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0(2 / 2)

少女小珠 脆桃卡里 12319 字 4个月前

霍临盯着她的双眼也很热,黑眸里透着温度,显得分量很重。

黎娟很会识眼色,也立即对小珠说:“遭袭那晚霍夫人本应该首次露面,没想到出了意外。到现在为止,除了自己人,没有人能知道霍夫人原本应该是什么模样,即便有人来查个底掉,也只能查到一张照片,小珠小姐,您不必太担心,只要您能把自己当作白小姐来看待,剩下的我们都会处理。”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大雨天很闷,换气系统一刻也没停,采来装饰的火烧花在风里摇摆不定。小珠一时没说话,也没点头,她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宽大的座椅只占了一半,臂膀纤细肩背削直,像悬崖上长出来的一株草,看起来很孤独。

霍临的目光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被她搁置在一旁的外套上来回停留几次,想伸手,又伸不了手。

只能转头朝黎娟叫停:“不如今夜就到这里。”

“好的。白小姐刚挂完点滴,是需要好好休息。”黎娟附上一句关心,站起身来,其余人跟着收拾东西,关灯关冷气。

霍临没再提出别的意见,率先离开会议室。

他一走,会议室里一潭寂静的水池总算重新活跃起来,小戴从门口时经过,还安慰小珠,叫她不必介怀,犯错很正常,以后可以慢慢学,至于霍先生,看起来就是那么凶,但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想必没有真的怪罪她。

小珠谢谢他的关心,也要跟着离开,腿上却被东西绊住。

是霍临放在她座位上的外套,他没有一起带走。小珠下意识抬头去找人帮忙,但是周义永和江席言今晚都不在这里,小戴也早已走了,剩下的其他人,小珠不熟悉,也不知道能不能开这个口。

在她犹豫之间,会议室里的人就差不多都走了个干净,小珠抿抿唇,只能自己拿起那件外套。

她在一楼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周义永,屋子里静悄悄的,刚刚那么多人离开得毫无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可能他们有别的通道进出。

小珠拿着霍临的外套上楼,本以为在扩香石的包围里已经失灵了的鼻子,居然能清晰地从衣领上分辨出外面雨水的清气,还有霍临身上区别于香水的气息。

她立刻把衣服拿远了些,伸直胳膊进了自己房间,想找个衣架挂起来,等见到周义永就请他送到霍临房间去。

然而她之前关得好好的门大敞着,她手里外套的主人就坐在她房里的餐桌边喝一杯牛奶。

小珠的脊背绷紧了一瞬,站在门边没动:“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大的房子应该不缺她这一张餐桌。

霍临用热牛奶温养着隐隐作痛的胃,但效果不明显。

在外面应酬根本没法儿认真吃一顿饭,菜不合口味,摆盘不好看,餐具不合心意,同座的人话太多口水可能溅到盘子里……桩桩件件都很倒胃口。

这几次应酬江席言大多与他同去,看他这样挑剔都摇头,疑心他在外流浪的那几天怎么没有饿死。

霍临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他看了眼小珠,就端起牛奶杯,还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对她说请坐,反客为主十分自然。

小珠不想坐,想要他快点出去。小珠走过去把衣服还给他,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跟他说:“别坐在这。”

现在倒是知道赶他了。

霍临反握住她手腕,牛奶杯放回了桌上,从底下抬眼看着她,却仿佛依旧居高临下,眼神有些凶。小戴说他对所有人都凶,小珠不知道是不是指现在这样。

“刚刚不是对我很客气?现在怎么不继续了。”

小珠挣扎,但没有作用,愤怒道:“刚刚是在演戏。你把我带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演吗?”她配合他,他还来兴师问罪。

“你以为你演得很像吗?”霍临看她挣扎得厉害,就往上挪了几寸,握住她的小臂,避开了她手背上的针,“你签了协议,和我一起待在这里,不是一小时、两小时,也不是一天两天,是三个月,六个月,甚至一两年。你是影坛巨擘吗?你能演多好?”

