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恩, 长安说的有几分道理,吴海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荣阳说话的时候, 皇帝一言不发, 就听她和吴海明在那里互相揭老底对骂,现在轮到李暮歌说话,皇帝给了一点儿反应。
可见皇帝本人, 其实内心并不喜欢他那个三女儿的态度。
或者说,皇帝并不喜欢看见荣阳为凌家说话。
李暮歌眼中暗芒微微一闪, 她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之前,就是大公主游隼死亡那件事里, 皇帝曾经怒斥荣阳,告诉荣阳她姓李不姓凌。
皇帝对荣阳每每向着凌家说话一事,看来早就很不耐烦了。
吴海明面对皇帝的问询, 微微一慌, 他本来有自己的节奏,而且他手头的证据都是一步步说, 且他手头证据,基本上都针对凌家。
现在荣阳和长安两位公主前后打断了他的节奏,皇帝管他要证据, 他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起来该拿哪个证据了。
他看向大公主, 想要从大公主那里得到一点儿暗示,明白接下来怎么做,结果大公主不动如山,连眼神都没有往他身上瞟。
全程盯着李暮歌。
李暮歌则一脸谦逊的笑,面对大公主略微显得咄咄逼人的目光, 依旧泰然处之,好似刚刚站出来打破了大公主对荣阳形成的封锁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大公主暗自咬牙,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个十四皇妹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她没想到,对方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
你不愿意吃亏,那你早说啊!怎么别人让你吃亏你就吃了,我让你吃,你就反咬我!
怎么对待荣阳和对待她,还是两种标准呢?
大公主心情很不美丽,她觉得自己被李暮歌瞧不起了,怎么,她还比不上荣阳不成?
大公主不知道,李暮歌能当场还击就当场还,没法立马还击,她根本不会将亏吃下去,而是暂避锋芒,等日后有机会,直接送敌人一个地府游。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最好还是让李暮歌当场报仇,不然她之后报仇,绝对是你死我活。
大公主见吴海明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没好气的给了人群中另一个御史一个眼神,让那个御史照常上前弹劾杨家。
凌家那边暂且攻不动了,换个角度吧。
于是又有御史从人群中站出来,跟皇帝说,有一件和西北军有关的事,想要在此刻上奏。
“讲。”皇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当一个势力被立起来当靶子,自然会有别人的箭射上去。
现在凌家就是那个靶子,西北军也算,其他人也想弹劾西北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经查,西北军一个军需官与杨家有旧,他利用西北军的遮蔽,偷偷运送军械到胡国售卖,此事已经持续数十年之久。”
“什么!杨显!此事可是真的!”
皇帝大怒,比刚刚听到有御史弹劾凌家时,更加愤怒。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凌家通敌叛国的可能性非常小,不尊君命是真,对大庄忠心耿耿也是真。
可杨家就不一定那么乖了。
杨显是太子妃的大伯,杨家这一代的领头人物,他乃门下省侍中,放在前朝,多数人会喊这个官职的人为宰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极大。
到当今皇帝李麒时,门下省、中书省和尚书省三省中,尚书省的权力反倒会更大一些,这跟皇帝个人的喜好有关。
但不管三省哪个部门权力更大,能做到正三品官职的人,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官了。
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平日里都会比较看重他们,愿意给与他们一些其他官员没有的重视,像是在百官面前直接喊他们名字这种事,皇帝几乎不会干。
现在皇帝直呼其名,可见是真生气了。
杨显被喊了名字也没有任何慌张,之前大公主有所动作的时候,太子妃就已经告诉过杨家,恐怕杨家暴露了一些,后来军需官被查到,杨家也知晓。
如何应对眼下的危机这个问题,早就不知在私底下讨论过多少遍了。
“陛下,杨家家大业大,子孙繁多,里面出几个不懂事的混账,实属常事,当然,此人若真是做了这等下作之事,杨家绝不姑息,请陛下从严惩罚,杨家监管不力,可一并处罚!”
与其负隅顽抗,在那里嘴硬,说军需官和杨家没有一点儿关系,还不如直接认罪。
李暮歌垂下眼眸,掩去眼中不易察觉的讽刺。
杨显真是深谙说话的艺术,他刚刚说的话乍一听高风亮节,好似是个大义灭亲的光明磊落之人,实际上,他说话时,先是提醒了皇帝,杨家人多,不是可以随便处置的存在。
随后他又提醒皇帝,那军需官只是杨家一个微不足道的族人,他做什么,杨家都不知道,杨家愿意将这个军需官交出来平众怒。
最后他还提醒皇帝,杨家最多只能担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其余罪名,杨家不认。
看似认罚,实则是将罪名以及处罚全摆在皇帝面前了,像是在谈判桌上摆条件,接下来全看皇帝愿不愿意接受杨家的条件。
老狐狸,这是个真正的老狐狸。
皇帝显然也知道,杨家不是那么容易去动的。
先不说杨显本人为官多年,党羽众多,光是整个朝廷里,就不知道有多少和杨家有关的官员,动了杨家,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况且,杨家是太子妃的娘家,太子和太子妃夫妻同体,太子妃的娘家被铲除,太子的位置也会不稳,皇帝必须考虑到太子。
“恩,看来杨家并不知情,俗话说,不知者无罪,这事……”
皇帝说到这儿顿了顿,显然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此事。
大公主看出皇帝想要息事宁人的想法,她早就预料到眼前的情况了,没有真正具有决定性的证据,皇帝根本不可能轻易动杨家。
所以她看向那个弹劾杨家的御史,等他继续开口。
那御史不负大公主所望,再度开口,给杨显想要的实锤。
“陛下!臣有奏,杨家并非毫不知情!”
