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室内氤氲着水汽,雾气将陆晚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蒸得愈发粉嫩,本就像剥了壳的鸡蛋,如今倒比花瓣还要娇艳几分。
她一头乌发高挽,两条雪白的玉臂都露了出来,慵懒地趴在浴桶边缘,露出的背部线条优美,如同蝴蝶翅膀,漂亮惹眼又莹白剔透,端的是活色生香。
琉璃一个姑娘瞧了都忍不住脸红心跳,本是香艳至极的画面,偏偏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然困得扛不住了。
琉璃叹口气,边拿起舀子,往浴桶里添加热水,边提醒,“主子再坚持坚持,一会儿便能上床休息了,别又睡着了。”
门被推开时,琉璃还以为是送水的丫鬟,随口答了一句,“热水足够了,不必往里送了。”
说完没听到回应,琉璃不禁抬眸,手里的舀子顿时掉进了浴桶中,一声惊呼随之响起,“世、世子?”
陆晚一个激灵,瞌睡散了大半,乌眸不自觉睁圆了些,下意识扭过身来。
站在屏风旁的,正是世子爷傅煊,男人一袭绯色飞鱼服,脚踩黑色皂靴,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精壮的身躯上,发丝也湿了,有一缕垂了下来,半贴着脸颊,他那张俊美的脸,少了分矜贵,多了抹妖冶。
陆晚一下屏住了呼吸。
琉璃已回过神来,眼睛瞬间亮了亮,忙躬身告罪,“奴婢晕了头,险些惊扰主子,奴婢这就告退。”
说完,不等陆晚反应,就麻利地退了出去,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瞠目,还贴心地帮两人关上了门。
陆晚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心口怦怦乱跳了几下,坐在浴桶中,起身也不是,继续泡也不是,人生第一次,恨不得挖个洞,遁出去。
她声音发紧,艰难开了口,“世子怎地这会儿回来了?”
傅煊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这才从她雪白的肌肤上移开,声音喑哑,“回来拿衣服。”
进来前还想着一起洗,他和兄长不止一次地去庄子上泡过温泉。不过一起洗个澡,算什么?
左右已成婚,总要迈出这一步。
这会儿却只余窘迫,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他竟会出现如此窘态,怕她发现自己的异样,他逃也似的走到了紫檀木柜子旁,伸手拿出了自己的里衣,幸亏此处放的有备用。
不至于让他连个借口都寻不到。
傅煊拿起衣服,便匆匆走了出去,身影之快,远超琉璃,他直接闯入了雨幕中,琥珀和琉璃都有些惊讶,根本没料到他会出来。
傅煊却已经踏出了院子,冰凉的雨水也没能冲散浑身的燥热,脑袋中总闪过她雪白的胴体,仅露出的那些便已让他难以把控,鼻子也后知后觉一热。
傅煊顺手抹了一把,一手的血,他神情有片刻的僵硬,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血液混杂着雨水,从指缝滴落,滴在青石板上。瓢泼似的大雨很快将血迹冲刷了个干净,不至于让外人瞧了去。
饶是如此,一向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也满心阴郁,身在官场,偶有应酬,他也曾出入过风月场所,那些个女子哪怕衣衫半解,主动投怀送抱,他眼睫都不曾抬一下,也不曾生过半分波澜。
今日却狼狈至此,终究还是到了血气方刚的年龄。
琉璃一脸郁卒地又进了室内,开口第一句,便惊世骇俗,“世子不会是不行吧?”
陆晚这才回过神来,脸颊不由有些热,她嗔了琉璃一眼,“又胡说。”
琉璃一脸无辜,她哪是胡说,本以为世子既瞧见了主子沐浴的模样,肯定要把持不住,谁料拿了衣服竟是离开了。
不对,国公府绣娘无数,世子怎偏偏跑来此处拿衣服?还是冒雨来拿。
琉璃忽地顿悟了,嘿嘿笑了一声,脸蛋凑到了陆晚跟前,“世子爷不会是不敢看您,落荒而逃了吧?”