小珠之前没和他吵过架,不知道他吵架的时候是这样咄咄逼人的,于是怒瞪着他,许久,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为什么不行。你就演得很像。”

很像一个她能亲近,她能喜欢,她能信赖的人。

霍临的瞳孔涣散了一瞬,把她的手臂松开了,喃喃:“你是这么觉得的。”

小珠立刻后退。

不用多说,霍临已经很清楚,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

霍临慢慢起身,捞上自己的外套,形容有些狼狈。

他经过小珠,看着对方清瘦的脸颊和回避垂下的眼睫,明明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还是没忍住。

再一次提醒她:“你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人,不说聪明绝顶,没有一个简单蠢笨的,跟你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小珠,靠假装,你骗不过任何人。你必须从心底里认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丈夫,你就是我的妻子。你可以讨厌我,谁说世上不能有怨偶?但我们始终会绑在一起,你别想离开我半步,这就是夫妻。”

小珠怔怔不语,脸扭得很远,霍临相信,如果她可以做到,她一定会把耳朵关上。

霍临呼吸变得迟缓,嗓音喑哑,但语气很确定。

“而且……你想得太天真,没有人可以演那么久。”

霍临走了。

小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看,直到耳朵听不见他的脚步,鼻尖嗅不到他的气息,肩膀才终于垮了下来。

她转身关上门,甚至上了锁,再回到屋里,又看到桌上放着的半杯牛奶。

霍临没喝完的,尚且温热着。

小珠觉得好累,浑身都很疲惫。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心脏太重,扯着她整个人往地板下坠。

过了很久,小珠才拿起那个杯子,她想避开霍临的嘴唇或许碰过的那些位置,所以手心拿得很靠下,但紧接着又想起刚刚霍临坐在这里的画面,他的手掌很大,把整个牛奶杯都握住,所以她现在贴着的也是他触碰过的部位。

小珠干脆闭上眼,大步走到洗

手台前,倒掉剩下的牛奶,把玻璃杯洗净。

没有针孔的手背在水流底下冲刷,像长出透明的筋脉。

小珠看着看着,发起了呆。

她是很讨厌霍临。她讨厌霍临总是留下一些东西在她这里,不想穿的外套,不想喝的牛奶,也讨厌他把话说得那么笃定,可是又不说清晰。

第19章

霍临被赶出来,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楼偏厅听雨。

雨珠砸落在玻璃窗,炸出蜿蜒的轨迹,还没来得及流淌就被下一捧雨水覆盖。

高楼在湿热的季节格外气闷,风停止眷顾,空气被压缩又膨胀,使空间变得扭曲,偏厅到二楼卧室的距离仿佛隔着爆炸坍缩的黑洞。

坐了没一会儿,身侧走来一个人。

霍临眼皮微窄,懒于回头。

他的确不喜交际,但绝不是呆蠢,而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足够敏锐,看到遮掩在华丽言辞和行径下的利益和欲望太浅薄,才对这些无趣的人际感到厌烦。

比如江席言现在对着他自以为隐蔽的幸灾乐祸,其实也是清晰可见的。

江席言在拱门后看了一会儿热闹,才算心满意足。

见人始终没动静,江席言干脆坐到霍临对面,拿起桌上一枚白棋,在横格线上推来推去。

如此做作一番,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霍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就说一次,你怎么就非要和她纠缠?”