随后,他掏出了一本账本。
那账本肯定不是荣阳手上的账本,也不是那张莫名其妙,看不出什么问题的军械图,而是从军需官那里找来的,近一段时间,贩卖兵器,用来平账的账本。
“陛下,那杨家的军需官行事向来隐蔽,直到前段时间,太子送了一个杨家的郎君入西北军为将,杨家子不会领兵,上战场后,所领小队几乎全军覆没,连凌家的三小将军都被牵连,差点儿战死沙场,后杨家子不思进取,在军营还要美酒美人,凌家不允,杨家子找上那军需官,从军需官处支取大量钱银,军需官入不敷出,为平账,谎报战场上所有军械全部损毁。因此西北军军械短缺,连工部有瑕疵的兵器,也不得不拿到战场上使用。”
这位御史最后说得都有些口干了,李暮歌听了一大串,陷入了沉默。
大公主比她想象中要查得深,查得全面。
李暮歌看向荣阳,她等荣阳站出来反驳。
现在没人谈起工部那场火,李暮歌自然不会站出来反驳,她没想此刻跟大公主直接翻脸。
而荣阳,她脸上发黑,表情凝重,却一言不发,没有像李暮歌所想得一样,站出来帮杨家开脱。
杨家和荣阳之间,好像是出现了一些矛盾,就如太子和荣阳之间一样。
局势变得有趣起来。
将账本扯出来后,吴海明也找到了他的节奏,顺势跟皇帝提出,那军械图纸的问题。
“陛下,此图纸便是工部那一批有瑕疵的军械,那批军械从画图纸开始就有问题,造出来的那一批军械,根本就是用来平账的!只要人都死在战场上,也就没人会去追究丢失的大批军械,究竟都去往何处了。”
皇帝表情微变,他眯着眼睛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人都傻了,不是在说杨家和凌家吗?为什么突然又说到自己头上了?
“陛下,臣、臣不知此事啊!”
工部尚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见皇帝表情不善地盯着自己,连忙出列解释。
可他什么都没准备,说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只能苍白诉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自己不知道这个理由,显然并不能让皇帝信服。
“将工部尚书关到大理寺去,朕之后会亲自审一审他,这件事工部脱不了干系!温川,此事交由你来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能遗漏任何罪人!”
大理寺卿温川出列应了一声是,他面上看不出情绪,好像是个没有情绪的查案机器。
李暮歌看向前头三位,只能看见三个后脑勺。
不过从荣阳的后脑勺,李暮歌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愤怒,还有无奈。
奇怪了,后脑勺能有这么多种情绪吗?
或许是因为荣阳无时无刻都挺直的脊梁,此刻弯了些,双肩也向内塌着,给人一种遭受了重大打击,十分丧气的感觉。
今日早朝和往日持续时间差不多,但是往日走出紫薇殿的大臣们都很轻松,现在一个赛一个面色凝重。
李暮歌走在最后,想看看第一个来找她的人是谁。
往常一般是太子或者大公主,目的就是跟她说两句话,套套近乎,关心一下没什么上朝经验的妹妹。
今日,李暮歌觉得这两人都没有心情搭理她了。
果不其然,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半天,最后窜到她身边的,竟然是全程都在她身后慢悠悠走着的四公主!
“长安,你今日怎么会想为三皇姐说话啊?”
萦关在问的时候,声音有一些发颤,好像是在害怕。
害怕谁?是害怕荣阳,还是害怕今日操控一切的端华?
李暮歌心里有些好奇,却没有开口询问原因,无所谓萦关是在害怕什么,她只需要知道,今天之事,远没有到结束的那一步即可。
之后她还有很多机会,扰乱大公主的计划,顺便报复荣阳的杀身之仇。
“我并非是为三皇姐说话,而是就事论事,凌家在这件事上实在是冤枉,难不成要听之任之,叫有功之臣蒙冤吗?我做不到。”
李暮歌神情十分坚定,看得萦关眼底泛出些许敬佩来。
萦关叹口气,“长安,你是这个朝堂上少见的好人。”
可惜在朝堂上,好人注定走不长远。
这里容不下好人。
李暮歌摇摇头,“我算什么好人呀,四皇姐,你要不要入宫看看容嫔娘娘?”
容嫔正是四公主的母妃。
四公主点点头,她跟着李暮歌就是想入宫一趟,好不容易今日身体不错,能出来走走,早早回去也是无聊,不如入宫看看。
在路上,李暮歌才知道,原来四公主不是大公主喊来的,她是今日起来后,身体不适的症状减退许多,才想着出来看看。
没想到运气那么好,这个月第一天上朝,就碰上了大公主向太子党发难。
“其实太子还未当上太子之前,大公主与太子的感情还不错,姐弟俩人还一起放过风筝,就在母妃宫前那一片假山空地处。”
李暮歌和四公主刚路过一片空地,四公主突然开口说,李暮歌有些惊讶。
“真的?他们俩放风筝?”
李暮歌简直不敢想象,大公主和太子高高兴兴一起放风筝是什么画面。
其实很正常,大公主和太子年纪相仿,小时候肯定没什么玩伴,他们六七岁的时候,盛天皇帝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李麒忙于夺嫡,更没空管他们。
天真烂漫的孩子在一起相处,没有别人当朋友,自然跟对方玩得好。
而那个时候,荣阳估计还要人抱着呢。
萦关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以前,她其实也没真的看见过太子和大公主一起玩,她比荣阳还小,那个时候,她还在容嫔的肚子里。
这些事情都是容嫔以前跟她说起。
到了地方,萦关入内见容嫔,李暮歌则是跟容嫔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留着干啥,母女俩好不容易见一面,肯定有很多私房话要说,她留下来岂不是一点儿都没有眼力见。
李暮歌所在的春和宫距离容嫔所居住的宫宇,已经很近了,又走了一会儿,李暮歌便到家了。
她今日没打算去国子监,甚至都没打算出宫,她在等楼心澄口中的师叔过来,给良嫔看病。
李暮歌回来的时候,楼心澄已经带着她师叔等了好一会儿了,看见李暮歌,两位太医同时跟她行礼。
“免礼免礼,这位就是付太医吧?本殿下母妃是什么情况,楼小太医应该已经同付太医说过了?”
李暮歌雷厉风行,一点儿都不磨蹭,也不说那些客套话,上来就直奔主题。
这让不善言辞的两位太医同时松了口气,他们就怕李暮歌上来跟他们说一大堆官场上的客套话,他们得绞尽脑汁才能回答无误,简直比看十个病人还累。
付太医见李暮歌确实如楼心澄所说,平易近人,与宫里大部分主子不太一样,心中轻松少许,反应也快了些,立马回答李暮歌的问题。
“回殿下,楼师侄已经将娘娘的情况与卑职一一说明,卑职已经有了大致推测,此刻就剩把脉了。”
“行,走,咱们立马去梧桐殿。”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
李暮歌带着人就往梧桐殿去了,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付太医到了梧桐殿,马不停蹄地给良嫔把脉,良嫔此刻正躺在床上昏睡,昨日楼心澄的药量已经开始加大了。
不然这个时候付太医根本没法给良嫔把脉,往常没吃药的良嫔,此刻正在发疯,寻常人压根没法近身。
付太医把着把着就叹了口气,最后放下搭在良嫔手腕上的帕子,同李暮歌行了一礼道:“请殿下恕罪,卑职医术有限,恐无法治愈娘娘。”
李暮歌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可有法子,让母妃能轻松一些?”
