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煊淡淡回道:“母亲莫要担心,儿子无碍。”
秦氏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既无碍,留这儿作甚?搬回清风堂吧,早日圆房才是正事,范良,让人将你主子的东西收拾一下,全搬去清风堂。”
傅煊没忤逆她的意思,思及那晚的尴尬,虽有些别扭,内心倒不排斥。
他过来时,陆晚正歪在榻上休息,她睡得并不沉,脚步声响起时,她一下惊醒了,坐了起来,唯独一双眼眸,还透着丝迷糊,“世子?”
四目相对,傅煊耳根莫名烫了一瞬,他别开了目光,说:“母亲让我搬来此处养伤。”
陆晚无意识揪了一下软枕,说到底他才是清风堂正儿八经的主子,她哪里能拒绝,幸亏她白日补眠时,都是歪在榻上。
她面上露出抹浅笑来,“世子有伤在身,快躺床上歇息一下吧。”
瞥见她的笑颜,傅煊松口气,点点头,走到了罗汉床前。大婚时的百子图帷幔早已撤了下去,如今金钩上挂的是牡丹纹帷幔,帷幔半卷,床上的鸳鸯交颈纹被褥露了出来。
傅煊在床上坐定后,喊了范良进来,打算让范良给他换药。
陆晚并未避开,第一晚,他的衣衫还是她帮忙脱的呢,见他纱布上渗出了血,陆晚的眉头不由蹙了起来,忍不住说了句,“伤口愈合前,世子还是别出府了。”
傅煊微微点头。
范良用余光瞄了陆晚一眼,见她坐着没动,咳了一声,说:“属下笨手笨脚的,不然少夫人为主子包扎?”
陆晚倒也没拒绝,起身站了起来,她俯身靠近时,傅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后倾,目光落在了她莹白的小脸上,她生得纤弱,脸颊巴掌大小,眼睫一垂,便是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傅煊声音都轻了一分,“怕吗?”
陆晚手指微动,她该怕吗?
寻常闺阁女子瞧见血肉模糊的场景,理应害怕的吧?可她并不怕,虽然丢掉了十一岁前的记忆,回到陆府时,她的性子已然定性了。
她不喜女红,不喜时下流行的调香,甚至连首饰,都没那么喜欢,瞧见兄长在习武时,内心也蠢蠢欲动,第一次扎马步,就能坚持好几个时辰,摸起兵器时,身体也仿佛活了起来,会下意识使出一些招式。兄长说她流浪在外时,许是被人指点过。
可过往的一切,她都忘记了,记不得她是谁,记不得她经历过什么。
太医开的活血化瘀的药,她已经喝了一段时日了,仍旧没效。
陆晚甚至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想起来。
她伸手去解他的纱布,一圈圈染血的纱布被解了下来,她垂下了眼睫,声音也有些闷闷的,“不怕。”
这声“不怕”落入傅煊耳中,却成了她在故作坚强。
傅煊不由瞥向范良,想让他接手,范良竟是装作没瞧见,悄无声息退了下去,还贴心地关了门。
傅煊:……
这个范良。
室内一下仅剩两人。
傅煊又忍不住瞥了眼腹部,伤口挺深,周围又渗出了血,更显恐怖。
她一个小姑娘,又岂会不怕?
两年前,他也受过一次伤,当时伤在胸膛,比这次伤得还要深,那时都不觉得伤口刺眼,这会儿甚至有些后悔,应该再往后躲开些,让伤口再浅一些,以免吓到她。
“我自己来。”他说着,便伸出了白皙的手,去拿她手中的伤药。
两人的指尖猝不及防碰在一起,一股酥麻自指尖泛起,傅煊喉结微紧。
陆晚没将伤药给他,温声说:“世子,我来就好。”
傅煊并未缩回手。
陆晚皱了皱鼻子,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语气带了点嫌弃,“老实点。”
傅煊不由一愣,那一瞬间,甚至以为听错了。
老实点?
在说他?
第26章
傅煊修长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没再动弹。
陆晚瞥了眼他挺直的腰腹,命令般开了口:“躺下。”
傅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乖乖躺了下来,他一动,伤口又渗出了血,陆晚看得直皱眉头,忙伸手扶了他一下,“小心些,今日不许再下床了。”
她声音娇软,甜糯,明明是命令一般的语气,落入傅煊耳中却像撒娇。
他心口莫名发烫,含糊地“嗯”了一声,哪还有平日雷厉风行的模样?反倒听话极了。
陆晚这才满意,拔掉瓶盖,认真给他上了药,这药是皇上命人送来的,有活血生肌之效,十分珍贵,药粉洒上没多久,血便止住了。
陆晚也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拿了纱布,给他包扎,傅煊看着她忙忙碌碌,眼神都软了下来。
陆晚帮他包扎好,又给他拿了件寝衣,随后便歪在了榻上,没再管他,这么一折腾,她也没了睡意,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一连三日,傅煊都歇在清风堂。
外面却变了天,据说贵妃在殿外跪了两日,直到昏厥过去,成元帝都不曾见她。她为了保住秦王,将罪责全揽到了自个儿身上,可惜成元帝根本没信。
私铸兵器,怂恿群臣为宁王定罪,刺杀傅煊,一桩桩事,又哪里是她一个深宫妇人做得到的?
四皇子秦王私铸兵器,意图构陷宁王,罪证确凿,已被褫夺封号,贬为庶民,终身圈禁,贵妃也被废了妃位,连降三级,直接降为婕妤。
至于贵妃的母族,参与此事的仅有成国公府的二爷和三少爷,念在成国公主动绑着两人来认罪的份上,圣上并未牵连无辜,只将吕二和他儿子打入了大牢,至于成国公,因监管不利,将他成国公的爵位,降为了伯爵。
有此结果,不仅仅是因为成国公主动绑人认罪的缘故,还因为成元帝念了旧情。
秦王做的这些事,贵妃未必不知情,说不准就是得了她的启发。当初太子,便是一步步被逼上了绝路。同样的招式,他们用到了宁王身上。
只可惜棋差一招,遇见了傅煊。他扛住了压力,没草草结案,抽丝剥茧地查明了真相。
皇上终究是对贵妃心软了,当初他看上贵妃时,贵妃已有情投意合的竹马,两家已在议亲,是他横刀夺爱,强纳了她,这些年,他一直觉得亏欠她,说是事事纵容也不为过。
除了没给她皇后的位子,什么都给了。说到底也是他养大了她的胃口,让她误以为老四能走上那个位置,发现他们母子的野心后,皇上便开始专宠淑妃,这也是他们为何对宁王下手的原因,许是怕皇上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会立宁王为太子。
他们哪里知道,皇上属意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宁王,他最终还是给贵妃留了一个念想,没动成国公府,只降了成国公的爵位。
此案牵扯不少人,成国公府的二爷和三少爷,因参与了刺杀傅煊,也没能逃过死刑。
凌大人因炸毁皇陵,也被判了死刑,成元帝听了傅煊的建议,为了让幕后黑手放松警惕,这桩案子暂时让秦王背了锅,只是明面上处死了凌大人。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傅煊倒是清闲,没再出府,这边刚喝了药,就听说宁王亲自登门探望他来了。
傅煊略一扬眉,淡淡丢下三个字,“打发了。”
一旁看书的陆晚,不由瞄他一眼。
男人正倚在软枕上,手里也握了一卷书,目光正落在书卷上,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一袭雪白寝衣,因颜色素雅,五官线条都衬得柔和了些,一开口,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面对当朝王爷,都不假辞色。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淡淡瞥来一眼。
陆晚已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又佯装繁忙地翻了一页书。
范良领命退了
下去,陆晚也趁机起了身,晃了晃手中的书,对傅煊说道:“我去藏书阁再选些书。”
说实话,和他共处一室,总有些不自在。
这几日她白日补眠的时间都少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哪里受得了,索性去藏书阁补眠。
陆晚来到藏书阁时,范良也瞧见了宁王。
宁王一袭绛紫色锦袍,腰间束玉带,端的是丰神俊朗,此刻正双手背后,立在府门前。
他前后被关了二十几日,人都消瘦了些,朝中大臣,要求严惩他时,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完了,谁料峰回路转,反倒是他的眼中钉老四,落了个圈禁的下场。
宁王一改往日的颓废,整个人意气风发的,他特意带了重礼,来探望傅煊,看门的护卫瞧见他,便进去通报去了,压根没将他迎进府。
他堂堂亲王,还得在外候着,连杯茶,都没讨到。越等,他脸色越难看。
见傅煊压根不打算见他,只派了范良敷衍他,脸色又沉了一分,这才想起,傅煊的盐油不进。之前,他就曾招揽过傅煊,他根本不为所动,这次竟是直接闭门谢客。
一次比一次过分。
他盯着范良,神色莫测,“怎么?世子瞧不上本王的谢礼?还是说,连本王这个人都瞧不上?”
