯有生死距离还能让他悲伤。

“舅父,母妃还没去世,或许还有转机。”

李暮歌看着宁泽世痛哭,深深感觉到了古代人的开放,放到现代,一个中年男人估计宁愿憋死,也不愿意在外甥女面前哭。

“唉,你母妃就是太倔强了,以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没人能让她改变自身。”

宁泽世哭了一场,平复了情绪,对姐姐的未来并不看好,他和家中长辈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也从来没有改变过宁寄锦的想法。

李暮歌从怀中掏出一沓纸,上面全都是略显凌乱的字迹。

她将纸递给宁泽世,宁泽世接过来一看,震惊不已。

“这、这是阿姐的笔迹!”

“诗人不幸诗家幸,千古文人皆如此。”

李暮歌看到这些诗稿的时候,她也很震惊,震惊到当时就决定,要为未来学生的课本增添几笔,多让他们背些诗。

宁泽世刚止住的泪霎时又落下,诗稿上的诗大多满是愁难困苦,多有黄泉碧落之类的词句,说是鬼气森森也不为过。

与宁寄锦年轻时观望世界不同,她现在在写自己的世界。

宁泽世的目光停在一句“残月不知烛泪冷,晓窗还照断肠时”上,心中感叹不已。

“昔年,阿姐曾赋一首《商妇吟》,被众人传唱,世人无不为商妇而落泪,感叹数载青丝尽染灰的深情,我本以为那是阿姐灵气最盛之日,没想到,今日还能看见更好的诗。”

“母妃这些诗稿实在难得,被锁宫闱之中太过可惜,所以我想请舅父将其编成册,印成书,传诵天下。”

印书!

宁泽世呼吸一滞,他震惊抬头看向李暮歌,只看见李暮歌眼中的坚定。

“宫妃所写诗词,不能流传在外,有辱皇家威严。”

宁泽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嘶哑,满是不甘与怨怼。

但这就是宫规,宫妃们属于皇帝的小妾,她们的一切都属于皇帝,别说她们的诗,就是皇后的诗,也不能随便传出去。

皇权为重,诗中词句若是被有心人曲解成为对皇室的不满,对皇帝的不满,必将引来纷争。

“不用原名,取个号,别人都不知晓的那种。这些诗与母妃年轻时所写的诗,风格已经完全不同,想来无人能察觉,这是母妃所写。”

等她上位,再揭露此事。

李暮歌想好了,如果她没能上位成功,那就启动第二方案。

她打算在良嫔的坟墓之中刻上这件事,再在宁家的坟里也刻上,千百年后人挖掘出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感谢现代的考古学家们,追寻真相!

“世人不知这是阿姐所写,又有何必要将其宣扬出去呢?”

宁泽世有些钻牛角尖,他想要看见昔日那个才华笑傲长宁城的阿姐,而不是现在这个,被困在宫廷之中,半生不得出,最后写出鬼气森森惊艳世人诗句,却注定没有一个善终的良嫔宁寄锦。

“当世无人晓她名号,后世未必不知,记录在纸上的东西,从来不用争一朝一夕,而是争万世之名,舅父,此事于你我而言不难,于青史而言,却无比重要。”

良嫔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她或许也不是个合格的姐姐,合格的女儿,但她是一个超出时代的诗人。

她拥有上天赋予她的才情。

宁泽世最后还是点了头,他觉得李暮歌说得很有道理,有时候人就是容易被眼前的局面困住,忘记往后看。

见第二件事已经好了,李暮歌立马提起了第三件事。

前两件事,宁泽世都能安安静静地听,这一件事,他却没法保持安静了,因为李暮歌张嘴就说了一句足以将整个宁家带入深渊的话。

“我要杀荣阳。”李暮歌的声音无比坚定,像是在诉说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那般,充满了赤忱,“还请舅父帮我。”

宁泽世不自觉瞪圆了眼睛,看着李暮歌的眼神,像是在看梦中的怪物。

他或许觉得,此刻自己就是在梦中吧。

不然怎么会听见,乖巧的外甥女在他面前,用平淡的话语,冷漠的表情,说出要弑亲的话来。

“荣阳不止一次要杀我,如今我不过是反击罢了,难道只准她杀我,不准我杀她吗?”