“有是有,可那些方法,大多会有碍良嫔娘娘寿数。”付太医非常为难,他怕李暮歌不明白其中风险,跟李暮歌又解释了一下,“不管是什么药,娘娘都已经用过了,如今寻常的药对娘娘不起作用,非得用些猛药,而娘娘身体已经破败不堪,猛药下肚,娘娘恐会支撑不住。”
用药能让良嫔清醒的活过人生最后一段旅程,但会缩短她的生命,不用药,她每天都会这么昏昏沉沉,人事不知的活着。
哪一样更痛苦呢?
李暮歌觉得,对于良嫔来说,或许清醒得看着自己走向死亡,才是最痛苦的。
她知道良嫔是个很惜命的人,她没那么豁得出去,自私的人都比较珍惜自己的性命。
让这样的人清醒走向死亡,绝对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报应,真要是让良嫔疯疯癫癫的死去,那才是便宜她了。
李暮歌眼中是无法掩盖的悲伤,她似乎不死心地追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又能让母妃清醒,又不会让母妃短命吗?”
付太医和楼心澄同时沉默不语,真要是能同时做到,那不就能将良嫔治好了吗?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良嫔的病治不好!
“殿下,臣等无能为力。”
非要为难他们的话,付太医表示,请另请高明,他们就这水平了。
李暮歌像是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低头沉默许久,最后同付太医说:“与其像个疯子,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母妃肯定更愿意清醒些,付太医尽管用药吧。”
“殿下,那药太过凶险,还请殿下三思。”
楼心澄开口劝道,她不希望李暮歌一时冲动之下做出决定,日后后悔,再找她师叔麻烦。
“母妃现在已经有自残的迹象了,前些日子,她拿起碎裂的瓷片就往自己身上划,楼小太医,你亲眼看到的,所以哪怕今日本殿下不同意付太医用猛药,难道就能保全母妃长命百岁吗?”
自杀在李暮歌看来是一种解脱,她死了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是受不住死去活来的折磨而自杀。
活着才是真的痛苦,李暮歌每次看见敌人死去,都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她是个好人,没有强留那些人,让他们生不如死的活着。
今日好人好事坐在良嫔身上吧。
楼心澄不说话了,她冲付太医微微点头,示意付太医,此刻长安公主所言句句属实,不会事后冲付太医算账。
付太医松口气,这才下去开药。
付太医一离开,楼心澄就想走,她可以去给师叔打下手,李暮歌叫住了她。
“楼小太医,本殿下有件事想要问你。”
“不知殿下有何事?卑职是宫中一小小女医,并不知道太多。”
楼心澄怕李暮歌是向她打听宫廷里的秘密,吓得赶紧打补丁,不敢抬头看李暮歌。
李暮歌幻视了一下现代人发评论时,后头加括号,给自己叠甲的行为。
上网发评论跟宫里说话一样,都得小心不怀好意的人,也是辛苦。
李暮歌思绪走偏一瞬,然后又转了回来,她说道:“不必担心,不是宫里的事情,是宫外的事。今日朝会出了些事情,当然,那些事与楼小太医无关,主要是本殿下在朝会上,看见了许久不曾见面的四皇姐,回来的路上,更是与四皇姐结伴,去了一趟容嫔娘娘那儿。”
楼心澄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耳朵堵起来,皇嗣的踪迹以及朝会上出事了的消息,这些是她一个小太医应该知道的吗!
算了,听都听了。
楼心澄摆烂,认为不管李暮歌说什么,她都不会再有一丝情绪波动。
没想到李暮歌下一句就让她破了功。
“本殿下想要知道,四皇姐究竟是什么病,之前甚至连出门都做不到。哦对了,今日三皇姐也上朝了,想来贵妃娘娘的病好了,贵妃娘娘又是得了什么病呢?楼小太医就在太医院,肯定知道内情,还请楼小太医告知,本殿下必有重谢。”
“这、这……卑职不能随意透露宫中妃嫔的病症……”
楼心澄吞吞吐吐地说着拒绝的话,脑子疯狂转弯,想要找出一个理由,应付李暮歌。
“随便说说吧,太医们说的话许多时候太过深奥,你简单说两句,说几个字也行啊。”
李暮歌态度温和,看不出丝毫强势,可楼心澄却被逼得满头大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随便说几个字还能说什么?不就只剩下说病人得了什么病了吗?
“四殿下先天体弱,之前偶感风寒,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楼心澄选择先说四公主的病,这病众人皆知,没什么好隐瞒。“贵妃娘娘,娘娘她好似是因魏王去世,过度悲伤,这才缠绵病榻……”
“魏王刚刚去世时,娘娘难道不伤心吗?怎么魏王去世一月有余,贵妃娘娘突然伤心到下不来床了呢?”
李暮歌相信楼心澄说四公主的话,却不相信她说贵妃的话。
贵妃肯定不是伤心过度。
这些日子,荣阳没有露面,贵妃也没露过面,太可疑了,更为关键是,魏王世子一直在宸极宫。
李暮歌想要斩草除根,可私底下无论派谁去查,都查不到魏王世子的下落。
大人能因为病重不出门,没有动静,谁都看不见人,这很正常,小孩子也能找不到?
