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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扶云毫不躲避,就这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向他们因为受伤未愈而虚弱疲惫的神色,轻声道:“这是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说罢,她走下台阶,就要从他们身边经过。

宋星河心急,本能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阻止她离开:“你——”

话音出口,蓦然对上她冷漠的视线,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撒手,无措道:“我、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帮你……”

沐扶云抚了抚自己的衣袖,面上未见动容之色:“别指望我会感谢你们。”

在西极时,因有他们二人与苍焱出手,她才没被天雷直接劈得魂飞魄散。

但这一切,本也是这三人不分是非,助纣为虐才引起的,她不必为他们此刻的忏悔而心生感激。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说话的是楚烨,“只是想知晓你的情况,好让我们有所准备。若那一日真的到来,也许我们仍能想办法,替你抵挡……”

“还能想什么办法?”沐扶云仰起下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要像沐扶月那样,再替我的神魂寻一处可供使用的躯壳吗?”

楚烨语塞,不愿承认自己的确有这样的念头。

沐扶云嗤笑一声,摇头:“莫说我在这世上,早已没了其他血亲。即便有,也做不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那你想要我们如何?”宋星河脱口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我做不到!”

沐扶云摇头:“因果循环,你当日所种之因,今日便要承受其果。若仍如当初那般,因无法接受自己犯下的错,就要行旁门左道之事,那还不如不忏悔的好。”

二人一时语塞,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说得没错,一直以来,他们都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犯下的错误。别人犯错,可以指责,可以憎恨,可以惩罚,可待落到自己身上,又该如何?

良久,楚烨低着头,攥紧双拳,下定决心一般,哑声道:“你放心,我再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人的事。”

沐扶云抿了抿唇,不置可否。教化弟子,本该是为人师的职责。

想到这儿,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齐元白那张因气急而涨得通红的脸,不禁眯了眯眼,问:“掌门真人……伤势如何了?”

楚烨和宋星河都是齐元白的亲传弟子,天赋异禀,极受重视,素来常伴其左右,知晓的定比旁人多。

大约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齐元白的情况,楚烨愣了愣,没来得及回答,倒是宋星河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掌门师尊先前已被重创过一次,即便被及时救回,再往西极时,也未参与太多,可我瞧,还是情况不妙。”

“怎会如此?”

“掌门师尊素有沉疴,这几年,时常发作,本就艰难,此次又重创,虽看起来尚行动自如,但内里熬油似的,早不如旁的同阶大能们那般了。”

“素有沉疴……”沐扶云若有所思,“倒不曾听说过。想来,对于掌门真人这般身份地位,也是一件憾事。”

齐元白身为天衍掌门,本就一直因修为境界不如谢寒衣,而曾被外人诟病,都道他是凭着前任掌门亲生儿子的身份,才得到的掌门之位。

得位之后,若潜心修炼,仍有机会后来居上,堵住旁人的嘴。可他却落下旧伤,进阶愈发艰难,往后,只怕更无法突破了。

沐扶云难得主动问话,宋星河心下宽慰,尽管有些奇怪她为何突然问起掌门师尊的事,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知道的统统告诉她。

“师尊是三年前的一次进阶,受到灵脉波动的影响,差点走火入魔,这才落下病根的,除了我与大师兄,旁人并不知晓。”

一直沉默的楚烨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了一句:“师尊虽不曾多说过,但想来,心中也是有遗憾的。自那以后,就连性情都变了些。”

天衍乃天下三大宗门之一,身为掌门的齐元白,地位非凡,旁人少有接近他的机会,即便是其他各峰的长老,也只有在议事时,才与之接触,是以留意到他变化的人不多。

而他是齐元白座下大弟子,寻常最受器重,常伴其左右,这才有机会留意到。

沐扶云神色一顿,又多问一句:“如何变了?”

楚烨摇摇头,拧眉道:“我也说不清,只是师尊从前宽厚和蔼,自三年前起,有时变得喜怒无常,尽管都很快消了气,但从前,我从未见过师尊如此。”

经他这般提醒,宋星河也反应过来,点头应道:“不错,确有那么几次,师尊似乎变得比从前严苛了一些。”

他忽而想起,当初沐扶云才入外门时,齐元白也曾因为沐扶月的缘故,对她有所责难,生怕她因此心有芥蒂,连忙又解释:“掌门师尊有时虽看起来不假辞色,实则只是对弟子们寄予厚望,希望天衍的弟子个个能成材,平日里,从来都是依着门规行事,不曾薄待过谁。”

“随口一问罢了。”沐扶云不置可否,她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她本也对天衍旧事不甚熟悉,一时半会儿,也没琢磨出什么来。

楚烨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有些迟疑地要说什么,还没开口,山道上,小道童云生飞快地奔上来,小圆脸红扑扑,一面呼哧喘气,一面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双手在空中一通比划,最后两眼一翻,做出个晕倒的模样。

“掌门师尊晕倒了?!”楚烨三两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袖,紧张地问。

云生闷闷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点头,另一边,宋星河的玉牌已亮了——

“太清峰秦长老传讯:掌门师尊不知为何,再度不省人事,召我们师兄弟二人立刻入正殿!”

如此,二人也顾不上其他,冲沐扶云歉然抱拳后,便匆匆往归藏殿正殿绕去。

天衍自有一套上下通信的体系,不过片刻,消息便已经传开,一时间,各峰弟子,凡未受伤修养的,纷纷放下手中事务,前往浮日峰,聚集在归藏殿外,关心齐元白的情况。

楚烨和宋星河因本就在浮日峰,是以到得早些,又是齐元白亲传弟子,很快便得入殿内。

屋里静悄悄,除

了两名道童守在门口,便只有秦长老一人,正盘腿坐在榻上,给昏迷不醒的齐元白运气。

远远的,只能看见齐元白低垂着脑袋,毫无支撑力的样子,若非秦长老以灵力为屏障,只怕他要直直栽倒。

待走近了,方能发现他双唇紧闭,被抿得有些发紫,嘴角一圈亦有虚浮的白,尽管脑袋低垂,整个身体却并不显得柔软,反而有种异样的僵硬。

“师尊!”

楚烨和宋星河见状,俱是一惊,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查看齐元白的情况,却被秦长老的灵力挡了回去。

“不得妄动!”他眉头紧蹙,低声呵斥,“我才为掌门师兄运气,师兄情况不妙,万不可再动!”

“那、那该如何是好?”宋星河闻言,心急如焚,“可曾请医修来瞧过?门内那么多珍宝神器,难道没有能用得上的吗?”

