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之所以人少了,是因为大多数人已经来佛寺上过香了,下午他们会去河边放灯,或就在家里张罗着摆供,晚上好祭拜先人。
来都来了,李暮歌选择也去佛寺里看看,上一炷香。
李暮歌来得时候,万佛寺上香的香客都快排到门口了,她吃完饭过来,人已经少了大半,没怎么排队就到她了。
颜士玉进去后跪在蒲团上叩拜了几下,手里捏着在门口买的香,拜完起身插在大香炉里。
在烟气中,她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李暮歌站在一旁,只弯腰拜了拜,随手将香同样插在大香炉中。
比起颜士玉,李暮歌的姿态实在是太随意,一看就不是很虔诚。
过往的香客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暮歌,像是在说,不虔诚你进来拜佛做什么?
人拜佛,本就是拜得自己的欲望,想要得到,想要拥有,于是求神拜佛,希望能够借助外力,得到自己想要的。
无论是寿命、健康、财富,通通都在这一声声佛祖保佑之中。
李暮歌抬头看着那巨大的金身佛像,她眼中无喜无悲,没有丝毫欲望。
“十四娘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颜士玉手上拿着签筒,随手摇晃着。
李暮歌摇了摇头,“没有求不得。”
因为知道,所求之物求不到就是求不到,所以压根不去强求。
她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想要一切醒来只是自己的一场梦,想要让她的仇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她想要一个完美的家庭,仁父慈母,还有真心对她好的兄弟姊妹。
这些都是注定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求到佛祖面前,也无济于事。
颜士玉不明白李暮歌情绪里低沉的那一部分,她说道:“我有,我希望祖父和姐姐都能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她最后一个音落下,签筒里跳出来一支签。
翻过来的签落在地上,上头两个字让颜士玉脸色微变。
李暮歌也有些惊疑,她将颜士玉手中的签筒拿过来,大概翻了翻。
里头一共五十支签,算上地上那一支,一共五十一支,大多数都是模棱两可的好话,上上签比较少,上签和中签比较多,下签少,下下签更是少得可怜。
颜士玉就是从少得可怜的下下签里,随便摇出来一支下下签。
李暮歌查看签筒的时候,颜士玉已经将那支下下签从地上捡了起来,她神情凝重,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了。
“所谓命运,并非一成不变,求签又不是定命,事在人为,莫要在意。”
李暮歌干巴巴安慰了颜士玉两句,颜士玉勉强笑笑,将签塞回签筒里,也不拿去解签了,显然完全放弃了求签这件事。
旁边的小沙弥更是大气不敢喘,颜士玉去还签筒的时候,他怕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因为在那支下下签落在地上的时候,颜士玉身上的气势十分骇人,让人完全认不出那是平日里开朗直爽的颜士玉。
颜士玉没有理会被吓得不轻的小沙弥,直接跟着李暮歌走出了万佛寺。
等她离开万佛寺,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愉悦,好像那一支下下签的插曲并不存在。
倒是李暮歌,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眼万佛寺的大门,心中满是疑惑。
难不成真的那么灵?
颜太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别说长命百岁了,小说里,他根本没有扛过今年的寒冬。
颜士珍因为颜太傅的死,不得不日夜处理颜家事务,还得安抚各方人马,加上大公主手底下鱼龙混杂,她一刻不敢放松,亲人离世的悲痛加上日夜不停的劳作,导致颜士珍在这个冬天,一病不起。
颜士珍心思太深,她郁郁不得志,多年郁结于心,明明还是壮年,身体却不知积累了多少病,这一病,直接敲响了她的丧钟。
李暮歌正在想,要不要帮颜士玉一下,至少让她看重的亲人,能有一人继续留在她身边时,颜士玉已经恢复了活力。
看见前头有卖灯的小摊,颜士玉兴高采烈地招呼李暮歌,“十四娘,咱们去放河灯吧!”
人们相信,世间所有河流都与地府相通,顺河流而下的河灯之中写上对逝去之人的思念,逝者一定能在另一个世界收到。
颜士玉想写给十几年前,死在“匪徒”刀下的东安亲眷们。
李暮歌能写的人可多了,她的哥哥姐姐们都凑齐五杀了。
但是提笔瞬间,李暮歌谁的名字都没写,只写下一句“此去经年,望汝珍重”。
她和原身没有见过面,无论是纸上还是现实中,都不曾见过。
她不知道原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原身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但李暮歌知道,原身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是个很有才情,很有见地的孩子。
如果原身能在现代的身体里继续活下去就好了,在那个世界,原身一定能够肆意挥洒她的汗水,能够尽情发挥她的天赋。
看着河灯顺着河水流向远方,李暮歌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李暮歌不清楚,中元节与其说是祭奠先人,不如说是给每一个失去重要之人的活人,进行一次集体心理治疗。
灵魂处于地狱,时刻身受煎熬的从不是逝者的灵魂,而是满心怀念的活着的人们。
李暮歌望着水面,心道: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让你我的敌人,都下地狱!
“啊!!”
“救人啊!有人掉水里了!”
“快救人快救人,有没有人会洑水?”
突然,上游一阵混乱,远远听着,像是有人不小心掉到水里去了。
这条小河河水还是挺急的,真要是掉水里,第一时间又没捞着,就会被水往下冲。
李暮歌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一个紫色的身影。
猛一看像个巨大的紫色灯笼,仔细看就能看见,原来是一个女子的外罩在水上浮着,整个荡开,变成了一个球。
里面应该是有空气,女子不会洑水,但靠着这个意外形成的“游泳圈”,愣是没有落下去。
“士玉,能安全救上来吗?”
颜士玉在听到声音后就已经开始活动手脚了,现在听见李暮歌问她,她立马点头,说了声可以,等女子快到她们这边时,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周围岸上已经有不少人围着了,也有人和颜士玉一样跳水去救人,岸上还有人找来了长树枝,往河中间伸,希望能将人拦下来。
真要是往河中间去了,那就麻烦了。
李暮歌吩咐跟在人群中的护卫将马车赶过来,再多雇几辆,多准备些干净的衣物和巾帕,再去买来姜汤,等河里的人上来,都先进马车再说,别看现在天热,真要是被水泡了再吹着风,绝对能得个风寒。
在这个时候,风寒可是能要人命的重病。
颜士玉在水里灵活的像是一条鱼,她飞速游着,很快就有到了那落水女子身边,动作熟练地从落水女子身后靠近,一把环住落水女子的脖子,将人往路边带。
寻常不会洑水的人落水会胡乱挣扎,这个时候谁靠近,谁就是落水者的救命稻草,如果不从背后将人控制住,挣扎无理智的落水者,很可能把会水的人也拖下去。
颜士玉已经做好了被落水的女子一通乱挠的准备了,谁知那落水的女子十分配合,一点儿都不挣扎。
颜士玉那一瞬间,觉得这种反应似曾相识。
李暮歌当时落水,也是这样配合,世人都说十四公主不会水,但在颜士玉看来,殿下在水里跟在家里一样轻松自如。
难不成这个也是假落水?
颜士玉来不及想太多,人不挣扎更好,省得她费事。
她将人往岸上带,发现到了岸边,那人还是没有挣扎。
别是死了吧!