那孩子是不哭不闹,还是一点儿病都不生啊。
说个笑话,一个从小身体就不好的孩子,亲爹死了之后,突然身体康健如牛了,还变得特别懂事,再也不哭闹了,安静的像个死人。
楼心澄在李暮歌的逼问下,特别为难地开口了。
“殿下,并非卑职有意隐瞒殿下,是宸极宫向来有专属的太医,贵妃娘娘的脉案全都由那位太医整理入册,旁人不能随意查看,卑职实在不知啊。”
第52章
身处后宫, 身居高位的妃嫔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太医,还藏着脉案不叫任何人看见。
这其实都很正常。
后宫危机重重,谁也不知道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 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满心恶意, 想将人置于死地的家伙,以上行为本质上都是自保。
不光贵妃这么做,皇后、太子、大公主和皇帝, 应该都会这么做。
李暮歌见楼心澄是真的说不出其他了,便笑了笑, 示意她不用紧张。
“不过是随口一说,没什么好紧张的,你不告诉我, 其实也没什么。”李暮歌说完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楼小太医, 你是个好大夫, 很有医德。”
她确定楼心澄是个好人,是这个后宫里, 少见的好人。
本来被吓得大汗淋漓的楼心澄闻言愣了楞,徒劳张开嘴又合上,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能感受到此刻李暮歌内心的感激, 就像是, 病人家属对医生的感激。
可是说实话,治疗良嫔那么长时间,楼心澄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明白十四公主与良嫔之间的母女关系,并不是很好。
有时候楼心澄还能听见良嫔呢喃自语的可怕话语,在那些呢喃里, 良嫔要求十四公主为六公主报仇,认为十四公主是个杀人如麻的冷漠之人。
没有一句话,是母亲对女儿的期许,甚至良嫔还说过,她的女儿都死了。
那些话,楼心澄从未对外人说过,如果十四公主听见那些话,她该有多伤心?
这个宫里,已经有太多伤心人了,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李暮歌对上楼心澄略带迷茫的眼睛,笑了笑,没有再说其他,让楼心澄去给付太医打下手了。
李暮歌有许多次机会,可以用各种手段拉拢楼心澄,在后宫拥有一个身份是自己人的太医,是一件好处颇多的事情。
但是一直到现在,李暮歌都没有选择拉拢楼心澄过。
因为楼心澄是个很纯粹的医者,她平生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能够精进自己的医术,编撰一本属于自己的医书,造福万民。
这种人,不应该将她拉入权力的漩涡之中,她不适合。
李暮歌看着楼心澄离开的背影,在内心嗤笑一声,嘲讽自己竟然还有善心。
她甚至还能将那一份善心用到和自己关系并不亲近的太医身上,李暮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圣人。
想到这儿,李暮歌打了个冷战。
算了算了,圣人还是留给别人去当吧,她就是个被命运玩弄的小丑,死去活来那么多次,还没将要杀她的人全都杀了。
荣阳和贵妃,这俩人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还有大公主,她今日明目张胆算计自己,是打定主意与自己撕破脸了?亦或者只是一次不轻不重的试探,想要试试看,她这个之前的盟友,究竟有几分本事?
李暮歌脑海里迅速充斥了一堆阴谋诡计,将她之前那点儿令自己恼羞的善良给驱散开来。
倒是楼心澄,到太医院给付太医打下手的时候,颇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不懂十四公主,也看不懂朝廷之中错综复杂的局势。
“师侄,多了点儿。”
付太医突然开口,让楼心澄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她抓药的时候,不禁多抓了一点儿。
“抱歉,这些日子给良嫔娘娘抓药,习惯了这个剂量。”楼心澄立马道歉,将药材拿出去一部分。
付太医叹口气,“最近你确实不容易,良嫔娘娘的病太棘手了,或许你之前用得药方药效最好,或许我的药方会更见效,结果如何,尚未知晓。”
“先试试看吧,若是良嫔娘娘能够清醒的时间多一些,长安公主也能轻松一些,她今年还很小呢。”
长安公主还未到十六岁,确实年纪很小。
付太医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那个已经在朝廷上行走,一身气势压人,行事谨慎,举止得体的公主,其实年纪很小,才刚及笄没多久。
跟他小女儿年纪差不多大,而他小女儿,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吃什么,那些朝堂上的大事,她没有兴趣,也没人会告诉她。
这就是皇家公主和普通人家孩子的差距吗?
付太医微微摇头,他能保护自己在宫里安安稳稳活下去就很不错了,他的女儿,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幸福快乐度过一生,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对于他们这些命如蝼蚁的人来说,公主皇子都是身在天边的人物,他们有时能掌控那些人的生命,有时,又被那些人左右着一条命。
李暮歌这边的人为良嫔时不时的疯癫而忙里,大公主府和太子东宫则为了今天的早朝而气氛紧张。
幕僚齐聚一堂,各持己见,你来我往的进行交锋,想要探讨出一个能够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能打击对手,又能保全己方。
但是说来说去,怎么也讨论不出一个好办法。
只要双方开战,那就根本停不下来,也不可能出现一个万全之策,他们像是坐在棋盘两端的棋手,唯一能做得就是不停往棋盘上摆棋,然后想方设法吃掉对方的棋,想要没有损失,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讨论,天都黑了,也没讨论出个法子。
东宫如此,大公主府亦是如此。
到了晚上,众人散去,大公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抬头问屋中留下来整理文书的颜士珍,“士珍,你觉得眼下的局面,究竟怎么做才能够破局呢?”
按照她们原本的安排,此刻头疼欲裂的人应该是太子,可是谁知道最后连她们的人也被卷了进去。
李暮歌那一段话,将凌家给摘出去大半,导致荣阳保存了不少实力,现在凌家开始反击,大公主的人手有了损失。
下午已经有几个工部倒戈向大公主的官员被抓走了,他们如果出了事,以后谁还敢倒戈向大公主?
大公主护不住人,以后手底下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所以对于现在的大公主来说,当务之急都不是扳倒太子了,而是变成了保住那些“弃暗投明”的大臣。
“其实,殿下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试探长安公主,长安公主年纪尚小,并不是敌人。”
颜士珍没有说出解决的方法,谈论一天了,她其实也没什么灵感。
因为最终结果如何,全看皇帝的心思,他们说再多,也没法钻到皇帝的脑袋里,看看皇帝究竟在想什么吧。
“唉,我何尝不知道她威胁不大,可我就是有一种预感,士珍,她成长的速度太快了,才几个月的时间,你看看她身边已经围着多少人了。”
大公主只觉得脑袋更疼了,她闭着眼睛,向后靠去,口中像是梦呓般说着自己心中的担忧,“她很聪明,士珍,她真的太聪明了,每次看见她那双眼睛,我都觉得,她好像看透了一切。”
大公主对自己十四皇妹的忌惮,起源于那次在工部的谈话。
在烧焦的屋子里,身旁还有死状惨烈的尸体,大公主的一筹莫展,束手无策,通通被年轻的十四公主一语道破。
“殿下,长安公主只是个刚及笄没多久的孩子罢了。”
颜士珍不认为十四公主会对她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是因为她没有天天去上朝,没有站在李暮歌的身前,每天听着李暮歌在朝堂上说话,体会着那份超出常人的政治天赋。
“你妹妹在户部做得很好,本殿下不止一次听见舅父夸赞她了,她今年也不过十六,对于你我而言,同样算是小孩子,可谁敢将她们真的看做孩子?你敢说,六娘子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烂漫的少年人吗?”