秦长老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慢慢收回手,亲自扶着齐元白,令其平躺在榻上,才面色凝重地摇头:“医修本就是以疗愈外伤为主,况且,先前医修早已来瞧过,只说掌门师兄伤在内里,已经拖延了多时,再行医道,也无济于事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越发低来下去:“而今之际,唯有多用些续命的丹药,方能多拖延一段日子。”

楚烨年长一些,平日更得齐元白器重,对他的旧伤知晓更多,隐约明白,这样的伤,一不小心,就会如此,再加上先前才醒来时,的确也听医修说过,是以心中难过的同时,尚能克制住大半情绪。

而一旁的宋星河则直接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支撑着,肩膀颤动,呜咽出声。

秦长老冷眼看他,厉声道:“住嘴,此刻可不是你该难过的时候!身为掌门师兄亲传弟子,你该拿出点担当来!”

天衍乃三大宗门之一,掌门恐将陨落,是震惊上下的大事,当务之急,是要在事发之前,稳住局面。

宋星河平日虽易冲动,到底知晓分寸,深吸一口气,冲齐元白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后,便站起来点头道:“弟子明白。”

秦长老见状,冷哼一声,不再责问他,只指了指齐元白所卧之榻两侧的蒲团,吩咐道:“我已秘密传信其他各峰长老,很快,他们便会赶来,一同商议此事。你们二人,就守在掌门师兄身边。”

二人随即领命。

很快,如他所言,其他各峰的长老闻讯。纷纷赶到归藏殿。

一时间,正堂之中,各位长老按座次就座,一如往日共聚议事一般——属于谢寒衣的坐榻,也没有例外的空着。

第126章 密令

“秦师兄,掌门昏迷,你将我们都召集过来,却独独少了谢师弟,这是什么意思?”

才落座,不待秦长老说什么,蒋菡秋便当众开口,先发制人。

其他人闻言,纷纷一震,赶忙凝神,望向秦长老。

“师妹稍安勿躁,咱们还是先听秦师兄一言,再下定论不迟。”洞仙峰常长老素来脾气软,生怕正事还未商议,二人便先闹起来,连忙劝解一句。

秦长老面色阴沉,他素与蒋菡秋不和,对她的质问显然不满,但到底忍住了,只重重哼一声,道:“谢师弟也受了伤,方才离开归藏殿不久,此刻应当已在泠山泽调息运气,疗伤修养,不便打扰。”

话音刚落,蒋菡秋已是毫不掩饰的一声冷笑。

“明人不说暗话,大伙儿都知晓,此番掌门伤重,为稳宗门内外,我们此刻赶来,最重要的,就是要先商定下任掌门人选。你又素与谢师弟不和,如此行事,未免太小人了一些!”

蒋菡秋为人直白,说话时常不留情面,她所掌落霞峰诸多弟子,在她的潜移默化影响下,也多少是这般性格,是以整个落霞峰,常在不经意间,就得罪了别人,多亏落霞峰素来信奉用实力说话,弟子们个个刻苦勤勉,一心修炼问道,这才能一直在天衍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此刻其他长老们一听她火药味十足的话,纷纷吓了一跳。有几个人少势弱的峰主,本着明哲保身的原则,低眉敛目,缄口不言。

紫云峰韩长老左右观望一番,蹙眉道:“眼下掌门伤势加重,前途未卜,我最希望的,自然是掌门还有机会能好起来,如此,大家便可安心了。可是,若当真有意外,也确须尽快定下一位继任者才好。师妹的话有些过激了,却不无道理。秦师兄,旁的事,谢师弟不愿参与也就罢了,推选继任者,却应该要问一问谢师弟的看法。”

常长老也点头附和:“不错,此话有理。”

众人的目光落在秦长老身上,等待他的反应。以齐元白素来的为人,众人心里多少猜测,他想利用这次混乱,将谢寒衣排除在掌门人选之外,更甚者,很可能要自己争当继任者。

可谁知,秦长老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却说:“请诸位前来,确与继任者之事有关。但,我可不是来询问诸位的看法的。”

“你!”蒋菡秋眉头一皱,登时站起来,冷眼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长老缓缓起身,站到厅堂正中间,沉声道:“按天衍门规,唯有在掌门未亲自指定继任人的情况下,方需各峰长老一起推选。今日境况,掌门真人早有预料,已留下了话,我们只需听从便是。”

一语落下,众人都静了一静。

这一回的灾祸来得突然,谁也没料到会发展到今日这样,秦长老却说,齐元白早早指定了继任者。

不过,身为掌门,要操心整个宗门的将来,哪怕事事平顺时,也会忧心将来,早早指定继承之事,也不少见。

在秦长老隐含讥讽地看着蒋菡秋。

蒋菡秋自知暂时是自己冒犯了,脸色虽不好看,却还是抱了抱拳,以示歉意。

“不知掌门真人的密令符,安放在何处,是否可让大伙儿看看?”常长老见气氛稍有缓和,又提了一句。

掌门若要向宗门内外传递密令,常用天衍特制的密令符,如指定继任者这样的事,一旦掌门离世,密令符就成了遗命符。

常长老此话听似并无不妥,却说到了众人心坎上。大伙儿不言明,但对秦长老的话是真是假,不敢轻信,唯有见到真章,方有定论。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秦长老面上未现任何慌张之色,只顺着常长老的话点头:“自然可以。掌门真人本就嘱咐我,一旦他有危险,定要在他陨落之前,将密令符交出,好免去宗门上下的混乱。”

他说着,冲众人示意,请他们同自己一起进入齐元白所在的内室。

宽敞而古朴的榻上,齐元白一动不动地躺着,以修士们超出常人的敏锐目光看去,都已几乎看不到呼吸时胸膛该有的轻微起伏。

在他的身侧,楚烨和宋星河二人意思不敢松懈地守着,见长老们入内,方往后退了一步,抱拳行礼。

“密令符在此。”秦长老行在最前,捧起齐元白所配天衍剑,抽出剑身,又执起他已无知觉的一只手,以食指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滑。

深得有些发黑的血液自指尖淌出,秦长老赶忙将剑倒悬,待那血液顺着剑刃淌至剑柄,最终滴入剑柄正中那块已有些黯淡的黑色宝石中。

很快,黑色宝石光泽闪动,显出一丝鲜红,剑身也开始脱离秦长老的控制,悬浮至半空中。

宝石转动,离开剑柄,压在底下的小小的黄色符纸出现在众人眼前,随之而来的,是属于齐元白的声音——

“此为天衍宗第三十二代掌门齐元白之密令:若有一日我有难,宗门掌门之位当交予师弟,泠山道君谢寒衣,一可服众,稳住内外,二全吾父当年遗憾。请诸位师兄弟务必尽一切所能,护好谢师弟安危,助他顺利成为天衍第三十三代掌门。”

听起来不算虚弱,似乎是在此次受伤之前就已准备好的。

密令符乃天衍祖师爷所创,下密令时,不但要主人的鲜血,更要有主人的灵力为识别物,以保证此令是出于主人的意愿而下,数百年来,从未有过差错,是以,众人听罢,无半点质疑,只是一片安静。

秦长老眼含讥讽地看向蒋菡秋:“蒋师妹,如今可还怀疑我,不请谢师弟前来的居心?”