江席言悄悄地指了指二楼。

说实话,白秀瑾受伤的确带来了很大影响,全盘计划都险些因此改写。

但即便如此,解决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找人顶替白秀瑾,这原本应该是最无可能、最冒险的一种解法,却由最看重实效的霍临提出,并强硬地推动实施,很难让江席言不怀疑他没有私心。

霍临略微掀起眼帘,不想搭理。手里握着一杯凉茶慢慢地饮,但很快胃痛卷土重来,霍临微微蹙眉,手指搭在杯口盖住一半,把茶杯放低。

江席言其实不是个爱八卦的人,实在是霍临最近太过反常。

若不是有医生出具的权威报告,江席言都要怀疑霍临是失忆之后到如今,脑子一直还没好。

霍临不答,但也没有驱赶他,江席言知道他暂时不会动怒,便忍不住得寸进尺。

换了个问法,又说:“你怎么确定她一定会配合?霍sir,作为你亲密无间的副手,我有权知晓你和这个……新搭档的默契从何而来。”

霍临沉在乌云阴影之下的面目终于轻微松动。

半晌,霍临才说。

“她不会害我。我醒来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

江席言夸张地瞪了瞪眼。现在他该怀疑自己的脑袋有问题,否则他怎么会听到霍临在和他大谈第六感?

那可是霍临!

最天资聪颖,杀伐决断,冷静自持的天之骄子。

江席言不认可这个说法,他需要更多证据。

霍临做任何事情都不屑于自证,今天却愿意多费些口舌证明自己。

他告诉江席言,小珠在他发烧时半夜起来陪伴,把唯一的床铺让给他,为了他提早回家。

他说了很多,都是想证明一件事,但是又不想自己亲口挑破它,想要江席言自己意会,并且从江席言的口中说出来。

可是江席言听了半晌,也没有意会。

皱着眉头很疑惑地说:“那不是因为她想从你这儿拿到钱吗?”

霍临冷冷地瞧着他,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把茶杯放到桌上,玉石桌面被叩击得凌凌作响,江席言收到信号,只好摸着脑袋离开。

霍临依旧独自坐在窗边。

雨比方才小了,针脚细密,显得温柔。

江席言不懂。

霍临也不会为了求认同就去告诉外人更多的细节。比如小珠在他耳边说过,遇见他的夏天是最好的夏天,又比如,小珠用那个只拍喜欢的事物的镜头给他拍了照。

小珠喜欢霍临,江席言怎么就不懂呢。

虽然现在他对小珠来说,已经不再是霍临了-

一个月后,仰光证券交易委员会将会为一家冷链运输公司发放牌照,正式上市交易。虽然不曾挑明,但业内人士都知道背后的最大持股人是新来的华商霍氏。

这是霍氏给缅甸市场的投名状,也是首次亮相的招牌动作,上市之后,霍氏在这片汪洋之中能成龙还是成蛇,就有了定局。

这段时间霍临受到许多邀请,他并不是每一次都应,但每一次出现都万众瞩目,引来更多纷飞纸片一样的请帖,堪称分身乏术。

小珠从早晨起来便被安排两节建筑专业理论课,由真正的巴黎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优秀毕业生教授。讲师已经考虑到小珠的基础,没有把理论讲得太艰深,但对小珠而言也还是蚂蚁吃大象,仰着脖子一点点啃。

中午吃过饭,只能短暂地休息,就立刻被抓去练形体。教练誓要在她手臂和腰腿上雕刻出健身的痕迹,这是一个有海外留学背景的名媛必须对自己形象负责的象征。

下午和晚上,则要在小戴和黎娟的监督下苦背中华文化及渊博历史,以期洗去她身上的缅甸风情。

这样度过一整天,哪怕是个陀螺也要头晕,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霍临和小珠都很忙碌,虽然同住在一个房子里,但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见过面。

霍临这方逐渐看到成效。有一位在当地蛮有名望的建材商找人引荐到霍临这里,电话沟通几次后就邀请霍临到家小坐。霍临欣然赴约,带了伴手礼前往。

这位建材商本人是缅甸人,被称作吴加陵,他开给霍临的条件很有诚意,霍临投桃报李,给的提案也极有落地性,同时透露出撬动外资的野心,三言两语之际描绘出一幅具体可见的蓝图。

吴加陵是白手起家到如今,从商多年,练就一双法眼,看得出来谁是做得成事的人,因此对霍临更添几份欣赏。

谈完公事,吴加陵请霍临到楼上茶室品茶,炫耀自己的妻子祖籍是中国上海,从中国带来的茗茶,珍藏至今,一直等待一位贵客。

茶室里挂着吴加陵和妻子的合影,二十年夫妻,照片上携手并肩,恩爱甜蜜。

霍临认真地看了五秒,顺水推舟夸赞这对夫妻爱意隽永,吴加陵笑道:“没磨成冤家已经很庆幸了!”

