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变化
沐扶云想象不出,一个人要如何镇住整个宗门的灵脉,也知道这样的隐秘,谢寒衣定不会告诉她。
在玉涯山的时候,她也曾炼制过几样稀世法器,修补过一些上古宝物,其中有不少,都被当世大能们用来镇邪驱祟,也不知谢寒衣是否也是如此。
但不论他用的什么法子,既要镇住灵脉,便得常年留守,不得离开。
“所以,师尊才总是要留在泠山泽,留在宗门……上次因我的事,师尊亲自赶去西极沙地……”
原来并非是因为在西沙极地遇到了意外,才使他身陷危机,情况紧急,而是从他离开宗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危及性命。
难怪当时掌门齐元白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师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想到上次他浑身极冷极热、昏迷不醒的样子,都只是因为听说她被苍焱劫走了,她又是感动,又是愧悔,满腔酸楚的情绪堵在胸口,一股股涌上来,引得双眼发红。
偏又天生倔强,既知是自己的原故,便越发不想让自己显得过分软弱,只尽力抿紧双唇,维持表情。
这副模样,莫名有些惹人怜爱。
谢寒衣看得心软不已,忍不住叹一口气,伸手轻轻在她憋得有些红的鼻尖上点了点。
“你没错,不用事事都道歉,我收你为徒,可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
她的鼻尖滑腻腻的,带点湿意,指尖扫过时的触感好得出奇,鼻息间温热的呼吸自指腹悄然萦绕上来,绕过指节,滑过掌心,钻上手腕,好似一种无形的牵引,引得他不舍得离开,遂顺着脸颊朝旁边拂去,于耳畔流连,顺着鬓角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抚。
沐扶云抬着泛红的眼,湿漉漉看着他,百感交集的同时,心生难掩的依赖和不舍。
如今她知道了,他当初的一剑成名,看似风光无限,从此成为天下所有人仰望、艳羡、惊叹的目光,实则却是将自己与整个天衍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难怪从那以后,他都一个人留在泠山泽。
不是不想离开,而是不能离开。
他本来可以不管她的,像从前一样,继续过独来独往的生活便好,却偏偏被她破坏了。
“师尊,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我、我受之有愧。”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来到这里之后,除了谢寒衣,再没人对她这么好过。他越是对她毫无保留的好,她就越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从前的一切,都是她靠着自己的本事争来的,站在高山之巅,亦不觉心虚,只有谢寒衣,是在她被所有人误解、鄙视的时候,向她伸出援手,选择完全相信她
的人。
她一直不曾习惯,也不知除了要让自己变得更强之外,要如何面对这么真挚的好意。
谢寒衣看着她低下头,情绪低落下去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覆在她颊边的手掌动了动,细细摩挲着。
原本一直是冰冷的手掌,不知何时变得灼热起来,覆在她的肌肤上,仿佛能将四周萦绕的寒冷的白雾驱散。
因常年握剑,他的指腹、掌缘处皆有薄茧,随着摩挲的动作,带起她脖颈后一片细细的颗粒。
“莫要妄自菲薄。在师尊的眼里,只看得到徒儿千万般的好。”
沐扶云听得心尖乱颤,一直克制着的情绪有要溃堤的迹象,一时没忍住,就这么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埋在他的怀中。
有那小灯台在,他的衣袍未结霜雪,虽透着冷意,却是干燥的,闻起来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让人心神舒爽的同时,也忍不住沉溺其中。
沐扶云想起了在西沙极地的那个晚上。
她身上的合欢宗密法发作,没有寒潭,无法缓解,只有依靠在师尊的怀里,由着师尊替她运气调息,缓解痛苦。
那时,她神志模糊,记不清依偎在他怀中的感觉。现在,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好了,越发像个孩子了。”
谢寒衣像安慰孩子似的,伸出双臂顺势环住她的身子,无奈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再自然不过的话语,再自然不过的动作,起初,并无异样。
片刻后,二人不约而同开始感到不对劲。
隔着衣物触碰的地方开始发麻、发热,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渐渐紧绷起来。
这不是师徒之间该有的氛围。
二人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不早了,为师该入洞府了。”
是谢寒衣率先打破沉默,放开了覆在她后腰上的手。
“先前整个大陆多处灵脉异动,引得天衍灵脉亦不稳固,加之法会即将到来,届时,除了三大宗门的弟子外,其他大小门派弟子、散修亦会齐聚天衍,灵力波动,不容半点差池。”
沐扶云虽不舍,却明白自己不该再这样下去,忙退开些,站到一旁,恭敬道:“徒儿明白,不敢耽误师尊闭关,只求接下来的时日里,师尊一切安好。”
谢寒衣点头,没再说什么,在她的目送下,转身进了洞府。
那道惯常会为她敞开一半的门,就这样在她面前缓缓阖上,不留半点缝隙。
最后留下的,是与往日并无二致的,师徒间平和的氛围。
可是,沐扶云的心中,已经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变得不一样。
……
接下来的几天,全天衍上下都期待着法会的到来。
身为人人仰望的仙门之一,天衍上下众人皆兴奋不已。
除却一小部分如展瑶、沐扶云这般要参赛的弟子,其他弟子也没有松懈,练剑练得越发如火如荼。