蒋菡秋抿唇,知晓自己方才的的确确是错了,也不狡辩,当即冲秦长老的方向深深一揖:“我向来敢做敢当,方才是我冲动,误会了师兄,请师兄谅解。”

她与秦长老不对付已有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当众向他低头。

秦长老难得畅快,却不能表露太多,只得借机讥笑两声:“真是罕见,原来师妹你也会有要请我谅解的一天。”

“咳咳——”常长老清了清嗓子,制止了二人之间可能会发生的争执,“如此也好,谢师

弟此次也受了重伤,想必此刻应当正在修养,你我师兄弟不必打扰他,往后,只管一面守着掌门真人的状况,一面护好谢师弟的安危便可。”

其余众人皆深以为然。

齐元白担任掌门才未满百年,这些年来,天衍一门上下,算得上平静如水,一派和睦,各峰长老,虽有如蒋菡秋和秦长老这般素日不对付的,但因都尚在修行上升期,遂各自专注仙途,不曾有争权夺势之心。

照天衍先前数十代掌门更替的情形来看,腥风血雨、争权夺位的戏码,通常只在掌门已接任数百年之久,各峰长老们修炼之际,实力上已有差距时,才会上演,如今的情形,想来不会出现大碍。

眼看已有了明确的方向,长老们心中的担忧稍有平息,很快回到正厅,商议出接下来的事。

一来,要加强宗门内外守备,各峰将轮流派出得力的弟子,每日巡查宗门上下各处入口;二来,亦要日夜守护掌门,长老们将亲自轮流值守,随时留意齐元白的情况,一有异常,即刻拉响宗门密符,敲响归藏殿上方的大钟。

一切商定,长老们个个面色凝重,匆匆散去,往各自地方赶去。

山林之上的天空,仍是一片湛蓝广阔,阳光明媚,可宗门之内,却渐渐悄无声息的弥漫起一股紧张而伤感的气氛。

沐扶云留在归藏殿旁的石阶上,没有离开,寻了个视野佳的所在,遥遥观望着正殿外的情形。

长老们鱼贯而出,面容肃穆地点出各自的弟子们,不多发一言,便匆匆带着他们暂且离开。有了他们的指令,聚集在归藏殿外的弟子们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齐元白自己的嫡系,守在各处。

她一个个看着,没有半分错眼。

所有长老都来了,独缺了谢寒衣。

她不由皱眉,难道他们想瞒着谢寒衣?可是,这么大的事,便是要瞒,也至多只有一两日,这一两日,又能做什么?

她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一低头,看到腰间玉牌上不停闪烁的光,知晓定是门内弟子们正不断传递关于齐元白情况的消息,待取下迅速浏览,很快找到徐怀岩和展瑶私下给她递来的消息。

皆是说目前宗门内一切平稳,各峰的长老们也已下令,由弟子们轮流守备,让她在泠山泽看顾好自己,不必为外事扰乱。

另有蒋菡秋单独给她传来的话:“一切安好,余事我已尽告知你师尊,若你师尊有任何需要的地方,一定告知我,我定全力相帮。”

沐扶云看到这儿,心中定了定,没再逗留,又取出省力符,往泠山泽去了。

另一边,后堂之中,沐扶月扶住门框,遥遥望着立在山巅的正殿,阴沉的眼神渐渐飘乎,嘴唇翕动着,喃喃唤了声:“掌门师尊……”

第127章 师命

泠山泽的洞府中,谢寒衣好不容易运气一个小周天,暂歇之时,便收到蒋菡秋才刚递来的消息。

“掌门师兄于未时一刻左右忽然灵台现崩塌之势,紧接着便力竭昏迷……未时二刻,秦师兄传信……掌门师兄已留下密令符……”

消息很长,几乎将各种重要细节都罗列清楚了,可见,尽管已有密令符在,宗门看似平静,不会生乱,但蒋菡秋仍不能完全放心,想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告知谢寒衣。

谢寒衣看得仔细。

先前几十年里,他一直出尘离世,几不与任何人有往来。掌门齐元白已是这世上唯一能将他从泠山泽唤出来。他虽生性淡漠,但与齐元白,也算得上半个手足,加之对已陨落的师父齐归元的感情,对齐元白自有敬重。

他自然而然地担心齐元白的情况,想要再去信询问状况,但很快,指尖刚触到玉牌,又蓦地顿住了。

消息中的几个重要时刻,似乎恰与他当时的几次血脉不济,相差无几。

他想了想,收起玉牌,看一眼身旁已成废铁的青明白霜剑,默默收起玉牌,起身朝洞府外行去。

恰好,才从归藏殿回来的沐扶云正朝着洞府行来,一见他出定,忙上前来,关切道:“师尊怎么出来了?可是收到了蒋师叔的消息?”

谢寒衣点头,也不知是不是一番调息后,确有成效,入洞府前憔悴虚弱的脸色,此刻看来已好了许多,只是神情凝重,闻言点头:“正是,掌门师兄情况不妙,眼下各峰都已进入戒备状态,我身为宗门长老,理应与其他师兄一样,亲自前往探望。”

沐扶云点头,想起方才在归藏殿与楚烨、宋星河二人的话,想了想,道:“掌门真人这次的病危来得有些突然。方才,我听楚大师兄说,掌门真人本有旧疾,是数年前一次进阶时,受灵脉波动影响,差点走火入魔,这才留下的病根,此事,师尊是否知晓?”

谢寒衣动作没有迟滞,点头道:“掌门师尊同我提过此事,他这两年修炼越发艰难,也与此有关。”

修士进阶,起初的阶段,除了一定的根骨天资外,便看个人努力,而到更高的境界,却还讲究机缘,如齐元白这般,到一定境界,再难突破,也是常事。

他在收沐扶云为徒之前,几乎不出泠山泽,与齐元白之间,也不过是偶以玉牌传信,对旁的事从不在意。

沐扶云接着道:“不错,我听二位师兄说,掌门真人自受伤落下病根后,性情亦有所改变,似乎比从前苛刻了一些。”

听到此处,谢寒衣的神情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但他也只是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而是转身进了库房,从中间的高架上取下一柄不太起眼的长剑。

此剑外鞘深黑,大约是年代久远,曾被人常年使用,已被磨损,不见光泽,就连剑柄上雕刻的纹样,都被磨去了不少。

沐扶云凭着从前多年的炼器经验,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这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剑,应当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宝剑。

只是比不上断了的青明白霜剑罢了。

“为师先去一趟归藏殿,你便留泠山泽,等着为师回来。”他说着,将那柄宝剑置于腰间,单手扶住,正要离开,又停住脚步,望向沐扶云,“云儿,掌门师兄病危,眼下虽平静,但谁也无法预料,宗门内外是否会有别的变故,为师兴许会在归藏殿逗留,你若有旁的事,可寻你蒋师叔,她是可堪信任之人。”

沐扶云听他这般交代,心中陡升不安,有些警惕地问:“师尊要去做什么?”