颜士玉震惊,赶忙上了岸,回头拽河里的人,将人拽上来后,那人张嘴就放声大哭。
颜士玉一句话都问不出口了,只能和周围围上来的女子一起,七嘴八舌地安慰对方。
落水的女子远看身型像个成年女子,救上来才发现,她面容稚嫩,显然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十四五岁,还是个少年人,只是身高比较高。
李暮歌眼疾手快,给两个浑身湿漉漉的家伙递姜汤,等她们喝下后,又给了她们干燥的帕子,接着将两人从热情群众的包围圈里拽出来,塞到马车上去。
见李暮歌处理得极好,同时落水和救人的人都没事,热情群众们渐渐散去,几个从河里出来的救人者,李暮歌全都是同等待遇。
只有颜士玉和落水的人上得是李暮歌的马车,其余人都是李暮歌临时雇来的马车。
等入水的人全都上来,并且进了马车,上游赶来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女郎。
她梳着高高的马尾,身高比周遭女子要高出一个头还多,比不少男子还要高一些,她并未故意扮做男子模样,只是穿着男装,一脸焦急,几乎是一路跑过来,步子极稳极快。
她身后还跟着不少家仆,全都身量很高,身材壮硕。
那位女郎到了之后,先掏钱给周围热情帮忙的群众道谢,打听好下水的人都在车上换衣服后,便又掏出一个钱袋,等那些下水的人换好衣服下来,她领着仆从一一道谢,钱便是谢礼。
“多谢诸位今日出手相助,这是一点儿谢礼,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那女子口才了得,不少人不想拿谢礼,觉得无功不受禄,都被她一一说服,涨红着脸将钱收下,不好意思地离开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女子终于走到了李暮歌跟前。
“谢过这位小姐相助,小姐出力甚多,还望收下谢礼。”
女子知道李暮歌提供了马车和驱寒的姜汤、干净的衣物,十分感谢,给李暮歌的谢礼比其他人都要重。
此刻颜士玉还没换好衣服回来,李暮歌估计颜士玉这个真救人的,会拿到更多谢礼。
李暮歌没有客气,将女子递过来的荷包收下了,她还摸了摸荷包,里面不是银子就是金子,分量不轻。
哪儿来的富婆?
女子似乎有些震惊李暮歌收谢礼的迅速,继续劝说的话到嘴边咽回去,变成了一句赞叹,“小姐可真是个性情中人。”
“我不缺雇佣马车、购买衣物的银子,你也不缺这些谢礼,我做好事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善心,你给谢礼是为了偿还这份恩情,既如此,有什么好推让的,收下它,大家都舒服。”
李暮歌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性子,她做了好事,就需要被人感谢,谢礼太贵重,李暮歌自然会退回,但只是一点儿金银,对不差钱的人来说,这是还人情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哈哈哈!确实如此!”女子本来只想给银子了事,现在突然有了些想要结交对方的想法,“不知小姐可方便留下名帖?在下不日将会登门拜谢。”
“我不是救人的人,这些谢意就足够了。”
李暮歌眼神快速在女子身上转了一圈,发现她腰上挂着个玉牌,牌子上写了一个“姜”字。
这种玉牌上的名字或图案,大多有特殊含义,多是世家大族用以展露身份的饰品。
姜,说明这女子姓姜。
李暮歌还发现,这女子说话时的音调有些特殊,并不是长宁本地人,再加上她一身利落打扮,一举一动皆十分有力,打眼一瞧就是个习武之人,李暮歌有了个想法。
不会吧?这么巧?
遇见姜家人了。
李暮歌在打量那姜家女子,对方也在打量她,可李暮歌身上干净得很,根本没有任何展露身份的饰品。
只能从李暮歌穿得衣服上看出来,她出身不低,因为衣服料子是平民百姓用不起的绸缎。
“十四娘,那女郎好像晕过去了。”
姜家女刚要开口继续套话,就听见马车那头传来一道声音。
转头一看,救她妹妹的恩人从马车上下来了。
这位更看不出来历,浑身的衣服都换了一套,全都是路边成衣铺子的衣裳。
十四娘,是哪个大族家里的小娘子呢?姜家女心中闪过一丝疑问,后疑问被她暂时搁置,她妹妹晕过去了,她没时间跟这位神秘的十四娘继续套话了。
“快将小妹带下来,找个医馆安置!”姜家女吩咐身后的婢女,她身后跟着的婢女也不是普通人,比周遭的男子还要高半个头,身体很壮实,一个人就能轻松将那落水的小姑娘抱起来。
见小妹离开,姜家女将腰间玉牌摘下,递给颜士玉。
“恩人,大恩不言谢!日后恩人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姜府说一声,无论是什么事,我姜芝林必定竭尽全力相助!”
姜芝林?
颜士玉都没弄明白这人名字是哪三个字,就觉得手里一重,然后人唰的一下就走了。
“她?她是谁啊?”
颜士玉一头雾水,问李暮歌。
李暮歌一摊手,“她不是说了,她是姜芝林。”
“姜芝林是谁?”颜士玉更不明白了,她好像没有听说过长宁有这么一号人。
李暮歌摇摇头,她不清楚,不过她有了一点儿猜测。
“想来,是大家等了许久的姜家人。”
看来姜家在西南名气不低,姜芝林这个名字更是大多数西南人都知道,所以姜芝林到了长宁后,还会习惯性只留下姓名,默认对方知道她的来历。
第49章
“不是说, 姜家人至少还得再等七日才能到长宁吗?”
颜士玉难掩惊讶之色,姜家十分重要,颜家也不想错过见到姜老将军的机会, 因此一直很关注姜家的行踪。
按照推测, 姜家的部队再怎么赶时间,也得七日才能到长宁,姜老将军带着一堆人呢, 走不快。
“可能是有人提前到长宁了,小辈们想要尽早到长宁城看看, 顺便参加一下长宁城的中元节,很正常。”
李暮歌想起了那个不小心落水的“小妹”,“你在车里问到落水的那个女郎, 姓甚名谁了吗?”
颜士玉摇摇头,“她被吓得不轻,而且说话带着很重的西南口音, 后来更是直接吓晕过去了, 什么都没问出来。”
颜士玉能明白那小姑娘为什么会反应激烈。
她本来在河里生死一线就已经很害怕了,结果被救上来之后, 周围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说什么别人也听不懂,就越想越害怕, 最后硬是把自己给吓晕过去了。
“如果那位姜芝林女郎是姜家人, 估计就是姜家的二娘子,她的小妹,就是那位姜家小小姐了。”
李暮歌说着,记起了一段小说剧情,小说里姜家小小姐嫁入东宫为良娣, 看那位小小姐的样子,今年估计才及笄没多久。
李暮歌心道一声造孽,太子都当爹的人了,今年二十有四,娶个比自己小九岁,才刚及笄的小姐当妾室。
“那位小小姐胆子不是很大,真没想到,竟然是个从小在边境军营里长大的孩子,她应该是小姜将军最小的妹妹吧?小姜将军孔武有力,在战场上拼杀三年,斩敌数百,与姜老将军如出一辙,没想到他小妹一点儿手脚功夫都没有,也不会洑水。”
颜士玉说这话时,语气古怪,大概是没有想过,一个武将之家,全员虎将,竟然会养出一个胆子像是小白兔的纯善孩子来。
李暮歌没说什么,只是叮嘱颜士玉将玉牌收好,别弄丢了,然后两人就各回各家了,天快黑了,中元节的晚上可不好在街上乱逛。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的医馆之中,姜芝林看着哭得一抽一抽的妹妹,伸手摸了摸她脑后的头发。
“不害怕啊,是大姐不好,让你受难了。”
“姐,我想回家……”
姜家小妹带着哭腔说着,姜芝林看得心里难受极了,眼眶一热,差点儿跟着掉下泪来。
她张了张嘴,特别想告诉妹妹,她们马上就回家。
身后的仆妇看出了姜芝林的心软,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二娘子,再等七日,老将军便到长宁了。”
姜芝林心猛然一落,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狠狠深呼吸了两下,最后才恢复情绪,继续温和地劝说妹妹。
“芝芙,祖父他马上就到了,我们马上就能一家团聚了,等在长宁过了年,大姐保证,一定带你回家,好不好?”