大公主从来不会觉得,这世上的天才如凡人一般。
天才就是天才,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与旁人不一样。
“臣确实不能说士玉什么都不懂,只是殿下,您的敌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太子,只要太子下台,您拿到储君之位,天下近在咫尺,何必将多余的精力,放在不重要的人身上呢?”
颜士珍其实能明白大公主现在为什么表现得攻击力如此强,因为大公主一开始,并没有将太子视作敌人。
小时候的大公主,实在是非常的幼稚,她相信亲情,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从自己母亲和祖母身上,感受到的全都是纯粹的善意,因此她也相信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
结果,皇帝和太子两个人在最后,各自刺了大公主一剑。
于是大公主再也不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善意了,因为真心爱她的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人间。
“殿下,先将杨家废掉,只要杨家废了,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子,都没法阻拦殿下向前了。”
听了颜士珍的话,大公主的表情变了,那些说不出的沉重和愤怒,像是随着颜士珍的话,一点点消失。
大公主最后扶额叹了口气,“是本殿下太心急了一些。”
她的前半生,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算计,导致她再也没法去信任旁人,颜士珍和驸马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相信的两个人。
“长安公主确实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殿下会想要压下未来的敌人,实属正常,如果不是今日朝堂之事,谁能知道长安公主是个如此理智之人。”
颜士珍也没想到,那个之前在大公主面前装乖卖巧,表现出对荣阳绝对敌视,一直以来都在帮她们的公主,看上去什么威胁都没用的小公主,竟然反应那么快,而且在利益面前,说翻脸就翻脸。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敌人,她也能说出帮忙的话来,帮助敌人脱身。
要是换到她身上,她绝对做不到这一步,因为她看见敌人,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将敌人杀了。
被颜士珍视作心机深沉的李暮歌,其实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李暮歌只是单纯觉得,帮大公主没什么好处,又不能用那个罪名,当场诛杀荣阳。
再说了,在大公主坑她的那一瞬间,大公主就不是盟友了,在夺嫡战场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两种,暂时的同盟或永久的敌人。
李暮歌确实讨厌荣阳,但她难道就会喜欢当敌人的大公主吗?开什么玩笑,她和大公主此前都不认识!
讨厌敌人,同时讨厌敌人的敌人,又不冲突。
在这种敌对双方都是她讨厌的局里,李暮歌最希望自己不掺和进去,坐山观虎斗,等着两人两败俱伤。
在她想看戏的前提下,强行将她从观众席上拉到场上唱戏的大公主,某种程度来说,会让荣阳更叫李暮歌讨厌。
同时被李暮歌讨厌的另一方——荣阳,她又跪在了宸极宫前。
这一片地方很少有人会通过,尤其是路过的宫人远远看见有人影跪着的时候,他们大多会识趣地走另一条路,绕开宸极宫。
荣阳跪在地上,眼中满是迷茫。
她习惯在贵妃生气后,被罚跪在这里了,从第一次被罚跪时的羞恼不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这个跨度长达十五年之久。
第一次她被罚跪,是因为她逃了课,去校场练武,回来后面对贵妃的斥责,她说自己想要去西北军营,不想留在长宁。
她喜欢舞刀弄枪,所以想去军营看看,想要跟她那些表兄弟们一样,在战场上驰骋,歼灭敌人,守卫国土。
然后母妃狠狠责罚了她,说她身为大庄皇室公主,没有一点儿公主的样子,她是李氏的公主,该有李氏公主的骄傲,她未来的该当一个权倾朝野的公主,而不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不通文墨的愚蠢之人。
幼时的荣阳不明白,为什么比她还不如的表兄弟们可以离开长宁,去往西北,她却只能每天老老实实,听从宫中教习的话学习礼仪,识字读书,甚至每日几时起床,几时睡觉,都得遵从规定。
长大的荣阳明白了,她是公主,是天生贵胄,凌家的子弟在战场上拼杀,为得是保护她。
她只需要在长宁就行,她只需要倾尽全力保住凌家,那是她的使命。
现在,她失职了。
她没能在朝堂上保护好凌家,她让母妃失望了,她没有处理好破绽,叫大公主的人查出了猫腻,暴露了私底下的事情。
西北很快就会得到风声。
到时候外祖父还有舅舅他们,会怎么做?来信怒斥母妃,还是默默为母妃扫清尾巴,承担后果?
他们,会回长宁吗?
