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道
秘境之外,流沙漫天,遮天蔽日。
上百个傀儡人,因被贴了定身符,一时无法被驱使,只围坐在灵脉附近,动弹不得。
天空中的黄沙如雪片尘泥般泼落下来,堆积起来,将他们的双足、双腿,乃至腰身,一点点掩埋起来。
皆是凡人,与这世间脆弱易折的万物无甚区别,若再不得解救,便要被生生活埋了。
不远处,流沙漩涡的中央,那人影状的漆黑魔气仍在试图汲取灵脉附近溢出的丝丝缕缕的灵力,以挣脱禁制给他带来的束缚。
就在这时,遮天蔽日的黄沙中,一道锋利强劲的剑意破空而来,宛若黑夜里的白虹,挑开雨帘般的沙砾,搅入浓黑的魔气中。
一道道无形的强大剑意自剑身中迸出,将魔气搅得扭曲不已。
“去救人!”
来人是蒋菡秋,一身勃勃英气,一面与漩涡之中的魔缠斗,一面命带来的弟子们将附近的百姓们先带离,到安全的地方暂避。
随行而来的大弟子云霓与师父默契无间,不用再说,当即带了手下的八名师弟师妹,顶着风沙将百名傀儡人一一朝远处拉去。
剩下宋星河,留在漩涡附近配合蒋菡秋。
然而,周遭风声呼啸,沙砾迷眼,有刀光剑影、烈日灼灼,一切的一切,都让宋星河禁不住地僵硬。
他感到自己的周
围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膜,与旁的世界都隔绝开来。
蒋菡秋对付着那团浓黑的魔气,身形自沙地中跃起,宛若灵动飞舞的风云,引得魔气追赶不及,又躲避不过。
她分出一丝心神来,想让宋星河过来,用临行前,从掌门处得来的高阶除魔袋将那魔气罩住。
可眼神瞥去,却见他脸色异常地僵在一旁,一动不动,像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似的,出神不已。
她皱了皱眉,动作一顿,差点就被那魔气迷了眼,幸好反应机敏,很快稳了下来。
这样的关头还分神,蒋菡秋自然心中不快。但很快,她就想起来了,浮日峰那个小丫头,前年,也是在这儿,因为秘境中的意外不幸陨落的。
宋星河和那小丫头交情不错,如今触景生情,也情有可原。
只是也得分分场合!
蒋菡秋挥着剑,顺手将一道剑意甩到宋星河面前,激起一层沙土,直接打到他身上。
“死小子,发什么呆!”
一声呵斥,终于将宋星河拉回神来。
他这才发现众人都已各司其职,唯有自己驻足不前,不禁心中一凛,来不及解释,当即一手抽出除魔袋,一手拔剑,飞身冲出去,加入蒋菡秋的一边,与她一同和那魔气缠斗。
“哪来的魔物,这么邪门!”
他说着,配合着蒋菡秋,一剑斩下去,阻了魔气后撤的路。
因原身还被困在漩涡底下的禁制里,这一团魔气也无法逃去别处,见宋星河的白虹剑已挡在前边,干脆回头,似乎打算躲回地底下。
“别想跑!”
蒋菡秋手腕一转,足尖点进沙地,一阵扬沙后,便已跳至漩涡另一侧,剑锋横扫而过,剑意形成一层薄却坚固的阻隔,挡住他的退路。
“宋星河!”
蒋菡秋一声喝,宋星河已到近前,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张开除魔袋。
小小的布袋,原比芥子袋还小些,口上的绳一松开,就似迎风鼓起来一般,迅速变大,一眨眼工夫,就变成个巨大的,能容下好几个人的布球。
那布球张着大口,鼓鼓囊囊朝漆黑流转的魔气扑去。
魔气急于逃窜,竟是比水中滑溜溜的鱼更难缠,四处游走,情急之下,甚至试图附身到蒋菡秋和宋星河的身上。
这魔修的修为不低,试着强行附身时,二人皆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混沌感,直直侵入脑海中,让他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别松懈,不能让他跑了!”蒋菡秋到底是一峰长老,修为高,经验足,见多识广,只滞了一瞬,就以更强大的意志力抵御住魔气的入侵,同时开口提醒宋星河。
宋星河虽实力比不上蒋菡秋,但也深知此刻正是关键,不可有半点分神,赶紧试图聚拢心神。
做不到如蒋菡秋那般迅速清明,但至少还能控制自己,只是比平日的敏捷迟缓些许,有好几次都差点让那魔气逃走了。
幸好,最后都补救了过来。
片刻后,除魔袋终于将逃无可逃的魔气一股脑儿兜住。
蒋菡秋迅速扑上去,抽过宋星河手中绳索,三两下将袋口封住。
“可算逮住了。”她抹了把额角的沙尘,将除魔袋提在手中看了看,随后搁在沙地上。
方才还漫天乱飞的黄沙,没了魔气的搅弄,正朝地上回落,淅淅沥沥、窸窸窣窣,如雨季流水一般。
宋星河喘了口气,撑着剑稳住身形后,便行至蒋菡秋身边,抱拳歉然道:“蒋师叔,对不起,我方才分神了,差点坏了大事。”
蒋菡秋没立刻开口,而是皱眉看着自己身上略显凌乱的道袍,施了个清洁术,又顺手给宋星河也施了一个,见二人都整洁了,方淡淡点头。
“你知道就好,我虽非你的师尊,却大小也是师叔,这些年,看着你一日日沉稳,知你定非有意走神,想必,也是忆起了你那位师姐的事。横竖眼下没耽误事儿,我自不会怪你,不过,你要切记,以后万不可如此,”
宋星河全无二话,十分恭敬地再次抱拳,微微弯腰:“师叔说得是,弟子定谨记在心,不敢忘怀。”
蒋菡秋看着眼前这个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的青年,不禁想起多年前,才入天衍的他。
那时候,他仗着自己出身大世家,又天资绝佳,在宗门内外,是最不服管的那一个,如今,能这般沉得住气,与沐扶月那姑娘脱不开干系。
她虽不大喜爱那丫头,但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些佩服,小小年纪,能把宋星河这样的刺头带得服服帖帖,有几分本事。
很快,流沙渐止,中心陷下去的漩涡被缓缓填平,方才带着傀儡人们暂时避开的众人却并未回来。
蒋菡秋心中奇怪,正打算给云霓传音,询问情况,不远处,云霓已经飞速御剑而来。
“师尊,是否抓住那魔物了?”