姜家小妹名姜芝芙,姜芝芙从小胆子就很小,她害怕黑。害怕长得凶的人,害怕巨大的声响,害怕虫子,害怕凶猛的野兽。
她不光胆子小,还很爱哭,忍不了疼。
关键是姜芝芙运气从小就有些差,她没事儿就会遇到一些意外,像是落水这件事,已经不止一次了。
按理说应该让姜芝芙学会洑水,增加她的自救能力,无奈姜芝芙自小就控制不好手脚,别说学洑水,有时候姜芝芙路上走得好好的,都能平地摔一跤。
姜芝林还记得,小时候的姜芝芙特别瘦弱,她是个早产儿,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祖父想要让芝芙习武,芝芙只蹲了两天马步,便一病不起。
一点儿风都吹不了,一点儿苦也吃不得,祖父总是说芝芙是个世家小姐的命,应该投生到长宁的大世家之中,做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家贵女。
姜芝林又揉了揉妹妹细软的头发,心道,姜家也是世家,姜家人世代戍守西南,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姜家的军功那么多,难道还没法养好妹妹吗?
明明小妹在西南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到了长宁,逛逛街都能掉水里,简直跟长宁相冲!
姜芝林想到这儿,神情更加坚定了,她郑重地又说了一遍:“芝芙放心,姐姐一定让你回西南,回家去。”
她不懂祖父的谋划,她只想护好自己的妹妹。
姜芝芙重重点头,往前一靠,头搭在了姐姐的肩膀上,因为落水害怕到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安全感,渐渐平静下来。
“姐,之前落水,我特别乖,没有乱挣扎,也没有妨碍别人救我,救我的那位女郎好厉害,她在水里,像是大鱼一样。”
姜芝芙平静下来后,便有心情跟姐姐说一说她在水里的见闻了。
“好,芝芙真厉害,以后一定要记住,落水后千万别乱动,放松四肢,尽量仰着头,知道吗?”姜芝林又叮嘱了一番妹妹,随后才说:“救你的那位女郎确实不是寻常人,不仅是她,还有一位与她同行的女郎,观她二人举止,出身肯定不低。”
“姐姐有问她们是谁家女郎吗?”姜芝芙有些好奇,她问完后,有些羞恼地低下头,“我、我一直说不好官话,没问到恩人的名字,我真的太笨了,又笨又蠢,还那么倒霉……”
姜芝林先是摇头,想要回复姜芝芙的问题,她没有问到那位恩人的姓名,当时着急,只留下了自己的玉牌。
听到姜芝芙丧气的话,她完全被转移了注意力,姜芝林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安慰。
“芝芙,你不要这么说,才半个月你就能说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还有,你一点儿都不笨,也不蠢,你就是个普通人啊,咱们普通人没有那么聪明,不可能过目不忘。至于运气,你想想,寻常人溺水,很难全须全尾被救上来,你却每次都能逃出生天,这哪里是运气不好呀?这运气已经很好了。”
在姜芝林的安慰里,姜芝芙慢慢活泼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精神,看得周遭的奴仆瞠目结舌。
还是大小姐有办法啊,小小姐在大小姐面前真的很灵动,比其他时候都更灵动,像个没有任何问题的正常人。
姜芝林觉得,她妹妹就是个普通人,但所有人都将她妹妹看做傻子。
聪明人天天被人说傻,天长日久便真傻了,何况她妹妹不是那么聪明。
祖父想让芝芙留在长宁,他认为芝芙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留在西南那个不稳定的边境,但姜芝林觉得,这个抉择是错误的。
若是连家人都靠不住,芝芙孤身一人留在长宁,又能靠谁呢?
时间一晃,中元节过去,最热的天气也离开了。
天气逐渐转凉,这一段时间温度是最适宜的,不少人外出游玩,长宁附近的各处景点的游客络绎不绝。
连宁泽世和宁疏白都出去玩了一天。
只有李暮歌,白天忙晚上也忙,科举改制的事情彻底定下来了,目前几乎全部由她外祖和舅父管,她应该不用这么忙了才对。
可是庄子上的庄稼都成熟了,全都能收了。
春种秋收,这一轮庄稼全都是李暮歌的心血,别人出城是游玩,她出城是去庄子收庄稼,哪怕自己不下地,也会盯着别人收,自己手上捧着装订的小本子记录。
毛笔记录实在是不习惯,李暮歌烧了不少木炭做炭笔,裹着一层布就开始写。
白天写完,晚上回去誊抄整理,就这么忙活了半个月,才将她试验田的数据全都整理好,分门别类,从中寻到了在长宁城附近种地,目前最科学有效,人人能用的法子。
只是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得等明年秋天才能确定。
不过她这个试验田的实验方法是非常奏效的,而且对当地能形成特别有效的推广,亲眼看见试验田里庄稼长势的佃户们纷纷表示,明年他们一定使用李暮歌的种植方法种地。
和以往朝廷推广一些新的粮种和种地方法,农人强烈的反对情绪完全不一样。
李暮歌好不容易整理好了种地的事情,又开始思考佃户们这种有违大庄官员常理的行为。
不过这次她不打算自己写总结了,这个问题,她丢给了最近跟着她跑了好几趟农庄的穆盈栀和颜士玉。
穆盈栀倒是很快就送上来了一份策论,颜士玉则慢了两天,主要是颜士玉对情况不是很了解,调查情况都调查了两天。
两人送上来的策论,核心大同小异。
都是认为,佃户们看到了李暮歌的诚意,被她感化,用比较文绉绉的方式说,就是君主仁慈,庶民自然顺从。
又是顺民思想那一套,李暮歌看完后表示很有参考价值,但绝对不是答案。
李暮歌上大学只到大二,而且大二才开学没多长时间,她高中上学的时候还比较认真,到了大学,就没那么拼命了。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早知道她要穿越,她每天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
要是她能再有点儿文化,哪儿至于现在迷茫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在李暮歌的抓狂情绪里,覃家大喜的日子到了。
覃韵诗与崔家的三郎君成亲,李暮歌拿着覃韵诗给的请帖,到了崔家。
因为是覃家嫁女,所以她得到崔家来。
崔家在京城的宅邸很大,因为崔家有一位开国国公,封号为“成”,成国公本人已经七十多了,年轻时在朝中做事,现在早已告老还乡。
崔家的三郎崔珏是成国公的孙儿,成国公有三个儿子,崔珏的父亲是成国公的小儿子。
成国公那两位儿子运气不太好,早年因各种原因,都没能活过他们的父亲。
所以成国公的小儿子成了世子,据说这位世子最喜欢的儿子就是崔珏,覃韵诗与崔珏联姻,是覃家和崔家强强联手,日后覃韵诗很可能会成为成国公夫人。
李暮歌光是理清崔家那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就废了一晚上的时间。
她真的很讨厌这些贵族,为什么那么能生,为什么那么能活!