不为别的,只因照往届的经验,除了正式比试之外,三大宗门的长老们也会临时让手下的弟子们在试炼台上切磋一二。
到底是受世人仰望的仙门,天衍上至掌门、长老,下至普通弟子,多少都有几分矜持与骄傲,自不容许自己在面对其他宗门的对手时,丢自家的脸。
练剑、比试之余,各峰弟子们受长老们的要求,亦忙着修整各处的景致、屋舍。
不同于无定宗的恢弘豪奢、太虚门的占地广阔,天衍素来以古朴简洁著称。说好听些,是适合修士们苦修,凝练道心,但在有的人眼里,便是实力弱的代表。
天衍弟子们自不会如此妄自菲薄,但每隔十几年才会在自家宗门举办的法会,也不能露怯。
全宗门,只有沐扶云一个,不用操任何心——泠山泽不会对任何人开放。
她心无旁骛,起早贪黑地练剑,看似将全副精力皆放在即将到来的法会之上,与往日没有太多不同。
只是,每晚回去,经过谢寒衣的屋外时,再见不到敞开的门与微亮的灯,让她时常感到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这么依赖他了啊。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到法会正式开始前两天。
这两日,各宗派的修士们陆续自各地来到天衍,每日自清早天不亮起,到夜里月上中天时,都能在山脚下见到结队而来的修士们,来来往往,不曾停息。
而这其中,不曾有太虚门和无定宗的人。
与别的门派不同,这两大宗门不但最后抵达,还得要天衍大半弟子都在山脚下的山门处迎接等候。
“我听云霓师姐说,无定宗掌门梁道珩素来喜奢华富贵之风,每每携门下弟子集体出行,皆要出动那艘堪称‘天下第一’的飞舟‘云追月’。”山脚下,弘盈和沐扶云等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这几日听来的八卦,“那‘云追月’,每行一里,就要烧去上千枚上品灵石呢!”
“我滴乖乖,这可比吞金兽还厉害!”肖彦拍着胸口附和弘盈的话,“是御剑不够香吗?非要如此折腾。”
话音落下,一望无际的碧空中,一艘巨大的,金碧辉煌的飞舟忽然拨开高处云雾,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92章 冤家
在天衍,掌门所居的归藏殿便是最宏伟气派的建筑。
可比起眼前的这一艘巨大的飞舟,却堪称“简陋”。
只见这一艘飞舟,宽逾数百丈,高比九级浮屠,由大块厚重完整的古木木材拼接而成,雕以流云缠龙纹饰,鎏金镶玉,点缀宝石无数,乍一看去,整艘飞舟仿佛一条庞大气派,即将直冲云霄,翱游天际的巨龙一般。
“这是……无定宗的‘云追月’?”赵越跃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徐怀岩手里拿着本不知哪儿搜罗来的图册,对着看了几眼,确定道:“没错,就是这个。”
大约是因为实在占地太广,无处停留,巨大的飞舟就这么半悬在山野之间,因离得近了,船身上镶嵌的各色宝石,在灿烂的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好容易适应了耀目的光线,才发现甲板上高高筑起的船舱,原来也别有洞天。
只见一间间或大或小的仓房,如一座座大小的山水园林一般,高低错落,嵌在船上,每一处的景致,皆有不同的特色,叠山理水,栽植花木,匾额碑石,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与船上的这些精致景致相比,天衍山上趋于自然原貌的景致,竟也显得粗犷了不少。
肖彦捧着心口,满脸羡慕地抬头望着别人家的飞舟:“我收回刚才的话,御剑一点都不香,咱们天衍有没有这样的飞舟?我一定要努力进阶,等下次法会的时候,跟着掌门真人和师尊一同乘上飞舟去太虚门。”
徐怀岩又对着手里的册子飞快地翻了一遍,遗憾地摇头:“咱们天衍素来崇尚简朴,虽有飞舟,却是战时所用,平日出行,或御剑,或用传送阵,以往的法会,也仅是用个更大的传送阵。”
肖彦:“……”
正当众人失望的时候,飞舟上,最高处的一扇门从里缓缓打开,乘舟而来的无定宗弟子们纷纷站成两队,从高处依次排列下来,形成一条长长的通道,直至甲板上的出口处。
如此阵势,自然是为了迎接无定宗掌门梁道珩。
只见那扇敞开的门里,一道略显宽厚的身影出现在众
人眼前。
他身批玄色道袍,衣袖、袍脚都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头顶一方金镶玉发冠,腰间除了佩剑,悬了好几块硕大的玉佩,压住腰下衣袍,不随风飞舞。
就连那据说是天下五大名剑之一的九莲剑,剑柄和剑鞘上,都镀了金,镶满各色璀璨的宝石,看起来比旁人的剑都要沉重许多。
身上戴了这样多沉重的金玉宝石,就连体型都比别的修士都沉些,却仍旧举重若轻,步下生风。
这便是传说中的无定宗掌门梁道珩了。
他的身边,还跟着几名年轻弟子,想来应当是这次要参加法会的部分弟子。其中一个一身灰袍,面色严肃的年轻男修,站得离梁道珩最近,也与整个无定宗张扬绚丽的风格最不相符。
已经许久未在宗门露面的齐元白,为了迎接无定宗和太虚门众人,也亲自出现,见梁道珩先至,便携着几位宗门长老一起迎上去。
“齐掌门,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梁道珩不但身形宽厚,嗓音也格外洪亮,一开口便带出一种高昂的气氛,与他奢华气派、震撼人心的飞舟十分相衬。
“老朽特意给贵宗带了点见面礼。”他挥了挥手,顿时有几名弟子抬着两口巨大的木箱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满箱光芒四射的上品灵石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还真是……财大气粗啊。”肖彦张了张自方才起就一直没有完全合上的嘴,艰难地吐出这一句,“不愧是坐拥三大矿脉的宗门,连送礼,都是直接送灵石。”
无定宗之所以能经得起梁道珩这般挥霍,正是因其拥有三条专产灵石的矿脉,全天下的灵石,有八成都出自这三条矿脉。
众人都露出羡慕的眼神,只有沐扶云没多留意这些,反而多看了梁道珩身后那名灰袍男修几眼。
“这一位……怎么好似有些眼熟?”