谢寒衣定了定神,疏淡冷然的面上慢慢浮现一抹宽慰的笑意,轻声道:“我与掌门师兄师出同门,也算从小一同长大,此刻师兄蒙难,我尚能行动,理当亲自前往探望。”

说着,又收起笑容,扶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一双幽深的眼睛注视着她。

“况且,我心中尚有些疑问,需要弄清楚。云儿,你也是如此,不是吗?”

沐扶云也不瞒他,垂下眼无声点头。

“我只关心师尊会不会有危险。”

谢寒衣眸光波动间,神情有些软化:“此刻龟缩,不是身为宗门长

老,身为师弟应该做的。我虽不敢以大能修士、圣人君子自居,但也不愿做个偏安自私的小人。”

他说着,神色越发多了一丝亲近:“况且,我还有剑,你瞧。”

沐扶云顺着他的话,将目光移至他腰间的佩剑,忍了忍,到底还是要说实话:“可师尊受伤了。”

受伤了,灵力尚且受限,实力自大不如前。

谢寒衣一时愣住,不料她会这么说,待回过神来,不禁弯了眉眼:“无妨,还有你在。”

短短几个字,又让沐扶云有些恍惚。

先前的很多次,都是谢寒衣护在她的身前,对一向习惯独来独往,什么都靠自己的她,说出“有我在”这样的话,这一次,要换成她了吗?

“师尊信我吗?”她仰起脸,仔细看着谢寒衣,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谢寒衣答得毫不犹豫:“自然信。”

沐扶云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后背也莫名更挺直一些,仿佛感到一个无形却沉甸甸的担子落在了肩上。

不过,她并未被他突如其来的依赖迷了心眼,闻言抿唇笑了下,朝前走几步,靠他近些,仰头道:“那师尊便带我一同去。”

谢寒衣不语,仔细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淡了些,转而多了一丝担忧。

“师尊,我只守在外面,不会打扰师尊与掌门真人。”没得到他的同意,她又向前一步,靠他近些,抿住的唇角边有一丝倔强,“方才不是还说信我吗?”

谢寒衣沉默片刻,到底没能抵得住她那不服气的样子,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学会这样不软不硬的招。

“罢了,想去便去吧。”他轻叹一声,无奈地轻抬起手,屈着指节,在她额角的鬓发间轻轻弹了一下,严肃道,“只是,一切都要听为师的话,不可违抗。”

沐扶云得了允许,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听师尊的话。”

谢寒衣颔首,并未再说什么,只带着她出了洞府,贴上省力符,一同往归藏殿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直到行至半山腰处,眼看归藏殿连绵的屋檐已清晰可见时,忽然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她眼前:“上去之前,你得先将这个服下。”

沐扶云没有接,而是凑近一些,就着他手掌心托住的高度,仔细嗅了嗅,辨别其中成分,很快便警惕地后退半步,摇头道:“这是敛息丸,虽能收敛气息,隐藏身形,让旁人无法发现,但也会让我动弹不得。”

如此一来,若真有危险,他这么做,就是要让她什么也做不了。

谢寒衣本也没想瞒着她,料想她也能看出这是什么,叹了口气,轻声道:“说好的,一切要听为师的话,不可违抗。”

说着,难得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以拇指与食指捻起丹药,送至她的唇边。

这枚丹药制得极好,拇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不见纹理,棕红色泽中夹着一层淡淡金光,显然药效极佳。轻轻触碰在沐扶云柔软的唇边时,她的目光动了动,唇瓣微启,吸了口气,还想说些什么反驳,那丹药便又向前进了半寸,已抵入唇齿,一不小心,滑至口腔。

“师尊——”

她含含糊糊抗议,伸手要推却,他的手又先一步下移,一把托住她的下颚,朝上抵着,又不时轻抚过喉间,另一手也跟着抬起,轻轻盖在她的发顶,让她张不开嘴。

丹药在口中迅速融化,苦涩的滋味顺着喉管渗下去,刺激得她实在忍不住咽了咽,终是将那丹药吞了下去。

“好了。”谢寒衣清冷的面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自芥子袋中又取出莲子糖,喂入她的口中,“这样就不苦了。”

沐扶云瞪眼瞧他,木已成舟,再没有更多时间逗留,只得压住不满,一转身,径直前行,也不回头,只闷声道:“快走吧。”

一会儿丹药就起效了。

身后静了静,待她走远,已上了十余级石阶,方传来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贴了省力符,即便不动灵力,无法御剑而行,也很快就到了归藏殿附近。

沐扶云的身影在石阶边消失,谢寒衣在旁站定,静默片刻,什么也没说,独自行至正殿门外,叩响门扉。

从前偶能在归藏殿附近见到的小道童们,如今一个也不见踪影,但正殿的门,却应声开了。

谢寒衣提步入内,绕进栖室。

室内陈设依旧,香炉中烟气袅袅,一片寂静,仿佛并无异样,唯长长的床榻上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面色灰白泛青,双唇紧抿成一道细线,看起来毫无生气。

原本守在齐元白榻边的楚烨和宋星河,此刻已被遣了回去,屋里空空荡荡,谢寒衣走近两步,站在榻边,微微垂首,凝视着卧床的齐元白,良久,轻声道:“师兄,你真的要陨落了吗?”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

时近傍晚,窗外日光斜照,透过窗纱照进屋里,形成一道不算耀眼的光幕,恰隔离在二人之间。

谢寒衣又朝前靠近半步,仔细端详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不论是面上的纹路,还是发间的灰白,都与多年以前如出一辙。

他的眼神动了动,素来冷淡的面容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还是……其实早就已经陨落了?”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却不是出自床榻上的人。

循着声音的来源,谢寒衣猛地转身,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第128章 父子

“谢师弟这是说的什么话?莫不是忧心过度,神志不清了吧。掌门师兄尚在弥留之际,哪里就陨落了。”

说话的人是秦长老,那张平板中时常带着刻板的脸上,一贯的严肃和挑剔淡了些,与平日不大相同。

谢寒衣平静无波的眼神在看清秦长老的面目时,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师兄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淡淡地开口,慢慢打量着眼前的人,一一与内心的某些猜测做比对。

“掌门乃先师归元真人留于世间唯一的血脉,因生时早产,早年道缘尚浅时,入门艰难,但得先师爱重,一直谆谆教导,循循善诱,最后到底跨入仙门。加之其生性坚韧良善,修行之路虽坎坷,却实是走得比大多寻常修士都要远,怎会像如今这般,自私刻薄、毫无大义风度?”