有时候真的很想让常怀忠复活,然后再砍几个世家贵族的人,减轻一下她的负担。
当李暮歌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李暮歌就知道,自己已经背家谱背疯了。
这还是只看了崔家的,没看覃家的,不然她能更疯。
世家大族确实能生,导致存在时间长的世家大族,主支旁支的人加起来能有几百上千人。
好在,真正优秀的人到哪儿都是少数,包括这种大家族,真正能混到长宁,并且重要到需要李暮歌记住名字的人,更是只有千中之一二罢了。
因为世家关系的错综复杂,所以李暮歌在崔家看见工部侍郎崔明璋这个老熟人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惊讶。
崔明璋是崔家人,虽然是旁支里的旁支,但他还是工部侍郎,别的崔家旁支不必邀请,崔明璋则不能缺席。
“没想到会在今日见到长安殿下,臣请殿下安,殿下可是三叔父亲自请来参加婚宴的?”
“三叔父?”
李暮歌刚想抬手说免礼,就被崔明璋一句三叔父给惊住了。
崔明璋顺着李暮歌抬手的动作直起腰,收了礼,对李暮歌的惊讶毫不意外,他只是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解释了一句。
“今日成亲的崔珏崔子铭,便是臣的三堂叔父。”
崔珏有字,这很符合崔家老牌世家的习惯。
一般来说,世家贵族的人都有名有字,但是因为大庄太|祖本人有一些外族血统,外族没那么多规矩,所以太|祖就没有字。
太|祖影响之下,大庄皇室的皇嗣都没字,有一部分世家追随皇室的习惯,也放弃了取字,转而取居士、散人一类的名号。
崔氏很古老,两百年还不能改变他们的习惯。
别看崔明璋叫得亲热,实际上他和崔珏关系可远了,不过现在为了拉近关系,他连“堂”字都省去不叫,那些远的不能再远的关系,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利益一致,不是同一个姓也能沾亲带故,何况真的同属一族。
李暮歌想到一件事,“那你岂不是……”要喊覃大娘子婶母?
她没说后半句。
李暮歌抬头看看崔侍郎那张还算俊美,但难掩岁月痕迹,眼角鬓角都有些许皱纹的大叔脸,再想想覃韵诗今年不过二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轻面孔,有点儿想笑。
其实辈分大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放在崔明璋身上,李暮歌就是想笑。
大概是因为崔明璋一出场,就给李暮歌一个老狐狸的形象,所以她没法直视老狐狸叫年轻女子婶母,还得行晚辈礼的场面。
“殿下,今日荣阳殿下也会来。”
李暮歌没有将话说完,可她的表情已经显示出她的内心,崔明璋虽然被人拿辈分小的事情取笑已经取笑惯了,但此刻还是有些恼怒。
于是他果断说了一句李暮歌不爱听的话。
荣阳也来?
李暮歌倒是没听说此事,不过她表情管理满分,内心有些差诧异,面上照样不露分毫。
她有些惊喜地说道:“那可真是巧了,没想到崔覃两家的喜事,三皇姐也会来祝贺,崔侍郎可知三皇姐什么时候到?”
“可能要等昏礼结束,晚上才来。”
昏礼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亲迎,亲迎通常是在黄昏时分完成。
李暮歌来得时候,就不是特别早了,等太阳走至西边,迎亲的队伍也走了过来。
门口开始吹吹打打,红毯之上,新人站在门口。
金童玉女开始抛撒五谷杂粮,门外凑热闹的百姓边上,则有人在抛撒铜钱,一片喜气。
共跨过火盆与马鞍,又跨了个米袋,李暮歌还是第一次看见要跨这么多东西的结婚现场,这也太危险了,要是脚下一个不注意,恐怕就得摔个大马趴。
好在两个新人走路都很稳当,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随后新郎弯弓射箭,三箭射到靶子上。
三箭分别代表天地人,李暮歌听旁边的人说,有一些骑射不精的纨绔子弟,成亲之时把这一步撤了,一个原因是怕自己射不到靶子上,当场丢人,另一个原因则是怕自己射偏射到宾客,到时候出意外,好好的日子出岔子。
太真实了,李暮歌像是看见了婚礼习俗的一点点改变。
她就混在人群里,看着覃韵诗手持扇子与崔珏拜了天地,交换信物后又举行结发之礼,随后覃韵诗入了洞房,崔珏出来答谢宾客。
李暮歌乃是公主,安排坐席时,将她安排到了主桌,这个时候,荣阳才到。
荣阳到的时候排场十足,跟李暮歌的低调完全不同,几乎屋中大半宾客都迎了出去。
看着荣阳众星捧月般坐在了自己旁边,李暮歌想,下次她也可以这个时间来。
她此次提前来,主要是对大庄成亲的步骤很好奇,她现在亲眼看过,已经满足了好奇心,下次自然可以晚些来。
新人拜完天地再来,既不会抢了新人的风头,还能拥有大排面。
崔珏的父母纷纷来招待宾客,主要照顾荣阳和长安两位公主,他们笑得合不拢嘴,态度十分热情妥帖。
皇室能来,确实是很给他们面子,而且一来来了两位有封号的公主,可见天恩。
他们以为荣阳公主到了,应该就是最大的荣幸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有人通报,端华公主来了。
随后又说,端华公主路上碰见了太子,于是两人一起来了。
这下李暮歌也得起身外出相迎了。
一桌子菜都快放凉了,愣是没法开吃。
一个婚宴,来了一群皇嗣,这件事让不少只是单纯来参加婚宴的宾客提起了精神。
崔家人显然没想到会来这么多皇嗣,原本只李暮歌一个人,他们还可以在主桌加个位子,来了荣阳公主,加两个位子也行。
现在一共来了四个,加四个位子,显然是不可能了。
干脆单独另设一桌,崔珏父母都过去陪着,甚至连成国公都来了。
主要太子到了,身为储君,太子的地位很高,只有成国公有资格陪同。
让太子坐主位,太子说今天大喜,他不该坐主位,跟成国公让了半天,最后主位空着了,太子坐在主位左手第一的位子,右手第一位子就是大公主,李暮歌坐右二,荣阳坐左二。
崔家夫妇坐在末位,成国公坐在了左三,崔珏父亲坐在右三,母亲则去了主桌陪同其他宾客。
这样就和谐统一了。
李暮歌挺满意这个座位安排,她一抬头看见了对面的荣阳。
说来,李暮歌有一段日子没见过荣阳了,她记忆里的荣阳是个特别高傲的人,成日里鼻孔看人,对谁都满是不屑。
现在的荣阳跟以前差不多,只是在看李暮歌时,终于正视她,而非和以前一般鼻孔看人了。
李暮歌现在不是个可以忽略的小透明了,她主持的科举改制目前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虽说还没有进行会试,正视使用改制后的规则,但她能将科举改制推行到下面,没有遇到特别大的阻拦,这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只差临门一脚,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有了政绩加身,哪怕皇帝并没有表现出对李暮歌的特殊优待,其他朝臣和皇嗣也不能无视她,她在朝廷上已经是个有名有姓的人。
看李暮歌几乎每隔几日就会上朝,每次上朝都有事启奏,便能看出,她是个手握实权的公主。
荣阳会无视被困在后宫,没有一丝声响的十四公主,她不会无视,走上朝堂,站在她面前的长安公主。
侍女捧着美酒入场,乐伎奏乐,正式开席。
李暮歌见成国公已经拿筷子,太子也动了筷子,便也拿起筷子,打算吃一口面前的美食。
结果对面的荣阳突然说话了。
“真是少见,长安竟然出宫来参加婚宴了,可是崔家送给长安的请帖?”