范良窥了一下他的神色,手心都出了汗,只得打起精神,小心应对,“王爷言重了,世子不见您,说到底也是为您好。”
宁王的相貌有两分随了淑妃,五官线条偏向柔和,可天潢贵胄,就没有软弱之辈,此时一挑眉,便多了分攻击力,“对我好?”
范良左右窥了眼,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王爷,这个节骨眼若让人瞧见您亲自来了国公府,终是不妥,主子本是秉公执法,才帮您洗刷了冤屈,就怕有人故意生事,若真有人污蔑您和主子有私交,才将矛头对准秦王,要求重查此案,您要如何应对?多一事不若少一事。”
宁王心中一凛,神色也缓和了些,“瞧本王,只顾感谢傅表弟了,忘了这一茬,是本王思虑不周。”
他拍了拍范良的肩膀,笑道:“多谢范大人提醒。”
*
清风堂内,傅煊斜靠在床头,一条腿半曲着,修长的手勾着本孤本,正看得认真。
书页边缘有些发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注解。他指腹无意识蹭过书页边缘,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些许,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愈发冷白了几分。
他时不时翻一页,带起的“沙沙”声,倒比窗外的风声还静,一本书翻完,她仍旧没回来。
傅煊微微拧眉,丢下了手中的书,喊来了范良,“她出府了?”
范良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她,是指陆晚,“不曾,少夫人应该还在藏书阁。”
都去一个时辰了,还没选好?
傅煊瞥了眼看完的书,索性下了床,范良忙去扶他,“世子。”
“无碍,将我的衣裳拿来。”
主子一向说一不二,范良无法,只得拿来了他的衣袍,怕他受寒,范良还让小厮将他的貂毛大氅取了过来。
绕过曲折的长廊,再拐个弯,便瞧见了藏书阁的飞檐,青砖墙上爬着枯藤,藤身褐得发黑,远看像老人的手臂。
傅煊迈进藏书阁时,门口的小厮正在打盹,他没管,目光在一层逡巡了一圈,径直上了二楼。
他一眼便瞧见了她,小姑娘裹着大氅,小脸趴在手臂上,靠在雕花案几上睡得正香。
傅煊:……
难怪这么久不回,跑来这儿睡,不怕冻着?
琉璃正在帮主子选书,瞧见他,手中的书,都险些掉在地上,亏得琥珀反应快,捞了起来。
她忙晃了晃陆晚。
陆晚还没睡够,她长而密的眼睫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半张小脸陷在毛茸茸的大氅里,乖得像只蜷在炭盆边的猫,嘴里喃喃了句,“难得出来,让我再睡会儿。”
琉璃恨不得去捂她的嘴,对上世子凉飕飕的目光,咳了声,才道:“主子,世子来了。”
陆晚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有那么一瞬,还以为在做梦,他不是在养伤,怎地来了?一抬眸果真对上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他身披大氅,衣摆处纹着暗竹,俊美的脸更显冷白,忍了又忍,还是质问了一句,“我待在清风堂,碍着你休息了?”
陆晚一下清醒了,“不是。”
陆晚脸颊有些热,她也不清楚,在他面前自己为何会不自在,刚成亲时,分明还不这样,难不成是沐浴被他瞧了去?才有些尴尬?
陆晚眨眨眼,信口胡诌,“这不是怕我又梦魇,逮着您喊爹爹吗?”
她生就一双桃花眼,就算不笑,也自带两分多情,这副无辜的模样,多少有些招人。
傅煊移开了目光,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回去睡。”
陆晚“哦”了一声,慢吞吞站了起来,趴得久了,腿有些麻,缓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步伐。
陆晚瞄了眼他,有些费解,“世子过来,就是喊我回去睡的?”
傅煊脚步一滞,飞快回了一句,“不是,来选书。”
陆晚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籍上,怎么记得,他上午看的就是这本?难道分上下册?
傅煊不动声色将书往衣袖下掩了掩,望着她的目光透着一抹清冷,仿佛在问,“有问题?”
陆晚揉揉鼻尖,转移了话题,“世子想看哪本书,告诉我就成,我帮你捎带回去,你有伤在身,还是不要乱跑了。”
他却忽地停了下来,陆晚险些撞在他后背上,幸亏及时刹住了步子,陆晚疑惑地抬头。
傅煊泛凉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冷冽,“谁?出来!”
陆晚耳尖动了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松树后有窸窣声,像是人不慎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她也警惕了起来,身子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了傅煊身前。
全然忘了自己中毒在身。
傅煊一愣,根本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护他,这么弱的小身板,能挡住什么?
傅煊心中一暖,眼神不自觉柔和两分,伸手扯她的同时,一个小厮闪身跑了出来,手腕的袖箭朝傅煊射来。
不等袖箭射来,暗卫手中的暗器便射了出去,和袖箭撞在一起,箭落在了地上。
范良也来到了小厮身边,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小厮疼得“哎呦”叫了一声,爬起来想逃走,两个护卫按住了他的手臂,将人制住了。
傅煊没管小厮,想必是秦王安插来的人,想要他的命,傅煊瞥了陆晚一眼,见她并未受惊,方给范良一个眼神,让他拖下去,自个儿审。
陆晚则跟他回了清风堂,回去的路上,傅煊说:“近来府里估计没那么太平,你再出来,带上范良。”
陆晚身上的毒还没解,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什么区别,顺从地点点头。
近来朝中的事,她也有所耳闻,秦王和吕贵妃肯定巴不得他去死。确实得小心为妙。
说话间,便到了清风堂,室内燃着两盆炭火,甫一进门,热气就扑面而来,暖榻边的矮几上,堆着本摊开的账册,页边被风吹得唰唰作响。
她伸手将账册合拢,让琉璃将新选的书,放在了案几上,傅煊瞟了眼沙漏,说:“还能睡两刻钟。”
陆晚哪里还睡得着。
她眨了眨水灵灵的眸,说:“世子若不怕我梦魇,午膳后我再睡。”
很快便到了用膳的时间,丫鬟鱼贯而入送来了膳食。
两人简单用了个午膳,饭后没多久,丫鬟就捧着药碗走了进来,陆晚嫌苦,小脸都皱了起来,捧起药碗,要喝时,眼睛四处看了眼。案几上已经没了蜜饯。
琉璃怕她吃多了甜的,会牙疼,一天只给她十枚,她嫌药苦,嘴巴一直没停,琉璃又没在室内盯着,今日的份例不知不觉已经吃完了。
陆晚忍不住瞄了眼傅煊,他斜靠在床头,白皙的手握着本书,又在看书,床头的小几上除了蜜饯还有果脯,是陈嬷嬷给他准备的,他早上喝完药,竟是一枚都没吃。
陆晚眼睛亮了亮,放下了药碗,不一会儿陈嬷嬷也端着他的药碗走了进来,陆晚精神一振,忙接住了他的药碗,笑眯眯地说:“嬷嬷下去吧,我端给世子就好。”
陈嬷嬷已完全将她当成
主子,听话得紧,见状,便听话地退了下去。
陆晚端着药碗,来到傅煊跟前,将药递给了他,笑道:“你一受伤,倒是和我同命相怜起来。”
说完,将自己的药也端了过来,在他身侧坐了下来,笑眯眯地说:“来吧,一起受苦。”
傅煊挑眉,端起药碗,没喝,总觉她有些怪怪的,陆晚一口气全闷了下去,喝完,小脸就皱成了一团,苦得直呼气,小手也不闲着,伸手去摸案几上的蜜饯,她吃得香甜,一连吃了三枚,皱成一团的小脸,才恢复了些。
傅煊眼中带了点儿笑。
敢情是在惦记他的蜜饯。
他也一口气喝了药,将碗放下后,忍不住摸了一枚,学着她的动作,放入了口中,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时,他英气的眉不自觉一蹙。
太甜了。
蜜饯总共也就七八颗,见他也要吃,陆晚忙又伸手摸了两枚塞到了嘴里,她眼眸亮晶晶的,吃得异常餍足,哪还有平时的沉稳。
傅煊这才想起,她也不过刚及笄。
陆晚吃完蜜饯,才心满意足地窝回榻上,下午没再跟他客气,歪在暖榻上,舒舒服服睡了会儿。
晚上用过膳食,琉璃便张罗着吩咐丫鬟烧洗澡水去了,天冷,水自然要多备些,何况主子今日还要药浴。
想到傅煊也在,琉璃脸上便带了笑。
她让人轻手轻脚地将浴桶抬进了外间,陆晚看书时,很专注,没在意外间的动静,反倒是傅煊抬眸朝外瞥了眼。
听出是琉璃的脚步声,他也没在意,隐约猜出了在备洗澡水,目光不由落在了她身上。
小姑娘左手肘支撑着脑袋,正歪在榻上,懒洋洋翻着书,她看书的速度很快,姿势也多变,一会儿盘腿坐在榻上,一会儿躺着,一会儿歪着,此刻,只留给他一个纤细婀娜的背影。
傅煊脑海中一时又闪过她雪肤香腮的模样,喉结不自觉发紧,以往,他最瞧不起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
在他看来,欲望都管不住,与禽兽何异?