秦长老的神色僵住,原本有些按耐不住的得意之色像被生生打了回去,嘴角的肌肉抖了抖,仿佛被羞辱的人就是自己:“什么大义,什么风度?不过是弱者用来掩饰自己无能的借口而已,要来何用!”

谢寒衣盯着他临近崩塌的面容,眼神遽然冷下来,嘴角也压了下去。

“你也不是秦长老。”

短短几个字,说得十分笃定,与方才对着齐元白时的疑问和猜测截然不同。

秦长老似乎一直忍得十分辛苦,到此刻被他一言点破,终于忍不下去了,紧绷的脸猛然崩塌,仰天大笑起来,整个身子东倒西歪,站也站不住,恨不能直接捧腹,歪倒在地,哪里还有半点修道之人的道骨仙风。

“谢师弟,你莫不是在西极受伤太重,伤得神志不清了吧?我不是秦长老,还能是谁呢?”

谢寒衣掩在垂落衣袖间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朝腰间佩剑移去,却暂时止住了:“一直以来的掌门,早已不是原本的齐元白,如今的秦长老,也不是先前的秦长老。如此,也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也不再掩饰自己先前的推测,沉声道:“如今的秦长老,便是先前的一直假扮掌门的人。”

秦长老笑得够了,慢慢停下,歪斜的身躯重新回正,有些浊气的眼睛里闪着异常而兴奋的光:“你总算是发现了。我能隐藏这么久,还得多亏你这些年来,一直谨遵师命,常年守在泠山泽,不闻外事,若不是你新收的那徒儿,只怕到此刻,你也还未回过神来。”

他说着,仰起脖颈慢慢扭动两下,看起来有些僵硬,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也跟着虚空地握了握,似乎还不太适应一般,喃喃道:“到底只是一具平平无奇的身体,根骨经脉、血肉关节,虽比先前的好些,却仍是不合意。”

谢寒衣敏锐地捕捉到“先前”二字,一下反应过来,指的是掌门齐元白。

他余光望着躺在床榻上脸色灰青的齐元白,压住内心涌起的一阵阵迟来的复杂痛苦,沉声问出自己最想问的话:“你,到底是谁?”

那人收拢神色,抬起头来,诡异地盯着谢寒衣

,似笑非笑道:“你我二人,也算是老熟人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认出我来吗?”

“是你——”谢寒衣看着他陡然变得熟悉的神态,眼神一凛,突然明白过来,“昆涉阳。”

当年,曾在长庚之战中,被他一剑斩杀,残魂镇于西极沙地灵脉之下的大魔头——昆涉阳。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死去,就连谢寒衣,也没有过太多怀疑。

毕竟,当年在西极时,昆涉阳的本体肉身早已湮灭于沙尘之间,神魂亦四散,唯余下的那一点精魂,也并非他和师尊齐归元太过谨慎,实在是当时灵脉将倾覆整个大陆,他们不得不立刻封印,眼见仍有残魂在下,也无法再将其完全清除殆尽,只得连同灵脉一起封印住,这才未引起一番惊天震地的大灾。

照理说,昆涉阳既已陨落,即便有一点点残魂,也再不能生出什么事来,只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完全湮灭——就如归藏殿后堂里供奉的那一盏盏莲灯一样,仅是时间长短的区别而已。

上次西极突然传来变故时,他心中已经有所怀疑,若非当时自己亦陷入险境,什么也做不了,也不会等到此时。

“是你,一直附在掌门师兄的肉身之中,如今,又附身在了秦长老的身上。”

“秦长老”隐在唇边的笑容露了出来:“没错,就是我。”

谢寒衣心底一惊,面上仍是冷静,又问:“你是怎么从西极逃出来的?”

他的齐归元在世时,亦是问鼎天下的大能,他设下封印,应当不会留下破绽才对。

“秦长老”——实是昆涉阳,这时又看向床榻上的齐元白,扯了扯嘴角:“我可没逃,你与你师尊二人设下的封印,我便是修为再高,那时也已苟延残喘,怎么可你破得了?多亏了他——”

他望着齐元白的眼神中,竟有一丝难掩的怜悯。

“在你们师徒二人到芜北镇上疗伤时,他一个人回到了那里,替我收了尸骨,又给了我一盏莲灯。”

莲灯,是天衍门内之物,可暂存几缕飘忽的神魂,素来为众弟子用来暂表悼念之物,齐元白怎会将此物用在昆涉阳这个臭名昭著的大魔头身上?

谢寒衣只觉不对,一时不信他方才的话。

昆涉阳似乎十分了解他,又似乎极其敏锐,料到他的怀疑,扯了扯嘴角,身子微微向前倾,靠他近些,浑浊的眼睛带着诡异的嘲讽,紧紧盯着眼前这张如霜雪一般沉静俊美的脸庞:“我忘了,齐归元那狡猾的老东西,必是没有告诉你的——”

“你,谢寒衣,是我昆涉阳的儿子。”

短短数字,他的嗓音低得不能再低,却如惊天巨雷一般,砸入谢寒衣的耳中。

“齐归元那老家伙,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非但没有继承他的修炼天赋,连那副冷漠的心肠也没继承。当日,齐元白得知此事后,便偷偷替我收尸。”

他说着,忍不住笑,仿佛觉得荒唐无比:“他可当真是好心,生怕你以子弑父,日后要遭天谴,又不敢告诉你真相,才来替你弥补一二。”

始终保持着的镇定,到这一刻,已经维持不住。谢寒衣呆了呆,摇头斩钉截铁地否认:“不可能。”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出身。

进入天衍之前,他只是个出身不详、跟着并无仙缘的凡人养母,在平静山村生活的普通孩童,据养母说,当初是在河边的木盆里捡到奄奄一息的他的,大约是因身体太过孱弱,看来有些先天不足,才被父母抛弃。

那时,凡间正值灾年,处处有人因饥荒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路遇骸骨、庙有弃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得以进入天衍,也是机缘巧合。

当时,还是天衍长老的齐归元外出游历至他所在的山村,见他虽生得瘦弱,却身量轻盈,韧性极佳,便给他探了探根骨——虽非绝佳,也算中等之资。

他长于山村,不懂修行之事,只听人说,入了大宗门,日后便能不愁衣食,只管苦心修炼,为了让母亲能衣食无忧,他没多犹豫,便打算投入天衍外门。

只是,时多天灾,还未等他出发,母亲便在一次山洪中不慎去世了。

他本就是被捡来的孤儿,被养母养了十余年,再度孑然一身。

是还未离开的齐归元,见他孤苦无依,干脆收他暂做个身边端茶送水的童子,跟着他一路游历,直到回到天衍,投入外门之下,也算替他解决了这一路的盘缠。

尽管有这一段渊源,齐归元并未对他有格外照顾,这一路自踏入天衍开始,都是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得来的,这才让他能以毫无家世渊源背景支持的身份,在天衍内外站稳脚跟,受到其他师兄弟的尊重。

也正因如此,他一直对齐归元既感激,又尊敬。他的这位师尊,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正直良善,堪为在世修士仰望的楷模。

他从没想过,师尊可能也曾经骗过他。

“怎么不可能?”昆涉阳不屑地笑了笑,昂首道,“他若是不知晓,怎会出现在你所在的村落中?难道,你当真以为,是他无意间才游历到那儿的?”