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问李暮歌,应该去问坐在桌子上的崔家人,是不是他们请得李暮歌。
崔世子下意识想开口,成国公轻咳一声,冲他指了指一旁的菜,崔世子赶忙拿起公筷为老父亲布菜,尽孝道。
他同时歇了开口的心。
崔世子心里想着,他之前听其他大臣说,新崛起的那位长安公主应该是大公主党,他那时还觉得长安公主应该没那么快站队,现在看来,长安公主和荣阳公主关系不太好。
众所周知,荣阳公主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
崔世子又想,他那个覃家的儿媳妇,与长安公主可是关系匪浅,好到能送出请帖,请来长安公主。
若是长安公主真的心向大公主,他那个儿媳不会让人误会崔家站队了吧?若不是覃家在宫里的淑妃娘娘所出两位皇嗣都已经去世,崔家不会同意与覃家联姻。
崔家向来主张不引人注意,低调才能长久。
谁都看不出崔世子心中藏着的担忧,现在桌子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两位公主身上。
李暮歌看了看筷子上的菜,再看看等她回话的荣阳,最后还是选择先吃菜。
她都饿了,说说说,哪儿那么多话,非要在饭桌上说!
要不是素质不允许,李暮歌甚至想给荣阳翻个大白眼。
李暮歌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古怪起来,荣阳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她看着李暮歌一口口细嚼慢咽,吃完菜还吃了口饭,然后又喝了口汤,接着又去夹菜。
荣阳终于确定,李暮歌是真不打算搭理她了。
“长安,皇姐在问你话,你竟如此无礼?”
荣阳不打算轻易放过李暮歌,今天她还就要让李暮歌放下筷子跟她说话了!
一边的太子都有些不高兴了,他是让荣阳去试探一下长安,但没想让荣阳在饭桌上试探。
等吃完饭喝酒的时候不能说吗?非要这个时候开口。
荣阳不是不知道此刻开口不对,她就是故意为难李暮歌,反正荣阳公主嚣张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怕她行事无礼,旁人也会见怪不怪。
李暮歌如果被扣上无礼的帽子,反倒会颇受非议。
这是个流氓手段,非常不讲理,说句不要脸也不为过。
李暮歌第二次面对这种手段了,第一次是在皇帝面前,她戳穿了荣阳刺杀一事,当时荣阳也是如此对付李暮歌。
最后结果不了了之,皇帝强压着荣阳道了歉,荣阳没有付出一点儿代价。
李暮歌依旧不紧不慢吃饭,没有任何回应,在她眼里,荣阳说的话像是空气一样。
荣阳终于感受到了她平日里无视他人时,他人的感受,她脾气不好,此刻气得呼吸声都重了。
太子开口道:“荣阳,长安还小,想来是饿了,你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太子怕荣阳气急之下直接掀桌,今日不是她能随便掀桌的场合。
荣阳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也吃起来。
婚宴上都是圆桌,今日事事都寓意团圆美满,李暮歌想,要是分桌的话,她就不用看着荣阳吃饭了。
荣阳旁边还有个太子,这两人凑在一起,威力翻倍。
感觉会吃出胃病来。
李暮歌直到感觉饱了才放下筷子,她心态一绝,对面坐着杀身仇人都能吃得下去。
等李暮歌开始擦嘴漱口,其余人也逐渐放下筷子。
成国公借口人老了,要多休息,吃完饭就先走了,崔世子留下来陪着客人。
“今日宾客有许多人,世子不如去招待他们吧。”
太子嘴上说着体贴的话,实际语气更偏向于命令,这是在赶人。
“崔世子,可有安静的房间?本殿下喝多了,打算去醒醒酒。”
大公主也开口了,崔世子明白,这是要私底下聊聊的意思。
毕竟大公主全程都没喝什么酒,宴席才刚开始,怎么会喝多了,不过是个借口。
“有的有的,你来,带殿下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再吩咐厨房,送些醒酒汤过去。”
崔世子安排得极为周全,等皇嗣们离开,不光他松了口气,周围的宾客全都松了口气,放开了声音说话,脸上的笑都更明显了。
一堆皇嗣在旁边,他们提心吊胆,食不下咽啊!
听见自己等人离开,屋中笑声更大了,大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对太子说:“大喜的日子,有些人真是一点儿都没有自知之明,偏要过来讨人嫌。”
“大皇姐所言不错,不受欢迎的人,今日不该来崔府。”
太子不甘示弱,立马嘲讽回去。
今晚不受欢迎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太子和大公主在互相冷嘲热讽,荣阳也没闲着。
她直接问李暮歌,“长安,你往常与崔家似乎并无联系,今日是谁请了你来?”
“三皇姐不知吗?淑妃娘娘十分喜爱覃家大娘子,大娘子成亲,她不能亲临,自然要选个人,帮她来看一眼。”李暮歌没有直接说自己拿了覃韵诗的请帖,而是提起了淑妃。
李暮歌说完还特别无辜地笑了笑,说:“这些日子,三皇姐一直住在贵妃宫里,今日可算出宫了,可是贵妃娘娘的身体有所好转?三皇姐也有一段时间没上朝了,明日可要随皇妹一起上朝?”
李暮歌和荣阳目前都住在宫里,硬要说的话,还真能结伴而行。
提到贵妃,李暮歌发现荣阳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母妃身体已然无恙,明日本殿下就会上朝。”
“那真是恭喜三皇姐了,之前宫里发生那么多事,皇妹很是担心贵妃娘娘的身体。”
李暮歌是真担心,她当时还在想,要是贵妃突然没了,不知道西北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到时候局势更乱了。
荣阳却以为李暮歌是在嘲讽贵妃,立刻提起了良嫔,“哼,良嫔缠绵病榻多时,长安你还是多注意着些梧桐殿吧。”
太子闻言眉头一皱,立刻喝道:“荣阳,慎言!”
良嫔是皇帝的妃子,是他们的庶母,寻常人家不必太在乎庶母,但皇家不同,妃嫔同样有品级。
太子心里对荣阳更不满了,荣阳怎能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传出去,定会被扣上个不敬长辈的帽子。
第50章
荣阳知道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但跋扈如她,并不会觉得那话有什么不能说得。
她就是当着良嫔的面说,旁人又能将她如何?