陆晚脑海中忽地蹦出他漆黑幽深的眸,心口又不由紧缩一下,她伸手将琉璃的脸扒拉到了一旁,“没个正形,去拿干布巾。”
琉璃嘿嘿直乐,“原来世子,竟是个银样镴枪头,连主子的身子都不敢瞧。”
陆晚瞪她一眼,琉璃自知失言,忙捂住了嘴,将布巾取了过来。
陆晚已起身出了浴桶,她雪肤仙貌,玉骨凝香,水汽氤氲间如初初成熟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水珠儿顺着她脊柱凹陷处滑落下来,一颗颗坠下,像砸在了人心尖上。
仅瞥一眼,琉璃都觉得是冒犯,忙用棉布巾,包裹了她的身子,一时间倒是理解了世子为何会离开,换成谁都扛不住啊。
闪电如巨掌劈开了天幕,大颗的雨滴砸在千日红上,花枝都压弯了腰,傅煊浑身上下也湿透了,沁凉的寒意,打在身上总算驱走了燥意,鼻血也已然止住。
夜色沉沉,风雨交加,一时只闻雨声,他在寂静的长廊上,缓了片刻,平复好,才回书房。雨下得大,一路无人,随从也被他提前支走了,才没让人看了笑话。
许是下雨的缘故,邓伯并未过来,傅煊不由松口气,范良原本回了自个屋,听到动静,才匆匆披上衣服出来,瞧见主子湿漉漉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敢耽误,忙让小厮备了水。
一瞥见浴桶,脑海中不自觉闪现过少女玉软花柔的模样,傅煊呼吸一窒,将人屏退后,才抬脚迈入浴桶,沐浴过后,傅煊并未离开前院,而是去了书房。
房内左侧摆着一个紫檀木镂空书架,架子上摆满了书籍,对面是紫檀木博古架,上面摆放着古玩器具,有前朝青瓷冰酒器、鎏金青铜麒麟等等,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房间正中间立着一张书案,案头青玉鹿纹笔架上摆着几支狼毫笔,一旁是整齐摆列的案卷,这是成亲前,调出来的旧案,尚未来得及看。
傅煊骨节分明的手翻开了卷宗,一颗心这才彻底平静下来。
夜色逐渐加深,雨也停了下来,这一晚,傅煊直接歇在了书房。
翌日,天不亮,他便出了府,一场雨过后,枯叶落了一地,连廊两侧的千日红也彻底凋零了,花瓣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青石板上还留着雨后的湿痕。
起得早的不止他,城中某处宅子里,阿辰也早早爬了起来,踏着月色,来到了演武堂,他随手拿起一件未开刃的弯刀,一套刀法舞得虎虎生威。
韩修霖一袭上等墨色云锦,衣服裁剪得体,衬得他肩宽腰窄,玉带钩上嵌着的墨玉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他立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前的芭蕉叶上,眸光淡淡,似古井映星,只凭声音,就听出了不妥,出声指点了一二,“劈时要似猛虎破笼,重心要稳,速度要快。”
阿辰又舞了一遍,片刻后,便瞧见暗一走了进来,他屈膝跪了下来,道:“主子,傅煊并未给宁王定罪,已经在调查这几人的关系网了,连二十年前的事儿都没放过。”
韩修霖收回了目光,他眉如冰刃凝寒雪,下颌线如刀削寒玉,声音透着丝漫不经心,“他倒是个敏锐的,秦
王那边有何动静?”
“暂无动静,不过,咱们的人曾发现有人私下接触过凌盛。”
凌盛是宁王的人,宁王之前领的差事,便是为皇帝修建帝陵,如今宁王府虽被锦衣卫围了起来,皇陵的扩建,并未停工。
韩修霖怀疑,有人会对宁王下手,密切关注着皇陵的修建,没成想,竟真有人在秘密接触凌盛,“没看清是谁?”
“那人身高七尺,很瘦,很谨慎,身手也不错,小五跟丢了,没能瞧见正面。”
韩修霖修长的右手,摸了摸左手上的玉扳指,“让小七过去继续盯,一旦皇陵出现问题,第一时间找到证据。”
小七是这些人中轻功最高的一个,还没人能从他跟前逃掉。
暗一点头,“对了,小五跟踪那人的途中,发现了锦衣卫的人,不知他们发现小五没。”
韩修霖转动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不必管他们,他们想查随他们去,那几个人就足够锦衣卫查一段时间。”
暗一迟疑了片刻说道:“何不让咱们的人,寻个合适的机会,将线索送到锦衣卫手里?如此也能快一些。”
主子尚未入京时,就让人盯着秦王和宁王等人,掌握了不少情报。
韩修霖掀开眸,瞟了他一眼,“你当傅煊是吃素的?送到他手里的证据,只会引起他的怀疑,反倒容易落下把柄,这个节骨眼务必谨慎些,宁可不动,也不可求成。”
“是,属下明白了。”
演武场内,早在听见傅煊的名字时,阿辰就竖起了耳朵,正好奇什么线索,忽然听到一声冷冽的嗓音,“扫似重鞭出击,腾空跃起之际刀如惊龙,需瞬间制敌,手腿绵软无力,不想吃饭了?”
