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抵挡
黑影反应极快,听到她的声音,立即更加快速度,朝着弘盈的方向直冲而去。
弘盈得到提醒,迅速提剑自原地跳起,扭身就要迎上去,身边的展瑶、肖彦、徐怀岩等也警惕地握紧佩剑,各自站在位置上,随时准备从旁协助。
所有人都以为,黑影的目标是弘盈。
谁知,就在他们觉得胸有成竹,能将其准确拦截下来的时候,黑影骤然转变方向,从原本的直线猛然偏离出去,竟就那样从几人之间的空隙飞快地穿梭过去,一下就进入了他们先前全力围成的包围圈中,直接朝着谢寒衣的方向袭去。
沐扶云没有半点犹豫,提着剑继续朝前,追着那抹黑影飞快前行,企图在其靠近谢寒衣之前就将其截住。
包围圈的正中,谢寒衣聚精会神,仍旧一丝不苟地挥舞着手中的青明白霜剑,继续用灵力汇成剑意,竭力阻止正在不断坍塌的灵脉。
灵力大量输出的时候,不能受一丝一毫的干扰,否则,便有走火入魔、经脉尽毁的危险。
沐扶云不愿让谢寒衣有半点危险,遂不顾同门们的惊呼和劝阻,迎着周遭扑面而来的混乱灵气的阻力,硬是用衡玉剑劈出一条路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近来境界攀升的缘故,即便身子还有些虚弱,也显出了比平日更强大的实力,须臾之间,就已追上那抹黑影。
她不敢掉以轻心,拦在黑影前方数丈之处,为了速度更快,干脆站在原地不动,手心中溢出灵力,控制着衡玉剑悬在半空中,不断与那黑影缠斗。
黑影轻薄如烟,聚散自如,不时在剑意逼近时,迅速散开,再趁剑刃收回时,猛然聚拢,试图缠绕着令其无法动弹。
幸好这股魔气的力量不算十分强大,衡玉剑也非寻常佩剑,而是谢寒衣曾用过的天下名剑之一,其中亦有他多年使用时,不断淬炼而出的内在力量,再加上沐扶云精准的控制,衡玉剑不但没有被缠住,反而在片刻的对峙后,就迅速找到了机会,一道强劲剑意直扫过去,正中黑影的核心。
黑影在半空中一阵无声而剧烈的扭动,随即消散开去。
被击散了。
沐扶云见状,悄然松了口气,以灵力控制着衡玉剑回到身边,稳稳握住。
方才太过专注,浑身紧绷,经脉封闭,不受任何外物的干扰,到这时,她的身子放松了些,方后知后觉地感到周遭空气中的混乱的灵力好似比先前又浓郁了不少。
她皱了皱眉,收剑的手也顿了顿,这样的变化极不寻常。
谢寒衣正在封印这片已如筛子一般漏洞百出、不断崩塌的区域,他方才已经探查过底下的情况,他们三大宗门的弟子们也搜寻过附近一带,并未见魔物,那才被她驱散的这一个,又是从何而来?
还没等她想明白,守在外围的弟子们忽然爆发出一阵大呼“戒备”的示警声。
瞬间,所有人自原地跳起,纷纷拔剑,以防卫的姿态转过身去,齐齐指向四方。
只见原本空空荡荡,未见任何异常的黄沙旷野里,不知怎的,骤然出现了许许多多或浓烈或单薄的黑影,在半空中游荡着,好似要组成一个巨大的罩子,将他们统统笼罩其中。
“哪来的魔物!”肖彦吓了一跳,大喊一声,虽然站在靠里的一圈,也跟着外围的众多弟子们一起挥剑,一道道剑法自众人所列阵法中朝四面八方袭去。
霎时间,剑光纵横交错,闪得人眼前白花花一片。
自各大阵法中凝聚出来的力量,自不容小觑,而半空中游荡的幢幢黑影,看起来虽多,却不算太过强大,这一道道剑意攻去,很快便散了大半。
众人正觉心中暂定,只觉这魔物来得虽蹊跷,好歹算将其抵挡在阵法之外。可没等他们继续维持着,将所有黑影全部击散,脚下被黄沙覆盖的大地忽然抖了抖。
尽管隔着厚厚的一层黄沙与岩石,他们却都能感觉到底下的暗潮涌动,仿佛有巨浪一般的浑厚灵力正一下一下,焦躁地击打着岩壁,使得整个大地都跟着震颤起来。
猝不及防下,有十几名弟子没稳住,脚步踉跄,从阵型中的位置上偏移开来,使得原本稳固、无懈可击的阵法,一下子多了好几个薄弱之处。
那些余下的小半魔物感应到了这种变动,不过一瞬,就从原本不成气候的混乱模样,一下就变得凌厉和迅速起来,在那几个踉跄的弟子还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循着空隙,钻入透明的阵法罩中。
“小心!”有人大喊一声。
守在阵眼中的蒋菡秋反应极快,立刻握剑朝天空指去,凝聚灵力,挽出一道明亮的剑花,让四下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
那是戒备列阵的信号,众人一见,立时绷紧心神,不论方才是否被地动干扰,都以最快的速度站回各自的位置,重新将阵法补全。
然而,到底晚了一步,阵法再强大,也只能抵御外部的威胁,对于已经钻入其中的魔物,众人不得再随意改变位置,几乎算得上束手无策。
“谢道君,小心!”有几个魔物已到了西方位,负责护卫此处的魔修们立刻戒备,同时亦不忘提醒身在阵法中央,最需要被保护的谢寒衣。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魔物的最终目标,定是谢寒衣那处,是以,一个个都全神贯注,一边守着自己的位置,一边尽可能地放开神识,关心着谢寒衣的情况。
但本该
最关心谢寒衣的沐扶云,却一直没有出声。
尽管眼下正是关键时刻,谢寒衣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但身为当世少有的剑修大能,哪怕灵力正大量流失,抽不出神来,光凭他封印时溢出的威势,这些不堪一击的魔物就已经招架不住,又怎能伤害得到他?
沐扶云站在阵法之中,很快想通这一点,暗道一声“不好”,不敢犹豫,不顾阵法,猛地跃出去,开始冲着那一重重魔物一剑一剑砍去。
只是,这些魔物虽不多,却十分分散,她身在阵法之内,又要顾及正在封印的谢寒衣,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你做什么!”秦长老见状,瞪大眼睛,厉声质问,“还不快归位!”
沐扶云没有理会他的质问,仍旧绷紧浑身的弦,尽力向散乱无序的魔物挥去。
弘盈等人见状,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对沐扶云的信赖,下意识想要帮她一起击散阵法之内的魔物,却被沐扶云厉声喝止。
“你们别过来,守住外面!”