所以对于太子的怒斥, 她只是冷哼了一声, 并没有丝毫认错的意思。
李暮歌并不在意荣阳对良嫔接近诅咒的话语,她对良嫔又没什么感情,良嫔是死是活, 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之前不想让良嫔死,是觉得如果良嫔和六公主先后都死了, 她一个人在宫里,容易被人扣上不好的名头。
再加上,良嫔对西北出乎意料的了解, 能够成为她的情报来源,所以才让良嫔一直活到现在。
良嫔最近已经越来越疯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 成宿成宿的梦魇, 楼心澄说,她可能挨不过今年。
良嫔身体恶化是李暮歌对覃家态度转变的一个原因, 原本有良嫔在,李暮歌都想着要不要放弃覃家了。
李暮歌将脑海中那些权衡暂且放到一旁,将眼前的困难跨过去, 才是当务之急。
“三皇姐也是关心皇妹的母妃, 是好意,二皇兄不必训斥皇姐,毕竟是在外面,还是得给三皇姐留些面子,她又不是小孩了, 不能随口训斥。”
李暮歌这番话说出来后,太子和荣阳的表情都变得很不好看,大公主则一点儿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嘴角的笑容更加肆意起来。
“十四可真是,能说会道。”
太子顾及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并没有直接说李暮歌说话难听,用了一个偏向于褒义的词。
不过他内里藏着的贬义的意思,在场四人心里都有数。
“今日能来崔家,殿下想来是存着同样的心思,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李暮歌懒得跟太子在这里演戏,都光明正大得进了崔府了,难道还害怕暴露自己的目的吗?
“确实如此,太子想来也是为了姜家人而来,这没什么不能说得。”
大公主和李暮歌在这上面是站统一战线,大公主也不喜欢跟太子在这儿试探来试探去。
大家都是披着人皮的狐狸,谁不知道对方人皮下是什么德行。
再说了,暴露双方目的,尴尬得绝对不是大公主,而是太子。
太子手下已经有了凌家,还对姜家示好,也不知道荣阳是什么想法。
大公主想着,看向荣阳。
李暮歌则站在大公主身侧的位置,言语间将自己的目的全部归结于大公主。
明面上,李暮歌还没有正式加入夺嫡行列,所以她不会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在三人面前。
这场对于姜家人的争夺赛,只有太子和大公主作为参赛选手,她和荣阳,只是作为场外辅助。
不过最后真正能得到姜家的人,可不一定只有场上争夺的选手,这场比赛的赛场,不光是场上,场下照样可以进行比赛。
李暮歌看着太子和大公主针锋相对,眼底满是兴味,就差没直接催他们俩打起来了。
荣阳则对这个话题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沉默,跟她之前小嘴不停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暮歌以为荣阳会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危机,没想到她已经意识到了,并且她和太子之间,已经出现了一些隔阂。
太子和大公主势力差不了太多,对姜家人的攻略进展也差不多。
要说联姻,太子确实是可以娶了姜家小女儿,大公主同样可以和姜家那位小将军在一起。
而且大公主比之太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大公主不会限制小将军的发展。
小将军可以做大公主裙下之臣,同时也可以在外拼杀,再说了,姜家也不是没有其他儿郎,真要是想要联姻,人选多得是,不仅仅限于姜家嫡系那几人。
有时候,不明真相的人会觉得,有了联姻才有了站队,是先联姻,两家才合作。
这真是大错特错了,联姻其实只是一种契约,属于正式签订了契约,在契约签订之前,双方一定已经接触过,并且对于进一步合作达成了共识,这才有了签约的情况发生。
所以联姻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姜老将军到底怎么想得。
大公主和太子今日过来,不过是想要在姜家人面前刷一刷存在感,并没有想着靠一个照面,聊两句话,就能拿下姜家。
他们更多是提防对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先一步对姜家许下了让姜家人心动的承诺。
李暮歌将这场四人齐聚崔家的闹剧看得透彻,荣阳显然并没有看明白,她多半是被太子临时派过来的急先锋。
太子可能是要来之前,突然得到了李暮歌已经到了的消息,这才将荣阳喊过来,跟李暮歌打比赛。
所以荣阳对于太子的情绪才会那么别扭,太子对荣阳也有意无意的显露出一些之前隐藏很好的嫌弃。
等到了安静的房间里,四个人对坐,没事儿互相嘲讽两句,世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了。
接下来是没有一点儿有价值的谈话,全程都是废话。
等外面的喧闹声变小,宾客散场了,李暮歌果断提出她要回宫了。
“再不回去睡下,明日便起不来上早朝了。”李暮歌的理由非常充分,“十四就不在这里陪着各位皇姐皇兄了,失陪,先走一步。”
大公主顺势说要跟她一起走,然后她又说,正好路上可以顺路送一下太子,太子也就跟着走了。
荣阳也冷着脸起身离开,都走了,她留下也没用。
大家纷纷各回各家。
李暮歌回宫后,楼心澄还没走。
想起荣阳说的话,李暮歌将楼心澄喊来,问楼心澄良嫔现在身体如何。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问过了。
楼心澄摇摇头,表情凝重,“回殿下话,娘娘目前情况很不好,自从上次中元节之后,娘娘神智再次受创,目前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了?”
“是,娘娘今日白天又发疯了一次,药量要增加。”
楼心澄现在给良嫔配的药里,有相当一部分安眠的药,那些药不能多吃,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容易影响到身体,可能越吃越疯。
可不吃,良嫔又不能好好睡觉。
如果一闭眼就是让她惊醒的梦魇,那天长日久,良嫔就算是个正常人也得被熬死。
之前是处于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良嫔偶尔还是会被梦魇吓醒,但每天可以真的休息个三五小时。
现在这种平衡随着良嫔病情加重而失衡了,必须开始调整药量,可谁也不知道,加重的药量会不会进一步刺激到良嫔的神智,让她更加神志不清,发疯发狂。
李暮歌叹口气,“可真是难受啊。”
李暮歌看见过良嫔发疯时的样子,良嫔特别痛苦,她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愤怒,有时候想要自杀,有时候想要杀人。
还会特别神经质的自言自语,对着别人说,自己看见了六公主回来了,她还说六公主穿了一身红衣,问她为什么不报仇。
喊报仇两个字都能喊一天。
偏执又可怕。
“淑妃娘娘说,她那边有个太医可以帮忙,不知殿下愿不愿意请那位太医来给良嫔娘娘看诊?”
看见李暮歌脸上的悲伤,楼心澄有些无力,她的医术只能到这一步了,随后她就想起了淑妃宫里的人带给她的消息。
“淑妃娘娘提到的太医,是之前给我十皇姐看病的太医吧,据说是楼太医的徒弟,算是你的师叔了。”李暮歌知道那人,“母妃的情况,和当时的十皇姐好像不太一样吧?”
“殿下好记性,那人确实算得上是卑职的师叔,娘娘的情况不同于十公主,不过此类病症总有相通之处,或许可以让卑职的师叔一试。”
“也行,明日让你师叔来看看吧。”
李暮歌不觉得现在的手段能够治好良嫔的病,不过有人愿意试试就试试,无所谓。
权当是为医学发展做贡献了,提供稀少的病症给医生,让医生练手,也能提高医生的医术嘛。
李暮歌怕楼心澄的师叔有心理压力,还说了一句保证,“不管结果如何,本殿下都不会怪罪你师叔,到时候让你师叔实话实说即可,不要用那些套话来敷衍本殿下。”
这是李暮歌唯一的要求。
楼心澄跟在李暮歌身边有一段时间了,对李暮歌的脾性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闻言立马点头说是,非常相信李暮歌的话。
十四殿下和宫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面对宫里的太医时,好像是带着一点儿尊敬的心理,而不是如其他主子般,觉得太医就算有官职,能救命,照样属于卑贱的医工,身份低微,不值得上心。
第二天一早,李暮歌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后准备上朝。
为她穿朝服的白芍很是疑惑。
“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这几天要好好休息,暂时不去上朝了吗?”