阿辰敛了心神,弯刀如闪电划破长空,一时气势如虹。
暗一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天上午新修的那段皇陵便塌陷了,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昨晚的雨水虽然挺大,大雨却只下了一阵,后半夜已然停了,按惯例这点雨水不可能致使皇陵塌陷。
消息一传出,便有人说是宁王包藏祸心,意图谋反,还构陷秦王,如此不仁不义,遭了天谴,皇陵倒塌是为示警。
参他的折子,更是一本又一本递到了皇宫。皇上也得知了消息,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怒气,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往后一倒,直接晕了过去。
陈公公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忙扶住了他,“来人,快,快喊太医。”
几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了过来。
陈公公第一时间让人封锁了消息,整个殿内也控制了起来,一只苍蝇都没放出去。
太医们轮番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偏偏皇上身子骨太弱,又不能用太猛的药,商议一番过后,选择了针灸治疗,开的方子,也较为温和。
陈公公一直守在殿内,这一刻时间好似变得格外漫长,这时,小太监过来禀告,“陈公公,凌大人来了,他摘掉了官帽,褪去了官服,正在殿外跪着呢,说是他监工不利,愿以死谢罪。”
陈公公神色阴鸷,以死谢罪?皇上若真出个好歹,他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想一死了之?可没这么容易。
陈公公道:“先着人盯着,别让他轻易死了。”
日头逐渐西斜,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陈公公让人提前掌了灯,几位太医也全留了下来。
成元帝这一昏迷就是四个时辰,一直到傍晚时分,天彻底黑了下来,他才幽幽转醒。
醒来的瞬间,成元帝那张苍老的脸又添了一丝灰白,好端端的皇陵又岂会倒塌?前期选址、勘测,经过无数道程序,前年京城还接连下了四日的大雨,皇陵都不曾倒塌。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人为。这段皇陵是皇上为自己补建的,他还没死呢,就有人打起了皇陵的主意。
一个个当真是胆大包天。
原本负责修建皇陵的是宁王,宁王府被锦衣卫包围起来后,皇陵的修建便是凌盛一手负责的。
“凌盛呢?将凌盛给朕绑来!朕亲自审!”一句话说完,皇上便剧烈喘息起来,一口气险些又没上来。
陈公公眼角都带了泪,忙扶住了他,顺了顺他的后背,劝道:“皇上息怒,气大伤身,您要以龙体为重啊。凌大人说是他监督不力才酿成大错,愿以死谢罪。”
“好个以死谢罪,那就给朕斩了他,来人!”他气喘如牛,又险些上不来气。
陈公公忙顺了顺他的背,说:“皇上,他死不足惜,您万不可因他气坏了身子。傅大人在坍塌处发现了火药的残余痕迹,已将他关押到诏狱,审问去了,背后保不住有大鱼,您好生休养就是,其他的都交给傅大人吧。”
皇上精神不济,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事情闹得很大,不过短短一日,不仅百姓们在议论皇陵的坍塌,街头小乞儿都不知从哪儿学了童谣,时不时唱上一句,“皇陵塌,皇陵塌,遭天谴,遭天谴。”
虽未明确地提宁王,朝中众人,谁不知道皇陵是宁王负责修建的,结果却出了这等事。宁王的母妃淑妃娘娘,得知此事后,也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纤纤玉手死死攥住贴身宫女的衣服,秀丽的面庞上满是惶恐,喃喃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去,你亲自出宫,给本宫的兄长捎个信,让他寻个时间入宫一趟。”
宫女领命退了下去,她身子一软瘫在了软榻上,私铸兵器,构陷皇子,皇陵坍塌,一桩桩,一件件,这是想要她儿的命啊。
陆晚也听说了此事,一时有些唏嘘,听说皇帝身子骨大不如前,能熬几年都难说,修了数年的皇陵,眼瞅着快完工了,这个节骨眼却塌陷了。
她一个不关心朝政的深闺女子,都感受到一丝暗流涌动。接下来一连几日,傅煊都不曾回府,陆晚也逐渐忘却了那日的尴尬。
这日用完早膳,陆晚倒是收到一个好消息,吕鑫的寿衣铺子已经关门了。
王掌柜高兴不已,特意让人给陆晚传了信儿,陆晚也很高兴,寿衣铺子一关门,最多两个月,铺子里的生意就能有所起色。