其余人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知为何,皆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明明没见过啊。”齐满挠了挠后脑勺,疑惑道。
“掌门师尊,还是将飞舟先收起来吧,一会儿被怀怜师妹看见,又要责怪师尊了。”那名男修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向梁道珩建议,显然对这样铺张的情景有些排斥。
“她敢,我是她亲爹,这是在给她长脸呢,她还能不领情不成?”梁道珩吹胡子瞪眼,很不以为然,“展炀,你别又危言耸听。”
“展炀”二字,一下吸引了沐扶云等人的注意。
十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展瑶。
“真像啊。”
“祖传……面瘫?”
展瑶的表情抖了抖,随即迅速维持住冷冰冰的样子,淡定地点头:“没错,他是我本家一位堂兄,比我早两年入门拜师。”
“果然,猜对了。”
就在他们互相调侃玩笑的时候,碧空中再度出现一群聚在一起的黑影。
只见近百名身穿黑袍的修士正骑着一只只长颈白鹤,自天边翩翩而来。
“是太虚门的人!”这次,不用徐怀岩翻册子,肖彦就认出来了,“太虚门所在之地,多雨湿润,草木茂盛,常见奇珍异兽、奇花异草,骑鹤而来,必是太虚门!”
那近百名修士因皆披黑袍,头戴发冠,让人一眼看过去,有些分不清楚。
不过,为首那个,漆黑|道袍上,绣着一朵红云,十分耀眼,便是太虚门掌门鸿蒙真人。
他身边跟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修,生得虽与梁道珩有两分神似,却并无其宽厚的福相,而是明艳动人,眼波含情,顾盼之间,若秋水粼粼,显然就是他的独女,后来拜到鸿蒙真人座下的梁怀怜。
她原本正与身边两名弟子说着话,眼光忽然瞥见底下还悬在半空中的飞舟,和一身金玉宝石,恨不能闪瞎旁人眼睛的梁道珩,登时冷了脸色,也顾不上再同旁人说话,独自一人催促白鹤加快速度,第一个落在飞舟旁。
“真是太丢脸了。”她背对着飞舟,显然一眼也不想多看,语气里尽是嫌弃,“赶紧收起来,否则别说你是我爹。”
梁道珩神色一僵,对上女儿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忽然讪讪:“有你这么和亲爹说话的吗?我我我、我这是排场,是气派,到底是掌门,总不能太过普通吧?”
梁怀怜翻了个白眼,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干脆地转身,去了也已落地的鸿蒙真人身后,和太虚门众人站在一处。
梁道珩委委屈屈看着自家女儿进了别家队伍,又无能为力,只好又羡又恨地上前,与鸿蒙真人寒暄。
展炀凉凉丢过去一句:“师尊,我说得没错。”
梁道珩猛地转头瞪他:“你给我闭嘴,还不带着他们把飞舟收起来!”
展炀面无表情地指挥无定宗的弟子们,沿着飞舟四下几处设下阵法结界,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一齐启动阵法。
巨大的飞舟就这样凭空消失在大家的眼前。
原本有些拥挤的空间顿时变得宽松广阔起来,聚集在附近的弟子们下意识朝四下散开了些,乌泱泱的人头也变得清晰起来。
站在鸿蒙真人身后的梁怀怜忽然扭头,朝着天衍弟子们中张望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一边一点点扫视,一边问展炀:“阿炀师兄,展瑶呢,可曾见过她了?”
早在半月前,沐扶云就从弟子们的议论中猜到,这个梁怀怜,大约是展瑶从小的冤家对头,两人你追我赶、互相较劲多年,这次相见,想必又是一番争锋相对。
展瑶亦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出去一步,声音不高不低道:“我在这儿。”
梁怀怜猛地扭头,目光直直向她射过来,上下打量一番,那双秋波荡漾的眼眸含着的不再是若有似无的情意,而是跃跃欲试的挑衅。
展瑶就这么坦然站着,任由她打量,半点反应也没有。
“两年没见,你倒还是老样子,真是无趣。”梁怀怜瞥了瞥嘴,似嘲似嗔道,“先前我生辰那日,本还以为能见到你代表天衍来给我贺寿呢,没想到来的是别人。也对,你只是个新入门的小弟子,还没有代表宗门的资格。”
这话挑衅意味十足,听得弘盈等人直皱眉。
可梁怀怜还没说完。
她忽然话锋一转,落在展瑶身上的目光朝旁扫去,在看见沐扶云的时候,猛地顿住。
“我听说,你在天衍,遇到了比你厉害的对手,可要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第93章 盘问
一时间,弘盈、肖彦等人面面相觑,先看看展瑶,见她紧抿着唇,看不出太多反应,便又齐刷刷转向沐扶云。
沐扶云淡定地站在原地,对着梁怀怜打量一番,没有说话。
梁怀怜说完方才那句,刻意停顿了片刻,等着她们接话,可等来等去,这两个人像两根木头似的,毫无反应,她愣了愣,眨巴着眼睛,问沐扶云:“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沐扶云:“不想。”
梁怀怜:“……”这是踢上又一块铁板了。
“我在说你呢!我要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你是沐扶云没错吧?”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对着沐扶云又是一番打量。
“红丝带束发,长得美,像个没用的花瓶——没错啊,应该就是你啊……”
一阵谁都听得见的自言自语,听得众人神色莫名。
展瑶默默转开了脸。
“外面传得那么神,刚才还以为是像蒋师叔和云霓师姐那样实力与头脑并存的女修,”肖彦捂着嘴,悄悄和弘盈咬耳朵,“没想到是……这种设定?”