前几天李暮歌忙着地里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好几天都没能睡个好觉,而她目前在朝中还没有具体的官职,因此上朝这件事对李暮歌来说不是强制性每天都得去的工作,李暮歌在身体疲惫的情况下,果断将这个活动暂停了。
“今日与往日不同,今天的朝堂,一定很有看头。”
李暮歌毫不掩饰自己上朝没有正事儿,纯粹是去看热闹的目的。
白芍有些好奇,但她身为宫人,不敢多问,只能压下心里的好奇,为李暮歌整理好那修身的红色官袍。
李暮歌觉得紫色和红色真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两种颜色,对了,还有明黄色也是。
总有一天,她要穿上明黄色!
李暮歌照了照镜子,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问题后,往紫微宫去了。
她之所以今天早上这么积极,是因为昨天在大公主上车之前,大公主叮嘱她,今天早上一定要上朝。
李暮歌觉得大公主昨天去崔府,除了想要在姜家人面前刷刷脸,顺便盯着太子不搞小动作外,也是想要和太子见个面,摸清楚太子现在和荣阳的关系。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已经让大公主得偿所愿,于是大公主觉得,是时候动手了。
动手干什么呢?当然是对荣阳出手。
李暮歌大概都能猜到,大公主已经查到了西北军那边账本的事情了,户部查账查了那么久,最后甚至连颜士玉都防着了,要说没有收获,鬼都不信。
李暮歌刚进大殿,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宁泽世,路过宁泽世的时候,她低声说:“舅父,今日莫要提及科举一事,安静看戏。”
宁泽世听到那压得极低的声音,有些惊讶地抬头,只看见李暮歌走过去的背影。
他立马到宁疏白跟前,凑到对方耳边说了一下,宁疏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暮歌余光看见宁泽世的动作,心中很是舒服,舅父和外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无条件的相信她。
不消片刻,大公主进来了。
随后荣阳进入,太子与她先后脚入殿。
八皇子秦王也来了,除了这几个上朝的熟人外,李暮歌还看见了之前没有见过的面孔。
四公主萦关公主竟然也来了!
还有李暮歌没见过的九皇子李晏清,这两透明人都到场了。
李暮歌粗粗一看,觉得今日来人可真够齐的,出了年纪比较小的十二皇子与十三公主,其余人都到了。
李暮歌按理说不应该在这里站着,她应该跟十二、十三一样,在后宫老实呆着。
还好之前科举改制立功,不然今天这热闹场面,怕是要看不见了。
李暮歌心里感叹自己有先见之明,同时也感叹大公主够狠的。
当初大公主万寿宴上送游隼,在朝廷百官与皇嗣们面前丢大脸,看今天的阵仗,大公主这是要将那日的脸面挣回来,能通知的人,几乎都通知到了。
李暮歌不觉得那几个平日里不见人影,今天突然上朝的皇子公主是自己探听到消息的。
不可能,大公主不会提前泄露消息,要是消息传到太子耳中,今日还怎么搞事。
必定是大公主特意通知,就跟昨天大公主跟她说,今天一定要来上朝一样。
皇嗣一般是按照排名排位,不过李暮歌身有功绩,还有封号,她的品级比没有封号的九皇子要高,比向来不插手朝廷政务的四公主也要强上些许。
八皇子秦王也比四公主与九皇子要强,所以他同样排在面前。
于是站位变成了太子在前,大公主紧随其后,之后是荣阳和秦王,李暮歌站在萦关公主前面,九皇子站在最后头。
因为离得近,所以李暮歌趁着皇帝还没来,拉着萦关公主聊了会儿天。
主要是李暮歌询问四公主身体怎么样了。
萦关公主是个看上去非常温柔的人,几乎算是好欺负了。
她身体不太好,所以平日里脸上总是带着些许苍白,说话时也有些气力不足,所以说话慢吞吞的。
和大部分性情风风火火的李氏公主们都不同,李暮歌觉得比起自己,萦关公主更像是个穿越者。
穿越前肯定是个名门闺秀,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受过良好教育,拥有完美礼仪的宅女。
萦关说她身体没有大问题,又体贴地询问了一下宫里良嫔的身体状况,安慰李暮歌不要太焦急,千万要注意身体。
关心到了方方面面。
李暮歌穿越过来后,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温和的善意,是真的很纯粹的那种来自于姐妹的善意。
这让她一直到皇帝落座,都还有些出神。
好在今日主角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她站在朝堂上,怎么出神都无所谓。
朝会开始,前头又是力行哭穷,六部的人轮番上阵,一个个哭自己部门有多难。
每天难得好像这个国家要亡国了一样,李暮歌都听出茧子来了。
皇帝处理政务几十载,是个熟练工,能从那些哭穷里听出六部的诉求,并且很快解决,这一点李暮歌还是挺佩服他的。
老登能坐稳皇位,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真本事。
听说老登年轻的时候更厉害一些,上了年纪,越来越拉胯,他以前当皇帝的时候,六部不会这么哭穷,是因为发现不哭穷,皇帝会觉得他们部门过得特别好,然后上压力,六部因此改变了方案,成天唱大戏。
李暮歌在这件事上,更佩服六部尚书的能屈能伸,以及灵活应变,还有他们在演技上的无师自通,每一个哭得都比后世明星哭得真情实感。
李暮歌想,其实能理解大臣们演戏为什么那么好,后世明星哭是赚钱的,哭成啥样都能赚到钱,无非钱多钱少的问题,而大臣哭是活命的,哭不好是真会死。
由此可得出结论,人类的潜力无穷,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愧是圣人之言,震铄古今!
在李暮歌无聊到乱想时,六部流程终于走完了,皇帝问可还有事启奏,后排一个言官走了出来。
言官就是御史,李暮歌觉得干这工作的大臣一定一点儿都不内耗,因为他们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怼天怼地,每天看谁不顺眼就参谁!
当然,真正开展工作时,御史言官们肯定也很难,他们的工作绝对没有李暮歌想得那么美好,甚至往往工作内容与李暮歌的想象是相反的。
他们不光没法怼天怼地,还得学会打碎牙齿混血吞,他们如果想要加官进爵,想要在朝廷站稳脚跟,必须得“拜山头”,也就是进行站队。
就这么说吧,大庄的朝堂上一定有中立的大臣,但绝对没有中立的言官!
言官想正直,想不拜山头?那就等着一脑袋撞死在柱子上,或者是被调到其他部门,又或者直接被人赶出长宁吧。
大庄的官场是真的黑暗,这国家怎么还没出个黄巢?
李暮歌看着那站出来的言官眼熟的脸,心里胡乱想着,无聊的时候,她的思绪就会变得很跳脱。
现代人,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多正常啊。
那言官长得眼熟,李暮歌猜是大公主的人,因为她在大公主府上看见过一张与这言官相似,年轻个二十岁左右的脸,那人是大公主最近新收的幕僚。
果然,此人站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荣阳开炮。
准确来说是冲凌家开炮。
“臣御史台御史吴海明参西北大将军凌昭!通敌卖国,有谋反之心,还望陛下明察!”