如今他竟也成了被欲念掌控之人。
暮色渐沉,寒冷叩着窗牗,亮起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止。丫鬟很快便备好了水,琉璃亲自将热水,倒入了浴桶中,水流的哗哗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陆晚看书时很沉浸,尤其看喜欢的书,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琉璃走到她跟前,挡住了眼前的光线,她才抬起眸。
琉璃脸上带笑,声音都透着一丝雀跃,“主子,该药浴了。”
她时不时窃喜,也不知高兴个什么劲儿,陆晚也没在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才放下手中的书。
她站了起来,正欲解开束腰时,忽地想起傅煊也在。陆晚动作一僵,莫名不自在,她不由瞄了傅煊一眼,他仍在看书,目光再专注不过。
陆晚松口气,婚都成了,总不能药浴一下,就将人赶出去,左右在外间,他应该不会好端端出去,陆晚便去了外间,走到浴桶前,才开始宽衣解带。
饶是如此,衣衫褪去时仍觉得羞耻。
她忙抬脚坐进了浴桶中。
傅煊耳力出众,她解衣衫的“窸窣”声,迈入浴桶中的“哗啦啦”声,都传进了室内。
傅煊试图像之前一样,将脑海中的画面驱赶走,然而只是徒劳,落在书籍上的目光也有些泛空,半晌也没能翻上一页。
氤氲的雾气混杂着药香味,飘进了室内,傅煊几乎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身体也不由燥热起来。
每一息都变得很煎熬。
长夜好像格外漫长,不知煎熬多久,外间才传来哗哗的水声。她许是从水中走了出来,可没多久,又传来了热水倒入浴桶的声音,许是药浴完,需要沐浴。
眼睛看不见,耳朵变得格外灵敏,傅煊一时都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支摘窗。
窗外浓云如泼墨,逐渐将星辰吞没,夜风掠过菊花,残叶落了一地,风顺着窗棂,灌入室内,一下刮在脸上,并没有刺骨的寒。
反而有种呼吸到冷冽空气的痛快。
不知站了多久,终于瞥见她走了出来,小姑娘还洗了头发,一头乌发用布巾包裹起来,露出一截儿雪白的脖颈。
难怪这么慢。
她眉眼昳丽,整个人都粉嫩嫩的。
陆晚甫一进来,就感受到了凉意,樱唇不自觉抿起,“夜晚风大,世子怎地站在窗前?”
站在窗前也就罢了,窗户还全打开了。
也太冷了。
陆晚不禁打了个寒噤,傅煊伸手关了窗,若无其事走回了床边,“有些热。”
陆晚中毒后,也有些怕热,这个天气,连她都不觉得热,他究竟多怕热?
傅煊确实觉得热,好不容易降下来的温度,因她的出现,又有升温的趋势,房间明明很宽敞,却由于她好似变得逼仄起来,空气都稀薄了。
他抬脚走了出去,命范良备水,因有伤在身,不方便沐浴,他只是擦洗了一番,又在外站了会儿,才进屋。
他进来时,小姑娘已经擦干了头发,正在铺床,背影忙忙碌碌的。
说是铺床,陆晚只是将被子拉开而已,冬天的棉被有些重,她身上又没力气,费了点儿劲儿,才将被子拉开。
晚上还是睡床舒服一些,左右已和他同床过不少次,陆晚没客气,收拾好,便躺到了里侧。
她如今正是嗜睡的时候,又刚刚药浴一番,几乎是刚合上眼,就睡着了。
傅煊来到床前时,神情略有些复杂,他拉下帷幔,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这一晚,傅煊睡得不算踏实,睡到半夜,身侧的人儿又缩成了一团,身子轻颤个不停。
前几日,守在他身侧时她并未做噩梦,傅煊还以为,太医开的药起了作用,谁料她竟是又陷入了梦魇中。
傅煊将崭新的青色帷幔,挂在了金钩上,烛火下,她湿漉漉的小脸显露出来,她云鬓散乱,一双秋瞳紧闭,泪珠儿却不要钱一般,一颗颗滚落了下来。
究竟梦到了什么?竟哭成这样。
傅煊拿起一旁的帕子,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她在无声地掉眼泪,肩膀轻轻颤抖着,似在承受什么痛苦一般,嘴唇也动了动。
傅煊凑近了些,隐隐听见一声,“表哥。”
傅煊的脸顿时黑了。
小姑娘缩成一团,仍喃喃着“表哥”。
傅煊冷白的脸庞,僵硬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小姑娘又喃喃喊了一声,“表哥。”
她眼泪掉个不停,嘴里喃喃的却是旁的男人,饶是傅煊自认涵养足够,这一刻,也气笑了。
他盯着小姑娘诱人的唇,首次没克制自己的欲望,俯身吻了上去。
第27章
这甚至算不得一个吻,傅煊只想堵住她的唇,让她乖一些,唇齿触碰到一起时,身下的人儿便攥住了他的衣襟,许是呼吸不畅,呜呜呜挣扎了两下。
傅煊喉结动了动,如此行事,着实非君子所为。可小姑娘的唇比他想得还要柔软,她已是他的妻,梦中喊爹爹也就罢了,还喊什么劳什子表哥?
傅煊惩罚似的又咬了一下,便撤开了身体,将人拢入了怀中,顺了顺她的背。
她像是抓到了救星,小脸埋入了他怀中,轻颤的身体也逐渐恢复平静。
翌日,睡醒时陆晚才发现自己怀里竟是搂着一个温热的身体,她一下睁开了眸,入目的是他俊美的脸,高挺的鼻梁,线条完美的下颌线。
她几乎是挤到了床中央,将人当成了抱枕。
青色帷幔不知何时,被他挂到了金钩上,铜台上的蜡烛,早就燃烧殆尽,蜡泪堆叠,阳光透过窗纸洒进些许,照在他身上,那张俊美的脸,像是会发光一般。
陆晚心中一慌,忙撒开了手,正要撤开,男人却一收手,搂住了她的腰,两人的身体又贴到了一起。
他一身雪白中衣,布料柔软,冷冽的面部线条都好似柔和两分,身上还有股好闻的气息。
陆晚不由屏息,脸
颊也有些烫,忍不住戳了他一下,“世子?”
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松开手,他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幽深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陆晚被他看得莫名,忍不住摸了摸脸颊,难道脸上压出红痕了?
陆晚忙坐了起来,下一刻,就听他问:“你跟表哥一直有联系?”
他盘腿坐着,瞳孔漆黑,目光定定望着她。
陆晚怔了怔,下意识摇头,“几个表哥都在山东,就十二岁那年见过一次,因为关系不亲近,也不曾联系过,怎么了?”