蒋菡秋指了指一旁的除魔袋,点头道:“已经收进去了,只余地底下那魔修被封印住的原身了,此刻没了魔气,应当已无法作祟人间了。”
云霓听了这话,却并未显出半分喜悦之色,反而更加焦急了。
“可是,师尊,那些被控制的百姓,并未清醒过来!”
话音落下,三人的脸色皆是一僵。
照常理,魔气被除魔袋罩住,被封印住的魔修就该失了对那些傀儡人的控制,他们身上附着的小股魔气随之消散,便能恢复清醒。
可眼下,情况却出乎意料。
控制没有消失,便意味着那股魔气还未被彻底收服。
难道,是封印除了问题?
蒋菡秋眼神一凛,道一声“不好”,赶紧跳回方才出现流沙漩涡的地方,以剑为载体,开始查看底下的阵法、封印。
此处紧邻灵脉,禁制复杂繁琐,稍有一个松动,就得立刻补上。
二十多年前,她曾带着宗门弟子们来这儿例行巡查过一两回,也正是因此,这一次来支援的担子,方落到她的肩上。
凭着记忆,一阵摸索,果然找到一处已缺了个角的阵法。
来不及思索到底是被底下的魔修突破的,还是被旁人暗做手脚,故意揭开的,她赶紧照着记忆开始补阵。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咚的一声巨响,已恢复平静的沙地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关在笼中的东西,正奋力地往笼中四壁上猛撞。
这一撞,撞出强大的威压,将弟子们压得站立不住,直接倒在沙中,有两个修为尚浅的,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
就连蒋菡秋,都感觉到脚底被震麻了。
“见鬼,”她以剑支在地上,方稳住身形,“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
……
秘境中的天色暗了些。
沐扶云服下莲花冷霜丸后,便一直打坐调息,直到感到暂且恢复,方慢慢睁开双眼。
这枚丹药只能暂时压制她的体质,兴许不久,那股邪火就会卷土重来,变本加厉,最好在此之前,就能解决北芜镇的事,回到天衍,靠寒潭捱过去。
这一阵打坐,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此刻,天色晦暗,碧空与金日仍在原处,却被大片大片浓重的积云遮蔽,既无霞光,又无日色,不似日落,亦不似雨前。
这般天气,实在邪门得很。
这时,只听轰隆隆——
一阵宛如闷雷的声响,将天地震得摇摇摆摆,好似一只蛋壳,要被人从外头砸开。
沐扶云一个不防,身子晃了晃,朝旁边歪去,靠在一棵粗壮的树上。
四下里的空气悄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前方的湖面上溢出来。
周遭的温度很快降了下来,
清澈的水面上凝起白蒙蒙的雾气。
正要转身往别处去找展瑶、楚烨等人,谁知,这一晃神的工夫,周遭的景物,好似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仍是树林、青草,与湖泊,可不知哪里不一样,竟让她一下子想起了玉涯山。
那个她曾经待了几十年之久的地方,每一株青草,每一棵树木,都深深刻在记忆深处。
是她成长、修炼的地方啊,也是她自来到这里后,就一直想回去的地方……
明明已是大道圆满,只差一步了,却要落到这个地方,以这样的身份,一切从头开始。
【你可有怨?】
是初来这个世界时,听到的天道的声音!
【你想回去吗?回到玉涯山,继续当从前的自己,万人追捧,傲视天下,无人能比拟。】
沐扶云猛地抬头,望向晦暗不明的天空,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第52章 清醒
想啊,怎会不想?
尝过了立于山巅,俯视众生的感觉,谁还愿忍受落在谷底泥淖中,挣扎仰望的感觉呢?
“我——”
沐扶云感到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想将气顺下。
这一下,就摸到了掩在道袍底下,轻轻贴在胸口的里衣外的水晶片。
薄薄的一片,有清透的凉意,穿过道袍,传递到手心和胸口,不算刺骨,却一下让她的灵台清明起来。
原本已到嘴边的那个“想”字,就这么被咽了下去。
天道没能等来她的回答,有片刻的静默。
沐扶云亦默了片刻。
这么一会儿工夫,眼前的情景,似乎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深林之中,那层薄雾散了些,枝干绿叶之后,隐约浮现出一个不太清晰的洞府。
在一种莫名的牵引之下,她提步走近,才发现那洞府,竟就是玉涯山上的那个住了几十年的洞府。
洞府的大门敞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外,静静望着里面的一切。
还嫌不够似的,空荡荡无人烟的洞府里,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瘦削颀长,白衣翩跹,恍如霜雪,是师尊啊……
他站在原地,似乎正仰头望着天际,片刻后,又转过头来,冲她露出和蔼、赞许的微笑:“扶云,到为师身边来。”
师尊的身边……这里没有沐扶月,没有楚烨,没有宋星河,没有天衍宗上下投来的各种各样怪异的目光,没有合欢宗里的粗陋俗气。
她恍了恍神,忽觉得一阵心酸,想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扑到师尊怀里撒娇。
就在这时,心中又是一动,玉涯山上的师尊,她分明从没见过,这一个,是谢寒衣。
既是谢寒衣,又怎会出现在玉涯山?