弘盈忍不住暗自点头。
谁知这话被梁怀怜听见了,登时惹得她怒目而视:“哪种设定?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想说我没头脑?”
肖彦呆站在原地,愕然望着她,不知该不该点头。
气氛有些尴尬,不远处,齐元白和天衍的长老们还在与无定宗、太虚门的众人寒暄,这边的弟子们却已经先一步对上了。
和梁怀怜站在一起的展炀像是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僵硬一般,冲堂妹展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堂妹近来可好?”
展瑶也严肃地回应:“劳堂兄问,我一切都好。”
本家兄妹,看起来一点也不亲近,倒是那种严肃的态度,如出一辙。
旁边的梁怀怜和肖彦还在大眼瞪小眼,弘盈左右看看,不知怎么打破僵局。
沐扶云忽然开口:“鸿蒙真人方才唤你。”
梁怀怜一愣,随即被转移注意力,头也不回地回到了鸿蒙真人的身边。
“师尊,您方才叫我?”
她态度恭敬,全
然没有面对自己亲爹时的不耐烦和嫌弃,引得她的亲爹梁道珩一脸忧愁和嫉妒。
仙风道骨的鸿蒙真人素来慈祥,见到这个关门女弟子,更加眉开眼笑,拍拍她的肩,捋着胡须道:“你与同辈们玩得好好的,为师叫你做甚?”
梁怀怜猛然回头,死死瞪着沐扶云,仿仿佛要用眼神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好了,师妹,咱们先歇会儿吧!”
辞意远和成昱两个对视一眼,忍着眼底的笑意,一左一右地拉住梁怀怜,不让她再有工夫向沐扶云挑衅。
这才是真正的,被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女啊。
沐扶云不禁在心中感叹一声。
梁怀怜像一团火焰,又像一汪清泉,热烈而清澈,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因为她是被所有人偏爱的那一个,任何时候都能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渴望。
这大概就是沐扶月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东西吧。
有那么一瞬间,沐扶云忽然有些理解沐扶月的渴望。因为她也羡慕梁怀怜能随心所欲的状态。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从来不活在别人的看法中,况且,现在有谢寒衣在。
谢寒衣信任她,待她好,胜过从前和现在的所有人。她不贪心,这便够了。
不一会儿,掌门之间的寒暄告一段落,在几名弟子的带领下,安排无定宗和太虚门众人,以及其他从各地赶来的大小宗派弟子、散修们,分往各峰屋舍暂居。
无人住在泠山泽,沐扶云自然也不必帮忙接待任何人。
眼看原本站在一起的同窗们陆续离开,回到各自峰头的队伍里帮忙,她慢慢退后,打算到人少的地方御剑回去,再对着水中的冰剑练上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经过的一条狭小山路的尽头,正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宋星河和许莲。
只见宋星河一手攥住许莲的手腕,居高临下地压低声音,同她说着什么,而许莲则奋力扭着手腕朝后缩,可因实力悬殊,怎么也挣脱不开,只好愤愤抬头,反驳了什么。
沐扶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想起不久前,宋星河对她的提醒,猜想二人争执了的事,与她有关。
大约是不想让太多人发现,宋星河已经拽着许莲在小路尽头转了个弯,绕至旁边的阴影处。
沐扶云正犹豫着是否要跟上去,腰间便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道。
低头一看,白白胖胖的一只小手正拉着她的腰带,云生仰着头,另一只小手指指方才二人消失的方向。
“是宋星河让你来找我?”沐扶云一边问,一边习惯性地掏出随身的莲子糖,塞一颗进他的嘴里。
云生的小圆脸笑开了花,连连点头以示肯定。
沐扶云不再犹豫,顺着他指的方向,沿着小路前行,方向一转,就见到了宋星河和许莲。
“……与你无关,就算你是师兄,是前辈,也管不着!”许莲恼怒地甩着手道。
宋星河见沐扶云已经来了,顺势松开手,使恰好用了把力气的许莲猝不及防朝旁边跌了一下。
“的确与我无关,”宋星河朝沐扶云走了两步,站在她右前方两步的地方,和她一起面向许莲,“现在与之有关的人来了,她总有资格管吧?”