眼下,阵法外还有数不清的魔物,他们若来帮忙,则阵法必有漏洞,被拦在外面的魔物定会如方才一样趁虚而入,如此一来,反而更会让众人乱了手脚。
展瑶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站在原地守住自己的位置,同时尽力分出心神来,帮弘盈他们堵住方才那一瞬走神留出的空档,等他们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只剩沐扶云留出的空缺,尚未补好。
眼看游荡在外的魔物们已经逼近,就要趁虚而入,情急之下,展瑶猛逼自己一把,尝试着将从自己的丹田中强行再逼出一股灵力,自掌心之间输出,好填补进沐扶云的那块空处。
她虽已至元婴,素来是同侪中的佼佼者,但天衍阵法的精妙更是经过了数百年锤炼的,每一个位置都是重要一环,缺一不可,让她以一人之力,守住二人之缺,实在强人所难。
况且,强行施压,若一不小心伤及内丹,只恐好容易自筑基夯实的修为将毁于一旦。
不单是她,周围的同门们也替她紧张,一面紧守自己的位置,一面屏息凝神,关注着展瑶的情况,暗暗为她着急。
弘盈站在肖彦身边,一手执剑,一手更是忍不住紧紧掐住肖彦的胳膊。
而肖彦,尽管平日总是一惊一乍,藏不住话,此刻也愣是咬紧牙关,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数百双眼睛统统落在展瑶的身上,唯恐她这一处再出事。
“千万千万!”有那么一两名弟子忍不住喃喃出声。
就在这些目光与话音里,展瑶心无旁骛,双眉紧蹙,拧出深深的褶皱,额角更是沁出一层层汗珠。
丹田中圆融的灵力疾速盘桓着,在强大的毅力之下,旋流的中心开始慢慢一分为二,生生填向了另一个空缺。
“成功了!”
“我就知道一定能行!”
阵列中,有几名弟子忍不住叫好,又不敢分神,很快便又专注在阵法上。
眼看阵法守住了,包围圈中的沐扶云也利用这一段时间的空隙,暂时将阵法内无序的魔物驱赶至一片更小的区域,打算一剑将其全部解决。
方才那一阵观察下,她已察觉到,这些凭空冒出的魔物,似乎与四周散逸、胡乱冲撞的灵气在相互配合着,幕后操纵的那个人,似乎既能控制魔物,也能掀动灵脉,而这些窜入阵阵法内的魔物,直接目标似乎也不是攻击谢寒衣,而是黄沙地之下的灵脉和封印。
当年的昆涉阳,就曾想掀翻西极的灵脉。可方才明明听说,那抹从封印下逃逸的残魂,已经在掌门的以命相博之下消散了……
模糊的念头和疑惑从脑海中飞快闪过,却没法细想其中关节,只一剑斩出去,让凝聚的剑意以最精准的角度刺过。
黑雾在剑意下消散大半,眼看已不成气候,还未等众人舒一口气,残余的那几缕出人意料地没有再试图攻击任何人,而是擦着黄沙地汇聚到一起,从沙砾之间飞快地钻了下去,消失在众人眼前。
“不、不见了?”
“这是……败退?”
“躲进沙子里,也不能再挖地三尺了吧……”
肖彦和弘盈瞪大眼睛,有点发懵。
眼下正是谢寒衣结印的最后关头,而厚厚的黄沙之下,就是不断坍塌、正在被封印的灵脉,而沐扶云又不熟悉地下灵脉的走势,若要立即往黄沙之下寻找那几缕滑溜若泥鳅的魔物,恐会不小心触及不该触碰之处,干扰谢寒衣结印。
“只剩下这么一点儿不成气候的残兵败将,应当伤不到谢师叔了。”徐怀岩猜测道。
“该归位了。”阵眼处的蒋函秋沉声提醒。
沐扶云显然也是这样想的,飞快权衡后,便决定暂时不向下深究,转身朝阵法中属于自己的位置退去——那一边,展瑶已替她撑过了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脚下的沙地再次震了震。不同于先前几次地动的剧烈,这一次稍显轻微。
众人都未将此放在心上,只有正在交接位置的沐扶云和展瑶二人,同时一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警惕起来。
很快,在周遭本就灵力乱冲的混沌之中,忽然出现一股浓郁、纯净、充满吸引力的灵气。
灵气乃修士修炼、进阶之补给源泉,方才,面对强大而混乱的灵力,众人已是靠着强大的意志,方抵挡住诱惑,树立起坚固的阵法,眼下,弥散在周遭的灵力异常纯净,仿佛被人提炼过一般,甚至不必修士们努力炼化,便已能入经脉中流转运行。
如此巨大的诱惑,实在不是仅仅凭借普通的意志力就能抵挡得住的。在场的皆是经过重重筛选,才跨入天衍内门的弟子,已是修仙界中的万里挑一,在这等诱惑面前,仍旧会变得不由自主。
“小心!”
沐扶云和展瑶几乎同时高呼出声,想要提醒各位同门回神。与此同时,蒋菡秋也似方才一样,手挽剑花,试图以耀眼的光芒稳住众人。
只是,除了楚烨、宋星河、云霓等修为较高的弟子外,大部分弟子都无法抵挡住诱惑,有几个意识尚清醒,无奈身体已经不受控地摆出打坐的姿态,开始贪婪地攫取周遭源源不断的纯净灵力。
人一个接一个矮身坐下,阵法很快便守不住了。包围圈虽还在,实则已溃不成军。天空中出现一个接一个的异象,皆是弟子们在灵力的助力下,轻松破境引来的。
没了阵法的守护,谢寒衣孤军奋战,全无退路。
“师尊!”沐扶云一心都落在他身上,恨不能自己变作那阵法,护他周全。
只是,她本也经脉有损,根基薄弱,近来又连连进阶、受伤,此刻凭借着极强的意志力,尚能保持头脑清醒,可身体已经难受控制,此刻一手握剑,剑尖戳在沙土上,埋进去深深一截,却再支撑不住她全身的重量。
周遭的灵力涌动如泉,裹挟着她,和其他人一样,跌坐在沙地里,开始无法抗拒地汲取周遭的纯净灵力。
她感到自己的神识和□□,似乎正被一把尖利的刀分割着,受损的经脉中血液翻涌,一会儿冰冷难耐,一会儿又如岩浆浇淋。
修为在增长,好容易筑起的灵台,因经脉的脆弱而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轰然崩塌,让一切努力前功尽弃。
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天空中变幻不已,须臾便有云层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在她头顶上空翻涌着,俨然又将有雷劫降下。
可眼下,进阶之人太多,一簇簇的云层分布在各处,让人目不暇接,众人忙于应付,鲜少注意到她的异样。
反倒是不远处的谢寒衣,似有感应一般,飞快地触了下心口,猛然朝她的方向瞥过一眼,再飞快地转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体内灵力翻腾不休的缘故,沐扶云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见他冷若冰霜的面庞,却无法对上他的视线。
“不不,别管我……”
她勉强抬手摸到心口那片水晶片,想将其扯下,不愿让谢寒衣通过那一缕神识感知到她的波动,哪怕雷劫就在眼前,她很可能抵挡不住。
这时,一道极细的剑意自谢寒衣的方向飞速袭来,恰打在她的指尖,如针一般,一阵刺痛,令她手上力道一松,没能将水晶片扯下。
也就在同一时刻,因分了神,谢寒衣一向精准的控制力有了一瞬间的松动。灵脉之下,那些魔物立刻见缝插针,钻入他的附近的沙土中,大肆破坏原本的封印。
他浑身一震,动作也跟着一滞,紧接着,在冲击之下,嘴角溢出一缕淡淡的鲜血。
“谢师弟!”蒋菡秋也在尽力
抵抗着外界的侵扰,见谢寒衣模样不对,赶忙拼尽全力靠近,要往他的方向丢法器,企图替他压制在经脉中震荡不已的灵力。
谁知,法器才掷出去不远,就被一道飞速赶来的黑影截住,是苍焱。
“现下不可再以外力干扰谢道君!”他沉着脸挡在蒋菡秋面前,制止道,“道君方才已受魔物影响,伤了自己,若再强行干扰,那些残余的魔物恐更要趁虚而入,破坏他的经脉与灵力运转!”