玉涯山上也有师尊,却从来没见过。
她抚在胸口的手猛然收紧:“迷幻境——这是幻术!”
迷幻境中,一旦沉溺于幻术,就再也出不来了,从此变为秘境的养分,化为尘泥,再引诱下一个不甚进来的人。
不能留在这里!
像是感知到她的决心与紧张,水晶片中的寒意流淌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若有似无的保护,护持着她,保持清醒。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天衍泠山泽的洞府中,谢寒衣自入定中苏醒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眼睑轻轻波动流转,伸手在心房上按了按。
方才,心口感受到了冷冷的颤意,是分出去的那一抹神识牵连着的感觉,是她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顿了一瞬,随即起身,走出洞府,朝着浮日峰归藏殿的方向而去。
……
沐扶云紧闭双目,在心中默念着这一年多里学的剑谱心法,力求将自己完全拉回真实的世界里。
也不知念了多久,她的手心里始终攥着那枚水晶片,直到觉得心坚志定,再不会动摇,方慢慢睁开双眼。
这一次,天地间的颜色又变了。
晦暗消失,拨云见日,仍是一派青天碧水。
她舒了口气,不再沉迷于幻境,开始继续寻找同行的几人。
开阔的青草地上,能清晰地看到另外几个人的容身之处。
和打坐调息之前一样,他们仍旧在先前的地方,看似闭目入定,可多观察两眼,就会发现,他们面色各异,带着不同的情绪,似乎也沉溺于幻境之中。
“月儿!”
离得最近的是楚烨。
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他的幻境里,自然要有沐扶月。
沐扶云走近两步,看清他面上忽而焦灼,忽而庆幸的表情,不禁蹙眉,伸手拍拍他的肩,唤:“楚烨,醒醒!”
幻境被大多数人视为最难缠的秘境之一,自然是有道理的。
楚烨僵着身子坐在原地,仍旧双目紧闭,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沐扶云的声音。
幻术之下,人心中深埋的欲望被敞开了、掰碎了,揉进幻境里,变得像真的一般,引得人流连其中,难以自拔,旁人自然是唤不醒的。
沐扶云皱眉,没有再做无谓的尝试,而是扭头查看另外几个人的情况。
如果说楚烨尚算克制,只是坐定在原地,那另外三个,境界稍逊的人,就显得有些奔放了。
只见方才还算是留在原处的三人,此刻都已离了自己的那方寸之地。
展瑶已经拔了剑,朗声说一句“我不会让你失望”,便在空地上舞起来。
舞的正是新学的鸣泉剑法,看来神情肃然坚毅,一丝不苟,与在宗门中时看来并无太多不同,甚至还学到了一两分上次谢寒衣演示时的精髓,在空气中舞出了空灵如泉的几声响。
可见,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哪怕在幻境里,也毫不松懈。
至于许莲和俞岑,一个躺在草地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笑得十分开怀,另一个则手里捧着看不见的书卷,闭着眼看得认真。
沐扶云:“……”
她仰天叹了一声,有那么一瞬间,埋怨自己醒得太早,还得替他们操心。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过去,确认大家都还好后,她便开始思考如何出去。
一圈观察后,目光落在展瑶的剑上。
方才没留意,眼下多看了看,才忽然意识到,她剑中并未如平日一样融入灵力,化作剑意,而是空有招式,毫无攻击力,未伤到周遭的一草一木,就连那几声空灵的响,也不是剑意形成的,只是秘境配合着发出的。
为何连声音也要弄虚作假?
沐扶云皱眉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凝起一团灵火,移至身边的一棵松树上,对着深色粗厚的树皮灼烧起来。
她体内的气息才刚刚平复,经不起折腾,是以凝聚灵火也未动用太多灵力。
起初,树皮被燃出殷红的火星,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但她有耐心,仍是持续控制着那团火焰不熄灭。
火势顺着树干蔓延上去,很快白烟袅袅。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天地之间终于有了动静。
沉溺在幻境里未挣脱的四人都有片刻迟滞,好似被什么打乱了一般。
“沐扶云!”还在原地打坐的楚烨忽然站起来,口中念的竟是她的名字。
沐扶云一愣,没想到在他的幻境里,竟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由转头去看了一眼。
眼睛紧闭着,自然看不到眼神,但面上的表情,没有料想中的厌恶和鄙夷,反而带着几分恼怒的担心。
她挑了挑眉,没有多想,只是意识到灵火果然有用,便多加了一成灵力,不但燃烧树干,还点着了枝叶,连着旁边的青草地,也有要被燎原的趋势。
【别烧了,你这该死的丫头!】
【烫死我了!】
是和方才的天道一样的声音,沐扶云一听,便知这是秘境曾经的主人留下的神识。
“你让我别烧我就别烧,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沐扶云难得起了玩笑的心,站起来回了一句,引着灵火点燃更多青草。
【别烧了别烧了!你就不怕浓烟滚滚,把你自己呛死在里面吗!】
沐扶云冷笑一声,眼见那四人的动作越来越迟钝,隐隐有要苏醒的迹象,自然更不能停:“怕什么,呛死之前,必是你先撑不住,我在你身上捅破个洞,就能出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迷幻境并无化成实体的本事,一旦破除幻术,它便再束手无策,无法阻挡她了。
【别别别,姑奶奶,我放你出去,放你出去行不行?就把他们留下,给我一条活路吧!】
周遭的白雾凝聚起来,汇成一人高的一团,隐隐绰绰,与她对话。
【老子在这儿待了百年,也不知是个什么鬼地方,一百年来,见到的活人总共不超过六个,再不给点养分,老子就要崩塌消散啦!】
“不行,我要走,他们,也要走。”沐扶云毫无商量余地,一边继续点火,一边捕捉到他方才话里的细节,问,“不超过六人,那就是六人,还有一个是谁?”