又感叹:“她十八岁和我相识,后来随迁缅甸,就很少再回过故乡。听到你们从中国来,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天天催促我和你见面,比我还积极!”

霍临其实早已查到这份渊源,但现在也假装惊讶,感激道:“多谢夫人美意。”

吴加陵摆摆手:“她就是胡来。我管不住她,听说你的妻子近来身体抱恙,不便出行,她就急不可耐,自己要了地址跑到你家里去,这会儿估计已经在上门拜访你家夫人了吧。”

听到这话跟在后面的江席言下意识地看向霍临。

霍临八风不动,神情未变,避开吴加陵的双眼里,温和笑意却唰地掉了下去。

周义永来敲门时,小珠上课正上到一半。

她忙着专心苦读,才勉强能跟上视频通话里讲师的速度,黎娟却把她的脑袋从屏幕里拔出来,对摄像头打了个招呼示意讲师暂停,关掉了通话。

“怎么了?”小珠灰头土脸,一派迷茫。

黎娟看着她直摇头,稍加思索,打了个响指:“叫化妆师来。”

小珠被黎娟推到更衣室,上次她在这里量过一次尺寸,现在一整面墙的衣柜都塞满了她的尺码的衣服。

黎娟替她选了一条白色的到小腿长的无袖连衣裙让她换上,站到镜子前。

剪裁很简单,吊带做的是由宽到细的款式,比起普通的吊带裙多了一分牛仔式的洒脱,胸线提得很高,胸前的布料是半圆碗状,轻柔地贴合着曲线,露出洁白的颈项、胸骨上半的圆润肌肤。

小珠吓得捂住自己的胸口,被黎娟把手打下来。黎娟替她围上一条珍珠项链,又选了一个婴儿蓝的发饰,比在她的黑发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把换好衣服的小珠推去化妆,黎娟这才开始解释:“吴加陵的夫人是上海人,她把你当成同乡,要来找你叙旧。吴加陵是

我们正在争取的目标之一,他的夫人也同样重要,白小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小珠瞪着眼,结果被喷雾糊在脸上,赶紧又闭上,唔唔地说:“这么快!”

她才刚学了五天。

“是有些突然,不过以后的每一次,可能都是这么突然。”黎娟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在她耳边说,“霍夫人,你的第一场小考来了。”

第二通电话打来,周义永听了一会儿,交给小珠接了。

小珠看到周义永目含鼓励,从他手里接过黑色的听筒,轻轻“喂”了一声。

那边停顿一会儿,冒出一个欣喜的声音:“是不是霍太太呀?”

“是的。”小珠答她,“杜安莲,您好。”

安莲是这位夫人自己的名字,小珠这样尊称她。

“你身体怎么样了呀,要是闲着没事的话,你陪我解解闷嘛。”听筒那边喜气洋洋的,听起来根本没考虑对方是否方便。

好在小珠已经准备好了,就回答她:“请您稍等,我很快下来。”

杜安莲在三楼的空中花园等她,小珠坐电梯到五楼,走步梯下去。

今日的天短暂地晴了,阳光斑驳洒在扶梯转角,小珠两根手指轻轻搭着木扶手,垂眼看着脚下,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腰间轻盈,小腿纤细,小猫跟的鞋面上点缀着珍珠。

走到平台上,小珠站定了,视线扫了一圈,定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对她轻轻颔首:“杜安莲,上午好。”

杜安莲看着她,呆了呆,忍不住地说:“你怎么这样年轻啊!”