蒋菡秋动作一滞,觑见他冷然的面庞,惊觉自己的确冲动了,这才定下神来,飞快地思索到底还要做些什么,才能帮上谢寒衣。
为今之计,恐怕只能尽量替谢寒衣减轻后顾之忧了。
她一边吞下几枚丹药,强行封闭起自己的经脉,手上不停地为身边的弟子们护法,一边看向沐扶云的方向——那恐怕是谢寒衣此刻最牵挂的人了。
只是,四下太过混乱,处处是需要帮助的弟子,实在难腾出手来护沐扶云。
“那孩子,看起来也撑不住了啊……”
她咬着牙,抉择之际,忽见几道身影先后往沐扶云的方向去了,竟是楚烨、宋星河,还有——苍焱!
只见他们几人各自停在沐扶云的身边,面向她席地而坐,除了修为最高的苍焱尚还能在周遭急速流转的庞大灵力中保持相当的定力外,楚烨和宋星河二人都已是面色泛白。饶是如此,依然强行稳住,挺直脊背,坐在那片笼罩住沐扶云的雷云之下。
“这是……要替她受雷劫啊。”蒋菡秋见状,喃喃道。
她犹豫一瞬,到底没有再往那边去,而是选择留在原处,守住身边更多的弟子。都是天衍的孩子,身为长老,她须得尽力护住每一个,不论是谁。
很快,夹杂在各种沙石摩挲撞击声中的轰隆雷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出现。
最先承受雷劫的,多是金丹升元婴的弟子们,渐渐的,低阶与高阶弟子们方跟上来。沐扶云的雷劫夹杂其中。
她已实在虚弱,勉强在原地打坐,尽力唤起意志力,方抵御住一些灵力的压迫,减缓了进阶的速度,其他的,便再不能做了。
第一道雷,是苍焱设下的阵法替她挡住了大半威力,落到她身上时,只有轻微的痛感。
几人以为这便算结束了,却见头顶的浓云翻滚片刻,始终盘桓不去,未有消散之意。
“乌云不散,还有进阶之意!”楚烨咬着牙,盯住头顶变幻莫测的云层,本就凝重的表情越发紧绷,这可不是好兆头。
“她受不住的。”宋星河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忍着体内灵力的翻腾,迅速封住自己的几处经脉,强行阻断自己进阶的可能性。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难得有一种互相妥协的默契。
他们知道,沐扶云害怕的不只是雷劫,更棘手的,是她被毁去的根骨。为今之计,只有以他人经脉与之相连,替她承受这些精粹灵力的冲击,方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
苍焱淡漠的眼眸自二人身上扫过,不必询问,已知晓他们的打算,见二人已各自运气,一前一后,两股看不见的灵力自二人掌心中溢出,凌空流过时,带起空气的缓慢波动,将沐扶云笼罩其中。
当那不断波动的气流最终与沐扶云相连时,苍焱眼神一定,立刻警惕起来。
经脉相连,便相当于以他二人的肉身,替她暂时补全了缺损的经脉根骨。
她本就是天生剑体,哪怕先前根骨不全,仍能飞速进阶,眼下灵力流转顺畅,进阶的速度便会加快。
果然,不过几刻,头顶浓云便再度闪现金黄的火花——又一道雷劫正在酝酿中!