许莲稳住身子,一抬头就看到沐扶云,脸色又是狼狈又是僵硬。
不必再问,沐扶云就明白了,方才定是宋星河在质问许莲到底打算做什么。
“说吧,”她面无表情地对上许莲阴沉而复杂的目光,“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良心发现,在保护我。”
许莲本来就僵硬的神情变得更古怪了。
她沉默了好半晌,面对沐扶云和宋星河两个人的目光,实在无处可避。
“哼,你别自作多情。”
宋星河听不得她这般无礼的态度,上前一步,周身释放出强劲的灵力,朝她压迫过去。
“那你为何要让人去查她的事?以为这些没人知晓吗?”
许莲咬着牙,又是一阵沉默。
沐扶云皱了皱眉,看着她的反应,不知为何,直觉告诉自己,她虽曾害过自己,但这一次,不见得会重蹈覆辙。
“你可是知道了些什么?”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许莲一怔,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好半晌,方缓缓开口。
“沐师姐,她没有真的陨落,对不对?你们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这个“沐师姐”自然是指沐扶月。
沐扶月的事,目下整个宗门除了楚烨、宋星河和沐扶云外,无人知晓。
这让宋星河一下子紧张起来:“别妄想胡言乱语糊弄过去。”
要知道,为了保护沐扶月,他和楚烨都在后堂和莲灯多设了好几道禁制,只要她不出来,平日有人进出后堂,亦不会轻易发现她的存在。
“你也别骗我,我亲耳听到她说话——”她忽然看向沐扶云,嘴角擒着有些幸灾乐祸的笑,说出的话却是充满别的暗示,“沐扶云,你可要小心些,她对你,可是半点没有顾及姊妹情分。”
“休要挑拨离间!”宋星河一听她诋毁沐扶月的话,立刻如炸了锅似的,“师姐不是那样的人!她若不顾及姊妹情分,怎会还惦记着亲妹妹,遇难前都还不忘嘱咐大师兄将亲妹妹带回天衍!”
“这些与我无关。”许莲冷冷道,“我只知道,那日我寻陈忝师兄的时候,在后堂亲耳听到她吩咐陈忝师兄,要他在法会上趁机解开沐扶云体内的封印,以让她体内灵力散去,实力大减。宋师兄若不信,大可走着瞧。”
“一派胡言!”宋星河气得呼吸急促,怎么也不愿相信她的话,可不知为何,心里又隐隐有种感觉在暗示他,也许事实果真如此。
“什么封印,什么陈忝,且不说师姐从前与那个陈忝毫无交集,便是封印——沐扶云的体内,哪来什么封印?”
沐扶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体内的确有一道封印。”
宋星河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你若不信,大可问一问楚烨。”沐扶云面无表情说着,心里却在想,体内那道来历不明的封印,果然和沐扶月有关。
只是,这道封印既不是在合欢宗的那四年,更不是在天衍的这两年里才有的,而在那之前,她们二人都应当年纪尚小,还是半大的孩子,不曾踏上仙途,自不可能是沐扶月所为。
既然如此,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沐扶月又是怎么知晓的呢?
第94章 赛前
“你——她——不,不会的!”
宋星河愣了好半晌,仿佛无法消化方才听到的话一般,摇着头,不愿相信。
“就算封印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你说的就是实话!”他用怀疑的眼神牢牢盯着许莲,三两步上前,重新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剑,一副准备带着她御剑离开的样子。
“怎么,你要去找沐扶月和陈忝对峙?”沐扶云看着他冲动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
在她心里本就与幼稚、冲动联系在一起的宋星河的形象上,又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是真是假,我不信你心里没有任何察觉。”
宋星河脚步一顿,不肯回头看她,只是倔强地侧过脸,垂眼看着身旁一株千年古木遒劲错综的根部,压抑道:“我要听她亲口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联手诬陷她。”
许莲原本不情不愿地挣扎,闻言动作也缓了缓,扭头看向沐扶云,眼神里竟多了一丝怜悯。
“那你又怎知她说的就是真话?”沐扶云上前两步,拦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对上他想要逃避的眼神,“陈忝目下仍在惩戒堂受罚,即便他在,若他和沐扶月二人同时矢口否认,你又要如何?”
宋星河抿紧薄唇,没有反驳,其实心里已经隐隐有预感,若现在就去当面对质,很可能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要相信吗?要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无条件地相信自己一直想要亲近的师姐吗?
良久的沉默后,他避开沐扶云的视线,慢慢松开攥住许莲的手。
“那你说,怎么办,怎样才能知晓这件事的真假。”
沐扶云仍旧面无表情,还没说话,总算得到自由的许莲已经忍不住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笑道:“这还用问?当然是等。”
……
自各宗派弟子抵达后,整个天衍上下越发热闹非凡。
离正式法会开始还有五天时间,负责安排比试的沈教习已提早将比试顺序确定好,用玉牌发给所有人,同时在宗门内的各块石碑上,也已写明。
剑修之间的比试,自然境界越高越精彩,是以,比试的顺序,便按境界高低,从金丹期修士的比试开始,逐渐升级。
等待法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弟子们占据了浮日峰的试炼台,尤其是不参加法会的弟子们,更是先一步开始了互相之间的切磋。
这是历届法会留下的惯例,素来为各宗门默许。这些弟子平日除了出任务,真正能得到历练的机会不多,更有不少小门派,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有机会和三大宗门的修士们切磋一番。
而那些过了内选要参赛的弟子,为了保存实力,养精蓄锐,大多选择独自练剑,或只与同门简单比试,不与其他宗门弟子比试。
这样的惯例,素来为大家默认,偏偏有人特立独行,要打破这个惯例。
梁怀怜一手叉腰,一手如拿刀似的,握着剑架在自己的肩上,百无聊赖地站在其中一块试炼台的中央,望着面前一排已经被打趴在地上的修士。
这些修士有三大宗门的,也有其他小门派的,总共七八个人,皆是筑基、金丹境的,方才见盛名在外的梁怀怜竟然会站上试炼台,想也没想,将排着队打算来碰碰运气。
便是被暴打一场,也值啊!