谢寒衣无法肯定。

“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好引我出来,将我除掉罢了。”昆涉阳面无表情,“他知晓我的身体总有一日支撑不下去,定会回来寻你这个亲生儿子,毕竟——”

他伸出手,在谢寒衣的肩上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只有亲生的骨肉,相连的血脉,才能成为最好的容器,就像你的那个小徒弟一样。”

提到沐扶云,谢寒衣忽然不再如方才一样冷静自持,一把挥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枯冷的手,厉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她替我先试试这骨肉之间的养魂术罢了。”

昆涉阳阴冷又得意的语调让谢寒衣的心跳陡然加快。

亲生的骨肉,相连的血脉,除了先前陨落的那个沐扶月外,还能有谁?想起徒儿,谢寒衣心口一阵疼痛。

那孩子,这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

“你休想!”一直到此时,谢寒衣才终于有了动怒的样子,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收紧,拔出腰间佩剑,直指昆涉阳,“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你方才还不见动怒,如今一提到那小徒弟就反应这般大,还真是个称职的师父。”昆涉阳说得阴阳怪气,“可惜了,此事由不得你,那孩子啊,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谢寒衣手中的剑微微一抖,随即往前半尺,离昆涉阳的这具肉身只余不到三寸的距离:“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她恰好不幸而已。”

第129章 死路

昆涉阳遇到沐家姐妹,只是恰好而已。

那时,他已经彻底占据了齐元白的身体。

可是,作为一缕在大战中残留下的精魂,他的力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而齐元白的这具身体,更是有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羸弱之相,即便经过后来那么多年的潜心修炼和各类天材地宝的汲取弥补,也始终无法达到令他满意的契合程度。

这种不契合,使他每隔一段日子,就可能出现他们这些正道修士所谓“走火入魔”的可能——在魔修的眼里,只是身体无法控制灵力而已。

为了不让天衍的人看出异样,他便时常闭关,亦或是独自外出游历。

沐家姐妹就是他在游历途中遇到的。

活泼明媚的姐姐,才十岁出头而已,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就已有了普通人没有的野心和渴望,只可惜,天资平凡,一身只比凡人好了几分的根骨,虽能入道,却不会有机会走得更远。

而沉默寡言的妹妹,看起来怯懦胆小,明明样貌与姐姐有八分相似,可那双眼睛除了单纯,便

是黯淡无光。偏偏这样一个无趣的孩子,竟是天生剑体,便是在道门中,也是天赋异禀,万里挑一。

饶是他游荡世间这么多年,见惯人间悲欢、阴差阳错的事,也不禁感叹一声造化弄人。

天赋比不上野心,亦或是野心配不上天赋,落到个人的头上,都是遗憾终生的事,那对姐妹,便像是天道落在人间的一件完美作品,一不小心被分成两半,于是谁也不得完美。

“本该只有我一个人的,”姐姐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时,就是这么说的,“如果爹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如果没有妹妹,她的一切都是我的,那就好了。”

他见过那么多人,凡人也好,修道也罢,多以欲望为耻,分明是人人都会有的东西,却个个避如蛇蝎,提也不敢提。

只有这个女孩,明知自己所想有违天理人伦,却还是愿意在他这个“世外高人”面前说出来。

太像他了。

“想要把她的也变成你的吗?”鬼使神差中,他微微弯腰,凑近这个女孩,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问。

女孩明亮的眼里迸发出渴望到贪婪的光芒。

“我想,真人若能帮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我游走世间这么多年,那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功法,自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昆涉阳仿佛格外有耐心,面对着谢寒衣近在咫尺的剑锋,仍旧面不改色,将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一一道来。

那时的他,灵力不稳,寄居在旁人的身躯中,早料到自己日后要陷入苟延残喘的境地,要尽快给自己谋一条继续活下去的路。而齐元白“正道修士”的身份,又实在行事不便,他恰需要一个听话、能完全受他操控的人,来帮他做些腌臜事。

“我帮她改换根骨经脉,让原本平平无奇的她,有了所谓的‘天生剑体’,让她有机会进入天衍,拜在掌门座下,从一个普通的凡人小丫头,变成修真界弟子们的楷模,让她体会到被无数人仰望、尊重的感觉,这种感觉,一旦拥有过,就很难再接受失去。”

人性使然,几乎无人能抵挡。

谢寒衣冷道:“天道不可违,这般手段得来的‘天赋’,迟早要付出代价!”

“没错!改换过来的根骨经脉,自然不会持久,就像我虽占了齐元白的肉身,却无法一直用下去——只有血脉相连的,才是更好的。”昆涉阳贪婪的目光从谢寒衣的身上掠过,“天道不仁,我亦何须义!那孩子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越来越多的灵气,修炼对她而言,是死路一条。她想活下去,想彻底占有她妹妹的身体,便只有替我做事,求着我帮她移魂换体!”

“而她的妹妹,你那个好徒儿,早已立下誓言,不论如何,都要帮她姐姐重回世间,除非你就是天道,能逆天而行,否则,谁也救不了她了!”

“她只有死路一条!”

最后一句话犹如惊天巨雷,轰然砸在谢寒衣的脑海间,砸得他哪怕受了伤身体虚弱也能稳如松柏的脚步开始晃动,连握在手里的剑都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她早已悄然将自己逼入绝路。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在她拜在你座下的第一年里。”

谢寒衣感到愧悔无比。

他不清楚当时的情形,也许是被迫的,但以她的性子,恐怕更可能是自愿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才会让她走在一条明知最后是死的路上,也心甘情愿?

他只恨那时的自己对她关心太少,哪怕已收了她做徒弟,却没有悉心教导,仍旧如过去的许多年一样,只顾自己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而没有尽到师父的责任,以至于她连自己身在那样艰难的处境下,都没有机会告诉他。

她顶着泠山道君首徒的身份,明明什么都没得到,却会让旁人误会她占尽了最好的资源,平白遭人嫉恨。

“心疼了?”昆涉阳嘲讽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剑尖上,冷笑道,“为了一个注定活不长的傻孩子,你就这么生生伤了自己的身体,依我看,你比她更傻!你从小与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在一起,倒是学了一身的臭毛病!”