苍焱修补好方才被劈得零落的阵法,再次严阵以待。
轰隆一声巨响,夹杂在昏黄天际里此起彼伏的响动中,竟未被淹没,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阵法再次被劈得松散,楚烨和宋星河则一边运气,一边替沐扶云受下穿透阵法后残留的威力。
如此,雷劫断断续续,经久不息。
饶是身为魔君,面对天雷的威力,苍焱也有些受不住。他还分了不少心神在自己的手下处,这本是魔君的职责,此刻面对一道道天雷,已是在强撑。
而阵法之中的楚烨和宋星河,逐渐承受了越来越多天雷的威压。
二人自面色如常变为苍白虚弱,嘴角也渗出血丝,如涓涓细流,在苍白的下颌留下刺目的痕迹。他们的修为在同辈弟子中,已是上乘,但在沐扶云不断上升的境界面前,渐渐显得不堪一提,不得不一面服随身携带的丹药续命,一面祭出各自的法器、宝物稍稍挡上一阵。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展瑶望着悬于天际,经久不散的雷云,眉头紧蹙,喃喃道:“这样下去,岂不是要直通大乘、渡劫飞升了?这怎么受得住……”
纵观整个修仙界,能至登仙境的修士少之又少,靠他们这么硬撑可不行。
除非,灵脉很快修补好,新的封印重新压制住漫溢的灵气,结束混乱的局面——
展瑶尽力保持清醒,目光再度移向凌乱的天衍阵法中,已然是孤军奋战的谢寒衣身上。
和多年前长庚之战的一剑斩敌不同,这一次,谢道君没有惊艳整个修仙界的剑法,也没有无数大能冲在他的前面,一切成败,仅系于他一人身上而已。
在为数不多的还能保持灵台清明的人眼里,谢寒衣看起来并未受到太多干扰,剑意挥洒依旧凝练,灵力控制依旧自如,封印也已完成大半,不出意外,再有大半个时辰,便能重新控制住局面。
可是,展瑶心细,注视片刻后,便有了种异样的预感——
“时间……有些不够了。”
大半个时辰,以沐扶云进阶的速度,恐怕支撑不了。谢道君那么在乎她,定然不愿让她出事……
如她所料,谢寒衣正尽力加快速度。
留在沐扶云身边的那一小片水晶片让他能随时知晓她的状况,方才感知到她想将水晶片摘下时,便已明白她支撑不住,此刻,他看似镇静,毫无波澜,实则比任何人都更担心她的情况。
他知道时间宝贵,每晚一分,她的危险便多一分。可是,照眼下进展,他只恐来不及。
为今之计,只有如壮士解腕、断尾求生——当初在长庚之战中,此地的
灵脉早与他的经脉相连,若直接放弃保住自己的大半经脉,行动起来,便不必再束手束脚。
念头一闪而过,谢寒衣毫不犹豫,甚至连多看一眼沐扶云的情况也不必,直接放开对自己的大半防护,将分出的精力通通放到灵脉之上。
没了桎梏,经脉之中,气息极速流转,常年被寒潭水压制的血气上涌,带着岩浆一般的温度,一遍遍从他体内灼烫而过,烫得他原本洁白如冰雪的肌肤染上一层异样的绯色。
不少修为稍深、天资不错的弟子,不出两刻,就能感受到,周遭原本浓郁得让人无法招架的灵气正在一点点变得平缓。尽管十分缓慢,但这点细微的变化,也足以将少数几人的神智唤回,让他们在不受控的汲取灵力中重新运气,慢慢控制回自己的身体。
“道君控制住局面了!”
片刻后,有率先恢复过来的弟子尽力冲高呼一声,提振众人的士气。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找回神智,尝试摆脱周遭充盈灵气的影响。
他们还没有发现,这一点缓慢的改变,已是谢寒衣用自损换来的。
在煎熬中的沐扶云却察觉到了。
她身体已不大能动弹,五感也不似往日灵敏,眼前蒙了雾一般看不真切,可她就是能感觉到,谢寒衣定伤了自己!
“师尊……”
头顶雷云聚拢,火花闪现,俨然有天雷要劈下。围在她身边的三人都已被先前几道雷劈得元气大伤,见她自己已如薄冰般脆弱,仍念着谢寒衣,心中皆有些不是滋味,又恐她心神慌乱之下,自乱阵脚,反使一切功亏一篑,忙想出声提醒。
可是,还未待开口,沐扶云已先一步收敛心神,将所剩的微弱力气,全部集中在运转体内灵气之上。
她从来不是感情用事之人,越是在危急关头,越是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师尊如此护她,她绝不能让他的付出白费。
宋星河感到胸口被雷云的威力压得闷痛难忍,不由停下运气,却见沐扶云已恢复凝神的状态,不禁捂着胸口,惊讶的同时,亦有些不是滋味。
沐扶云,从她入天衍以来,总是那么冷静,仿佛已入道百年,心定如磐石,任何事都不会在她内心引起波澜一般——只有谢寒衣,是不同的。
譬如此刻,她难得慌乱片刻,又能如此迅速调整自己,凭借的应当便是对谢寒衣的那一份在乎吧?
宋星河眼神黯了黯,不经意间,对上楚烨与苍焱二人的视线,淡淡一瞥,不约而同移开,继续调息运气。
周遭有越来越多的弟子清醒过来,而沐扶云这处,天雷虽变缓了些,却仍是一道道劈下。
设下的保护圈越来越脆弱,几人越发痛苦难熬,楚烨和宋星河二人俱已眼神灰暗,面色发紫,连抬手都费力,就连苍焱的额角也已缀满汗珠,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如纸。
坐在中间的沐扶云,更是连打坐入定时一贯挺直的脊背都已佝偻了下来,早已低垂着脑袋与双臂,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
她快不行了。
已至极限,再多一道雷,便是真要灵台崩溃,经脉爆裂了。
旁人不知,身边这三人,却隐隐能感觉到。
不出片刻,眼看头顶又有雷云翻滚,闪着火花的光芒已在浓云之间跃跃欲试,如吐信子的巨蛇一般,他们三人再度对视一眼,竟都察觉到了绝望。
难道当真没有办法了吗?要像当初在秘境坍塌时,眼睁睁看着沐扶月丧命,却无能为力一样,甚至更加痛苦懊悔吗?
雷云变幻间,无数个念头闪过,终逃不过一个悔与恨。
若果真过不去,便以命相抵吧……
云层翻涌,雷已酿成,只见一道碗口粗的金光自乌漆漆的浓云间猛地刺出来,直向正中的沐扶云劈去,身边那三人几乎同时,强撑着跃起,抵挡在前,却被雷电蛮横地划开。
巨大的威力将他们震到沙地上,鲜血很快自道袍间滴下,渗入沙土之中。
金灿灿的沙砾在风中飞舞着,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有恢复行动的弟子察觉到不对,想要赶来援助,却一时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锐利可怖的金光飞速刺近,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就在这时,只听一道短促的破空之声,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挡在了沐扶云的头顶。
暴烈的天雷恰击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声与耀目的白光,众人倒地一片,本能地闭目捂耳,却仍避不开二者相撞的威力。
天地间,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切。
耀目的白与金交织,遮蔽了所有人的感官。
朦胧之中,沐扶云感到一直压迫着她的周遭的浓郁的灵力,正如雨后迷雾一般,被透出云层的阳光照开。
她勉力抬头,望向挡在自己头顶的那片光。
银白的剑刃,玄黑的剑柄,以及覆于其上的细白霜雪颗粒——
那是青明白霜剑。
第122章 昏迷
师尊的剑,替她挡下了这道致命的天雷。
她呆呆睨着头顶那片被银白色撑起的天,不顾那万丈光芒将眼睛刺得疼痛湿润。
也不知过了多久,剑刃被天雷击出的嗡鸣声渐趋微弱,扬在半空中的金色沙尘如淅沥雨丝一般,落回地面,天地之间的界限重新分明起来。
仿佛大梦初醒,被黄沙半掩住的弟子们,一个个清醒过来,动弹着身子,七倒八歪地爬起身,互相对视,一时有些不大感确定眼下的境况。
“溢出的灵力……都消散了?”
“的确没了……”
“是不是谢师叔的封印成功了?”
“谢师叔呢?”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四下里寻找谢寒衣的踪影。
不知是谁,指着半空中的一处银白高呼:“是师叔的配剑!”