【别提了,还有一个压根儿就没进来,白让我兴奋!】
【哎哟,烫烫烫,别烧啦!】
白雾嚎叫着,像个人似的趴在地上滚起来,偏偏身子太轻,这一滚,就又散了大半。
本就已经有些清醒征兆的几人总算先后从幻境里挣脱出来。
最先睁眼的人是展瑶。
她手中还握着剑,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舞到一半的鸣泉剑法,愣了片刻,方明白过来眼下的情况,脸不由红了一红,随即开始帮着沐扶云一起破坏秘境。
不过,她的法子比沐扶云直接多了,提着剑就对附近的草木流水一阵砍。
这下也不必再听那声音求饶了,天地之间,很快留下了斑驳的裂痕,似乎再坚持不懈地多砍两下,就能生砍出一道口子。
很快,俞岑和许莲也相继醒来,加入二人。
眼看胜利在即,唯有楚烨,迟迟不曾醒来。
“怎么回事,楚大师兄不会真的沉在里头出不来吧?”俞岑很是担心,听说一旦进入幻境,除非自己醒来,若别人强行带离,恐会伤及心智。
许莲抿了抿唇,目光在沐扶云身上停留一瞬,沉声道:“大师兄会不会是方才耗费太多心神,才迟迟走不出来?”
来不及多想,沐扶云冷哼一声,心说楚烨这人,果然执念太深,咬牙道:“既然如此,就只好彻底毁掉这个秘境了!”
说完,大家心领神会,纷纷准备使出全部力气,要从里面将这个秘境彻底破坏。
可是,还没等他们动手,秘境之外,就先有了一阵强大的威压。
无形的距离之外,蒋菡秋强撑着心神,往剑中灌入七成灵力,猛得落下去,渗透过重重封印禁制,直捅地下。
照理,此处的禁制都用了特殊的密法,上面的人能往下施力,下面的力量却透不出来。
可是,她那一剑下去,天地震动的同时,里头那种不管不顾的撞击却变得更加剧烈了,剧烈得连她也感到胸口隐隐痛起来。
就在她的心往下沉,以为真的挡不住的时候,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下,落到近前。
那是个看来十分年轻的男子,披着一身玄色长袍,满头乌发散落在脑后,被沙地上的热风吹得翩飞不已。
他生了一张阴柔艳丽的面庞,在黑的衬托下,白得发光,偏偏口中说出的话,毫不留情,教人气得牙痒痒。
“天衍的人,果然都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难怪连弟子也护不住。”
第53章 魔君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大放厥词,我天衍的名号,岂是旁人可随意中伤的!”
一名在近前的弟子听不得他口出狂言,当即不顾身上的伤,大口驳斥,却被身边的大师姐云霓以眼神制止。
“苍焱。”
蒋菡秋站直身子,冷冷看着那人,并未因为他的话而有半分恼怒。
虽不曾深交,但她多少知道,此人性情便是如此,乖张阴戾,话中带刺,当年留在天衍的那短短半个月里,也只有在面对沐扶月那丫头的时候,会有几分好脸色。
论性情,比之从前的宋星河,有过之而无不及。
“苍焱?”
“这名字为何有些耳熟?”
“傻啦,这是现任魔君的大名呀!”
“对了对了,沈教习先前说过,掌门已亲自给魔君传信,请其前来援助!”
弟子们迅速反应过来,确认了此人的身份,纷纷松了口气,甚至隐隐有几分喜悦。
目下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十分不利,除了蒋菡秋外,其他人皆帮不上忙,好容易来了厉害的帮手,自然十分欢迎。
只有宋星河的反应有些僵硬。
他入门比沐扶月稍晚,一直听说过她和魔君之间有过几分渊源,但这么多年来,并未真正见过,此刻第一次亲眼面对魔君苍焱,心中滋味十分复杂。
在天衍门内,他是掌门亲传,是天之骄子,自有一身经得起骄傲的光环。
可是,面对已是魔域之主,修为高深,难以揣测的苍焱时,很难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让开。”苍焱沉着脸,直接越过众人,将蒋菡秋也撇在一旁,直接站到禁制松动的那处,没有将其补足,而是直接伸手,以灵力将之掀开。
“你做什么!”宋星河一惊,脱口便是质问。
苍焱仿佛听不见似的,头也没抬,眼皮更没掀,只是冲蒋菡秋示意:“当心。”
蒋菡秋虽比不上苍焱魔君的身份,但到底是天衍一峰之主,很快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冲云霓等人道:“都退后,守住那些百姓!”
云霓应声,拉着宋星河一起,回到弟子们的队伍中,原地打坐,迅速设下阵法,将那一片区域牢牢镇住。
苍焱见状,单手一挥,强大的灵力顿时压下,将地上厚厚的沙层直接铲开,露出下面如牢笼般的坚硬地壳。
连蒋菡秋也是第一次看到沙土之下的情形。
灰黑的岩石嶙峋,萦绕着一缕缕、一团团,或稀薄,或浓厚的魔气,有的能聚拢成型,大多数则松松垮垮,随时有消散的可能。
这些,都是当年那场长庚之战后,残魔修们的残魂断识。
因此处靠近灵脉之源,当时又已震动天地,不宜再来一次天翻地覆的彻底清理,况且,附近的百姓已经历了巨大的苦难,实在经不起更多摧残,遂在三大宗门的一致同意下,以各种封印、密法将这些残魂断识禁锢。
照常理,这些不成气候的魔物,经年累月地被压制在沙土之下,总会有烟消云散的那一日。
眼下看,大多团团魔气,的确已显出溃败不堪的样子。
但有一个例外——
游游荡荡、无处着力的团团魔气中,有个格外显眼的影子。
那是个人的样子,和方才外面漩涡里的那个模糊影子不同,这个人,虽被薄薄的黑雾缠绕着,却已有了五官的轮廓。
驼峰鼻,深眼窝,薄嘴唇,虽没法看清每一处细节,却能让人感觉到他面部线条展现出的干净和流畅。
“这是……”蒋菡秋看着这个人影,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在记忆中搜寻片刻,忽然想了起来,“昆涉阳?!”