他这么说,自然不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珍惜,而是对于即将属于自己的那具肉身已然遭到破坏的愤怒。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唯一的目标就是长长久久地继续活下去,他早已没了寻常“人”会有的感情,甚至当初留下谢寒衣这个种,都只是突发奇想,要是将来一旦走到绝路,还能给自己一丝转圜的余地。

如今,要用到这条后路。好不容易将压在这具身体上的禁制封印解除了,谢寒衣却偏偏还要自毁,几乎让他过去的努力和部署都白费了。

如此冷酷而漠然

谢寒衣却无瑕思考这些。他现在想的全是沐扶云的事,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脑海中闪过不久前她满目心疼和不忍的样子。

她说没有太多时间了,她说不值得。

如今,他终于懂了她那时的话,她早就想好了赴死的时间啊。

从心底蔓延开的疼痛逐渐唤醒他的身躯,沿着执剑的手,凝成凌厉的剑意,猛然刺向昆涉阳。

咫尺的距离,换作从前的他,只一剑就能让对手毙命。

可眼下,他经脉受损,灵力大减,即便用上全部力量,也只有过去不到一半的威力。

昆涉阳毫不畏惧地站在原地,直到剑尖离他仅有不到半个指节的距离时,才飞快地往旁边避开,那样的速度,和在芜北镇出现的那些数不清的魔物如出一辙。

“以你现在这副残破的身躯,还想伤到我?”

他冷笑一声,一下跃到高处,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慢慢溢出黑气。

谢寒衣不愿同他多说一个字,一剑落空,便迅速调转方向,重新向他攻去。没了强大的灵力和境界支持,他仍有精准有力到无可挑剔的剑法,仍旧可以打得昆涉阳应接不暇,连出招的空隙都没有。

“剑法倒是没白学。”

昆涉阳被逼得开始不耐烦。他的灵力不稳定,刚刚得到的这具身体更是无法与才拼合到一起的精魂配合,不出半刻工夫,已经完全落于下风。

“不过,这些对我都没用!”

言罢,他指间一动,摸出一张泛着一丝黑气的符纸,在谢寒衣下一次攻击来临时,在手心直接捏碎。

噗呲一声,像是有什么在燃烧的东西被忽然浇灭了,那缕极淡的黑气迅速升腾,在符纸化为灰烬之前向谢寒衣的方向撞去。

剑锋在离他的额头仅有毫末之差时,忽然停住了——不但是剑,谢寒衣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不动了。

“你以为,我什么后招都没留,就会来见你了吗?”昆涉阳说着,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略有些生硬地动了动。

他早就有所准备,自然,不是为如今这个实力大减、身体孱弱的谢寒衣,而是为预期中那个挣脱了灵脉禁制,从此获得自由的谢寒衣。

从上一次以齐元白的身份在泠山泽为他运气疗伤,到

这一次回来后给他续命,都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往灵力中加上了禁制。

“好了,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接下来,就好好‘休养’吧。”

昆涉阳一步步走近,伸手在谢寒衣的额间轻点。

紧接着,长剑落地,发出脆响,谢寒衣高大的身躯也缓缓向后倒去-

石阶边,沐扶云僵立在一旁,直到敛息丸的药效完全过去,才猛然退开几步跌坐在嶙峋的山石上。

胳膊和手掌从粗糙尖锐的石面上划过,顿时皮开肉绽,流出汩汩的鲜血。

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养成了习惯,看着从划破的衣袖和指间流淌下来的鲜血,她从芥子袋中下意识拿出小瓷瓶,在血液滴落到地上之前先接住。

“秦长老”样貌的昆涉阳早已离开,而谢寒衣就被他留在归藏殿内,原本没有打开的各种复杂禁制,眼下已经全部打开,他完全不用担心任何人能闯进去——这些都是历任天衍掌门设下的,经历数百年的积累,几乎无人能破。

这实在是个多年精心布置的局。

许多话,不必昆涉阳再解释,她已想通了,沐扶月的死,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因“偷”了她这个妹妹的天赋,沐扶月本就无法长久,早晚有要死的一天,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占有她这个妹妹的身体。

所以,她在秘境中的身死湮灭,根本不是为了救同门,更不是因为楚烨的疏忽,而是她的自导自演——甚至连让楚烨将妹妹从合欢宗带回来,也是早就想好的,至于后来的各种“阴差阳错”,让楚烨发现养魂之术的奥秘,也是她蓄意而为。

而沐扶月做的这些,又恰好能帮昆涉阳。

一直以来,寄居在齐元白身躯中的,都只是他不成气候的残魂。

当年的大战后,他的神魂四分五裂,除了已经彻底湮灭的部分,还有许多被镇在西极沙地的灵脉之下,想必沐扶月先前在秘境中,就曾帮他解除部分禁制——她自然没办法触及最强大的部分,但稍稍松动一些,就能让昆涉阳有机可乘。

此二人,都是为了一己私欲,就想方设法要占据血缘至亲身体的人。

“沐扶云!”满是怒意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只见展瑶从山下御剑而来,落在她的身边,一把抓住她流血的胳膊,“你这是在做什么!”

展瑶找出疗伤符和固元丹,一边替她疗伤,一边怒道:“怎么在宗门内也能受伤!你还要不要命!”

她将固元丹强行塞进沐扶云的口中,见其乖乖吞下,这才稍缓了情绪,压低声道:“消息已经传遍了,谢师叔到归藏殿探望掌门真人时,伤情忽然发作,昏迷不醒,此刻已留在归藏殿内休养。”

所以她才会找到这儿来。

“是真的吗?”她皱着眉,嗓音放低一些问。

沐扶云迟钝的目光在听到“谢师叔”这三个字时,终于闪现光亮。

“师尊的确在归藏殿。”

“这下可不好了,掌门真人生死未卜,泠山道君也昏迷不醒,咱们天衍岂不是群龙无首了。”展瑶喃喃地说,目光始终落在她正在逐渐愈合的伤口上。

沐扶云没再说什么。

事情好像走入一个死局,不论是她还是谢寒衣,都无力逃脱的死局。

她慢慢站直身子,抬头看向高处古朴连绵的归藏殿,耳边再次浮现出天道的声音。

【灵府破开,元神出窍,受尽雷劫之时,方是回归正道,飞升成仙之时。】

这只是三千小世界中的一个,终点即是飞升。那飞升之后,又会如何?

也许,到那时,眼下这些要将人压垮的事,都会变得微不足道。升仙之后,就能将师尊救出来吧?

第130章 信任

沐扶云试着感受体内流转的气息。

她被医修暂时封住经脉,不得随意调动灵力,只能自气息间感受自己的情况。

的确伤得有些重。

只是旁人以为是外伤所致的气海杂乱,身体虚弱,她心里却清楚,是因为进阶过快,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导致的。

她的境界,实则已到了渡劫后期,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灵力早已够了,只要身上的禁制解开,稍一修炼,便能摸到那最后一道坎。

难的是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

不对!