方才的光芒已消失大半,唯余一层淡淡弧圈,自剑身朝下笼罩着,如保护罩一般,恰将一道打坐得摇摇欲坠的身影护在其中。
“沐师妹!”
徐怀岩站得近些,一下认出沐扶云,赶忙上前查看。
其他恢复过来的弟子搀起身边同伴后,也跟着上前,昏迷在附近的苍焱、楚烨和宋星河三人也被注意到,有不少弟子送上丹药替他们补元气,也有人干脆坐下,试着运气为他们调息、疗伤。
“幸好有谢师叔的剑护着,这天雷,方才一道接一道,任谁也承受不住。”徐怀岩嘀咕着,和沉默的展瑶一起,分别扶住沐扶云两边胳膊,“沐师妹,你还好吗?”
他关切地看过去,却发现她惨白如雪的脸上毫无生气,只一双眼尽力圆睁着,定定地望着青明白霜剑。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剑身上的银光仿佛黯淡了,自上而下笼罩过来的弧圈,也几乎看不见了,像是生命力悄然流逝了一般……
嚓——
极细的碎裂声自剑身上传来,钻入他的耳中。
只见一道曲折裂纹,自剑柄之下半寸位置起,蜿蜒而去,横亘于整片锋刃之上,起初只有发丝粗细,很快,便如发芽的根苗一般,长出越来越多的分杈,直至那片白刃再承受不住。
又一声脆响,如琉璃碎裂,闻名天下的青明白霜剑,曾经跟着谢寒衣一战成名的青明白霜剑,竟就这样碎裂了!
剑修之剑,便如凡人之发肤,修士修为越高,与剑的羁绊便越紧密,如今,谢寒衣的佩剑就这样碎裂了,那他自己又如何了呢?
徐怀岩心中一凛,赶忙举目四顾,顺着变故之前,记忆中的方向寻去。
原本阵眼所在之处,漩涡似的沙土停止了流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朝中心塌陷的锥形沙坑,最低之处,赫然躺着一道白色身影。
洁白的道袍有大半都落了尘土,方才还异常绯红的脸庞,此刻已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就那么横卧着,像被埋了半截一般,看起来异常脆弱。
徐怀岩一时呆了呆,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原本被他半搀扶着,已全身脱力的沐扶云,像忽然被注入了力气一般,猛地挣脱开来,朝着谢寒衣的方向奔去。
她的经脉有缺损滞涩,方才进阶太快,承受不住的纯净灵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统统流逝,此刻,她无法调动灵力助力,更无法御剑而行,全凭一身拼命挤出的蛮力,如凡人一般奔去。
沙地柔软,一不小心便着力不稳,软倒下去,她毫不停滞,奋力爬起来,继续奔去。
“沐师妹小心!”
有弟子高声提醒,见她跌跌撞撞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想要上前帮忙时,她已奔至近前,双膝触沙,恰扑倒在谢寒衣的身边。
“师尊!”
沐扶云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干哑,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像有刀片在割一般,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双手将他道袍上的黄沙扒开,半伏跪着捧住他毫无生气的脸庞。
“快醒醒!”
待拂开黄沙,她才发现,白衣的覆盖之下,已有鲜血自他双手指尖流淌出来,无声地渗入身下的沙地之中,再看那张苍白的面庞,更觉心惊。
“师叔这是怎么了?”很快,徐怀岩等人也跟了上来,将他们围在中间,见状不由大惊失色。
肖彦试了试运转体内气息,见还能调动,便伸手道:“还是先探探
谢师叔的经脉和气息吧!”
只是,还未碰到谢寒衣的袍角,就被展瑶挡住了:“不可。”
他疑惑地看过去,展瑶却没说话,只是示意他朝旁让一让,她的身后,正站着面色凝重的蒋菡秋。
“不必探了,指尖渗血不断,自是经脉已损,受不住灵力冲击,若再贸然以灵力探入,更不知会损伤几何。”她拧着眉解释一句,弯下腰先在谢寒衣的鼻息间探了探,“呼吸虽弱,好歹还在,只不知神志是否还在。若是神志无法回笼——”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沐扶云却明白了。
旁人不知谢寒衣与灵脉的关系,她却是知道的,此刻经脉之损,定比他们以为的更加严重,如凡人一般,昏迷太深,神志无法回笼,便恐怕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而仙者虽长生,却无不死之身,经脉受损,神志不在,肉身便也会如凡人一样,迅速衰老,直至惨然零落,归入尘土——那便是一条死路!
当务之急,要先将他的神志唤回,方有机会再想办法替他疗伤救治。
“师尊,师尊,快醒醒!”她哑着嗓子,开始不停唤他,“徒儿已撑过来了,眼下一切都好了,只等师尊醒来,师尊,可千万不能留下徒儿一个人……”
她本就喉咙干涩嘶哑得有些发不出声,此刻说着话,一向平静无波的内心,竟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忧虑与恐慌,一下一下揪着,又酸又痛,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越发低下去,甚至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哽咽。
同门们皆有些沉默。
谢道君平日深居简出,他们几乎未与他相处过,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情谊,但身为天衍的一份子,从来对道君崇敬无比,加之今日,因他之故,方能平息这一切,更是感激不已,见状自都有些悲急情切。
“师叔!”
“道君!”