嘶!
听到这个罪名,李暮歌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她耳边响起了一片吸凉气的声音。
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两分。
这个罪名是把整个凌家往死里踩啊!
常怀忠杀吴王,被判了个谋大逆的罪名,而吴海明给凌家冠上去的罪名,是十恶之首——谋反!
“胡说八道!凌家世代戍守西北,凌大将军更是在西北斩敌数万有余,抵挡了胡族不知多少次进攻,实乃大庄忠臣,凌家自开国至今,两百余年从未有过叛国之举,对皇室更是绝无二心!吴海明你血口喷人!污蔑忠良,理应当诛!”
荣阳跳出来就是一顿输出,要不是在皇帝面前不好骂人,她下一句不当人子就要骂出来了。
吴海明冷着脸,并未和荣阳公主对着喷,只是将手中的奏折举高,“还请陛下明鉴!”
皇帝身旁的太监走过去,将奏折呈给皇帝,皇帝现场翻看奏折,趁着皇帝看奏折的空子,荣阳同吴海明又说起来了。
主要是荣阳单方面输出。
“凌家在西北杀敌的时候,吴御史还靠老父母在家中卖鞋为生呢!要不是凌家在边关防着,吴御史哪儿能靠着老父母给得微薄钱粮考到长安来?更遑论被贵人看上,嫁女给你,供你读书科举!仔细说来,凌家对你有知遇之恩,做人可不能这么没有良心!凌家满门忠良,你吴海明竟有脸污蔑凌家!”
吴海明本来打定主意不跟荣阳公主吵,有理不在声高。
况且御史上奏的奏折能不能让皇帝信服,全看御史本人能不能说服皇帝,所以他的主要目的是哄好皇帝,而不是跟荣阳公主吵,分散注意力。
可是荣阳公主说话太难听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结果荣阳公主骂人专揭短,跟往他脸上呼巴掌没有区别。
“荣阳公主,您是公主,不是凌家人,您不知道凌家到底是什么人面兽心的东西,还是不要因为贵妃娘娘,维护凌家了!凌家倒行逆施,不尊皇命,养寇自重还屯兵一方,妥妥是乱臣贼子,忠良?他们也配!”
“你个送儿子给人当面首的老怂货,你就该去战场上当先锋,看你能杀几个异族!你挑唆父皇与忠臣良将的关系,意图让大庄内乱,让边关不稳,本殿下看你才是那个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
荣阳骂着,手里的象笏已经扬起,要砸过去了。
吴海明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一直连声说:“粗鄙,实在是粗鄙,殿下哪里有一点儿皇室公主的样子!”
“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本殿下有一句话说错了吗!”
荣阳气急,但还有一点儿理智,没有将大公主这个幕后之人给牵扯进来。
荣阳也不傻,她知道如果她只针对吴海明,那她此刻敌人只有一个吴海明,如果她针对大公主,那就是她无礼,大公主党会对她群起而攻之。
届时群情激奋,哪怕有太子党的人护着她,她也讨不了好,更难以为凌家洗清污名。
李暮歌听得龇牙咧嘴,心道荣阳还真是个勇士,她是很讨厌荣阳,但荣阳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是她欣赏的品质。
可惜荣阳不光天不怕地不怕,她还不是个好人,坏人拥有了勇气,会更难对付。
“好了,吵吵嚷嚷的,还以为到了大街上,吴海明,你奏折上所言,可有证据?”
皇帝看完了奏折,抬头随口两句让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迅速冷静下来。
吴海明梗着的脖子缩回来一点儿,他拱手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均有实证!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叠起来的图。
李暮歌神情一滞,下意识看向站在荣阳身后的大公主。
荣阳则下意识看向她,大公主也在看她。
人群之中,宁泽世也在看她。
不是,原身复刻的军械图为什么会在吴海明手里?大公主连这东西都给吴海明了?
李暮歌看见了大公主眼底的冷漠,那是冰冷的算计,她还看见了荣阳眼中的愤恨,以及不减当日的杀意。
她被大公主算计了。
此刻,她被大公主硬生生拽入了这场夺嫡纷争中。
“此图是长安公主亲笔所画,陛下请看,这图正是之前工部出现残缺的军械,臣已经请示过工部的崔侍郎,此图乃是公布一名姓陈的主事所画,而那陈主事,之前死于一场大火之中,尸骨无存,连带着全家都被大火烧死了!”
吴海明提起大火,荣阳面上一冷,下颌绷紧。
太子则看了一眼荣阳,眼底藏着不赞同,就说不要多此一举,现在好了,被人拿着证据找上门了。
吴海明还要继续说,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声音响起。
“工部图纸画错了,致使军械出了问题,西北军兵器不足,不得已吃下此亏,将士们用有问题的兵器箭矢上战场,不知会有多少士兵因此而亡,桩桩件件分明都是工部犯下的大错,吴御史却要用西北军吃下的大亏,证明凌家有谋反之心,吴御史不觉得太离谱了吗?”
此刻为西北军说话的人,竟然是李暮歌。
这下连皇帝都有些吃惊了。
皇帝多看了几眼自己的十四女儿,他记得荣阳之前要杀她吧?
朕的十四女,莫不是个圣人转世,杀身之仇都能原谅,还能替仇人说好话?
皇帝想到这儿,不禁坐直了些,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李暮歌也不想开口,她本来是要看荣阳笑话,顺便将荣阳打下去的,但谁让大公主非要坑她一把呢?
乖乖听她的话,从杨家入手查多好,干什么非要提那场火!还要将军械图拿出来!
她后来还利用天火的传言,将魏王活活烧死,这个时候揭露火是荣阳放得,那魏王的死是不是也得重新拿出来说啊?
大公主是为求稳妥,打算双管齐下,从军械图和杨家两方面去攻击荣阳,为此不惜将李暮歌推下场做棋子。
但她不知道,她这一求稳,就摊上大问题了。
李暮歌从未依附于大公主,她不可能乖乖做大公主手中的棋子。
此刻李暮歌说着话,对上了大公主尤其冰冷的眼神。
她在大公主的注视下笑了,又转移目光到皇帝身上,拱手接着说道:“父皇,正如三皇姐所言,凌家在边关多年来屡立战功,护住我大庄百姓,这不是假的,所以说凌家有谋反之心,实在是无稽之谈,至于养寇自重,通敌叛国之说更是可笑,天下谁人不知,凌家数位儿郎死于胡族之手,凌家也斩杀了胡族王庭不知多少王子,两边之间是横亘百年的血仇,通敌之言,站不住脚。”
还好她之前留了个心眼,没帮大公主到底。
李暮歌为什么后来都不曾再关心过军械图的事情,也没有死盯着这件事不放了?甚至在对付荣阳的时候,不选择用账本对付她,而是选择从太子入手,让太子主动放弃荣阳?
还不是因为,这件事里,其实凌家确实算是无辜的,西北军那边大部分人都不知情。
只有小部分人以荣阳为首,准确来说,是以贵妃为首,跟杨家掺和到一起去了。
大公主其实查错了方向,她应该听李暮歌的,从杨家开始深查。
大公主不光先前查错了方向,今日开团也拉错了人,她不应该攻击凌家,她应该去攻击杨家。
因为真正通敌叛国,有谋反之心的是杨家,不是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