谁知,这梁怀怜年岁不大,口气不小,直接让他们一起上。
本以为,她再怎么强,也只是个没太多实战经验的年轻女修,经不住这么多人一起上,他们还担心一时没拿捏住分寸,伤了她,预备着要手下留情。
很快就被打脸了。
试炼台上的梁怀怜,一点没有她平日含情脉脉、娇娆动人的样子,一剑抽出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力大无穷,破坏力极强。
“女侠,梁女侠,我们认输,认输,您手下留情!”
“打不过,真打不过,认输了!”
趴在地上的几人一个个蔫巴着,连连告饶。
梁怀怜扛着剑,“切”一声,抬头朝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没劲,没一个能打的。”
众人:“……”
“能打的有,在法会上就能遇上了。”肖彦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见状也目瞪口呆,一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就答了。
梁怀怜一转头,对上他呆滞的眼神,眯了眯眼,露出危险的神情:“你看起来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肖彦一僵,看着七倒八歪的修士们,咽了咽口水,不敢回答。
弘盈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扯了扯,冲梁怀怜笑着打哈哈:“见过见过,不光他,我们也都见过,昨日在山下,全天衍的人都在呢!”
“是吗?”梁怀怜扛着剑,有点不相信,转身走近两步,怀疑地打量着他们二人,“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肖彦和弘盈并肩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听话极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一定是你记错了。”
梁怀怜的战斗力,他们两个刚才可是见识够了,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只怕两三招就要被打趴下了。
身为修道者,固然要有不畏强者、勇攀高峰的精神和决心,但量力而行也不失为有自知之明的明智之举。这样的对手,还是留给展瑶和沐扶云他们挑战吧。
梁怀怜捋了把额边的碎发,正盯着他们二人苦思冥想,显然还没有打消疑虑。
成昱和辞意远两个恰好找了过来。
“师妹,差不多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欺负人呢。”
“是啊,方才师尊还问起你呢,让我们两个好好看着你,别惹事。”
实则鸿蒙真人对这个女弟子当亲女儿一般疼爱得很,每每交代他们的,都是要好好护着小师妹。
他老人家不知这个徒儿在外面的破坏力,成昱和辞意远却是知道的,自然不会如实转达。
梁怀怜顿时横眉,不满地看着两个师兄:“胡说,师尊才不会这么说呢,别总骗我!”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
另一边,展炀已经带着几个同门过来,在梁怀怜没有察觉的时候,将试炼台上那几名修士搀扶起来,给他们送上疗伤的丹药和符纸,默默善后。
“你呢,展师兄,是不是我爹让你来的?”梁怀怜一扭头看见她,便气势汹汹地问。
展炀掀了掀眼皮:“师尊是好意。”
肖彦和弘盈见梁怀怜被转移了注意力,暗自松了口气,趁机悄悄后退。
“师妹,几日后你还要比试,眼下何必和别人纠缠?还是养精蓄锐为好。”成昱劝道。
辞意远也道:“是啊,这里毕竟是天衍,不是太虚门,也不是无定宗。”
身为无定宗掌门独女,太虚门掌门亲传弟子,梁怀怜从来都是横着走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醒她要收敛些。
“我没惹事,比比剑而已,怕什么?”梁怀怜不以为然,重新抬头朝四处张望,“我真正想比的人还没出现呢,我不走,你们谁也别管我。”
成昱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想同谁比?”
肖彦和弘盈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好的预感,赶紧拿出玉牌,飞快地各自给展瑶和沐扶云二人传送讯息。
“那还用问?当然是展瑶,还有昨天那个沐扶云!”梁怀怜说着,原地跳了一下,好像在送泛筋骨似的,顺手一个剑花挽出去,剑意锋利,削平了台下一块凸出的石块。
“千万别来试炼台!”
最后一个字写好,刚刚传送出去,天边就前后出现两道身影。
“来了!”梁怀怜昂着头,兴奋道。
第95章 雷云
成昱和辞意远二人对视一眼,暗道一声“糟了”,赶忙要拦住梁怀怜。
可梁怀怜动作敏捷,形随心动,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握着剑腾空跃起,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牛犊似的,朝着御剑而来的二人直接刺去。
“小师妹!”成昱和辞意远赶紧追上去,眼看已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暗暗祈祷展瑶和沐扶云二人的实力足以让她们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也能抵御住梁怀怜的突袭。
这可是别人的地界,法会还没开始就先对上,总是不大好看。
沐扶云和展瑶两个一前一后,都是按照平日来试炼台附近练剑的时间来的,并未因为各大宗门齐聚有任何变化,却没料到还未落地,就要迎来对手的突袭。
不过,她们两个表现得波澜不惊,没露出半点惊慌之色,亦没有要出手抵挡的意思。
因为,展炀已经先一步挡在她们面前,熟门熟路地提剑一挡,手腕上施了个巧劲,将梁怀怜的剑挡了过去。
“你拦着我做什么!”梁怀怜突袭受阻,气急败坏地质问,“我要和她们两个打一
场!”