李暮歌见宁泽世半天没说话,有些耐不住性子,又解释了一句。

她希望能得到宁泽世的帮助和理解。

宁泽世真的理解不了一点,因为宁家的环境和皇家不同,宁家的兄弟姊妹之间,关系都还算不错。

哪怕是在宁家大多数人眼中离经叛道的良嫔,宁泽世依旧念着那一份姐弟之情,他和宁寄锦最大的矛盾爆发后,也不过是几年不怎么联系,远没到互相残杀的地步。

“舅父,我打算联合姜家二娘子,截杀荣阳。”李暮歌见宁泽世一直不说话,便知道他是在犹豫了,她没给宁泽世太长思考的时间,直接将自己的谋划说出,“此事只要说服太子,事也就成了大半。”

“说服太子?”

宁泽世情绪其实还有一部分陷入在对姐姐重病一事的悲伤中,冷不丁听见外甥女的话,他脑子是真转不过来。

现在转过来了,又理解不了外甥女的话。

“殿下,荣阳公主与太子殿下是盟友,他们关系一直很好,多年来互相扶持,共同对抗大公主,只要大公主还在一天,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坚不可破。”

宁泽世希望李暮歌能够明白,截杀一事能做,但想要离间荣阳和太子,有些困难了。

“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可撼动的同盟?舅父别忘了,荣阳同样是皇嗣,她身后甚至还有凌家,有兵权!难道太子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荣阳背刺他,剑指皇位的场景吗?”

宁泽世想说太子应该对荣阳公主很信任,可这话他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皇室斗争之时,所有人都是敌人,怎么可能有人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敌人!

如果太子真是那么一个诚信之人,他的太子之位早就被大公主给夺走了。

“只要他内心对荣阳有一丝忌惮,他就不可能放弃眼下的好机会,只要凌家出了事,他立刻就会踹开荣阳。姜家是他下一个目标,东宫身后不能没有兵权,用姜家便可说动太子,只要舅父愿意替我去做这个说客,我有至少八成把握成功。”

八成,实在是不低了。

宁泽世不安,他问道:“为何要选臣?殿下,臣笨嘴拙舌,恐会耽误殿下大事。”

宁泽世不是推辞,他是真这么觉得,因为他这个人真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让他去说服别人,恐怕别人能反过来说服他。

“正是因为舅父往日里比较实诚,太子才会相信我的诚意,相信姜家的诚意,况且宁家这边,只有舅父身边没什么探子。”

李暮歌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她接手六公主的部分遗产后,就发现六公主的人基本上全都被人盯上了。

六公主本来就不是个低调的性子,再加上宁家是良嫔本家,更是六公主心腹,六公主身边的宁家人,身边的探子比马蜂窝里的马蜂还多。

与之相反,一直以来与六公主关系不佳,又安安分分待在国子监教书的宁疏白父子,身边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任何人的眼睛。

多年来,父子俩书呆子的形象深入人心,导致很多人在政斗的时候,下意识就将这一类“书呆子”型官员排除在外了。

李暮歌需要有一个局外人来破局,宁泽世就是她看重的局外人。

宁泽世没想到,他太洁身自好远离纷争,竟然给他招来了这么大一件事情,涉及太子,此事更得小心谨慎。

多年来远离朝堂,结果直接被亲外甥女一脚踹到漩涡中心去了,宁泽世心情复杂。

李暮歌想,宁泽世要是后世人,估计早就一口一个坑舅了,夸她是个“孝顺”外甥女。

唉,她也不想如此,这不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嘛。

荣阳跟之前的小卡拉米们可不一样,她是真的难对付,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才能顺利应对。