陆晚倒是受了“红袖添香”的启发,也制定了一些优惠,诸如买三送一,每介绍一位顾客,下次买衣服时便可优惠一成,还拿出笔墨纸砚,画一些江南流行的款式。
她让琉璃往店里跑了一趟,交给了王掌柜。
她向来沉得住气的,并未告诉秦氏,每日还是看看书,睡睡觉。
反倒是秦氏有些沉不住气,见她门也不出,账也不理,不像在操心铺子的事,索性将两位掌柜都招到了跟前,得知锦绣坊已经盘活后,她又惊讶了一番。
李嬷嬷忍不住笑道:“夫人快别担心了,另一个铺子,想必少夫人心中也有成算,咱们就等好消息吧。”
秦氏眉目舒展开来,脸上也带了笑,“倒是小瞧她了。”
这段时间,她睡眠质量一直不错,气色也好了不少。
李嬷嬷为她高兴,忍不住又夸了陆晚一句,“可不就是,依老奴看呀,国公爷也是心中有谱,才选了她,真换成崔姑娘,只怕一时半会也未必有这章程。”
这句称赞不可谓不高。
崔姑娘便是秦氏中意的儿媳人选,出身定国公府,性子温婉大方,才学相貌样样拔尖,提起她任谁都要赞上一句。
秦氏哼了一声,“有章程也没见她笼络住煊哥儿。整日吃吃睡睡,半点不知心疼夫君,煊哥儿都多少天未回府了,日日奔波在外,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朝中的局势,秦氏也知晓一点,清楚儿子顶着多大压力。可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
秦氏舒展开的眉又不由蹙起,“陈嬷嬷不知怎
么当差的,也不劝着点。”
两人成婚快一个月了,还如此生疏,秦氏早就盼着要孙子了,偏偏一个两个都不争气,“你亲自往清风堂走一趟,让她做点吃食,给煊哥儿送去,当人媳妇的,也不知心疼一下自家男人。”
明摆着要给两人创造机会。
李嬷嬷笑呵呵应了下来。一进入十一月,天气越发冷了起来,一踏出门,北风便刮到了脸上,李嬷嬷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都险些被风吹乱,她偏了偏头,不由裹紧了棉袄,快步去了清风堂。
听见脚步声,琉璃就探出了脑袋,得知是李嬷嬷来了,琉璃脸上闪过一抹惊喜,亲自掀开帘子,迎了出去,“我说刚刚怎么有喜鹊叫呢,敢情是嬷嬷来了。外面风大,嬷嬷进屋说,可是有什么要事?”
刚来安国公府的第三日,琉璃去厨房领膳食时,不小心和一个丫鬟撞到一起,分明是对方走得太快,那人却反过来指责琉璃不长眼。当时李嬷嬷恰好路过,不仅斥责了那丫鬟,还让她给琉璃道了歉。
李嬷嬷笑着道:“也不是大事,世子夫人可在?”
她性子好,从不倚老卖老,见人三分笑,在府里人缘极好。
陆晚对她印象也不错,笑道:“在呢,嬷嬷进屋说吧。”
一场雨过后,天又冷了几分,清风堂也挂上了厚厚的暖帘,琉璃帮着掀开了帘子,带她入了屋。
室内十分暖和,陆晚正斜靠在石榴纹软枕上,翻看手中的书,瞧见李嬷嬷的身影,她放下了手中的书,笑着让琉璃给她搬了凳子,“可是母亲那儿有事?”
李嬷嬷将事禀了一下,“夫人也是担心世子在衙门吃不好,她自个儿琐事繁多,才想让您替她走这一趟。”
一听是夫人的吩咐,琉璃就不由撇嘴,自个儿走不开,不会打发奴婢去吗?偌大的国公府,没人了不成?风这么大,偏偏使唤主子过去,尚未腹诽完,她眼睛就忽地一亮,明白了秦氏的良苦用心!
秦氏既然吩咐了,陆晚身为晚辈哪里能忤逆。当即应了下来,“成,那我这就打发丫鬟去厨房一趟,让厨娘多做点补品,我没下过厨,就不献丑了,等会儿我亲自给世子送去,保准让世子多吃点,天冷,嬷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这话说得也熨帖,李嬷嬷笑着应了下来。
马车在北镇抚司停下时,陆晚心中才生出一丝迟疑,这里是他办公的地方,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过来,是否有些不妥?
琉璃已提着食盒兴冲冲下了马车,还不忘帮着掀开帘子,“主子下来吧,这会儿风正好小了点儿。”
来都来了,陆晚也没再纠结,提起白色裙摆,跳下了马车,发间一支银点翠镶白玉步摇垂下的流苏扫过白皙的耳垂。
站定后,陆晚伸手接住了食盒,对琉璃和琥珀说:“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们在这儿等我吧。”
北镇抚司建筑恢弘,牌匾上四个大字,是当今圣上亲题,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口竟无人把守,陆晚正要进去,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红着眼眶走了出来。
女子上身是桃红撒花袄,下身是白色百褶裙,瞥见陆晚,她素静的脸庞一白,有片刻的窘迫,随即才露出一抹笑,“陆姑娘怎地来了?”