围在四周越来越多的人群里,逐渐传来更多声音,所有人都希望谢寒衣能恢复神智。
就连总是沉默的展瑶,也一道开口了。
不过,与别人不一样,她看了一眼已强撑精神到极限的沐扶云,对着昏迷的谢寒衣说了一句:“道君,再不回神,沐扶云就撑不住了。”
她的声量不高,甚至是刻意压低了几分的,只不过,使了些传音的技巧,在旁人听不真切的时候,将这句话清清楚楚塞入了谢寒衣的耳中。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的缘故,不过须臾,谢寒衣半掩在袖中的指尖,竟然飞快地动了动。
“好像有动静了!”肖彦眼尖,一下捕捉到了细节。
四下一静,沐扶云屏住呼吸,有些发抖的手扶着谢寒衣的面颊,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十分费力的掀开一条缝,紧抿的薄唇也微不可查的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你、别、怕……”
只这么三个字,像一缕青烟,钻入沐扶云的耳中,瞬间化为热泪,盈满眼眶。
“只要师尊在,我就不怕。”
她哽咽着,说完这句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直强绷着的弦,也在一瞬间松懈下来,在一片惊呼声中,整个人如被抽了骨一般,朝前一软,昏迷了过去。
第123章 真言
再醒来时,已是在天衍山上。
沐扶云动了动眼皮,慢慢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似乎正躺在一见装饰古朴的屋子里时,猛然回神,一下坐起身来。
全身气血涌动,直冲脑海,令她一时间眼前发黑,四肢亦是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一般疼痛无力,片刻才缓过来。
“醒了。”
展瑶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一贯的冷淡,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松一口气。
“这里是掌门真人的归藏殿,泠山泽是宗门禁地,你与谢师叔都昏迷着,我们不便进入,便将你二人安置在掌门真人处。”
沐扶云揉了下额角,一边试着下塌,一边开口要问谢寒衣的情况。
展瑶像她肚里的蛔虫一般,在她开口前,先往她嘴边递了杯茶,趁她没回神,猛给她灌两口,方道:“你元气大伤,又经脉不畅,不宜直接以高阶丹药疗补。虽已辟谷,近来也得多饮医修调配的补气茶,方可慢慢恢复。”
待见沐扶云被迫一气饮下了大半杯,方放下茶杯,解答了她的疑惑:“谢师叔伤得比你重,被掌门真人安置在正殿中疗伤,内门几位长老、医修,还有不少师兄师姐本都在外静候情况,方才怀岩他们已传讯过来,师叔已醒了,掌门师叔遣了大家回去,眼下你去,应当正好。”
沐扶云顿了顿,站直身子,试图调动全身灵力,却又听展瑶道:“别动,你进阶太快,医修封了你几处经脉,近半个月,一点都不可再用灵力。”
说着,在沐扶云之前踏出门外,握着自己的剑,向她示意。
这是要御剑带她去正殿的意思。
“多谢。”
沐扶云也不推辞,道声谢后,便在她的帮助下,很快来到正殿之外。
恰逢几位长老自正殿中出来,见展瑶带着她过来,蒋菡秋冲她点了点头,有些紧绷的脸色缓了缓:“你也醒了,快进去吧,师弟见到你,也会宽慰些。”
沐扶云点头,冲见到她后,面色各异的长老们略一抱拳,算是行礼后,便跨入正殿门内。
大殿中央,以主座为轴,两边列了整齐的坐榻,乃是平日宗门内长老们聚集,商议事务的地方,绕过正厅,才是休憩之所。
还未行至内室,便先听听见齐元白低沉的声音。
“……师徒而已,何必如此?若是担心衣钵不得传承,日后再挑个好苗子便是了。”
“不一样的。”
谢寒衣的声音传来,因听起来太过虚弱,落到沐扶云的耳中,显得十分陌生。
“师兄,且不论我收她为徒,并非为传承——你知我本就无意于此,就算她非我亲传弟子,只是天衍一个普通的弟子,我也不会放任不管,眼睁睁看着她有危险。”
屋里沉默了一阵,沐扶云也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片刻后,齐元白咳了两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沙哑而虚
弱的声音里有说不清的意味:“究竟不是为了师徒情分——师弟,你只是为了她罢了。”
沉默再度蔓延,还站在正厅中的沐扶云不自觉地悄然攥紧双手,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我也曾被众人轻看,当初,是师尊没有放弃我,才令我不至未入仙门便心灰意冷。”片刻后,谢寒衣再度开口,嗓音比方才更虚弱,语气却是不容忽视的坚定,“师尊也曾教导过我们,求仙问道,非问一人之道,仙者登高仰天,却不能忘脚下土地。”
“师兄,你忘了吗?”
他口中的“师尊”,齐归元,亦是齐元白的父亲,他们二人之间的羁绊,当比谢寒衣更深才是。
也不知是不是被提到了痛处,齐元白再度重重地咳了声,随即冷声道:“师弟不必多想,我不过提醒你罢了——”
他说着,目光倏然朝正厅的方向射去,手指一动,以灵力将站在那儿的沐扶云直接带进内室。
“为了这么个经脉半废的孩子,毁了自己的仙途,甚至差点连命也搭上,值得吗?”
他也受了重伤,直到再度前往西极沙地时,才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此刻动用灵力,即便只是一点点,也显得有些吃力,原本挺拔中带着道骨仙风的身躯,此刻支撑不住地微微佝偻着,掩在道袍下的胸口也因呼吸急促而不住地起伏。
“你看看自己,日后就这么平庸地吊着半条命活下去,哪里有半点‘天下第一剑’的样子!”
谢寒衣因受伤太重,身体虚弱,难得没有动用五感和灵力,此刻半卧在榻上,蓦然见到沐扶云,不禁眼神一凛,连说话的语调都冷了几分。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此事与她何干?我既未因私心耽误了封印灵脉,便是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用再牵扯他人。”
齐元白连连冷笑,原本因虚弱而惨白的脸色,憋出一层异常的紫红:“师弟何必急着辩解?你不想将她牵扯进来,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接受你这般的回护?”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话戳中了内心,一向冷静淡漠的谢寒衣,竟然变得有些闪躲,似乎不愿与她对视。
沐扶云顾不得齐元白话中的讽刺与恶意,只是抓住了方才的那句“毁了自己的仙途,甚至差点连命也搭上”。
她知晓,先前在西沙极地时,谢寒衣因那些魔物的干扰,受到了一些影响,为了救她,受了重伤,却不料会伤到这种程度。
“师尊怎么了?什么叫‘毁了仙途’?”
齐元白用来拉扯她的那股灵力已经撤去,一得自由,她便忍不住上前,半跪到榻边,双手伏在榻沿上,仰头望向谢寒衣。
面对她担忧的疑问,谢寒衣垂下眼帘,沉默以对。
得不到回应,沐扶云越发不安,干脆不顾师徒尊卑,掀开谢寒衣搭在榻沿上的道袍袖口,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激得她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他的腕侧,欲强行催动灵力,探入他的经脉中。
“你做什么!”谢寒衣察觉她的意图,猛地抽回手,反手一转,制住她的动作,“你才连连进阶,不可擅动灵力!”
“那师尊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出于担心,沐扶云再没了平日的坚持与风度,“否则,我——我也自毁!”
谢寒衣怔了怔,望着她的眼神,从方才的焦急和愤怒,变得黯然无光:“你——哎,说的是什么胡话。”
齐元白听着这师徒二人间你来我往的对话,不禁又是连连冷笑:“我竟不知,才短短时日,你们师徒二人倒有了这么深厚的师徒情谊。既如此,不正该坦诚相见吗?”