而且她必须将这一次截杀安排得明明白白,务必要一击必杀,不能给荣阳苟延残喘下去的机会。

更不能对凌家打草惊蛇,还得扫清尾巴,以免日后被凌家缠上。

凌家就算此刻被皇帝厌恶,也不代表凌家就完了。

皇帝的厌恶在没有产生实质性伤害前,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而且皇帝本身的态度,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或许在魏王和荣阳一前一后死了后,皇帝会看凌家顺眼许多,毕竟到时候凌家就跟现在的覃家,没什么两样了。

宁泽世没有再说别的,他没立马答应,在李暮歌看来,他这个态度,估计是已经同意一半了。

另一半,等宁泽世跟宁疏白商议一番,应该就能得出答案。

事情若是到宁疏白面前,宁疏白定然会同意。

李暮歌早就看出来了,比起她那位外祖父,宁泽世的性格更为保守求稳一些,有时候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七旬老人。

今年才六十六的宁疏白在廨舍里打了个喷嚏,他顺了顺花白的胡子,不知道是谁在背后骂他老人家。

李暮歌暂且不急着宁泽世给出答案,因为她跟宁泽世说的话里,一半是话,一半是饼。

目前,姜二娘子还没有答应她合作的事情。

不对,应该说,姜二娘子还不知道要合作的事情。

赴宴回家后的姜二娘子心情沉重,她摸不清这位十四公主究竟是何目的,这一顿饭,又究竟想要从姜家得到什么。

她脑海中一直重复着李暮歌说得那八个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凌家今日,便是姜家明日。

“芝林回来了,听说是救了芝芙的那位女郎唤你去赴宴,她是谁家女郎?”

姜芝林人才刚回家,路过中厅,被坐在中厅逗鸟的姜老将军给叫住了。

姜威今年六十出头,比起朝中不少官员,他这个年纪还不是最大的,但是在武将这边,这个年龄还活跃在战场上,已经是相当令人震惊了。

他此刻一副富贵人的打扮,绸缎衣裳,头戴金冠,金子打造的鸟笼里是活蹦乱跳的鸟儿。

姜家有钱,非常有钱,比凌家有钱多了。

凌家要不是支持荣阳和太子,他们也能很有钱,打仗的将军怎么可能没钱呢?他们随便打一仗,战利品就能抵上一个小家族的百年底蕴。

只不过赚得多花得也多,人情往来,这么多年在朝堂上的走动,花费巨大。

“是颜家的六娘子,祖父,今日来见孙儿的,还有一人。”

“哦?可是你之前在崔家遇见的那位十四公主?”

“正是。”

姜芝林并不意外祖父猜到是谁,如今朝里朝外,谁不知道颜六娘子跟十四公主走得近。

提到十四公主,必定有颜六娘子的名字随之其后,反之亦然。

“你觉得,这位长安公主为人如何?”

“狡猾多端,年纪轻轻城府极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姜芝林被李暮歌的八个字吓得浑身冷汗,所以开口说出来的评价,算不上正面。

姜威了解自己这个二孙女,闻言哈哈一笑:“看来,你很佩服这位十四公主,只是一顿饭,就让你服了,她有些本事。”

姜芝林没有反驳,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祖父,一定要将芝芙嫁出去吗?不能带她回西南吗?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芝芙,我可以养芝芙一辈子。”

姜威浑浊的眼瞳里,倒映着女郎坚定不移的决心,他心里一动,随后颓然摇头。

“芝林,姜家护不了她一辈子,你可知若不将她留在长宁,姜家便是下一个凌家。”

姜芝林如遭雷劈,她又听见了这句话,此刻这句话从她最尊崇的祖父口中说出来。

皇权,就那么坚不可摧,无法反抗吗?

姜芝林不懂,她只知道,她不想为了一时的安稳,牺牲妹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