正是魏婉清。
陆晚不动声色瞥过她泛红的眼角,落落大方道:“来给世子送些吃食。”
魏婉清沉默了一瞬,她理应让开,却挡在门口没有动,自从宫宴上,惊鸿一瞥后,她便喜欢上了傅煊,足足喜欢了四年。
他尚未成婚前,魏婉清还能借着去寻傅灵的机会,偶遇他一两次,自打上次参加完赏花宴,父母就不准她再频繁出入安国公府了。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傅煊,一想到他已与旁的女子成亲,便异常煎熬,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放下,可陆晚的出身,又让她生出一丝期盼来。
她身份这般低,就算生得漂亮又怎样?国公夫人和傅煊肯定不会喜欢她。
近来秦王表哥的府邸,恰被锦衣卫围了起来,她原本也担心表哥,便寻了个借口,来了北镇抚司,她在此等了近一个时辰,傅煊才归来,谁料,他竟是直接去了诏狱,根本没见她,只派了个随从过来打发她。
魏婉清抿抿唇,撩了一下发丝,提醒道:“陆姑娘许是不懂锦衣卫的规矩,等闲人是不得进的,何况,还是送吃食这种小事。”
陆晚尚未开口,琉璃就上前几步,哼笑了一声,“魏姑娘眼眶这么红,不会是被归为了等闲人吧?我们姑娘自然不一样,她可是傅大人明媒正娶的妻,是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您还是担心自己吧。”
魏婉清脸颊一阵滚烫,根本没料到,这丫鬟竟如此胆大,竟敢公然笑话自己。
她咬紧了唇。
她身边的丫鬟呵斥道:“放肆,一个小小的婢女,也敢对我们姑娘不敬!”
琉璃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可别胡乱给我安罪名,谁认识你家姑娘?”
陆晚瞪了琉璃一眼,神情无奈。
魏婉清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自持身份,也不想跟一个丫鬟计较,对身边的侍女说:“好了,走了,她们既不领情,不必多言。”
陆晚也没多说,正要进去,就瞧见两个身带佩刀的锦衣卫从北镇抚司走了出来,瞥见陆晚和琉璃,其中一人,冷着脸开了口,“甭管什么身份,赶紧离去,大人刚刚特意交代了,这里是朝廷重地,闲杂人等不许进。”
平日根本没人敢往北镇抚司凑,寻常百姓路过还要绕道呢,今日倒好,一下来两拨人。
刚刚正是他,收了好处,特意将魏婉清放了进去,冲的就是郑国公的面子,结果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魏婉清尚未走远,也听见了这话,心中略好受了些,还未笑出来,便瞧见傅煊的随从走了出来。
范良正在院子里用饭,隐隐听见了琉璃的声音,忙出来查看了一下,瞥见陆晚,忙躬身行了一礼,“少夫人,您怎来了?”
范良是傅煊的心腹,一直跟随傅煊左右,陆晚也见过他几次,笑道:“我来给世子送些吃食,听他们说闲杂人不得进,你既然出来了,就帮忙提进去吧。”
范良没接,而是瞪了锦衣卫一眼,“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可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两个锦衣卫皆有些惊讶,忙行了一礼,另一个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是属下愚笨,狗眼不识泰山,嫂子勿怪。”
范良也没计较,忙侧身,让出了空位,伸手接了食盒,“外面风大,少夫人既来了,喝杯茶再走,世子还在诏狱,很快就出来了,您稍等片刻即可。”
“还是不麻烦……”话尚未说完,琉璃就轻轻推了她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陆晚偏头瞪她,琉璃缩缩脖子,一脸心虚,唇角却高高翘起,活似偷到腥的猫儿。
陆晚无奈摇头,这丫头,不过是盼着她和傅煊能早日培养出感情。
陆晚不忍让她失望,提裙走了进去。
不远处马车上,魏婉清也瞧见了这一幕,她攥紧了帕子,眼眶又不自觉红了。刚刚范良对她可不是这态度,还让她尽快离开。
她陆晚何德何能?不就侥幸嫁给了世子?