多年前死在谢寒衣剑下的魔头昆涉阳!
“是他的残魂。”苍焱冷冷道,“在地下困了这么多年,竟不但没有烟消云散的迹象,反而还能汲取灵力,一点点壮大,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人影目光如炬,看起来炯炯有神,独缺了人的情绪,仿佛被抽走了最灵动的部分——本来就只是残魂一缕,又是臭名昭著的魔头,自不能盼其有“人性”。
感受到禁锢消失,他顿了一下,炯炯的眼一下盯住蒋菡秋,随即露出一种狰狞的,爆发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久违的猎物,下一刻,便飞快地朝她冲过来。
“我记得,当初,是泠山道君将其斩杀,如今道君不在,蒋长老应付得过来吗?”苍焱对天衍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蒋菡秋嗤笑一声,亦不露怯:“残魂而已,还用不上谢师弟出手。”
说着,执剑迎上。
苍焱没有立刻上前帮忙,而是沉着脸在原地静默片刻,见蒋菡秋虽方才受了冲击,但出招时,仍旧招招凌厉,直击要害,哪怕嘴角已溢出了一线鲜血。
倒是比天衍宗的大多数人看来都更顺眼。
他扬了扬眉,脚步没动,只站在原地,如后盾一般,替蒋菡秋守住每一寸空隙,不容昆涉阳的残魂有逃脱的余地。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着,起初看来无甚默契,只是苍焱在背后找补而已,但渐渐的,蒋菡秋察觉到他的帮忙,主动配合起来,自原本的有些吃力,变成
了一步步控制住局面。
片刻后,蒋菡秋总算一剑直刺那残魂正中。
强大精纯的灵力自剑尖轰然炸开,将残魂炸得四分五裂。
本就不甚完整,经这一炸,终于被撕得灰飞烟灭,消失于无形。
蒋菡秋从半空中落下,以剑点地,单膝磕在已回落下来的沙地上,扶着胸口喷了口鲜血出来。
“还能动吗?”苍焱看着她吃力的样子,面无表情问了一句。
“师尊!”
后面守着阵法的云霓等弟子见状,也忍不住关心地呼喊。
蒋菡秋又咳了两声,抹了把嘴角,拭去血迹,便重新站起来,朗声道:“死不了。”
苍焱抿了抿唇,心知昆涉阳那抹残魂的威力,若二人换个位置,自己眼下不见得会比她好。
二人遂又联手,将此处的禁制一一补上。
这一次,被守在阵中的百姓们身上附着的魔物,随着残魂的消散,也一并消失了。
百姓们自无法自已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总算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纷纷抱在一起,瑟瑟地说着话,再向周遭的几位真人下拜道谢。
阵法不再需要,宋星河起身,一面听着耳边嘈嚷的话音,一面忍不住望向不远处的魔君苍焱。
方才的情景,他看得分明,苍焱的实力,不比蒋师叔低,甚至很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这样的实力,以他现在的修为,实在望尘莫及。从前,在宗门的时候,他一直以大师兄为自己的劲敌,如今出来,终是觉得天地之广阔,再自视甚高,自己也不过是众生中的一粟罢了。
偏偏苍焱与师姐的渊源,比与他和大师兄的渊源由来更早。
他有片刻走神,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紧握起来。
“总算都解救出来了,”身旁的云霓看着缓过来的百姓,忍不住感叹,“明明只是个新弟子的任务,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也不知大师兄他们怎样了。”
另一位师弟接口:“是啊,听说进秘境中暂避,也不知秘境到底在哪儿。不过,以大师兄的能力,应当能从秘境中安然出来吧。”
这句话说完,众人忽然愣了一下。
楚烨修为高,自然能自保,但其他人呢?一年多以前的沐扶月,不就没能从秘境中安然归来吗?
面面相觑之间,众人都不敢看宋星河,生怕一时失言,勾起他的伤心事。
宋星河的确想起了那件事。
但情绪的低落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他就意识到,和楚烨在一起的,还有沐扶云。
她那张和沐扶月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出于本能,他不想让苍焱知道沐扶云的存在,更不想让他见到沐扶云。
指尖微动,他自腰间取出传讯玉牌,迅速将苍焱出现的消息传递给了楚烨。
身在秘境中,想必一时无法看到传去的话,只盼他出来时,能多留意。
……
秘境终究抗不过内外同时施压。
空气开始震颤、抖动,将周遭的景物衬得模糊起来,碧色的天空好像抹了层漆,一块块剥落下来。
“要塌了!”俞岑焦急不已。
几人早已放下剑,围拢到楚烨的身边,等待他醒来。
“老家伙,还不放我师兄离开!”许莲气得没了体面,直接破口大骂。
秘境将塌,那声音似乎早也料到终有这一日,除却方才的惊慌和害怕,到如今已有了认命的意思。
【可别污蔑老子,老子早没再他身上继续用幻术了,是他自己不愿醒来,不关老子的事!】
许莲恼怒不已,又无能为力,只能一剑削平附近的草地。
“有没有清心丸?”展瑶眉头紧皱,虽也担心,却还未乱了方寸,于情急之下提议。
“哦哦,我有!”一经提醒,俞岑立刻反应过来,找出一枚清心丸就往楚烨的口中强塞。
平日修炼,为防走火入魔,不少修士都会常备清心丸。虽不算百试百灵的灵药,却有能一定程度上清除人内心的杂念,以达静心的效果。
周边的树也开始七倒八歪,有的摇摇欲坠,甚至正朝他们的方向砸过来,湖面的方向,出现了一个透明的裂口,越来越大。
“要来不及了!大师兄!”俞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楚烨!给我醒醒!”沐扶云忍无可忍,直接凑到楚烨的耳边,大喊一声。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枚清心丸起了作用,在一棵巨树砸下来之前,楚烨的眼皮动了动,倏尔睁了开来。
“走!”