“梁怀怜,你急什么?”展瑶不明白为何法会还未开始,她就这样急不可耐地要和她们比试,“法会上光明正大地比一场不行吗?”
梁怀怜也是太虚门金丹期弟子中的前三甲之一,照法会的规则,总有机会对上的。
“法会上可不行,你们两个,恐怕没机会和我比了。”
“为什么?”展瑶皱眉问。
梁怀怜夸张地笑了一声,得意地挺起胸脯,仿佛就是在等她问出这一句,高昂着头颅,漂亮利落的下颚线在阳光的映衬下格外吸引目光。
可是,还没等她回答,展炀抢在她的前面,忽然插话:“因为她进阶了,在快到天衍的时候,破境成了元婴前期修士。”
元婴期修士,自然不能再参加金丹期的比试。
众人都惊住了,要知道,梁怀怜也只比展瑶年长不到一岁而已,展瑶在同辈之中,如此迅速就进阶到金丹中期,已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数十年难见一个,这梁怀怜竟比她更快!
数年前,两人还未拜入师门的时候,就一直有传闻,说这二人虽都天赋异禀,极富潜力,但梁怀怜时常能隐隐压展瑶一头。
如今,众人似乎有点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头”。
展瑶进阶神速,梁怀怜就要比她更快一点。
“啊!我生气了!”梁怀怜被抢了话,心气更加不顺了,“师兄你凭什么抢我的台词!都没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众人:“……”
老天毕竟是公平的,在实力上压人一头,就必要在别的地方短上一“头”。
展炀没有理她,身为梁道珩手下大弟子,他一向是无定宗的一股清流,再加上如今已至化神境,自然不能像师妹一样咋咋唬唬。
展瑶和沐扶云听说她进阶的消息,虽有些惊讶,但也还算镇定,只是先后道了一句“恭喜”,算是表达礼貌,看不出半点真诚。
梁怀怜更加生气了,总觉得自己精心策划的惊艳四座被打乱了,怎么都无法接受,干脆站在展炀的身后,剑尖从他肩膀上方穿过去,直指展瑶和沐扶云。
“你们,有没有胆子接我的招?”
展瑶漠然地看着她,正想说一句“无聊”,梁怀怜已经自认为很有排面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两个人一起上。”
两个金丹中期而已,对于她这个半路上已经受过雷劫,顺利跨入元婴行列的天才女修而言,应当不在话下。
“你们天衍可是个好地方,灵脉稳定,灵气充足,没准在这儿多待几日,多打几场,还能助我再升一阶呢。”
把进阶说得这样轻松的人,也只有梁怀怜了。
部分天衍弟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自家地界上,看到这样嚣张的人,偏偏对她来说,进阶就是如此轻而易举、顺风顺水。
他们这些望尘莫及的人,只能将目光转向沐扶云和展瑶两个在他们看来,也已是进阶神速的人。
沐扶云习惯了对大多数事置身事外,面对旁人的挑衅、嘲讽,也从来波澜不惊。
但方才,听梁怀怜提到天衍的灵脉、灵气,莫名就想到了谢寒衣。
她的目光凝了凝,转头和展瑶对视,从她眼中也看到了一种叫做“不服”的情绪。
两人没有犹豫,几乎同时站上试炼台,与以往的相对而立不同,这一次,她们并肩站在一起,面向梁怀怜的方向。
“没什么不敢的。”
“那我们就两个人一起上。”
梁怀怜一愣,没想到方才冲动之下的挑衅得到了回应,整个人精神一振,提剑上前,在原地小步跳动两下,迅速做出蓄势待发的状态。
“堂兄,烦请你替我们做一回裁判。”
展炀点头,自觉站到平日由教习和宗门师兄师姐占据的试炼台一角,朝两边看了看,见双方都已准备好了,举起包着红绸的鼓槌,对着鼓面一槌落下。
比试开始,梁怀怜一脚点地,猛地窜上前来,剑意锋利,朝对面二人刺去。
她本就张扬,从不收敛自己强劲的力道,再有元婴前期实力的加持,攻击力比方才面对那七八名弟子时,更强了几分。
沐扶云和展瑶从未在比试中打过配合,便是真正在试炼场上当对手,也不曾有过,可大约是因为相处的时间久了,两人又都是善于观察、天赋极佳的女修,站在一起,什么也不必说,就已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面对对手的来袭,两人同时脚尖点地,朝两边躲开。
强大的剑意几乎擦着她们的身子过去,擦得身上的灰色道袍阵阵发热,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阳光下燃烧起来。
她们来不及施清泉术,在半空中对视一眼,趁落回地面前,迅速转换位置,变作一前一后,将梁怀怜夹在中间。
作为从小的冤家,展瑶更了解梁怀怜,自然站在前面,正面与她对上,沐扶云则落在后面,寻找机会。
展瑶使天衍剑,梁怀怜用太虚剑,一个稳中有狠,一个张扬强劲,因后面有人牵制,分走了梁怀怜的注意力,所以两人之间的对决,竟显出几分势均力敌的状态。
沐扶云的攻击力不比展瑶持久,躲在梁怀怜的身后,时不时在她要向展瑶下狠手的时候,突然接近,趁她回身应对时,再迅速躲开。
几个来回下来,梁怀怜渐渐失了耐心,恼怒地跳至半空中,改单手握剑变作双手握剑,调动八成灵力,凌空霹下一道狭长剑意。
那一道剑意恰以展瑶和沐扶云所站的那条直线为基准,逼得她们不得不收住手上的招式,赶紧想办法退开。
但到底只是金丹期,离元婴差了一大截,即使退开,也还是被波及到了。