陆晚压根没注意她的目光,目光落在了北镇抚司里,高耸的砖墙内,中庭那株老槐早已枯死,风一吹,枝桠像颤巍巍的老者,走向迟暮。
已然到了饭点,不少锦衣卫,正捧着海碗,在院中吃饭,目光落在陆晚身上时,狼吞虎咽的动作都收敛了些。
刚刚范良训人的场景历历在目,让护卫不要什么人都往里放,此时他竟亲自带进来一个。
锦衣卫们险些看愣眼,小姑娘一身淡蓝色襦裙,勾勒出盈盈不足一握的小腰,乌发高挽,露出一截儿白皙的脖颈,那张脸更是白得晃眼,乍一看,已是清丽绝伦。
锦衣卫这群大老爷们,哪见过如此漂亮的小姑娘,顿时双眼放光,有胆子大的还喊
了范良一声,故意套话,“范哥,你从哪儿寻来的天仙一般的人物?”
有个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笑嘻嘻附和,“对啊,也太漂亮了,小娘子年芳几何?怎么梳的妇人髻,这么年轻就成亲了?”
大家都不由竖起了耳朵。
范良剜了他们一眼,他天生一张笑面,平时也总是挂着笑,大家还是头次见他生气,正稀罕呢,就听他斥责道:“一个个没个正形,这是世子夫人,咱们爷明媒正娶的妻,一个个给我放尊重些。”
大家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调笑的那位少年,从地上一下蹦了起来,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原来是大嫂,小子孟浪了,嫂子勿怪。”
陆晚摇摇头,随着范良进了傅煊办公的地方,室内摆设简洁,紫檀木书案上还摆着几卷卷宗。
陆晚没多瞧,垂下了眼睫,范良搬了个椅子,说:“您先坐,属下这就给您沏茶。”
“不必麻烦了。”
“这有何麻烦?主子爱饮茶,北镇抚司也放了不少茶叶呢。”说话间,还给搬凳子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忙去通报一声。
陆晚手中的一盏茶,尚未饮完,就瞧见傅煊走了进来,他刚从诏狱出来,刚刚亲自审问的凌大人,他已经认了罪,说他的妹妹,入宫没两年便死了,他对成元帝心怀恨意,为了泄愤才炸毁的皇陵。
他妹妹是二十年前,参加选秀入的宫,已经死了十八年,他早不泄愤,晚不泄愤,偏偏这个时候泄愤,怎么看怎么有疑点。
他又哪里弄的到火药?他背后肯定有人。
傅煊没料到陆晚会来,将手上沾的血洗干净才过来,他身量高,飞鱼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鹤立鸡群,冷冽的眉眼划过她白皙的脖颈时目光像被烫到一般,移开些,哑声问了一句,“你怎来了?”
陆晚笑道:“来看看世子有没有按时吃饭,果然还没吃,喏,我奉母亲之命,来给世子送膳食。”
傅煊略有些失望,得知她过来时,升起的那丝期待瞬间散为云烟,她并非是盼他回府才来的。
傅煊颔首,“你吃了吗?”
陆晚摇头,“天冷,怕饭菜凉得快,一做好,就给世子送来了。”
傅煊直截了当道:“坐下一起吃。”
陆晚略有些迟疑,范良一向细心,清楚她是怕饿着自个的丫鬟,范良忙道:“北镇抚司也有午膳,我喊两个姑娘进来用膳,少夫人不必担心。”
说话间,范良已打开黄花梨木提盒,食盒共六层,前四层各摆放一道菜,最后两层是水晶虾饺和西湖牛肉羹。
陆晚笑道:“那就有劳范大人了。”
“应该的,少夫人不必客气。”范良识趣地退了下去。
陆晚随着傅煊,去净了净手,两人一起用膳的次数少之又少,来到八仙桌前时,陆晚顺口客套了一下,“我替世子布菜?”
“不用,一起吃吧。”傅煊从一旁取了筷子,递给她一双。
陆晚也没跟他客气,他吃饭时,看似慢条斯理,速度却很快,跟前的虾饺被他解决近乎一半,她却没吃几个。
饭吃到一半,一个锦衣卫便匆匆走了过来,他立在了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没敢闯进去,“大人。”
傅煊起身站了起来,不知少年说了什么,他竟是招呼都来不及打,便匆匆离去了,只吩咐了范良一句,“待她吃完,再送她回去。”
陆晚安心用完了午膳,也没让范良送,自己带着两个丫鬟离开了北镇抚司,回到府里,陈嬷嬷的小孙女,阿玉就迎了过来。
小姑娘被养得极好,脸颊圆嘟嘟的,鼻尖上有颗小痣,模样有点呆,声音也软糯糯的,“世子夫人,刚刚刘管事递了消息过来,说明日纸墨铺子开张。”
陆晚笑着对琉璃说:“你明日和琥珀,带上阿玉和庄子上新买的丫鬟,去给吕公子捧捧场,记得佯装成客人,每人都可以选一样东西,当做提前送你们的新年礼。”
阿玉眼睛亮了亮,不敢置信地探出小脑袋,“世子夫人,奴婢也能去?”