沐扶云一声喝,拎起楚烨的衣领,那往湖面的那个巨大裂口飞去。
飞至一半,她嫌他衣领上难着力,干脆改提着他的腰带,像提一袋货物一般,带着他逃出崩塌的秘境。
这情形,倒与当初她被楚烨带回天衍时的狼狈模样有些像。
只是,如今二人调了个个儿,狼狈的人不再是她,而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他。
第54章 贝叶
秘境的裂口近在咫尺,几人前后投进去,很快就又感受到进来时的那种拉扯和挤压感。
“大师兄,你没事吧?”俞岑顶着迎面扑来的强风,脸颊直抖,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奇怪的颤意。
楚烨已自幻境中清醒过来,听俞岑这样问,才意识到方才的情况,暗暗心惊,赶紧道了声“没事”。
刚想挣脱开来,自己御剑,一抬头,就对上沐扶云的视线。
风尘之中,她的发丝凌乱,自高高的马尾中垂落下来,飘荡在眼前,将微微上挑的眼梢依旧沉静,洋溢着让人心中一动的勃勃英气。
“你在幻境里究竟看到了什么?”趁着周遭风声呼啸,其他人听不清楚,她稍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问。
想起方才看见的情形,楚烨浑身一僵,没有回答。
幻境能照出人内心最真实的一面,而他看到的,是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那一面。
起初,幻境中的一切都还在意料之中。
他回到了一年多以前,和沐扶月一同进入秘境的时候,在危险即将来临时,因为预知而提前做了准备,试图将她从秘境中救出来。
这本是过去的一年多里,在梦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场景。
可是,不知为何,临到最后那一刻,一直跟在他身后,被他牢牢握住手的沐扶月,却忽然主动松开了他的手,选择留在秘境里。
他惊慌失措,在秘境彻底坍塌的前一瞬,转过头去,看到的就是她面无表情,仿如泥胎木塑的样子。
“月儿!”
他忍不住大声疾呼,想将她唤醒,将她拉出来,却终究没能成功,只眼睁睁看着她就那样随着坍塌的秘境,化为烟尘,留下最后一缕神识,飘飘荡荡,如梦似幻。
这是他想要的吗?何以连幻境中,都无法让他圆一个梦,弥补这一年多来一直重重积压在心头的愧悔?
而接下来,他看到的,居然是沐扶云。
她说,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沐扶月的命。
以命换命,是种让人不齿,甚至过于残忍的方式。
他有心拒绝,有心说不,可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好”字。
接着,她便当着他的面,径直跳进了深渊……
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只知道自己站在那深不见底的山谷边,几乎失了心跳。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把她换回来,好填补你内心的愧疚,从此继续当那个光风霁月的天衍大师兄。】
【我知道要怎么办,我来帮你,好不好?】
有一道黑影,卷着一样什么东西放进他的芥子袋中……
……
“
没什么。”楚烨猛地掐断自己的回忆,迎上沐扶云打量的视线,心中不由一动,问,“我方才说什么话了吗?”
他素来是个能克制自己的人,但也知晓,身在幻境里,多少会有些不能自已。
“没有。”沐扶云想起他情不自禁喊她名字的一声,摇摇头,没有深究。
总之,她对他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
等五人终于离开秘境,回到沙丘之上时,原本留在这里的百姓们都已不在了,随狂风乱舞的沙尘也都回落下来。
已经入夜,没了烈日,空留月色,另周遭的温度也冷了许多。
“看来宗门的人已经来过了,百姓们应该都平安回去了吧。”俞岑松了口气,转头问楚烨,“大师兄,宗门可有再传讯过来?”