既不熟悉,估计只是梦魇时顺便梦了一下,傅煊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摇摇头,“无碍。”
刚用过早膳,王掌柜便让人传了话过来,让她抽空去锦绣坊一趟。陆晚还以为锦绣坊出了什么事,带上两个丫鬟便要出门。
傅煊道:“近日出府小心一些,让范良跟着你。”
陆晚哪里敢劳烦范良,范良不仅是他的贴身护卫,还是他的幕僚,忙说:“范大人有伤在身,还是好生休养吧,世子若不放心,就拨给我两个护卫。”
傅煊没坚持,让范良给她挑了两个身手最好的。
恰逢一年一度的庙会,街上人声鼎沸,有演杂技的,斗鸡的,还有摸石猴的,到处热闹极了,马车刚到中原街,就走不动了。
陆晚三人只得提前下了马车,金陵的庙会她也游玩过,没成想京城的庙会竟如此热闹,要不是担心锦绣坊出事,陆晚一准儿要好好逛逛,几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锦绣坊。
陆晚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来到铺子里才发现,铺子里人来人往的,竟有不少顾客,王掌柜笑得满脸褶子,也亲自上前招待客人呢。
瞧见陆晚,他都没功夫过来打招呼,只作揖问了声好,陆晚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忙自个儿的。
送走这波客人后,王掌柜才将来龙去脉和陆晚说了说,自打推出陆晚说的优惠后,铺子的生意便出奇的好,一直有人介绍亲朋好友过来,店里的成衣都快卖完了。
王掌柜说:“存货本就不多了,刚刚又来一位贵客,说是想订八百套成衣,款式也选好了,要求一个月交货,咱们店做成衣的裁缝仅有三个,八百套的单子,若是接下,肯定忙不过来,若是错过,又实在可惜,小的抽不开空,才着人给您传了消息,好拟个章程出来。”
锦绣坊不仅卖布匹,也卖成衣,成衣利润比布匹要多得多,放弃确实可惜。
陆晚不太了解成衣怎么做,问道:“如果接单的话,需要多招多少人?”
“咱们店的裁缝,快的话一日可做两套成衣,一个月六十套左右,起码得招七、八个人,临时招人未必能招到,就算真招到了,下个月单子未必有那么多,养太多裁缝,也不划算。”
陆晚道:“订衣服的这人可靠吗?怎么一下要这么多衣服?”
王掌柜道:“可靠,是忠勇侯府的管家预定的,侯爷老来得子,已经发了话,要给府里的下人一人发一套冬衣,府上的绣娘忙不过来,他们才从外购买,因着咱这儿有优惠,款式也好看,他们便选了咱们店。预定成衣的定金一向是给一半,就算临时反悔不要了,咱们也不会亏。”
陆晚点头,“既然靠谱,那就接下吧,人我来想法子。”
旁的陆晚不敢应承,唯独裁缝和绣娘真不算难找,远的不提,琉璃的女红就很不错,就算速度跟不上,一天做一身衣服应该不成问题,府里还有绣娘,今年冬衣都已经做好了,临时抽调几人让她们赚笔私房钱,应该也无妨,再不济庄子上还有二十几个丫鬟婆子,总有针线好的。
和王掌柜说好,陆晚便离开了锦绣坊,整个街市仿佛一锅滚开的沸水,往前没走几步,就瞧见个表演吞火的大汉,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陆晚想挤都挤不进去,只能听见人群中不时爆发出轰雷似的喝彩声。
鳞次栉比的摊位上也摆满了花鸟哨子、磨喝乐等玩具,还有南北干货,西域奇珍,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陆晚看得新奇,买了一兜东西,琉璃带的几两银子,全花完了。
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她体力便有些不支,歪在了琥珀身上休息了一下。
这时,却瞧见前面有个汉子拿布巾捂住了一个妙龄女子的口鼻。
女子也不过十四五岁,杏眼水汪汪的,相貌很是可人,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可不过两息功夫,便软倒在汉子身上。
光天化日之下,那汉子竟是将人半扶起,直接掳走了,陆晚都没料到他竟如此大胆,想去追,奈何走了太多的路,步伐沉重得迈不起来。
她一把攥住了琥珀和琉璃的手,“快去追!将人救下。”
琉璃还有些不知所以然,陆晚指了指汉子,说:“拐子,快去追!”
她又大声喊道:“有拐子,大家快拦住他。”
奈何身侧便是杂耍摊子,周围锣鼓声震天,声音根本没传出去,就身侧两个妇人听到了,两人根本没动,反而警惕地东张西望起来。
琥珀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却站着没动。她的第一任务是护卫主子安全,旁人如何都与她无关。
琉璃闻言,已经追了上去,奈何她手里东西太多,愣是没挤出去。
陆晚简直要急死了,眼看男人已经半抱着这小姑娘挤出了人群,琥珀和两个护卫还站着不动,她神色冷了下来,“快去!”
两个护卫不敢违背她的命令,只得追了上去,街上人挤人,恰好戏班子结束一场戏,不少人欲要散去,两人逆流而上,挤得艰难。
这时一个小女孩被人推倒在地上,人很多,小孩被挤到后,身边几人竟是没管她,她这么小,若是被踩踏,一准儿没命,陆晚捏了把冷汗,“琥珀。”
琥珀一咬牙,将手中的东西,全塞给了琉璃,“你守好主子。”
说完朝小女孩挤了去,她力气大,推搡几下便挤到了小女孩跟前,琥珀弯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这才发现,她竟只有一只手臂,“你父母呢?”
小女孩张着嘴一直哭。
琥珀蹙眉,也没再多问,正欲抱着小女孩挤到主子跟前时,就瞧见主子背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他竟是拿起布巾捂住了主子的口鼻。
街上人挤人,耳边也闹哄哄的,陆晚一颗心都扑在被拐的少女和小女孩身上,直到男人拿帕子捂住口鼻,她才一惊。
她习武多年,身上虽无力气,想点中他的要害,让他失去力气,还是可以的。
想到被拐走的少女,她抬起了手,又放了下来,每年庙会都丢不少人,这次不知又有多少人遭殃。
陆晚闭上了眼,身子也软了下来。
琉璃也瞧见了这一幕,手中的东西,都不管了,“噼里啪啦”全砸在了地上,不等她给男人一拳,就有人制住了她,一个温热的毛巾也捂住了她。
琥珀瞳孔一缩,一把将怀里的小女孩,放在了首饰摊子上,再顾不得旁的,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往陆晚跟前挤。
可身前这几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推搡着她,不许她靠近。
琥珀毫不迟疑摸出了腰间的匕首,出手异常狠厉,转眼间,便与这几人缠斗在一起。
陆晚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柴房里,柴房破旧,木格窗早破了半边,糊窗的油布被风刮得簌簌响。
柴房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除了她和尚在昏迷的琉璃,房内还有十来个半大少女,小的才十岁,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
果然
被拐来不少。
大家双手反剪,被绑在身后,细瘦的脚踝也被捆了起来,还有人的脚踝被绳子磨破了皮,渗出暗红的血。
她们都低着头,发丝乱蓬蓬粘在泪湿的脸颊上,好几人都缩着肩膀嘤嘤哭个不停。
唯独最外面那个小姑娘有些特殊,她一身男装,头发用束带挽起,下巴尖尖的,神情却很麻木,许是被哭烦了,骂了一句,“闭嘴,哭丧呢。”
她神情凶巴巴的,因为饥肠辘辘,声音有气无力,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白,上嘴唇都是干皮。
另外几人显然有些怕她,闻言,哭声都小了,只敢默默掉眼泪。
第28章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应该已经酉时了,陆晚打量了几人一眼,问道:“几位姑娘,可知,我何时被绑来的?”