“嗯,你乖乖跟着琉璃姐姐,别走丢了就行。”
琉璃也很欢喜,主子每年都会送她们新年礼,如今不仅可以提前挑选,还能去街上逛逛,何乐而不为,“哼,真是便宜了吕公子,他说话这般不客气,咱们还给他捧场。”
“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去吧。”
第二日,琉璃带着一众丫鬟浩浩荡荡,去了吕鑫的铺子,吕鑫尚记得她,瞧见她们,便明白了陆晚口中的大礼,究竟是什么。
这女人还真是会送礼。
不得不说,这十几人的光临,给铺子开了一个很好的头,见店里这么多人,陆陆续续又进去不少人,新店开业,本也有优惠,短短一个时辰,便卖出不少东西,也得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
吕鑫险些笑得合不拢嘴。
琉璃选完东西,又去了东街一趟,找到了周赖子,前段时间,她便是找周赖子打听的陆府的事。
这人混迹街头,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也很擅长交友,据说,没他交不成的朋友,只要请人吃一次酒,老底都能给人扒下来。
他如今靠贩卖消息为生,瞧见琉璃,他脸上便带了笑,“正想着你何时来,你让我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据他的小厮所言,陆大人最是克己复礼,不论是在金陵,还是在京城,都不曾出入过任何风月场所,身边唯一出现过的女人,便是他表妹。”
琉璃回去后,便如实禀告了一番,“老爷这位表妹出自山东有名的富户,是甄府的大小姐,甄淑。”
陆晚对甄府有印象,是祖母的娘家,十五年前,甄府曾辉煌一时,可惜舅老爷却卷入了一桩旧案,舅老爷连同他两个儿子都被人害死,舅奶悲痛之下,也撒手人寰,只留表姑一人,当时距离表姑大婚仅剩几日,她的未婚夫一看甄府倒台,还与她退了婚。
祖母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甄家表姑,她还曾向父亲托孤,让父亲好生照顾她。陆晚幼时,匆匆见过她一面,后来便不知道她的去向了。
琉璃说:“老爷入京时,也将甄姑娘带到了京城,就安置在城南的天水巷里,主子要去看看吗?”
好不容易有一个线索,自然得去看看。总要弄清楚,她和表姑有无关系,她的嫁妆究竟是谁出的。
翌日,甫一推门,寒风便直往衣襟里钻,鬓角的碎发都被冻硬了,在屋里捂的暖意,瞬间就被寒风卷了去,浑身彻骨的寒,琉璃忙又折回屋,给陆晚拿了披风。
裹上披风,冻僵的身子,才有了点暖意。
陆晚先去了大房一趟,她已出嫁,出门有所不便,每次都需要请示一下秦氏。
秦氏屋里燃着两盆炭火,室内温暖如春,一进来,身上的梅花纹披风,便成了累赘,一会儿工夫,鼻尖就冒了汗。
陆晚刚起了个话头,“母亲,我今日需要出府一趟……”
尚未说原因,秦氏就道:“你如今管着两间铺子,偶尔出府也委实正常,这等小事,不必次次禀告于我,别给人落下话柄就行。”
陆晚都没料到,她会如此说,面上不由露出个笑,“谢母亲体恤,儿媳必不辜负您的信任。”
秦氏也是看她行事稳妥,才敢如此,她摆摆手,“去吧,忙完记得给煊哥儿送一下饭,知味阁几道招牌菜,味道都不错。”
一听陆晚出了府,傅灵的贴身丫鬟,福喜就跑了回来,她生得圆头圆脑的,脸上带着婴儿肥,胖乎乎的手上都是肉窝窝,
一瞧就是有福之人。
因着会哄人,她是傅灵身边最得脸的丫鬟,进屋后,先瞄了眼威严的古嬷嬷,趁她不注意,才小声说了一句,“姑娘,今儿世子夫人又出府了。”
昨日刚出过府,今日又出去?