她们平日见的人里,其实从不缺少年轻漂亮的,但到这样让人脱口称赞的程度,还是很少碰到。

杜安莲几乎有些惊吓地看着这位霍夫人。她完全是好新鲜的一张面孔,年轻不在于皮肉紧致,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像刚落下来的雨水在她身体里呼吸,像天上的游鱼第一次睁开眼看世界。

他们这种名利场,哪里来的这样的人呢?杜安莲完全困惑了,压制不住心里泛起一点点的嫉妒。

小珠有点紧张。

是她自己心虚,因为她在冒充一个比她大三岁的人,所以对于“年轻”这样的评语格外敏感,仿佛被抓住马脚。小珠再次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忘记自己。

小珠朝杜安莲走近,脸上的笑弧浅浅的,在自己脸颊上碰了下:“是吗?杜安莲这样夸奖,我要好好给化妆师打赏了。”

杜安莲听到她这样说,觉得好受了些,好奇地问:“你平时去哪个化妆室?”

化妆室?小珠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她的妆是黎娟叫人来家里化的。

她没立刻答上来杜安莲的问题,手里不由捏了把汗,担心自己这么快就要露馅。

杜安莲看她迟疑,反倒哦了一声:“难道你专程养了造型师在家里?”

小珠眨眨眼,点点头。听起来像这么回事,管它是不是,先认了吧。

杜安莲啧啧称奇,她觉得自己也算会享受了,但还是这位霍夫人更胜一筹。

倒也不奇怪。杜安莲的目光又在小珠脸上溜了一圈,在心里念叨,长这个模样,又是新婚,怎样受宠爱都可以理解的。

讲了好几句话,杜安莲才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之后,一件正事还没干,先被这位霍夫人吓了几跳,于是轻咳两声,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拍拍身边的座位,让小珠也坐过来。

“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想必我们以后是要长久相处的。我今天来找你,是有很多话想和你讲的。”-

回程无雨,霍临占了驾驶座,自己握方向盘。

江席言坐在副驾驶眼看着老板给自己当司机,把时速稳稳压在最高限速的百分之一百一十附近,利落地按着方向盘打圈,踩着油门一路狂飙。

江席言拉紧安全带,忍不住劝:“周义永没再发消息来说明现在情况尚且可控,而且家里还有黎娟在把关想必不会出什么大错。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珠小姐真的应付不来,我们回去以后也还来得及弥补——能慢点开不。”

霍临眼神很冷静,他不觉得自己有像江席言想象的失控,车速在他控制范围内,思绪也是。

“我没有担心这个。”

江席言更不解了:“那你在急什么?”

霍临压着眉眼。

江席言没在那些富太太的生活圈里待过,不知道她们的手段。这些养尊处优的太太们看似清闲度日,其实等级分明,一方面是彰显自己家族的权势,另一方面则是人性上的压制,弱肉强食,说是母狮社会也不为过。

小珠像蝴蝶一样脆弱,哪里应付得来。

他在此之前只想着让小珠站在自己身后,这样也很难出现问题,从没想过还有需要小珠独自社交的时候。

是他考虑不周。

霍临第一次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唇齿间泄露了一句:“不该放她一个人在家里。”

江席言震惊,不解,深思,沉默。

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急转弯爆发出声。

“别人老婆再怎么凶。”江席言怒吼,“也不会把你老婆给吃了啊!”

第20章

小珠出门之前,黎娟教她,和人相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送礼。

杜安莲叫小珠于自己同座,和小珠说起许多事,回忆自己在上海的生活,读书时期拿了哪些奖项。

她看起来对小珠很亲近,不断问小珠原先是哪里人,来到缅甸习不习惯,有没有和她当初一样想回去。

小珠按照黎娟给她准备的资料一一回答。说自己来自长江以南的一个城市,对这边的气候不大适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一点想家。