掉眼泪的那几个怯生生地望着她,没吭声,反倒是绷着小脸,神情很凶的小姑娘仔细审视了她一眼,见她醒来后,倒是镇定,既没掉眼泪,也没哭着找爹娘,她便哑声回了一句:“应是午时三刻。”
陆晚被掳来时,尚不到午时,如果这个女孩没估错,也就意味着,从中原街被绑到这儿,只花了大半个时辰。
今日街上人又多,就算拐出小巷子坐上马车,大半个时辰,也跑不了太远,她们应该还没出城。
如果还在中原街附近,高声喊救命,肯定能被街上的人听到,她们的嘴巴却没被堵住,说明,她们所待的地方肯定很偏僻,就算叫喊也引不来人。
陆晚对京城的了解,都来自书籍,幸亏她涉猎广,看过不少游记,对地理志也有所研读,倒是清楚京城各区域和山川河流的分布。
正在思索会被带到哪里时,柴房外便传来了寺里的钟磬声,“当—当—”声慢慢漾开,恍若近在耳旁。
陆晚眼睛不由一亮,京城的寺庙一共也就十三个。寺庙里敢明目张胆地关押人,说明寺庙没什么香客,京城恰好有个寺庙已临近荒废。
说起来也是作孽,去年一位男子偶然撞破自己的妻子和和尚偷情,他盛怒之下,砍了这和尚好几刀,和尚拼死夺走了刀,猛地朝他劈去时,妻子却替他挡了一刀。
男人惊愕不已,见和尚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几近奄奄一息,她还哭着让他快走,还说等官兵来了,她会说是她砍的,她早就想砍死他了。只不过没能耐。
他才得知,妻子也是被逼的。
成婚三年,她始终无子,想了各种法子,求子观音也拜了不少,最后又去了青谷寺,喝了这和尚给的符水后,谁料喝完符水没多久,她的身体便有些不对劲,随后便和这和尚发生了关系。
醒来后,她本想一死了之,和尚却说她胆敢死,会揭露她的不守妇道,让她的母亲和妹妹也身败名裂。
男子一怒之下,将和尚告上了衙门,这个案子审了三个月,结果寺庙中涉事的和尚近乎一半,好多女子,都遭到了胁迫,甚至有个贵妇被牵扯了进去。
这件事几乎轰动了整个京城。
连住持都被抓进了大牢,没犯事的大多是一些小沙弥,住持被抓后,寺庙便没了香客,有几个成年和尚嫌丢人,悄悄离开了京城。
剩下的小沙弥惶惶不可终日,慈恩寺的住持心善,将小沙弥接走了。
据说后来又有几个和尚在此落脚,如今整个寺庙,也不过十来个人。
如今看来,这里竟是成了拐卖少女的老巢。
青谷寺坐落在山谷中,依山傍水,远离闹市,难怪没有堵她们的嘴,这儿还真是叫天天不应。
陆晚正思忖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像是两人,其中一个步伐轻盈,应该是练家子,她也学着其他女子缩成了一团。
很快门外就传来了开锁声,一个面容普通,眼带凶光的瘦高和尚,带着一身华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开锁的和尚个头不高,胖乎乎的,正站在门口打哈欠,并未跟进来。
瘦高和尚对富商说:“看吧,这几人都是好货色,尤其是这位以后肯定能成为江南一带的头牌。”
说着还冲陆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富商看向陆晚,少女身姿婀娜,那张脸更是瓷白如玉,五官无一不精致,真真是无可挑剔,饶是见惯了美人,此刻,他眼中也带了丝惊艳。
陆晚露出害怕的神情,隐晦地瞄了眼富商,他三十出头的年龄,身着苍青色云锦,腰间戴着枚翡翠玉佩,手上还戴着一个玉扳指,一身的贵气。
他转过头,对和尚道:“相貌虽然不错,这次的要价也委实贵了。”
和尚漫不经心地说:“千金难买绝色,敢报这个价,就是值,您若不要,还有位大人呢,他也不差钱,您可以考虑一晚,最迟明早给我答复,明天中午这批人就得转手。”
两人很快便离开了,只剩下个胖和尚守门。
陆晚又看向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送饭?”
女孩翻了个白眼,“我被绑来一整日了,只给了半碗水,饿不死就行,还指望好吃好喝的伺候?喏,那个女孩被绑来了两日,就吃过半个窝窝头。”
陆晚心中已有数,也没再问,琉璃这时也醒了,瞥见陆晚,松口气,随即发现被绑了,顿时破口大骂,“哪个挨千刀的,竟敢绑咱们!”
她声音有些大,胖和尚歪在门外,骂了一句,“吵吵什么,一个个的,给爷安静些。”
陆晚冲琉璃摇摇头,琉璃这才闭嘴,神情满是懊恼,室内几个少女都蔫蔫的,显然也是被拐来的,也不知琥珀能不能寻到她们。
暮色逐渐四合,室内也暗了下来,陆晚挪到了琉璃身侧,用自己的手,去碰琉璃的手,将镯子递到了她手中。
这个时候,陆晚无比庆幸自己的谨慎派上了用场,虽然丢失了记忆,被父亲带回去后,她却很没安全感,会习武,会备一些暗器,还喜欢藏一些吃食,就仿佛走丢的那些年,时常饿肚子,时常颠沛流离一般。
琉璃的眼睛这才一亮,主子每次外出戴的镯子都暗含机关,对方刚将他们绑来,还没来得及取走她的镯子。
琉璃俯身凑近了她的手腕,用牙齿咬住了手镯,按动了一下毫不起眼的花纹,手镯顿时打开了,一枚小刀片从镂空处掉了出来。
琉璃身子下弯,用手拿起了刀片,一点点去割陆晚腕部的绳结,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将绳子割断了,陆晚解开手上的绳子后,接过刀片,给自己和琉璃也解了绑。
她没贸然去给其他女孩解绑,等到夜色很深时,才悄悄来到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跟前,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小姑娘原本已经睡着了,被抓住时,本能地想叫,陆晚已及时捂住了她的唇,她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精神也不由一振。
也挨着陆晚的手晃了晃。
陆晚很快便帮她解了绑,随后便佯装肚子疼,让琉璃叫了起来,“大和尚,我家主子起热了,你快来看看,不给吃饭,总要给点药吧。”
门口守着的和尚换了一个人,此刻正歪在门口补眠,闻言,骂道:“吵什么吵,烧一下也烧不死,先缓一夜,明天再看,说不得明天就好了。”
琉璃忍着气,又等了一个时辰,才带着哭腔求道:“大和尚,大和尚,你快进来看看,我家主子抽搐个不停,肯定是烧得太严重了,求求你了,给我们主子弄点药吧,你们不是还指望卖个高价?万一烧没了,你们一分钱都捞不到。”
大家都被吵醒了,都不由有些怕,一时悲从心来,有两个忍不住小声抽噎起来。
守夜的这个大和尚没有胖和尚和善,她们怕挨打,哭都不敢大声哭。
琉璃又道:“算我求求你,救救我们主子吧,你若想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那就置之不理。”
那大和尚心中也有些迟疑,真烧没了,确实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提着灯去查看情况,琉璃哭道:“这里这里。”
大和尚朝两人走去,地上蜷缩着的姑娘确实在抽搐,大和尚俯身去探她的额头,想看看是真发烧了,还是单纯抽搐,他记得有一种病也会抽搐,不等他的手触碰到她的额头,就见女子伸
手在他身上点了一下。
大和尚身体一麻,他不由一惊,张口喊人时,却被人捂住了嘴,佯装抽搐的女子又在他身上点了几下,他竟是完全动弹不得。
陆晚没什么力气,抄起一旁的木棍递给了琉璃,琉璃一棍子打在他脑袋上,大和尚身子抖了一下,晕厥了过去。
小姑娘们被这变故吓住了,有个想尖叫,被女扮男装的小姑娘捂住了嘴,她压低声音警告道:“不想死,就闭嘴。”
大家忙颤巍巍捂住了嘴巴。三人动手帮其他人解了绑,陆晚压低声音问:“这里应该是青谷寺,有谁来过这里吗?知不知道后山的路?”
其中一个小姑娘,颤巍巍举起了手,“我、我来过,我知道。”
柴房在最后面,本就接近后山,她们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进了后山,林子里暗得早,远处的树影缩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有两个年龄小的女孩,心生怯弱,“山、山里是不是有狼?”