他说着,以一种与往日大不相同的,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向沐扶云,缓缓道:“既然师弟不愿说,便让老夫来开这个口吧。”
沐扶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知为何,心中咯噔一下,仍旧搭在榻沿的双手不禁悄悄攥紧。
“这些年来,因西极灵脉下的封印,师弟不但要承受寒潭和灵脉冰火交替的冲击,为了维持封印,还一直刻意压制境界。这次西极之行虽凶险,但于他而言,亦是个摆脱压制的好机会——一旦由他再度封印成功,他便能顺势摆脱灵脉的桎梏,继续自己的修炼仙途。以他的修为,日后登仙,不过早晚的事。可是,为了让你不因进阶太快而经脉爆裂,他强行以自毁的方式加快封印速度。”
他说着,微微佝偻后背,有些可怖而意味不明的眼眸靠近一些,紧紧盯着她,轻声道:“如今,封印已成,他的经脉却因你而毁去大半,难以修复,从此,只怕无法再有大造化了。”
沐扶云愣在了原地。
的确是“自毁仙途”了。
经脉于修士之重要,不言而喻。
这一个小世界的“沐扶云”,就是受此拖累,一生艰难,下场凄惨。而她来到此处后,亦受此困,哪怕有过人天赋,也不敢进阶太快。
他们这样的修士,终其一生,追求的便是扶天下苍生,登仙道顶峰,尽管最后得成大道者寥若晨星,但总算是有人人向往的终点在远方等待着,如这般经脉已毁,再无前路可言,便如凡人被判终身监禁。
凡人肉身脆弱,短短数十年便会身死,而修士,却不知何时才能熬到尽头。
“我这个师弟,当年人人称赞、钦佩的师弟,为一个本就有残损的人,牺牲了自己的仙途啊。”
最后这句话,齐元白几乎是咬着牙,用一种隐含愤恨的语气说出来的。
谢寒衣抿着唇,黯淡的目光转了转,在齐元白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才落到了沐扶云的身上。
“够了,师兄,且让我们师徒静一静吧。”
齐元白慢慢直起身子,平静下因情绪激动而疾速起伏的胸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二人一眼后,便转身至门边,挥了挥手,召来两名道童,冷淡吩咐道:“送道君回去。”
他口中的“回去”,自然是指回泠山泽。
谢寒衣还半卧在榻上,两名道童快步行至榻边,想要自两边将他搀扶起来。
谢寒衣看着还在身边半伏着的沐扶云,想示意二道童先去搀她,可才挥了挥手,未及开口,却见她低垂着眼,一言不发地先撑着站起来,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出了正厅。
谢寒衣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后也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她三五步的距离跟着,离开了归藏殿。
因二人都不便使用灵力,两名小道童便要请他们往设在归藏殿的传送阵去。
一路上,二人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位置,一言不发。
谢寒衣望着沐扶云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何,只觉她挺得笔直的脊背透出的倔强,一时竟让他不知所措。
他几度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怎么也说不出来,甚至连伸手轻轻拍一下她的脑袋都做不到。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通过传送阵回到泠山泽。
终年萦绕此处的寒气与霜雪仍在,白茫茫一片,可对此刻的谢寒衣来说,却已失去用处——重新封印后,他已不在需要这些来压制体内的气血。
白雾萦绕间,沐扶云深深吸了口气,感受到沉沉的寒意自鼻腔钻入心肺,在整个胸腔蔓延开来,带出一阵针刺刀割一般的疼痛,令她的脑仁跟着突突跳起来。
“师尊,您知晓我当初为何明知自己天资不佳、根基难筑,仍要踏上这条崎岖难行的修行之路吗?”
她背对着谢寒衣,没有回头,他却从她低低的嗓音中,听出了一丝颤意。
他心口跳了跳,缓缓伸手,想要触碰她那早已自高高的马尾散下来,垂在身后的乌黑长发。
还未待回答,又听她接着颤声道:“因为我想摆脱这里的一切,离开这里的一切,再不回来——这是我一直以来坚定不移追寻的目标!”
她说着,朝前走出一步,猛地转过身来,用一种复杂而难掩伤感的目光望着谢寒衣。
“可是,我、我却曾因为师尊,而升起过放弃的念头……”
第124章 后悔
她自来到这个小世界后,一心想的,就是完成历练,熬过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后,重回自己的世界——对她而言,这才是回到正轨。
可是,她并非没心没肺的人。
谢寒衣为人清冷,却任何时候都记得将她护在身后,他的存在,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师徒之间的情谊。
修道之人,因青春常驻,时间漫长,近于永生,与凡人相比,总是感情内敛,甚至冷漠一些。
曾经的她,独自求道近百年,早已习惯了孤单。可一旦有人开始关心她,就像漫漫寒夜里的温暖光源。真挚的情意,怎舍得辜负?
有那么些时
候,心中一直坚定的要离开的念头,也曾有过动摇。
她想,若就这样,以泠山道君亲传弟子的身份,一直留在师尊的身边,似乎也不错。身为曾经的天才女修,她知晓谢寒衣修为极深,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
只不过,这小小一步,全靠机缘。
天下修士无数,能修至渡劫期的那寥寥大能中,,鲜少有短短数十年就飞升登仙者,更多的大能,在此境逗留百年,方现飞升之象。
她不知谢寒衣会在此境停留多久,但不论多久,若她能等到他得成大道的那日,再离开这个小世界,便不再有太多遗憾与留恋。
可现在,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而她,却因天道不得不离开。
“没有太多时间了,我——”
我在西极进阶了太多,很快就要临近移魂换体之日。
后面的话哽在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能泄露天机,内心的诸多情绪无法向谢寒衣解释,只能生生憋着,令一向从容洒脱的沐扶云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憋得眼眶含泪,止不住摇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师尊,不值得啊。”
她终要离开,怎么值得谢寒衣毁了自己的仙途?
谢寒衣望着她盛了泪水的眼睛,想像从前一样宽慰她,告诉她,他不觉得不值。可不知为何,他隐隐能察觉到,她口中的“不值”,与他所想并不一样。
他唇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竟忽觉词穷,又想抬手轻抚她的鬓发,可指尖颤动,终究没动,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罢了,我已给了你太多负担。”他轻叹一声,垂下眼低声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他说着,转身要朝洞府的方向而去。
受着伤,经脉半毁,本就虚弱,加之心绪低落,他原本挺拔如松的背影,一时竟显出几分摇晃的脆弱来。
沐扶云看得心中一颤,盈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她压抑不住心底的酸楚,上前两步,在他离开前,伸出双臂,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
“师尊,对不起。”
她心中懊悔难过,一时没了往日的冷静,难得的感情外溢。
“徒儿并非埋怨师尊,只是心中实在郁结,一时任性……”
谢寒衣被她这样抱着,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而是慢慢放松些,抬起右手,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心中的愧疚未消,担忧却稍散了些。他想说,能见她将心中的情绪发泄出来,已是宽慰,绝不会怪她。
可是,才一张口,心口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抽痛,好像有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道,从内里攥住他往外拉扯一般,就连自筑基以来,始终牢固的灵台,都似震了震。
他呼吸一滞,身子也定了定,到嘴边的话就这样生生止住了。
沐扶云察觉到他一刹那的僵硬,松开环住他的双臂,绕至他身侧,抬起朦胧的泪眼,有些紧张地问:“师尊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谢寒衣面色不变,唯唇角轻微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如常,轻声道:“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他说着,侧过身,抬手覆在她面颊上,带着薄茧的修长指尖自她眼角拭过,湿润的泪珠碎开,在他指腹间晕开一片。
“在西极,你也受伤不轻,如今不能调动灵力,却该好好调息,方能慢慢恢复。”
沐扶云此刻被他擦了泪,心底竟有一丝羞赧,闻言点头答应:“徒儿明白。师尊也快入洞府修养吧。”
说罢,她退到一边,冲谢寒衣行礼,望着他转身入洞府,直到门略关上,方才转身。
不知为何,谢寒衣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让她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多重的伤,才会让他断了仙途?