荣阳猛地一惊,她抬起头,对上兰芝姑姑担忧的温和目光,随后她开口道:“请姑姑转告母妃,儿明白了,是儿错了,还请母妃给儿一次机会,儿这一次,绝对不会让凌家牵扯进来。”
在凌家和杨家之间,荣阳会选择凌家,在凌家和太子之间,荣阳也会选择凌家。
所以她绝对不会让凌家回长宁,凌家一旦卸下兵权回来,便会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兰芝满是欣慰地笑了笑,她转身走入殿内,同坐在上方,怀中抱着孩子轻轻哄睡的贵妃道:“娘娘,三殿下说,她已经知道错了,也想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这几日刚下过雨,虽说外头不冷,但总归是有些潮气,您看,要不让三殿下进屋来跪着吧。”
贵妃看着怀中睡得正香的孩子,笑了笑,说:“兰芝,你看长生,刚吃了就睡着了,这孩子可真听话,比荣阳他们姐弟都强,一点儿都不闹人。”
长生是魏王世子的小名。
兰芝笑了笑,她不觉得小孩子有什么不一样,婴孩都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魏王世子闹起来的时候,娘娘就将孩子扔给宫人照顾了,实在闹腾那也是魏王妃在哄着,只有孩子乖的时候,娘娘才会抱过来哄一哄,自然会觉得孩子听话。
三殿下和五殿下出生那几年,朝里朝外都不安稳,娘娘怕孩子出事,全放在眼前盯着,相处时间长了,自然看见了两位殿下闹腾的一面。
“世子从小不凡,日后定会出类拔萃,继承魏王殿下遗愿,将魏王府发扬光大。”
“他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人,你还瞧出他不凡来了,什么不凡,都是庸人,大公主像他这样大的时候,都知道跟她祖母说话,逗她祖母开心了。”
贵妃刚刚还在夸怀里的孩子,现在又冷了脸,她将孩子递给一旁的宫人,让宫人带下去。
等屋中没了人,贵妃才说道:“让那孽障进来。”
兰芝见贵妃没有让荣阳再跪着,心里松了口气,应了声是,将荣阳喊进来了。
荣阳一进来,不等贵妃说话,非常自觉地跪在了贵妃跟前,还给贵妃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要是外头被荣阳欺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大臣们看见这一幕,估计会怀疑荣阳公主被夺舍了。
“儿见过母妃,问母妃安。”
“本宫不安。”
贵妃一点儿没被荣阳表面的乖巧蒙骗,她和女儿斗智斗勇二十多年了,太清楚她女儿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嚣张跋扈,不可一世,那都是往轻里说,本质上,荣阳是个没有丝毫敬畏的人。
她不敬畏天地,不敬畏父母,不友爱兄弟,也不孺慕父母。
她是一匹独狼。
“母妃,儿错了,儿此次真不是有意,是杨家那边出了问题。”
“杨家子和杨家那个军需官,都是你安排的。”贵妃声音冷了下去,“你说你不是有意?”
“母妃,此前将两人送到西北,您也是知情的!”
“本宫是知情,但你是怎么跟本宫说得?太子施压,你不得不送一个杨家人到西北,你说你会告知你的表兄们,不让他领兵,只让他在后头跟着,蹭一蹭军功,待上一年半载就调回长宁。那个军需官,你又是怎么说得?你说他是过去伺候杨家子的!荣阳,你跟你亲母妃耍心眼啊!”
贵妃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实木桌子一个角发出咔嚓的声响,应该是裂了。
屋中没人表现出异样来,好像一个宫妃一巴掌拍裂厚实的木料,是很正常的事情。
荣阳抿了抿唇,像是很不服气,她反驳道:“杨家就是这样同儿说的,是太子骗了儿!”
“杨家蛇鼠两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对杨家有几分信任?杨家送人到你外祖营帐里,你难道不会查?你肯定是查过了,所以你清楚那个杨家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上了战场就会坏事的废物!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算到了一场败仗会让账本和仓库的军械对不上数,你又用让杨家子平账为理由,哄骗太子,让太子帮你走通工部关系,这些你都算到了,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你外祖他们知道那些事!”
贵妃确实了解荣阳,她说出的话,就是荣阳做的事。
荣阳见母妃全都知道了,撇过头去,直接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是!儿是故意的!事到如今为何还要隐瞒?让外祖他们保留对父皇的期望,对朝廷的期望,又有什么用!这些年来,若不是儿在外几次周旋,请求太子,父皇早就下诏书,让外祖回长宁,归还西北兵权了!”
“现在难道比之前处境要好吗?你以为你是智者,能够掌控时局,却不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你让大公主查到了此事,端华她岂会善罢甘休!你这是要害死你外祖一家啊!”
贵妃气极了,见荣阳还一脸不服输的表情,气得她上前就踹了荣阳一脚。
荣阳不受控制得晃了晃身子,最后强忍着痛,跪直了。
“好啊,你现在长大了,为娘管不了你了!去,拿鞭子来!”
贵妃还真就看不惯这逆女不服输的作风,荣阳越是不顺从她,她就越要让荣阳明白,不管荣阳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到了她跟前,就是个女儿!
女儿就该听母亲的话,父母让她如何,她便该如何!
“娘娘!还请娘娘息怒!”
兰芝跪地替荣阳求饶,她怕贵妃怒气上头,会活活打死荣阳。
荣阳闻言则笑了,眼中满是爱意,又深藏着恨意。
她像是要报复贵妃,再度张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扎在贵妃心上。
“当年,外祖父外祖母让你进宫为妃,你心中百般不愿,还是屈服了。我与小五降生后,你总说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究竟一切是为了我们,还是因为你懦弱,你无能,你没法反抗外祖他们!”
“放肆!你这逆女!”贵妃被气红了眼,一抬脚踹在了兰芝身上,“贱奴,去取鞭子!”
“不必去取,母妃,儿这里有!”
荣阳从腰上拔出一把软剑,她将软剑扔在贵妃脚边,金属落地,砸在光滑如镜的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贵妃看着那把软剑,看了半天,依旧没有勇气低下身,将剑拿起来,砍向自己的女儿。
她只有这一个孩子了,凌家未来能不能功成身退,能不能保全性命,一切希望都在荣阳身上。
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
见贵妃迟迟没有动作,荣阳脸上的笑愈发狰狞,眼中则流出泪来。
她说:“小五已经走了,或许这天下真的有神,又或许是人为,但谁在乎呢?母妃你不在乎,儿也不在乎,他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因为他纵使有超越常人的武功,依旧懦弱无为,就和年轻时的母妃一模一样!”