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为什么掌门真人——不,是昆涉阳,他宁愿掀翻灵脉,也要将师尊身上与灵脉相连的禁制与封印解开?

若他当真只是追求长生,那便不用解开禁制,以谢寒衣的修为,只要不继续修炼进阶,当也能长生下去。

还有,他掀翻灵脉时,似乎也根本没有考虑过一旦灵脉完全坍塌,整个大陆都将消失,到那时,又哪里还有什么长生不老?

除非,他所追求的“长长久久活下去”,根本就是飞升成仙!

所以,他也知晓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气!

而那移魂换体之法……

沐扶云忽然明白了,得到飞升时,受八十一道雷劫,在原体神魂震颤松动之际,受原体鲜血供养的血亲之魂,可趁机混淆,进而占有那具肉身,跟着那具肉身飞升,从此离开这个小世界。

难怪要受雷劫,她原以为,此法伤天害理,有违天地道法,这才会受到天雷惩罚,原来,是为了进阶飞升!

她的心开始飞快跳动。

要抢在昆涉阳的前面先行进阶,更要提防住沐扶月,不让她完成最后一步,确保自己飞升,这样,兴许才能回来救出师尊。

“沐扶云?”展瑶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将沐扶云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又在发呆!”

沐扶云眨了眨眼,静静看着她,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展瑶被她看得直皱眉,也不开口说话了,明明面对面站着,也用了密语传音。

“你可不能因为谢师叔的事就一蹶不振!难道你要让师叔醒来,看到你不爱惜自己的样子吗!”

沐扶云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直到将她看得心底发毛,才带着她离开归藏殿,来到落霞峰附近,寻了无人之处,给她传来一句话。

“展瑶,我想走最后一步了。”

展瑶不明所以,看过去时眉头皱得更紧。

她莫名想起在后堂时听到沐扶月的魂魄说过的那句话:“很快,连你这具残破的身体,都要变成我的了。”

还有两位师兄,知道真相后,明明已恨透了沐扶月,却还是不得不忍耐着不出手。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滴血盟誓,必须得保护沐扶月,但到底要做什么,却并不知晓。

“你在说什么?”她赶紧传音过去,“沐扶云,把话说清楚。”

沐扶云将移魂换体之法简要地告诉了她。

展瑶震惊地看着她,一贯没什么夸张神情的脸上已经写满不可置信的痛惜。

“你疯了!谢师叔只是暂时昏迷不醒,你怎么能这么早就自暴自弃!”

对展瑶来说,沐扶云的选择,就是自求死路。最初对她的那份怒其不争,忽而又回来了。

“到底有什么苦衷,什么艰难险阻,你说出来,我,还有师尊,还有大家,我们一起想办法不好吗?”

沐扶云定定地看着展瑶。

先前,师尊说过,若有变故,可寻蒋师叔求助,因为蒋师叔是师尊信任之人,可堪托付。

那她呢?来到天衍这么久,除了师尊她有没有信任之人?

展瑶,几乎没有停顿,这个名字就直接跳到她的脑海中。

“展瑶,你信我吗?”

四目相对间,展瑶愣住了,不知怎么,这个问题让她莫名有种被人当场表白后,立刻反过来逼问她心境的尴尬。

然而,事情紧迫,这个并不恰当的荒唐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很快,她就凝神点头。

“当然。”

她们二人,早就从最初的针锋相对、泾渭分明,变成了如今可以并肩协作、互相

信赖的同门伙伴。

“那好,我将事情告诉你。”

她受天道鞭策,要努力飞升的事不能说,但方才师尊和昆涉阳之间的对话却可以告诉她。

不敢直言,她仍旧用了密语传音,事无巨细,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统统说了出来。

展瑶耐心地听着,越听眉心便皱得越紧,到最后,已然控制不住神情,惊骇道:“所以,一直以来的掌门师尊,根本就是个傀儡?他——那大魔头,现下要夺了谢师叔的肉身?”

沐扶云点头。

“这是个死局啊……”展瑶忽然陷入沉默。

她反应极快,不必沐扶云多番解释,已经明白了。

沐扶云立了誓,不得违抗,否则要丢了性命,而谢寒衣的性命如今又捏在昆涉阳的手中,似乎不论怎么做,都没法救下他们二人。

“你如何确定走了最后一步,就能破这个局?”

沐扶云摇头:“我不能确定,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也必得试一试,总好过就这样等死,不是吗?”

展瑶再度沉默,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重重点头。

“好,我帮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说。”

与展瑶暂别后,沐扶云又用玉牌给楚烨、宋星河,还有苍焱各传了一条讯息,便先回了泠山泽。

与对待展瑶时的耐心和详细不同,对他们三人,她几乎不愿多费口舌,只将自己的需要言简意赅说出,静等他们上门便是。

她只有两日时间,实在不想浪费在对不在意的人解释上。

外头的事,暂都交给展瑶,由展瑶联合蒋菡秋一起解决、处理,这两日,她要做的,就是为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做准备。

身体已残破不堪,破境之时,要维持住灵台不崩塌,就要耗尽她全部心神,那雷劫,哪怕只有一道伤到她,都会功亏一篑。

她需要搜刮出一切能用的天材地宝、珍稀法器,来替自己抵挡才行-

归藏殿中,“秦长老”一脸焦急疲惫地送走十余名医修,直到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天边,才重新关上门。

转身的那一瞬,他的面色陡然变得阴戾而扭曲。

到底是才掌控不久的身体,这具身体资质着实一般,用起来十分不顺手。

他在谢寒衣体内下的禁制十分高明,便是天衍门内医术最为精湛的医修,也查探不出来,这才能蒙混过关。

对医修们来说,谢寒衣还是因为大战后经脉亏损、气血上涌而引起的昏迷不醒,等气息平稳后,当能醒来。

他站在榻边,俯视着这具毫无知觉的躯体,慢慢弯下腰,在那修长清瘦的指尖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如今的破败魂魄,是从各处一点点找来的残魂修补而出的,最后几片更是才自西极沙地的灵脉之下放出,还未受过血亲的鲜血滋养。

汩汩鲜血流淌而出,刺目的殷红,将谢寒衣的手指衬得更加苍白。

秦长老的躯壳迅速软下去,一道灰白的影子自其中立起,在鲜血滴落之前,将其接住。

鲜红的血液,本该直接穿过魂魄落到地上,可不知为何,那灰白的影子竟能变做实体,受那鲜血的滋养。

一抹亮色自鲜血间传递至灰影中,好似枯木逢春一般,重现生机。

昆涉阳发出一声喟叹。

这便是血脉的力量。

他的孩子,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适合成为他的容器。

快了,他就要接近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