陆晚说:“深山里才有,害怕的也可以不进山,会爬树的可以躲到树上,不会爬的,可以就近找个山洞藏起来,你们躲好,撑到天亮,官府的人会带你们下山。”
有两个少女选择了爬到树上,躲起来。
有几个要跟着陆晚离开,其实分开走,是最明智的选择,万一有人发现不对,追上来,逃生的几率也大,可这些女孩,都是半大孩子,根本不肯分开,就连那个胆子大的小姑娘都跟上了她们。
陆晚只得带着她们离开。
走之前,她先去了另一个方向,将一根木棍点着后,又扑灭了火,只留下几个火星,她又从附近的柴火堆里,取了些麦秸秆,简单布置了一下,后面若是烧起来,也能起到示警作用,但愿能引来官府的人。
她们是女子,体力有限,走得也慢,逃了一个时辰也没逃太远,没多久,便听到了犬吠声,好几个方向都有恶犬。
听声音,有一个离她们不算太远,应该是和尚们发现不对,分不同的方向追了上来,离得近的这个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来。
幸亏陆晚布置的地儿也着起了火,火势也慢慢大了起来,从这儿便能瞧见火光。
许多树已没了树叶,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黑色的天,风裹着枯叶往身上刮,带刺的枝子刮破了裤脚,有血珠渗出来,一个女孩,腿一软摔在地上,恐惧攥着心脏往下坠,忍不住哭道:“怎么?怎么办?他们追来了。”
紧张的情绪会传染,另外一个胆子小的也吓得掉起了眼泪,腿软走不动路。
她们身体虚弱,走得慢,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陆晚蹙眉,索性问了问,还有谁会爬树,让她们先在地上滚一圈,躲到树上去,无论如何不许出声,有两个不会爬的,也让琉璃帮着背到了树上。
最后仅剩下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她已经猜出了陆晚的目的,一咬牙说:“我和你们分开逃,争取引开那批人。”
陆晚让她寻了块石头防身,说:“一起吧,要是追来的就两个人,咱们还能拼一拼。”
她们三个继续往前跑,冷风刮过脸颊,直往人衣领里钻,胸腔里像塞了团烧得滚烫的布巾,呼吸都有些艰难,每吸入一口冷气都带着疼,腿也好像坠了铁块,每一步都抬得艰难,却又只能咬牙坚持。
耳朵里全是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粗乱的喘息声,恶犬的叫声也由远及近,越来越近,隐约间还混杂着“哗哗”声。
陆晚耳尖一动,忙竖起了耳朵,分辨着声音,果真听到了溪流声。
“走,往溪边跑。”
他们离得越来越近,恶犬兴奋的叫声和爪子落在枯枝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要追上了,听声音,是两人两犬。琉璃是花架子,只会几个招式,她又中毒在身,身上没什么力气,真动起手,未必有胜算。
恶犬靠近时,陆晚让她们躲在了一棵百年古树后,自己也躲在了另一处,三人手中各拿了一块石头,和尚靠近时,陆晚拿起石头,砸在他头上。
和尚没有防备,疼得惨叫了一声,可惜,她力气不大,伤口不算深,他根本没晕厥过去,愤怒地挥了挥手,黑犬顿时朝陆晚扑来。
陆晚躲了一下,因动作缓慢,没能躲开,被恶犬扑倒在地,脑袋一下磕在石头上,她整个人都有些晕厥,脑海中不自觉闪现出小时候的一幕。
她好像养过一只小狗,小狗时常跳跃着,往她怀里扑,陆晚来不及多想,就见恶犬张开了恶臭的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正欲咬来时,陆晚抓了一把土,不等她朝恶犬洒去,琉璃就撞开了这恶犬。
她和小姑娘成功砸晕一个和尚,小姑娘引着另一只恶犬,拼命往溪边跑,琉璃则跑来了陆晚这儿,拉着她就往前跑。
三人近乎狼狈地逃着,那个面容凶恶的胖和尚也追了上来,一手抓住了陆晚披风,陆晚手中的土,洒了出去。
和尚猝不及防被眯了眼睛,陆晚解开披风,继续和琉璃朝前跑,绣花鞋掉了一只,都没管,幸亏离溪水很近,三人不由分说,跳进了水里,刺骨的寒,冻得陆晚打了个激灵。
恶犬也跳了进来,水流湍急,这两只恶犬,显然没接触过水,它们本能地挣扎起来,越挣扎,越往下沉,被水冲着去了下游。
月色黯淡,胖和尚拎起灯,照亮了水面,拿起胸前的哨子,吹了几下,也跳入了水中,他的目标是陆晚,直接朝陆晚游去。
头上的伤,在往外淌血,血顺着额头淌了下来,他呸了一声,面容扭曲,“娘的,被小爷逮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刺骨的寒意冻得陆晚打了个哆嗦,身体都僵硬了起来,她不会游泳,颤巍巍朝前走着,水淹没脖颈后,就不敢走了,琉璃搂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往前游。
琉璃带着她速度不算快,和尚很快就游到了她们身后,抓住了陆晚的脚,陆晚踹了他一脚,却没蹬开,脚上的罗袜反而被他扒掉了。
他狞笑着一扯,去拽陆晚的腿,想将她扯到怀里,陆晚被他扯得回退了些,身子往下一沉,呛了几口水,琉璃忙又搂紧了她。
男人手上刚用了点劲儿,一支利箭划破夜空,直直朝他射来。
陆晚也瞧见了这支箭,是对面射来的,直接从眉心穿入了和尚的脑袋,强大的冲击力直接震裂他的颅骨。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睛慢慢花了,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他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坠入了水中,一滩血水慢慢晕染开来,抓住陆晚腿的手,也松了力道。
直到死,都不知道是何人射杀的他。
对面夜色很深,瞧不见是谁射的这一箭,陆晚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暗淡的月色下,隐约瞧见了他的惨状,直到死,他都睁着那双凸起的眼睛,愈发显得凶神恶煞。
身后又传来了犬吠声,是其他和尚听见动静,追了过来,不远处还亮起了火把,看样子有不少人追了过来。
她稳了稳心神,忙转过头,在琉璃的带领下,朝前游去,这些和尚并未追上来,陆晚反而听见了厮杀声,她扭头看了眼,追上来的那批人举着火把,飞鱼服在火光的照耀下,十分显眼。
是锦衣卫。
陆晚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和琉璃已经游到了对面,小姑娘也上了岸。三人浑身全湿透了,发丝上满是水,衣衫也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从袖口、裤腿往下淌着水,泥地上很快便积出一小滩水。
冷风一吹,都打了个寒颤,牙关都打起颤来。
陆晚往前看了眼,想看看是谁射的那一箭,却没瞧见人影儿,冻得瑟瑟发抖时,黑暗中有人忽地朝她丢来一件大氅。
这是一件墨色貂毛大氅,很厚实,也很宽大。
她忍不住抬起了眸,一道模糊的身影半隐在阴影处,他身姿笔挺,个头
也高,只静静立在阴影处,并未走出来。
陆晚道了声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琉璃捡起大氅,裹住了陆晚,貂毛柔软得能陷进去半只手,暖意一下传遍全身,整个人都像被狐狸柔软的肚皮包裹了起来。
陆晚不肯一个人穿,将小姑娘也喊到了跟前,三人刚挤到大氅里,远处出现了火把的亮光,马蹄声也传了过来。
领头的那人面冠如玉,正是傅煊,他带着锦衣卫飞速奔了过来。
陆晚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倦意一股脑儿袭来,身体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住,眼前不由一黑,闭上眼睛时,她瞧见傅煊翻身下了马,有力的双臂直接将她抱起。
第29章
陆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娘亲时常将她抱在怀里轻哄,她整日笑得无忧无虑,爹爹偶尔回来,会将她扛在肩头,带她飞檐走壁。
小小的她对爹爹满是崇拜,还说自己长大了也要当将军。
画面一变,她生辰那日,一群坏人却冲进了府里,绑住了娘亲,她拼命扑了过去,却被人推倒在地,膝盖流了血。
她顾不得疼,爬起来想阻止他们,却只是徒劳。她愤怒地喊出声,想吓住那群歹人,“我爹爹是将军,他们不会放过你。”
换来的却是众人肆意的嘲笑,“你的将军爹爹早死了。”
陆晚惊醒时,梦中的画面变得模糊起来,娘亲带泪的脸以及她发间摇晃的簪子,都已经支离破碎,她隐约记得她吼出的那句,“我爹爹是将军。”以及旁人的那句,“你的将军爹爹早死了。”
将军爹爹?
这是她过去的记忆吗?她的生父是某位将军?还是说,被拐后她曾被某位将军收养过?
陆晚试图回忆起更多,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忍不住捶了捶脑袋,刚捶一下,手便被人攥住了,傅煊那张俊美的脸,映入了眼帘,他眼眸低垂,正温柔地注视着她,眸中是难以掩饰的关怀,“又做噩梦了?”
陆晚怔了一下,点点头。
傅煊以为是幼时被拐的经历,给她留下了阴影,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过去的都过去了,别怕。”
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仍有些高。
陆晚又怔了一下,心底像被什么挠了一下,只胡乱点点头,没敢直视他的目光,“那些躲在树上的女孩怎么样了?”