贵妃还是没有说话,荣阳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冲刷脸上的笑意,等她平静下来后,她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哭过之后,荣阳心里反倒舒服了些,她起身,刚刚被贵妃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让她的动作显得格外吃力。
兰芝想要上前扶她,却因为刚刚贵妃的一脚,爬不起来。
荣阳晃了晃身子,站直了身体,她已经比贵妃要高了,她还年轻,贵妃已经老了。
就跟皇帝一样,他们都老了。
荣阳俯身将地上的兰芝扶起来,她没有说话,一切都很沉默。
屋里只有她们三人,如此私密之事,怎可能在一堆人面前说。
“若不让外祖他们清醒过来,儿如何能动用西北军?手上无兵,又怎能算作掌权?儿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军械图会遗漏到长安手里。”荣阳惨然一笑,“母妃,咱们凌家好像一直缺了一点儿运气,盛天皇帝在的时候,母妃在女将和宫妃之间,选了后者,让凌家比不上姜家,生孩子的时候,母妃又晚了皇后两年,让太子先降世。”
贵妃呼吸一滞,随后她也冷静了下来,转过身,跨过脚下的软剑,她坐回上位,平淡地说:“所以,你这次又倒霉了,被大公主抓了个正着。”
荣阳摇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妃,说:“不,这一次运气站在儿这一边,长安她不敢让那场火的真相暴露于世人面前,所以她为我背叛了端华。正好,外祖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父皇查不出凌家来,该轮到杨家倒大霉了。”
第53章
接下来的几天, 朝堂上似乎格外平静。
朝会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样子,没有一点儿热闹可看。
李暮歌也没在朝会上看见那个温和的四公主了,只剩下让她越看越烦的前头几个人。
倒是听说大理寺的大牢挺热闹, 天天人来人往, 都是为了捞人的。
这个八卦是颜士玉告诉李暮歌的,颜士玉人是离开大理寺了,她之前交得朋友还在大理寺, 大理寺一些小事,颜士玉比邹少卿知道得还快。
李暮歌能感觉到, 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假象,真正的滔天巨浪藏在后头,看这几日在朝会上, 太子和大公主都格外安静,就能知道,他们私底下绝对正在酝酿更加难以解决的祸端。
不过这些暂时和李暮歌没什么关系。
甚至和荣阳都没什么关系, 凌家一直没有回长宁, 皇帝派过去查军需官的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火烧起来,烧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下,李暮歌在文绮楼见到了多日不见的覃韵诗。
自打和崔珏成婚后, 覃韵诗便开始在李暮歌面前“休婚假”了, 李暮歌觉得人家新婚燕尔,确实不应该过多打扰,因此没有主动去联系覃韵诗。
覃韵诗在崔家等了好些天,李暮歌迟迟未曾说要见她,直到今日, 她才收到李暮歌的消息,前来文绮楼相见。
这些日子,覃韵诗在崔家过得并不顺心。
倒不是因为其他,主要是覃家和崔家的理念不同,让她和崔家人平日里相处还好,一旦涉及到朝堂,就会爆发矛盾。
第一次矛盾爆发,是在覃韵诗几句话将关心自己立场的公公敷衍走后。
她跟夫君说明朝廷之上的僵局,让崔珏千万别学崔家那些听老祖宗话听傻了的长辈学,远离朝堂根本不可能保全家族,只会让家族在这种安逸之中,一日日衰败下去,想要让家族昌盛,必须去朝堂上,跟人争,跟人抢。
想当远离权力斗争漩涡的人,需得明白,有人就会有斗争,除非是一家子一起得道升仙了,否则谁都别想逃离。
覃家是这样教育覃韵诗的,崔家则自有一套理论,崔珏不想跟她一起卷到夺嫡之争来,于是矛盾爆发了。
这些日子,新婚夫妻俩没少爆发争吵。
覃韵诗感觉她和崔珏走不长。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样下去距离相看两相厌的结局,没有多远了。
“崔氏一族的想法都差不多,远离朝堂,远离纷争,之前在大婚之日,将姜家人请来,又送了请帖给太子与大公主他们,已经是崔家能做到的极限。”
覃韵诗坐下来后,就跟李暮歌吐槽起崔家来,李暮歌正好想要了解一下这个千年传承,被世人称赞的大家族究竟是什么样,于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程。
覃韵诗说完这一段话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也表示自己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李暮歌笑道:“如此说来,崔家只想要提供一个戏台子,谁想要上去唱戏都行。”
崔家就是提供一个平台,剩下的任由选手发挥。
李暮歌心想,这倒是个不错的自保之法,既保证了崔家不会错过任何大事,又不至于被卷入纷争之中。
有参与感,还没有什么危险,挺有智慧的一种安排。
覃韵诗好像从李暮歌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丝赞赏,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认同崔家避世之说,不打算拉拢崔家吗?”
覃韵诗本想要拿崔家和覃家当她的后盾,以换来在李暮歌身边第一的谋士位置,日后让李暮歌能够更加亲近她,而不是亲近颜士玉。
覃家现在太缺一个皇嗣了,既然选了李暮歌,他们当然希望能够拉近和李暮歌的关系。
崔家不配合她,才是覃韵诗现在对崔家怨气十足的真实原因。
“拉拢还是要拉拢的,总不能因为崔家不想干活,就完全无视崔家,只是拉拢要有方法,有手段。你可认识工部侍郎崔明璋?”