碰到答不上来、怕答错的时候,小珠就轻轻带过,或是又把问题抛回去,引杜安莲说更多。

小珠最开始很战战兢兢,仿佛课上被老师抽问一样紧张,好在中国的一切对杜安莲而言也已经是半辈子之前的记忆,她问得并不深,即便小珠的描述有些出入,她也分辨不出来,于是小珠渐渐放松些许。

但谈话渐深,小珠看着这位杜安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意图并不在此。

据说杜安莲十八岁时离开故土,在缅甸和恋人携手打拼了七年后成婚,在拿到结婚证前就已经完成了移民。

离开得这么坚决,如今杜安莲体态丰腴浑身珠宝,出门逛街身边也跟着两三个随行仆下,已经过上了自己当初追求的生活,真的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找一个陌生人来共叙思乡情吗?

小珠心里存疑,虽然贴近她坐着,但绝不敢真的和她掏心掏肺,以为自己能和对方拉家常。

她直觉对方另有所图,但对方迟迟不现,仿佛举着若隐若现的火苗一直观望,等她给出引线。

小珠不知道能怎么办了,那就送礼吧。

她对杜安莲不好意思地笑笑:“第一次和您见面,有些仓促,请您包容。您应该什么都不缺,但听说您有一个优秀的女儿,这个礼物应该很符合您女儿的气质,还希望您能够收下。”

小珠侧过脸,对楼梯后面候着的人点点头,对方立刻小步靠近,送上一只硬挺的只缀着logo的洁白纸袋,又用带着白手套的右手从里面取出一只崭新的拿铁色中号手提包。

小珠只在一旁浅浅地微笑着,显得云淡风轻。

其实她根本不懂这个包。只知道黎娟教了她,这只包的价格在人民币三万中,作为一个见面礼刚好合适,拿得出手,又不至于显得太过谄媚。

杜安莲拿了包,意思意思欣赏了一下,没因此受宠若惊,但嘴角的笑容总归是真实了几分。

拨弄了一下包上的可

拆卸钥匙扣,杜安莲随口说:“你也太客气了,我们亲人一样的,讲讲话解闷罢了,还送什么东西呢。”

小珠依旧乖巧地:“我只怕我不懂规矩,做错什么事,惹您心烦。”

杜安莲一时没言声,把包放下,才又抬头对小珠笑起来。

“这个,你是考虑得挺周到的。想要在这圈人里混,规矩多着呢。”

来了。

小珠重新打起精神,有预感杜安莲漫长的寒暄和铺垫终于要结束了。

杜安莲看了眼窗外,雨停之后出了大太阳,玻璃上的痕迹都差不多要晒干了。她提议:“出去走走?”

小珠自然跟随。

离开这栋楼以后,杜安莲像是放下一些顾虑,同她讲:“你楼上有一位夫人法号妙论,你认得吗?”

这个人名不在资料上。小珠摇摇头。

杜安莲好似很吃惊:“你们住得这样近,难道从未来往过?”

小珠解释道:“我来缅甸之后就一直病着,这阵子只有医生在我家进出,吊水吊了好几天,还没来得及拜访邻舍。杜安莲,你是我结识的第一个人。”

小珠给她展示自己手背上的青痕,当真是很可怜的样子。

杜安莲放心不少,摇摇头道:“那么,还好我来找了你。我提前提醒你,这个妙论一点也不好相处,不像我们中国人坦诚大度的,她说信佛,也不知道罗汉明王教了她些什么,整个人怪怪的,见了人没几句好话。”

小珠没说话,露出有点畏缩的模样。

她心里大概明白了,杜安莲说“这圈人”,指的应该就是这里的太太圈,里面的关系大概还很错综复杂,门派繁多。

这位杜安莲看她同是中国血脉,又初来乍到,所以想抢先来探探虚实,如果不服管教,就先给个下马威,如果人品在她眼中尚且还算过得去,就先拉拢起来。

杜安莲提到的“妙论”,恐怕与她曾起过什么争执,以至于她一口一个“我们中国人”地哄着小珠,想要小珠和她站到一个阵营里来。

可惜小珠并不是真正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虽然没有见到过什么大世面,但走卒贩夫她碰到过很多,深深地知道,以血脉、来源地等等虚无缥缈的东西绑定起来的人,往往在遇到利益纠纷时背叛得最快,因为并不是真的情感上认同对方,又熟知对方的底细,反而在做抉择时没了顾忌,轻易地牺牲对方。