眼下,他们多少都有些疲累。
尽管在秘境中打坐调息,多少修养了一番,但人陷在幻境里,会耗费巨大的心力,其中楚烨留在里头的时间最久,自然也最虚弱。
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平日里展现出来的温和被削弱了不少,看起来有些惨淡的凌厉。
宗门的消息,自然是用玉牌传递的,他打开芥子袋,将手伸进去,打算拿出里面的玉牌,可还没碰到熟悉的白玉,却先摸到了一样陌生的东西。
他蹙眉,垂眼往袋中瞥去,猛然发现,那是一片巴掌大的灰黄贝叶,以金笔写就的“养魂”二字,一闪而过。
那是……
他心口猛然一缩,连带着身子也僵硬起来。
所以,方才的幻境并非都是假的,至少,最后听到的那句话不是……
“大师兄?”展瑶察觉到他的异样,出声提醒。
许莲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莫名往沐扶云那儿瞟了一眼。
楚烨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摇头道:“没事,我有些乏力,恍惚了一下。”
说着,没动那片贝叶,从底下抽出玉牌。
玉牌亮着,果然有不少同门传来的讯息,有蒋菡秋和云霓交代先前战况、嘱他不要担心的讯息,也有沈教习和其他留在宗门的师弟师妹们关心、询问的讯息。
还有一条是宋星河传来的,前面标了红色的“紧要”二字。
“蒋师叔已经带众位同门将那些百姓救走了,魔物已被降服,咱们不必再担心,一会儿回北芜镇便可。”
他与几人交代着,才认真查看宋星河的那条讯息,很快又变了色。
“回去吧。”沐扶云听到已无事,便即起身,打算御剑往北芜镇去。
她在秘境里用了莲花冷霜丸,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出来,还是早些回去更稳妥。
其他人亦觉累了,纷纷跟上。
许莲与展瑶一起,俞岑本也可以跟着楚烨走,但看楚烨实在内耗太多,于心不忍,自觉地和沐扶云走在了一起。
来时走了许久的路,回去时御剑,时间大大缩短,不一会儿,便已至城墙附近。
暗夜里,亮着灯火的北芜镇仿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熠熠生辉。没了魔物的侵扰,百姓们从惊恐中解脱出来,带着才得团聚的亲人聚在院里、街巷间,也有失去了亲人的,被街坊围在中间安慰。
有些萧瑟寂寥的北镇,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热闹,看得几人顿时心头一松。
眼看就要进去,楚烨忽然让他们停了停,带着几分严肃,嘱咐道:“此处与魔域接壤,今日之事,应掌门师尊之请,魔君苍焱亦亲自出手了,他此刻正带着手下众人,在北芜镇以北重新巡视禁制和残余的魔物,一会儿回了城,若无要事,就别再出来了,明白了吗?”
“知道了。”沐扶云面无表情,很快应答。
剩下三人起初还有些不明白,但一看到沐扶云,就忽然想起来了,听闻这位魔君与沐扶月有不小的渊源,想必是不想让他见到沐扶云的存在,以免又论及过往吧。
要知道,沐扶月才刚陨落的时候,苍焱曾大发雷霆,直言不讳对天衍上下没有护住她的不满,再教他知晓,从前名不见经传,甚至在传闻中与沐扶月关系极冷淡生疏的妹妹竟已也进了天衍,还隐隐有要取代沐扶月地位的趋势,都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三人忙跟在沐扶云的后面点头答应,楚烨这才放心,带着他们赶回镇上,落在弟子们暂居的传讯馆中,各自进屋休息。
一进屋,沐扶云便直接坐到榻上,二话不说,进入打坐调息的状态。
因着原书中的种种细节,她隐隐觉得此番留在北芜镇,恐怕会发生些什么。
这一路上,除了做任务,她也一直留意着展瑶的动向。
几乎可以确定,除非展瑶真的将心思藏得滴水不漏,否则,她应当对楚烨没有一丝一毫超出师兄妹身份的感情。
也不知最后是如何变成书中那样的,难道因为她的改变,导致原本的各种情节也产生了相应的变化?
但不论如何,她现下都没时间多想。若一切兜兜转转仍会发生,她仍旧要被苍焱劫走,那她一定要在此之前,好好调息,以免在关键时刻,这副特殊的体质忽然发作起来。
与此同时,就住在她的隔壁,与她一墙之隔的展瑶则刚刚施了清洁术,又亲手将自己的佩剑赤霞剑从上至下、一丝不苟地擦拭过一遍。
这是她多年来留下的习惯,不论多累,每日总要亲手擦一遍剑。
她身在修仙世家,家中自祖辈开始,就有过不少闻名天下的修士,比不上泠山道君那般空前绝后、一骑绝尘,但众人提起来,也多是尊重叹服的。
只是,展家居于中南一代,其子侄多投在无定宗、太虚门下,照当初展父展母的计划,她应当也投在太虚门下,成为鸿蒙真人座下关门弟子。
可她当了十几年的乖乖女,每日勤奋练剑,清早天不亮便起身练功,至夕阳落下,月上中天时方休,十几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唯在这件事上,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选择了离家最远的天衍宗。
当初,因为此事,父母对她的忤逆失望不已,几年时间过去,看似冰释前嫌,但留下的那层隔阂,却再也消不去了。
她背后仍然靠着实力不俗的展家,但与亲人之间,却越来越远。
唯有手中这把剑,这把父亲亲自请炼器名家为她量身打造的赤霞剑,还代表着她与父母之间维系的情分。
擦完剑,展瑶将其小心翼翼收起来,正打算在心中默背几遍新学的心法,再打坐疗伤,却忽然听见屋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修士五感敏锐,异于常人,为免烦扰,平日会刻意收起。
不过,方才她进屋时,太过疲累,没顾得上考虑太多,是以一直半开着五感,此刻听见声响,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是许莲的屋子,她从屋里出来,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刻意放轻的脚步,似乎有避开旁人的意思。
展瑶本不爱理会旁人的事,但那是许莲,是她的朋友,自不能与旁人相提并论。
这时候,她不好好在屋里修养,偷跑出去做什么?