她在水边站了站,凝视着水面上缭绕的霜白雾气,面色渐渐沉下来。
芥子袋还在腰间,她无法御剑,便取出才来天衍时常用的省力符纸贴上,离开泠山泽,朝着归藏殿后堂行去。
……
洞府之中,谢寒衣屏息凝神,待感知到沐扶云已经走开,才敢捂住胸口,有些痛苦地佝偻下去。
他的另一边胳膊撑在一边,才让自己不至于直接栽倒下去。豆大的汗珠自鬓发间滑下,苍白的脸庞很快布满隐忍之色。
先前在归藏殿醒来时,大约躯体还未完全缓过劲来,除了有些虚弱外,并未感到太多不适,到方才回到泠山泽,痛苦才开始显现。
在西极时,他为了重新封印,已将自己体内与灵脉的连接斩断,伤至根本,此刻,不会再因血脉翻腾不断,而需要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便是浸泡了,也无济于事。
那种从灵台处蔓延开的动荡的疼痛,与寻常大战后元气大伤的痛苦截然不同,而是夹杂着一种拉扯感,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将他修行这么多年来固下的根基掀开一般。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谢寒衣的眼神沉了沉,努力坐直身子,试着专心调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这一阵躁动暂且过去,才敢泄下劲。
芥子袋中还留着已裂成两截的青明白霜剑,原本银亮锋利的绝世好剑,此刻失去了光泽,如废铜烂铁一般,再不见往日气势。
这把剑,乃是当初他的师尊齐归元赠予他的神器宝剑,哪怕是当年那场长庚之战,直面魔头昆涉阳,都不曾对此剑有半分损伤,西极的一道天雷,却直接将其劈成两半。
进阶的雷劫,皆随着境界的上升而威力渐强,能将他的剑劈开的,又该是何境界的雷劫?
谢寒衣望着断裂的宝剑,眼神逐渐凝重。
……
泠山泽外,通往归藏殿的山道上,沐扶云一步步沿着台阶上行。
上一次如这般徒步攀登,还是刚入外门,不会御剑的时候。
那时的她顶着一身骂名,日日遭人白眼,与整个天衍都显得格格不入。而如今,再没人会为难她。
这也不过是从法会之后的变化,距今不过短短数日,可她却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
山道上,有弟子往来,或并肩交谈,或御剑慢行,大多都是从西极一同回来的,见到沐扶云时,多向她抱拳致意。
也有几名弟子还关心地询问了她与谢寒衣的状况,尽管知晓帮不上忙,还是郑重地叮嘱她,若有需要的地方,一定请不必讳言。
沐扶云一一应下,待上到归藏殿所在处时,已不记得自己到底与多少人说过话。
她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只觉原来与太多人打交道,似乎比独自修炼更加费神。
好容易绕过有弟子往来的正殿,来到后堂,方得一片寂静。
时日不久,供奉在此的莲灯,似乎又有几盏本就已微不可见的熄灭,消散在天地间,不见踪影。
而属于沐扶月的那一盏,长明不灭,仍静静立在角落里。
大约是有所感应,在她踏入堂中的那一刻,灯芯的光亮便颤了颤,升起袅袅烟雾,化作熟悉的人形。
“你还是来了。”沐扶月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我还以为你不愿再来了。”
她说着,像才从沉睡的被窝中醒来一般,仰起脑袋,伸展着身体,露出愉悦的笑容:“也对,已立过誓言,你不敢不来。”
沐扶云面不改色,行至莲灯旁,拔出佩剑,在指尖上划开口子,由着鲜血滴入灯芯。
受到血缘至亲的鲜血滋养,沐扶月的元气肉眼可见地又恢复了许多,原本淡如轻烟的魂魄,已不再那么透明,越来越像寻常修士们的完整精魂。
快了。
再几次,神魂便该完整,可行移魂之术了。
沐扶云脑海里闪过谢寒衣的身影,慢慢放下手,眼神晦暗。
没得到回应,沐扶月心有不甘,又移至妹妹身侧,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怎么样,就快成了,妹妹,恨我吗?”
沐扶云收回剑,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看也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你现在连装也懒得装了。”
沐扶月面色一滞,没料她会如此回应,露出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随即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哼,随你如何说,反正,事到如今,谁也不敢奈我何。”
“不错,既如此,就耐心等着吧。”沐扶云点点头,转身朝外行去。
将要跨出殿门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首望着沐扶月,回答她方才的问题:“我不恨你。”
沐扶月愣了愣,眼里满是不信。
“会恨你的那个沐扶云,早就不在了。”
沐扶云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堂。
归藏殿外,天气晴朗,风轻云淡。
楚烨和宋星河二人站在石阶之下,仰头凝视着这边,面色皆是惨白。
像是知晓今日她要来此处,特意来等,却又不敢再进入这个曾被自己视作希望的地方,只能远远看着。
见她出来,两人本就紧绷的身子越发显得僵硬。
楚烨最先反应过来,脚步动了动,问:“你……如今进阶至何处了?”
第125章 噩耗
这是他们如今最关心的事。
对沐扶云来说,她根骨脆弱不堪,即便暂时承受住了进阶的雷劫,日后也随时有气息运转不畅,导致静脉爆裂而亡的可能。
再加上还要以鲜血供养沐扶月,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越来越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星河站在楚烨身侧一丈远的地方,目光掠过她垂在身侧,露在衣袖外那一抹残留着干涸血迹的指尖,禁不住咬了咬牙关,慌忙扭开视线。
楚烨则忍耐着复杂的情绪,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到除了平静与冷漠之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