小珠不会反驳杜安莲,但也不会去附和。杜安莲没从她这里听到贬斥妙论的话来,又有些不满,觉得她像个糯米坨子,不是很机灵。

但话又说回来,不机灵也有不机灵的好处,性子绵了点,至少脾气不大。

杜安莲自己是外邦人,即便在缅甸扎根多年,也仍然清楚感到自己与旁人之间的不相融,她的丈夫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她的子女亦无法替她分担,事实上,她身边属于缅甸的亲人越多,她就越感到自己是个异端。

即便平日里看着前呼后拥、风风火火,可到了聚会日,旁人都呼朋引伴,三五成群,这个跟那个都能攀上亲戚,她们彼此之间都有血脉的牵连,家族的呼应,而她身边却只有身份不同的随从,永远跟这些人隔着一层,就渐渐懒得去、不想去,免得叫旁人瞧出来她的形单影只。

现在来了个霍夫人,虽然安莲嘴上说的同乡之谊半真半假,但说的次数多了,假的也像是有了几分真的。

杜安莲像得了个新玩意,不肯放这个又好看又年轻的小同乡回去,拉着小珠去了元屋。

元屋的招牌上写着的是“ONE-house”,坐拥近万平方米占地面积,十七层楼高,杜安莲悄声问小珠有没有来过,小珠摇头,杜安莲就得意又神秘地笑起来。

“这是曼德勒最大的销金窟,只要你有钱,你就会迷上这儿。”

黄金,钻石,奢侈品,甚至跑车,游艇,只要能想到的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富豪们无处可挥霍的金钱,就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

杜安莲挽着小珠,把她像个新包包一样挟在腋下,带着她四处炫耀。杜安莲本身也是爱买的,这里几乎所有的门店她都轻车熟路,一逛起来简直如鱼得水,逍遥快活。

从前她常是独自来,已经每次都乐不思蜀,现在有了伴,更是莽足了劲头,十根手指上珠宝换了一套又一套,心血来潮又去把头发弄一弄,一整墙的香水也能几乎从头试到尾。

小珠第一次穿高跟走这么远的路,小腿很快酸涨起来,恨不得把双腿卸下来给扔得远远的。

偏偏又不能开口提想要休息,免得暴露了自己的生疏,实在已经苦不堪言。

小珠强撑着笑容,已然魂飞天外。

杜安莲又包了几套衣裙,见小珠闷声不语,奇怪地问她:“你什么也不想买?”

小珠心中敲起警铃,赶紧要陪着消费。

但这事儿是她不可弥补的弱项,再如何装相也实在难以摆出阔气的样。

一屋子没标价也没标签的衣服看得小珠眼珠子直晃,下意识往衣裳布料最短最少的区域指了指,期望能在划账时少显示几个数。

“要那件黑的。”

侍应小姐甜甜地应了,替她取下,捻着兰花指在顾客面前展示一番,妥帖地入袋。

小珠本来麻木,看见杜安莲在身旁掩着嘴笑得暧昧,才反应过来,那件似泳衣又满是蕾丝的、短至腿根的连体裙,似乎是件不能被外人瞧见的东西。

“……”小珠不想解释,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到了最后,杜安莲自己也走不动了。

但这也在她的计划内的,杜安莲在一间洗浴中心门前停下,慵懒地舒了舒手臂:“有点乏了,进去按按?”