圆形的试炼台中央被劈出一道巨大的裂痕,炸出无数碎石,朝四面飞去,强大的灵力令沐扶云浑身震动,先是觉得皮肉发麻,待堪堪在试炼台边沿稳住身形,便开始感到阵阵隐痛从皮肉间产生,朝四肢百骸传开。
与此同时,丹田气海中,亦如被外力撞击震荡的湖面一般,翻腾起阵阵波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冒尖。
她来不及捂住心口,抬头看向对面同样有些招架不住的展瑶。
自然没有退意。
两人心领神会,同时效仿梁怀怜方才的做法,调动体内绝大部分灵力,凝聚成一招剑意,向梁怀怜攻去。
梁怀怜才使过杀招,这时正是突袭的最好机会。
不知为何,两人不约而同用了风伴流云剑的第三十六招,一模一样的招式打出去,让旁观者们疑心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疼痛愈演愈烈,从皮肉深入到筋骨中,好像有无数个灵火炼成的铜锤在捶打一般,令沐扶云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像个漏斗一般,正迅速流失力量。
“休想赢我!”梁怀怜的好胜心从来不会熄灭,见对手用上这种赌博式的方法,想要一击制胜,越发燃起斗志。
她早把师兄们交代的“保存实力”、“养精蓄锐”的话抛到脑后,再次提气,像方才一样,尽全力抵挡。
三道剑意在试炼台上空交会,发出巨大的动静,对冲之下,虽抵消了不少,但仍有强大的后坐力,朝四面八方铺开。
沐扶云被那股力量打得朝后飞出去数十丈,几乎要从台上跌下去,幸好及时拿剑柄卡在一道裂缝间,才勉强留在台上。
她痛得站不起来,单膝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另一边的展瑶躺在地上,情况一点也不比她好。
就连梁怀怜自己,都用手捂了捂心口,似乎也受了伤。
还没人被打下来,剑也没架到脖子上,更没人认输。
比试还未结束。
沐扶云急喘了口气,握着剑的手骨节分明,苍白不已,忍着疼痛支撑着身体,勉力站起来。
“还、还要比?”
“她们就不怕伤得太重,参加不了法会?”
底下有人看得胆战心惊,忍不住议论。
一直旁观的成昱和辞意远见状,不想她们再比,向展炀使了个眼色,就要上前劝阻。
远处的天边,闻讯从归藏殿赶来的楚烨和宋星河见到此处情况,也欲上前打断。
就在这时,浮日峰上空,原本澄澈碧蓝、一望无云的明净天空中,忽然涌现起一团团浓黑的乌云,迅速遮蔽了温暖的阳光。
春日的明媚被驱散,天地间晦暗不明,阴冷如冬日。
“什么情况?有人要进阶了?”
“没有金光,倒像是——有雷电聚集!”
“是雷劫!”
“元婴以上,方有雷劫!”
“难道——”
第96章 还债
试炼台周围的弟子们本
来就因方才激烈的打斗而悬着一颗心,眼下看到滚滚雷云,更是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谁要进阶?”
“难不成还是梁怀怜?她进阶之神速,一向让人望尘莫及。”
“可她前几日才成了元婴修士,再要有雷劫,当是升化神了,再天才,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那是展瑶?或者沐扶云?她们两个这两年进阶也比大家都快。”
所有人都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滚滚浓云的走势。
只见那一团压着天幕的黑云,原本是聚在一起的,片刻翻滚卷动之后,逐渐分散开,变成两团浓云。
云层间,隐约有电光,随着云层的缓慢挪动,不时闪烁。
片刻后,两团云慢慢停止漂浮移动,悬在沐扶云和展瑶二人的头顶。
“果然!”人群中,有人惊叹出声。
“这、这是连升两级了吗!”有人想起了她们两个如今的境界都还只是金丹中期,若一下升至元婴,便是连升两阶。
“先前连升两阶的是沐扶云,如今展瑶也要如此了吗?”
“这两年的新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强啊!”
成昱和辞意远两人见状,停下了想要上前的脚步,这是天衍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梁怀怜则呆愣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空中的异象,许久无法回神:“什么情况……”
只有几名天衍弟子反应了过来,她们二人还才受了伤,体内灵力也消耗了不少,此刻受雷劫,痛苦难当不说,还有可能熬不过去,修为尽毁。
楚烨和宋星河几乎同时道一声“不好”,也顾不上别的,径直上了试炼台,落在沐扶云的身边。
“你怎么样?”宋星河扶住她一边胳膊,伸手在她唇角擦了把,将流淌下来的血擦净,可下一刻,便又有一缕溢出来。
“雷劫要来了,不能再留在这儿!”楚烨抬头看一眼雷云,快速道,“去我那儿!”
“对,大师兄的溪照阁中有消雷石阵,能消去雷劫的部分威力!”宋星河也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带她往山上飞去。
沐扶云惜命,自然不会推辞,但她看得分明,雷云两团,除了她,展瑶也要进阶了。
“等一下,”她勉强站在原地没动,抬手指了指试炼台另一边的展瑶,“还有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