李暮歌对崔家可眼热了,不比她对姜家差多少,只是无论崔家还是姜家,都不是很好攻略。
李暮歌最后决定先从一个人身上下手,那就是崔明璋。
大公主的人能在朝会上说出工部隐藏的事情,必定是崔明璋倒戈向大公主,将旧主老底掀开给新主子看了。
崔明璋的背叛被大公主摆在了台面上,当日朝会没有将荣阳彻底压下去,后续荣阳绝对不会放过敢背叛她的人,崔明璋在当天,就被请到大理寺去了。
明面上说,是请崔侍郎配合查案,实际上根本是抓起来审了。
大理寺卿是温川,算是大公主的人,可是温川表面上是中立派,此事还全程被皇帝监视,根本没法动太大的手脚。
所以大公主保不了崔明璋平安无恙,顶多让崔明璋不至于死在牢里,崔明璋在大理寺的日子,绝对好过不了。
“崔明璋……他不是崔家嫡系,在下没有见过他,但在下之前听说过他的名字。”
覃韵诗仔细想了想,脑海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可以跟崔明璋对上,于是她只能十分可惜地摇摇头,表示自己算不上认识此人。
“他也去了婚宴,当了宾客,还管你叫婶母呢。”李暮歌冒出来一点点恶趣味,“他今年都三十多了。”
对于自己年纪轻轻让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喊婶母的事,覃韵诗接受良好,她在覃家辈分也高,还有人喊她姑奶奶,只是加了一辈算不得什么。
见覃韵诗没有丝毫表情波动,李暮歌很是无奈,一些快乐注定了只有她能懂。
“呃,殿下,三十多岁能当上工部侍郎,算是比较少见了,可见崔明璋本人颇有才华。”
覃韵诗不知道李暮歌为什么看着自己不说话,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废话。
李暮歌见状不为难覃家这位大小姐了,直接说道:“他与崔家其他人不同,他之前为荣阳公主办事,后来又成了端华公主的人,眼下他被困大理寺,在大理寺的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若是能有人帮他一把,或许,他会再度易主。”
覃韵诗明白了,这是想要去拉拢这位崔明璋。
她微微皱眉,不是很赞同:“殿下,崔明璋此人无忠心可言,有了第一次的背叛,他或许也会背叛咱们,况且连端华公主都没法将他从大理寺救出来,旁人也很难帮他。”
覃韵诗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手下可以不聪明,但不能不忠心。
一个不够忠心的属下,绝对不能重用,最好是不用,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属下什么时候就会给你后背来一刀。
“端华公主和太子现在剑拔弩张,互相盯着对方,任何一点儿动静都会引来对方的警惕,他们不好轻举妄动,才给了咱们可趁之机。”
李暮歌不觉得自己救不出来人,她要是真救不出来,她就不提了。
工部这条线,她必须将自己完全摘出去,保证此事不会让皇帝怀疑,她在背后有所算计。
崔明璋是工部侍郎,他的证词可以左右事情发展方向。
李暮歌继续说:“本殿下不在乎崔明璋究竟是否忠诚,只要他能办好一件事就行,覃家能否将崔明璋从大理寺救出来?或者让崔家动手帮忙?好歹是崔家旁系子弟,崔家总不能真见死不救吧,那可是一位侍郎啊。”
覃韵诗只能应是,说自己会尽力。
李暮歌见覃韵诗答应了,便知道此事多半会成功。
因为这是李暮歌交给她的第一件正事,覃韵诗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一定会想办法做好。
崔明璋这几日在大理寺中,确实过得不太好。
刚进来那两天,谁都不搭理崔明璋,无论是太子一方的人,还是大公主的人,都顾不上崔明璋,崔明璋也乐得自在,最好能一直忽视他到最后。
结果没过两天,皇帝的人来审问他了。
崔明璋本以为问他的问题,应该是围绕那军械图的事情,他只是见过军械图的证人,曾经受人蒙蔽,以为军械图没什么问题,送去造武器,后来看管不力,让军械图原件焚毁,最后拿出长安公主画得图,上交给查案的大公主。
从此事中,他没有多大的过错,顶天了给他安一个疏忽职守,识人不清的罪过。
可谁知,进来问他话的人,上来问他是不是和西北军有联系,军械图是不是他强迫陈主事所画,是不是他一直在遮掩西北军的军需官倒卖军械一事。
崔明璋哪儿能认啊,他一个问题都不能点头,不光不能点头,他还得自证清白,让皇帝相信,他在这件事里,真的什么都没干!
崔明璋确实很无辜,但有些时候,自证清白是个伪命题。
伪命题的伪,精髓是命题不存在,他到底清白不清白,身居高位的那些人,每一个都心知肚明。
既然问题甩在他头上了,他就已经一只脚踏入最后的替罪羊行列了,他说什么没有用,在博弈结果出来之后,他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罪了。
崔明璋一开始是真慌了,天天辩解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恨不得跟西北军完全划分开来。
荣阳腾出手来后,得知崔明璋在牢里负隅顽抗的表现,更是怒火中烧,若不是崔明璋反水,工部怎么可能露了破绽给大公主!
现在崔明璋还觉得自己冤枉?荣阳暗中吩咐人,好好招待崔明璋,让崔明璋清晰认知到,背叛她是什么下场!
在弹劾荣阳的朝会过后第四天,李暮歌走进了大理寺的牢狱。
她就像是无数个普普通通,过来送饭菜的犯人家属,衣服外罩披着斗篷,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这样打扮的人不止她一个,来往不愿泄露身份的人都这副打扮。
覃韵诗在李暮歌身前走,身上披着李暮歌同款斗篷,到了狱卒身前,她掏出一个玉牌,上面写着“崔”字。
狱卒看见后,挺直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乖乖在前头带路。
覃韵诗只是将玉牌拿出来一瞬,确定狱卒看见后,马上将玉牌收起来。
狱卒在前带路,两人一路到了牢狱的深处,崔明璋现在住得地方。
因为没人帮崔明璋打点,或者说,是因为有荣阳的负向打点,所以崔明璋堂堂一个工部侍郎,住得牢房十分破烂,没有床没有桌子,只有地上一团稻草。
他身上早就换上了囚犯的麻衣,此刻上面满是血污,身上的伤倒是有被好好包扎过,荣阳是想折磨他,不是想要他的命。
他身上还未卸去的官身救了他一命。
听见门口有人来,靠坐在墙角的崔明璋微微抬眼,眼睛透过杂乱的头发看过去。
这个牢房只有高处有小窗户,洒下来一点点光亮,借着那点儿光,崔明璋看清了来人。
两个穿斗篷的怪人,是女子。
狱卒将门打开,任由两人入内,随后他将门虚虚掩上,人走出去一段距离,确定自己听不见牢房里的声音。
还好崔明璋住得够偏僻,附近没有其他犯人了,不然还得清走那些人,狱卒一个人做不了,多半还得需要第二个狱卒知道,今日崔家来人看崔明璋了。
“你们是谁?”
崔明璋开口,李暮歌记得在崔家婚宴上看见崔明璋时,他还是个俊美大叔,穿着官服,身为旁系在主家参加婚宴,一点儿不怯场,很有底气。
现在,他变成了胡子拉碴,一身狼狈的阶下囚了。
“崔大人,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李暮歌说着,将头顶的帽子掀了下去,露出脸来。
崔明璋一下子就坐直了,“长安公主!臣见过长安公主!”
他想站起来行礼,但是这几日伤得厉害,疼得他双腿没有力气,想站起来很困难。
“就坐着吧,等今日本殿下安排一番,让崔大人去好一点的牢房。”李暮歌见崔明璋实在是很艰难,干脆让他坐着说话了。她时间不多,可不能浪费在看人身残志坚上。
崔明璋眼底闪烁出丝丝泪花,他是真没想到,在他如此狼狈不堪,陷入低谷之时,对他伸出援手的人,竟然是十四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