“已经被救下来了。”傅煊端起了药碗,舀起一勺药,递到了她唇边,“先喝药。”
陆晚有些不自在,脑袋后移了些,没话找话地问,“琉璃呢?”
“也起热了。”
天这么冷,再晚几日,水里估计都得结冰,琉璃起热倒也正常。陆晚伸手去接药碗,“我自己喝。”
傅煊没给她,漆黑的目光仍注视着她,只说了一句,“乖一点。”
陆晚也没再拒绝,她身上原本也没什么力气,傅煊一勺勺给她喂了药,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神情都透着丝郁闷。
傅煊有些心软,拿起一旁的蜜饯,递给她一枚,陆晚瓷白的脸上,顿时多了抹神采,接下来的药,好似也没那么苦了。
将最后一勺喂完,傅煊又递给她两块蜜饯。
这时,范良在门外通报,“世子,萧太医来了。”
傅煊让丫鬟进来收走了药碗,说:“让他进来。”
他让萧太医给陆晚把了把脉,将府医开的药方递给萧太医看了看,萧太医又添了一味药,随即看向了傅煊,“世子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陆晚不由看向傅煊,醒来时她便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她被恶犬扑倒时,伤到了手肘,现在手肘还有些疼,她便没多想。他受伤还没几日,就纵马去寻她,伤口肯定裂开了。
傅煊的伤口确实裂开了,将她带回府后,他草草包扎了一下,没想到萧太医鼻子这么灵,竟是嗅了出来。
陆晚心中百感交集,不由看向萧太医,道:“萧太医,麻烦您替世子再看看吧。”
萧太医道:“应该的。”
傅煊不想让她瞧见自己的伤口,便随萧太医去了外间,刚重新包扎好,范良便来了,在外禀告,“世子,有个和尚招了,说有人给了他们五千两银票,让他们绑走少夫人。”
傅煊脸色沉了下来,索性去了诏狱。
陆晚精神不济,喝完药,又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出了一身汗,已经退热了。
她嗓子有些发干,正想起来,琉璃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见她醒了,琉璃松了一口气。
陆晚掀开鸳鸯锦被,坐了起来,琉璃忙拿起软枕,放在了她身后。
陆晚靠在了软枕上,纤长的眼睫卷翘浓密,“你怎么来了?不是起热了?”
琉璃道:“奴婢身子骨向来硬朗,已经无碍了。”
说是无碍,她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摆明了是不放心陆晚,才来的。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痊愈了再来伺候。”说到这里,陆晚不由四处看了眼,“琥珀呢?”
琥珀大多时间都没什么存在感,每次她生病,她却比谁都着急,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今日醒来却没见她的身影。
琉璃垂下了眼,“咱俩一被绑,她一着急,也起热了。”
她心虚时,眼睫会垂下来,不仅不敢直视人的眼睛,手还会无意识抠自己的衣衫。
陆晚将她的小动作瞧在眼中,不由蹙眉,声音也重了一分,“她究竟怎么了?”
说着便下了床,她身子尚有些虚弱,脚丫落地时,身体晃了晃。
琉璃忙扶住了她,“哎,她真没事,就、就是起热了,主子先好生休养,不必担心。”
陆晚没多说,让琉璃给她拿了件大氅,她披上大氅,就去了西厢房,琥珀和琉璃一个屋,两人一并住在西厢房。
西厢房内陈设简单,除了衣柜、桌椅,便只有两张罗汉床,一左一右摆着,琉璃床上的被子都没来得及叠,她一醒,就跑去了陆晚那儿,见状,她先去叠了一下被子,边叠,边瞄了陆晚一眼,“你看,她好着呢,只是起热,太累了,在休息,主子不必担心。”
床上琥珀确实在休息,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陆晚伸手摸了一下,她果真在起热。
这几年,陆晚从未见过她生病,寻常的风寒,都不曾得过,她身子骨才是真的硬朗,怎么可能一着急就起热?平时她也不是趴着睡。
陆晚掀开了她身上的棉被。
琉璃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陆晚已经瞧见了她后背的伤,一道道鞭痕,遍布整个后背,伤口纵横交错,整个背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
难怪会起热。
陆晚心中一沉,“谁打的?”
琉璃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敢隐瞒,“听范大人说,是、是她自己打的,她觉得是自己没护好主子,才害您落到拐子手中,便领罚三十鞭。”
陆晚心中满是自责,半晌,才说:“伤这么重,怎么不找府医看看?”
琉璃说:“傅姑娘身体不适,请走了府医,兄长已经出府寻郎中去了。”
说到此,琉璃愤愤不平道:“哪是身体不适,那个福喜,分明是瞧见奴婢去请府医,直接将人截走了,肯定是故意的。”
之前琉璃险些和一个丫鬟撞到一起,那个丫鬟,是福喜的表妹,两人自此结下梁子,这段时间,福喜为了给表妹出头,也没少刁难她。
琉璃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受了欺负,也不会忍气吞声,前几日刚和福喜吵过一架,这点小事,她也没
想过给主子说,这会儿不过是气坏了。
正说着话,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是墨砚带着一位老大夫走了过来。
琉璃忙让开了位置,让老大夫为她诊治了一番,陆晚也在这儿待了会儿,等老大夫为她上完药,又开了方子,她才离开。
她还记得找绣娘的事,趁时间还早,她去了听雪堂一趟,她被拐的事,傅煊瞒了下来,秦氏也不知情,只知道她起了热,瞧见她,秦氏还责备了一句,“不是起热了?有什么事,让丫鬟跑一趟就行。”
陆晚怕丫鬟说不清,才亲自过来了,见状,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已经退热了。”
秦氏哼了声,“我有何可担心的?”
她典型的嘴硬心软,陆晚笑了笑,也不在意,将成衣的事说了一下,府里的绣娘刚做好冬衣,确实不忙,若能接下这个单子,能赚不少银子。
秦氏爽快地应了下来。
回到清心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丫鬟们早早掌了灯,清心堂内灯火通明,一进屋,陆晚的肚子便咕噜噜抗议起来,陈嬷嬷忙道:“厨房一直给您热着粥,奴婢让人传膳吧。”
陆晚颔首,这顿饭她吃得颇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将大魏朝那几位已去世的将军全扒了个遍。
梦中的自己,小胳膊小腿的,个头尚且不到娘亲腰间,看年龄也不过三、四岁。
十年前去世的将军,仅有一位。大魏朝赫赫有名的镇国公,曾杀敌无数,最后因通敌叛国,死在了战场上。
陆晚越想越心惊。
这位镇国公,难不成就是她梦中的父亲?是她的生父?还是养父?陆晚自打有记忆起,便生活在上元县,才来京城不足一年,对这位已经逝去的镇国公,并不了解。
陆晚勉强压下了凌乱的思绪,将墨砚喊了过来,让他去悄悄调查一下镇国公,膝下可有女儿或者养女,悄悄查,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墨砚退下后,陆晚才勉强镇定下来,这才发现,傅煊竟一直没回府,她将傅煊身边伺候的小厮喊过来问了一下,才得知他又去了诏狱。
陆晚不由蹙了下眉,伤口都裂开了,还去诏狱,正腹诽着,就见他回来了。
他一袭绛紫色锦袍,携着寒凉,迈进了室内,大氅都没穿,陆晚不由拧眉,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伤还没好,怎么跑了出去?出去也就罢了,大氅都不穿。”
她眉峰轻轻蹙起,唇瓣抿成一道细直的线,原本疏离的气质也软和了下来,瓷白的小脸也生动了几分,像一幅浓烈的画。
明明在发牢骚,却让人移不开眼,傅煊心中一动,不由伸手将人拢入了怀中,低头便吻上了她的唇。
第30章
陆晚一下睁圆了眼睛,惊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紫檀木案几上。
男人搂住了她的腰,泛着凉意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含混说了一声,“闭眼。”
陆晚心脏怦怦乱跳,脑袋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那一瞬间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乖巧地闭了眼。
遮住她眼睛的手后移,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傅煊一颗心,像被炙烤着,原本只是心悸得厉害,只想亲一下,真正碰触到后,却有些舍不得离开。
她的唇比想象中还要柔软,乍一触碰到,傅煊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亲吻,他近乎虔诚地,一下又一下触碰着她的唇,每一次碰触都带着令人悸动的酥麻,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很容易便将她完全掌控。
案几被两人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将彼此泛红的耳尖照得愈发清晰。
窗外的寒风吹过院中的梧桐枝桠,细碎的声响却完全盖不住室内愈发急促的呼气声。
起初这个吻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多久他便开始攫取她的甘甜,只亲吻还不够,甚至想撬开她的牙关,去索取更多,她被他亲得晕乎乎的,轻而易举就让他得逞了。
搂住她腰肢的手,愈发紧了两分,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怀中。
陆晚身子本就虚弱,很快便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双腿也有些发软,他试图加深这个吻时,她难耐地偏了下脑袋。
察觉出她的抗拒,傅煊略放松了力道,又轻轻在她唇上轻啄了几下,站直了身子,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
她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白皙的脖颈也泛着红,像枝头上的桃花,美不胜收。
粉嫩的唇瓣被他吻得娇艳欲滴,想让人更深地去索取,傅煊自控力一向好,此刻,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却有些溃不成军,他没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离开。
傅煊一向敢于面对自己的心,想亲便亲了,也没委屈自己,怕她反感,才维持着一张清冷的面孔,开了口,“抱歉,一时情难自禁。”
声音略有些哑,目光却无比炙热,看得人心中慌慌的,“情难自禁”四个字,更是让她不知该怎么回。
他们已是夫妻,他想亲她原本也不算冒犯,陆晚有些紧张地移开了目光,索性转移了话题,“是不是还没用晚膳?我让丫鬟传膳。”
说完便溜了出去,傅煊神情莫测,她哪里知道,比起膳食,他更想吃她。
陆晚喊丫鬟传了膳,回到里间时,仍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催促道:“你先去用晚膳吧。”
傅煊颔首,他正要抬脚离开时,陆晚忽地想起一件要事,“被关在柴房时,我看到了其中一个买家的脸,我画下来。”
其中两位和尚已经交代了买家的信息,不过傅煊还没见过她画画,便也没拒绝。
他去用晚膳时,陆晚让丫鬟准备了纸墨笔砚,她学过画画,寥寥数笔,就将男人的相貌勾勒了出来。
傅煊用过晚膳回来时,陆晚已经画好了,“这个男人听口音是江南人,他们拐来的人,应该都卖去了青楼,南方那些秦楼楚馆,估计有不少是买家,也可以查一查。”
傅煊已经吩咐了下去,既然接手了这件事,肯定得查清楚,他更在意的是,有人特意出了五千两让和尚们拐走她。
“你来到京城后,和谁结过仇吗?”