只犹豫了一瞬,展瑶便起身,跟着出了屋子。
第55章 泄露
屋外悄无人声,唯余微微风声。
除了他们几个,其他师兄师姐或在城中巡逻,安抚百姓,或跟着蒋长老料理其他善后事宜,整座传讯馆再无旁人。
展瑶在门口站了站,完全放开神识,很快就找到许莲的方向,提步跟了上去。
本想直接叫住许莲,问她要去做什么,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看起来步履匆匆,有些不自然的慌张,还换了一身没见过的新袍子,一副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样子。
这里是北芜镇,人生地不熟的,又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魔君还在附近,她要去哪儿?若是平日,她必会提前同自己知会,今日这般,实在有些反常。
想了想,展瑶还是没有出声。
她修为稍高一筹,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完全没有被发现。
许莲不会御剑,又无传送阵可用,便只能靠双腿步行,因今日元气大伤,便用了张省力符,这才走起来脚步轻便,快似平日。
她快步出了传讯馆后,便走进房舍林立的街巷之中,为了避免遇到其他同门,特意挑了冷僻狭窄的巷子穿行,一旦遇见人多的地方,还会以袖遮面。
展瑶越看越不对劲,再观她走的方向,竟是
朝北去了,登时生出更多怀疑。
一直到出了北芜镇,来到镇北那片暂时由魔君苍焱及其手下亲自检查、清理的区域。
远远看过去,漆黑一片的沙漠里,燃着一团团篝火,幽幽静静,不时被冷风吹过,因魔域的修士大多穿灰黑的袍子,其形态亦不比大多普通修士那般衣冠齐整,有不少都披散着长发,身上的黑袍亦格外宽松。
乍一看,与平日所见的正道修士们大相径庭。
尽管这些年来,魔域在苍焱的整治下,已不再似从前一般,时有邪修为祸人间,而是与仙域大陆三大宗门合作,彼此相安无事,但在她们这些从小在所谓的“正道”光辉下长大的年轻修士而言,始终觉得有几分陌生和怪异。
这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展瑶再不能坐视不管,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许莲。
“阿莲,你要做什么?”
许莲背影一僵,迅速转过头来,惊讶里带着几分慌张,扯了扯嘴角,道:“我、我没做什么,只是随处看看,倒是阿瑶你,怎会在此?”
“我跟着你来的。”展瑶自然不会被糊弄过去,拿出平日的直言不讳,冷冷道,“楚大师兄叮嘱过我们,无事不要外出。你偏偏要外出,还偏偏要来这儿——阿莲,你是不是要把沐扶云的事说出去?”
许莲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一下就被戳破,眼底登时闪过慌张和心虚,因知展瑶的性子,再否认也无济于事,咬了咬唇,干脆道:“是又如何?我就是要让魔君知晓,沐师姐陨落后,她那个没有半点情谊的妹妹,鸠占鹊巢,仗着自己那张脸——”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愤愤望向展瑶。
“阿瑶,你不生气,不讨厌她吗?明明第一一直是你的,凭什么她来了之后,就什么都变了?你这么多年来起早贪黑地练剑,我都看在眼里,我、我实在看不下去!”
展瑶蹙眉,既惊讶于她语气里的怨怼,又对她说的并不认同。
“身为修士,自然一切都用实力说话。我勤奋不假,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光有勤奋就能解决的,人与人之间,各有不同,我勤于练剑,只是不想留任何遗憾罢了。况且,你又怎知,沐扶云练剑,不如我勤奋?也许,她比我更拼命呢?”
许莲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在她面前,总是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只好咬着唇,尽力克制着自己的难堪。
展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仍是像平日一样,说话毫不留情。
“阿莲,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我知道你没说实话。”
她有感觉,许莲固然为她打抱不平,但绝不会单单因此就在心中种下这样的恶意。
许莲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站在原地,面色变幻,渐至扭曲,才终将心中压着的那口浊气发泄出来。
“我是没说实话。原本我也不想这么做的,虽然讨厌她,但已经进了内门,连长老们都接纳了她,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新弟子,根本没有置喙的权利。”
她说着,抬起头来,冷笑一声,从前方映过来的幽幽火光覆在她的脸上。
“可是,你知道在秘境中,我看到了什么吗?”
“她,沐扶云,竟然勾引楚大师兄!”
那时,她因受先前灵力损失的影响,没能如平日一般很快进入入定状态,明明感觉到身心已沉了下来,却不知怎的,忽然又醒了。
这一醒,就看见沐扶云面含春意,扭动着身子,目光迷离地望着楚烨!
那模样,简直让她难以启齿!
“你知道自己做说什么吗?那是迷幻境,你怎知看到的是不是幻象?”展瑶下意识不相信,但又觉许莲不是那等会在自己面前撒谎的人。
“我亲眼所见!阿瑶,那时你和俞岑都已入定,若不是意外,我也应当已经入定。他们两个却坐在一处,幻境还未开始,我自然看到的是真的。”
说到这儿,她停了停,冷笑:“阿瑶,你也从幻境中出来,难道不知出来后,所历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根本不难分辨吗?况且,若是我的幻境,为何会出现沐扶云?你明知我一点也不想见到她。”
展瑶忽然沉默,隔了片刻,方道:“即便是亲眼所见,为何不先与她当面对峙?又或是将此事禀报宗门,等着掌门和各位长老处置?”
“那有何用?大师兄受她蛊惑,自会保她,到时谁会信我,谁会站在我这一边?”许莲摇摇头,第一次没有和展瑶站在一边,“你知道吗,她入宗门的那一日,我在浮日峰见过她。”
“那一日是沐师姐的百日祭,大家都见过她。”
“不一样,你们是在归藏殿见过她。在那之前,我在浮日峰半山上,就已见过她。”
回想着那日的情形,许莲的眼中有几分恍惚的惊异。
“她身上只穿了件薄纱,简直就是衣不蔽体——那纱衣,上面绣着的是合欢宗的标志——沐扶云,她根本就是、就是修旁门左道,不走正途的人!”
这样的人,如何能继续留在宗门?她如今已引得楚大师兄失了往日的分寸与底线,若教人知晓,天衍宗竟然收了一个合欢宗女修为内门弟子,岂非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不如就让魔君将她带走好了。
展瑶听罢,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亦十分震惊,没想到沐扶云竟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合欢宗,那可不是个好地方,不但仙途正道之人唾弃,就连大多数魔修都看不上。那是真正的歪门邪道,从来都只存在于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