门口立着穿白衬衫的门童,长了一张粉面,眉毛涂得很黑,一双眼睛不弯也媚,殷勤地上前接过杜安莲的手提袋,将她的手臂扶在怀里,从上至下地轻抚,动作熟稔又亲密。

小珠看得汗毛竖起,她实在接受不了有陌生人同自己这样……拨来撩去。

再一抬头看门帘里的海报,写着按摩,拍的却全是油光发亮的男性躯体,搔首弄姿地躺在画报里,小珠更是头皮发麻。

小珠一路上对这位杜安莲几乎有求必应,已是仁至义尽,现在杜安莲再来拉她,她抵死也不从了。

杜安莲也是累了,急着去放松歇息,偏这时候这个年纪轻轻的霍夫人突然长出一身牛劲,怎么也劝不动,只能气急地叱她,给她人参果也不会吃。

哪里是人参果,全都是蜡皮狗。

小珠装听不懂的样子,一再诚恳地承诺,会在外面等着她出来,才总算目送杜安莲腰肢款款地被一个衣襟大开的古铜色蜡皮狗接进去。

小珠欣赏不来蜡皮狗,但还是很守承诺,在店门口捡了张长椅坐下,当真哪里也没去,根本再也走不动一步了。

杜安莲身边带着随行的人,黎娟就不方便再安排人跟着小珠,小珠现在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待,一边捶腿一边给黎娟发消息报告情况。

她不知道杜安莲还要多久,收到黎娟的回复之后,就打开手机里的小游戏。

很简单的消除类小游戏,之前她都是玩双人模式,现在一个人玩,要从第一关开始闯关。

玩过了高难度关卡,再从头开始,难免觉得无聊,小珠划来划去,心情因为脚疼有些许低落。

这里不像普通的商场人来人往,除了门口还在坚持不懈对小珠暗送秋波的男侍应生,就只剩小珠一个人。

小珠尴尬地调整坐姿背对他,专心地玩游戏。

直到不知什么时候,有人从她背后走来。

无需

回头,耳朵和敏锐的鼻子已告知她来人身份。

小珠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逐渐慢下来。

脊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她的坐姿、站姿和走路姿势都已经是被塑形教练调过了的,最严苛的教练也说她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但眼下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不够端正,会叫人看不起。同时又不受控制地垂着颈子,好像只要垂得够低,就能隐到看不见的空气里。

但显然没可能瞧不见她。

霍临冲着她来的,剪裁利落的长裤束着两条长腿,朝她迈着稳稳的大步,停在她面前时,小珠握着手机的动作已经完全僵滞了。

地板是字面意义的光可鉴人,倒映着霍临单手插袋的剪影。

小珠只好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霍明渊。”

他为什么在这里?

难道陪过了那位缅甸富商,还要来接着陪富商的夫人,真是好辛苦。

小珠在心里说他坏话,但表情很淡定。

霍临站着,她坐着,高度差距越发悬殊了,霍临垂眼瞧着她问:“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小珠老实地回答,是杜安莲叫她在这儿等。

“是么。”霍临嘴皮掀了掀,目光盯着小珠背后的侍应生,“我以为你喜欢这里的风景。”

小珠不懂他在说什么,回头看了眼门里,又看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什么时候能走啊?”

霍临在监控里看过,她在家里对着屏幕上网课时,也常常这样偷偷问黎娟,什么时候能下课。

黎娟通常不回答她,因为明明有课表。

她只是在撒娇,他们都知道。所以霍临也不回答。

霍临的表情动了动,让开半步。

接着矮下.身来,一边膝盖触碰在地板上,扶住了小珠撑着的那条腿。

霍临低垂着眼,把她的高跟鞋褪下,很大的手掌包住小珠的小腿,用掌心热热的温度揉。

千钧的酸重逐渐消散,小珠咬住唇角,忍着没让自己发出声。

小珠浑身发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要用力从霍临手中退出,却被轻松压制住,他单膝跪着,是居于下位服务的姿势,但抬起的眼眸却与蜷缩起来的小珠齐高,五指收拢,从按揉变成了钳制。

不要动。

他没出声,甚至没动嘴,但小珠仿佛听到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