傅煊干脆将这事告诉了她。
陆晚微微蹙眉,五千两,对方倒是舍得出钱,“赏花宴时和武安侯府的陈三姑娘曾有过口舌之争,顾姑娘的及笄礼上,也和魏姑娘拌了一下嘴,这种程度算结仇吗?”
除此之外,能称得上结仇的也就陆盼了,但陆盼已经被送回了山东,她也拿不出五千两银子。
不对,还有个人说不准比陆盼更恨她,在她眼中,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外室女,亲生女儿被送回老家,她肯定很恨她吧?这段时间陆晚刻意没想那日的事,不过以她对卫氏的了解,她应该不会这么做。
陆晚分析道:“陈姑娘是庶女,姨娘身子骨又不好,应该拿不出这么多钱。”
至于这位魏姑娘,陆晚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敌意很深,是不是她,陆晚也说不好,她凭直觉说:“你们可以重点查一下魏姑娘。”
接下来几日,傅煊便着重调查了一下她,还真查到一些不得了的东西,魏婉清这些日子只出府过一次,去的不是旁处,正是宁王府。
宁王是她的嫡亲表哥,两人关系一直很亲近,她前去探望倒也说得通,可她离开后,宁王府的管事便匆匆离了府。
宁王私下一直在试图招揽傅煊,锦衣卫从宁王府撤离时,他也曾亲自登门。如果魏婉清求到他跟前,他未必不会答应。若陆晚真被掳到江南,自此杳无音信,世子夫人的位置就空了下来,他也曾盼着让魏婉清嫁给他。
傅煊办事,只讲证据,经过几日的调查,还真查到了那位管事身上,是他一位远房侄子将五千两银票交给的和尚们。
傅煊将两人都绑到了诏狱,管事起初还不肯认,最终还是招了,说是魏婉清求到了他身上,让他帮这个忙,他也算看着魏婉清长大的,一时心软便应了下来。
魏婉清得知管事被抓后就慌了,正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时,贴身丫鬟拂柳便来了,说:“姑、姑娘,锦衣卫闯进来了,说要带您去问话。”
魏婉清腿一软,险些跪下来,但凡被锦衣卫带走的,铁定被关到诏狱,诏狱那等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她如果真被锦衣卫带走,名声也彻底毁了。
大冷的天,魏婉清急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急病乱投医,“爹爹呢?爹爹可在?”
“今日不是休沐日,大
人得傍晚才能回来。”
魏婉清喃喃道:“拂柳,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离开,帮我引开锦衣卫。”
她自己则进了密道,这密道是他们家最大的秘密,入口在石榴苑,她幼时贪玩,和哥哥们玩捉迷藏时,躲到了石榴苑,不小心触碰到了开关,才发现这个密道。
她悄悄问过父亲,父亲让她务必保密,这些年,她一直没往外说。
魏婉清转动了开关,钻进了床下的密道,里面仅容一人,潮湿又阴暗,魏婉清忘了提灯,回去拿又怕被锦衣卫抓走,只能摸黑前行。
走到一半,还听到了老鼠的“吱吱”声,她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中途还摔了一跤,身上的雪白大氅都弄得脏兮兮的。
魏婉清从密道出来时,已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木门虚掩着,院内堆着柴火,两只公鸡偎依在一起,窝在柴火旁,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院。
这院子是他们家的产业,只有一个忠仆守着院子,他裹着厚厚的棉袄从屋里出来,瞧见她有瞬间的疑惑,“大姑娘?”
魏婉清狼狈地点头,她不敢耽误,让老仆帮她租了一辆马车,她连忙入了宫。
姑母膝下仅有表哥一个儿子,这些年一直拿她当女儿看待,如今只有姑母能救她了,她待在宫外一准儿被锦衣卫带走。
待宫女通报过后,魏婉清便匆匆来到了淑妃所在的宫殿,殿内帷幔低垂,淑妃正斜靠在缠枝纹软枕上,让宫女为她捶腿。旁边的多宝阁上摆着各式玉器,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宫女手中的银质捶腿棒轻轻落下,发出“咚咚”的碰撞声,角落里燃着淡淡的沉香,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魏婉清的双眼。
她在密道里便哭了一场,此刻眼睛红肿,鬓发凌乱,手掌也渗了血,模样好不狼狈。
淑妃原本还悠闲地翻着话本,见状忙放下了话本,秀气的眉微微扬起,“发生了何事,竟慌成这样?”
魏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死死攥住了淑妃的手,“姑母,锦衣卫,锦衣卫带走了张管事,又来抓我来了,下一个估计就是表哥,您快想想法子,救救我和表哥吧。”
一想到秦王的下场,魏婉清就止不住地打颤,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表哥找的人会这么快被锦衣卫逮捕。
淑妃眼皮重重一跳,“究竟怎么回事?”
魏婉清语无伦次地交代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淑妃越听一颗心越沉,恨不得扇她一巴掌,傅煊极为难缠,朝中大臣瞧见他,都恨不得绕道走,她竟然跑去对付陆晚,如今连累了儿子,竟还有脸跑来求救。
淑妃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飞快思索着对策,伸手反握住魏婉清的手,柔声道:“清儿,这事你得自己扛下来。”
魏婉清浑身冷得厉害,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不敢置信地看着淑妃,“姑母要我认罪?”
淑妃死死握着她的手,一向温柔的神情,带着抹不容置疑,“锦衣卫已经查到你身上,你只能认罪,你表哥本也是为了帮你,没有你,他也不会这么糊涂,你若供出你表哥,事情就会变质,你只能咬死没有害人之心,只是想给陆晚一个教训,没真想卖她,就说想让她吃个教训,会将她赎回来,如此才能减少罪责,只有你表哥好好的,他才能护住你,他若出事,你求谁都没用。”
淑妃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魏婉清心上。殿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卷着寒气打在朱红的窗扇上,窗扇呼呼作响。
魏婉清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一时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