傅灵羡慕又嫉妒,捏着团扇的手,顿了顿,好不容易琴棋书画不必学了,今年母亲又给她加了理账和女红。
傅灵尤其不擅长女红,捏着绣花针,绣了近一个时辰,也没绣出什么成果来,反而将手上戳得都是针眼。
她无比烦躁地丢了针线和团扇,对古嬷嬷说:“嬷嬷,我手疼,今日不想练了,你明日再来吧。”
说完,也不管古嬷嬷为难的神情,径直站了身,对福喜说:“走,咱们也出府。”
古嬷嬷手里的团扇是苏绣,上面新绣的鸳鸯栩栩如生,她也放下针线,站了起来,“姑娘,很快就休沐了,你且忍忍吧,要是夫人怪罪……”
“我自会跟娘亲说,不会让她怪罪你。”
说完,她就拿出了貂皮大氅,穿戴整齐,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寒风中,福喜还贴心地给她拿了红漆描金手炉。
出来时一腔孤勇,被寒风一吹,勇气便散了一些,好不容易走到听雪堂时,她为数不多的勇气,又散了散,上次逃学,还是五年前,母亲还让嬷嬷打了手心。
一连打了五下,至今想起来,都很疼呢。
福喜也有点怵,夫人若真发起火来,有她好果子吃,一时都后悔告诉她陆晚出府的事了,她试探着劝了一句,“主子,街上也没甚好玩的,要不然咱们喂鱼去?”
“大冷的天,鱼儿早躲起来了。”傅灵一咬牙,抬脚迈进了听雪堂,她走得快,头上的金钗叮铃作响。
秦氏正在屋里盘账,一听脚步声,就知晓是她来了,两条细眉不自觉拧起,她将账本放到了一旁,抬起了头。
丫鬟已帮忙掀开暖帘,傅灵抬脚走了进去,乌溜溜的眸子,落在了秦氏身上。
室内温度适宜,秦氏身着藏青缎地牡丹纹褂子,下身是马面裙,今日她睡眠不错,精神头也极好,一眼望去,像是年轻了几岁,傅灵好几日不曾见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娘,您气色还挺好,难怪又让陆晚出府了。”
“什么陆晚?那是你嫂子。”
傅灵噘嘴,白皙的脸上满是不高兴,“是是是,是我嫂子,娘对她比对女儿还要好,昨日允许她出府,今日又让她出府,我都两个月未曾出府了,你看看,我手指头都扎破了,娘,您就开开恩吧,也准我出去玩一次。”
她挤到了秦氏跟前,也坐在了榻上,举着手指头给她看,粉嫩的指腹上,确实有几个针眼。
秦氏眼皮都没掀一下,“知道自己技术不行,就回去多练习,绣成这样,还好意思嚷着出去玩?现在回去,我权当今日没瞧见你,再痴缠,罚三个月不许出府。”
傅灵瞬间像被捏住颈部的公鸡,满眼幽怨地望着她娘,“凭什么嫂子就能出府?”
秦氏没有解释的意思,“三……”二和一尚未说出口,傅灵就跺跺脚,气咻咻跑开了。
一迈出门,冷冽的寒风又刮到了脸上,傅灵被风吹得有些泄气,福喜劝了一句,“姑娘,这么冷的天,咱们在屋里待着也不错,起码暖和啊。”
傅灵仍是闷闷不乐,刚拐回自己的小院,就听丫鬟过来禀告,说:“姑娘,魏姑娘给您下了帖子。”
傅灵的眼睛顿时一亮,小嘴一翘,笑了起来,“魏姐姐真是我的福星。”
这可是能正当出府的理由,就算是她娘也不会反对她出门应酬。
此时,陆晚已经来到了城南天水巷,巷口立着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的,一眼望去透着一抹萧索。
道路是青石板铺的,很平整,里面住了不少人家,往里走,偶尔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小商贩的吆喝声,在这窄巷里慢悠悠地荡着,不仔细听,几乎要被风声掩盖了去。
她莲步轻移,在倒数第二家停了下来。门半掩着,隐约能瞧见院子里有一个石磨,石磨长时间没用过,底下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琉璃敲响了门扉,“有人吗?”
片刻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裹紧了身上的碎花夹袄,声音很清脆,“谁呀?”
琉璃答道:“我们主子是陆府的陆大姑娘,听闻甄家表姑住在此处,前来拜访。”
她和琥珀手中还提着在街上临时买的糕点和卤肉,丫鬟一眼就瞄见了李记卤肉的标志,他家卤肉虽然好吃,却贵得紧。
看来真是客人。
虽然没见过陆晚,她却知道陆府的陆大人,是主子的表哥。她忙冲里面喊了一声,“嬷嬷,有客人来了。”
说完,忙打开了门,笑着说:“姑娘快进吧。”
林嬷嬷忙迎了出来,眼中带了丝警惕,“什么客人?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哪会有客人,别什么人都放进来。”
陆晚已经走进了院子,她身姿曼妙,五官清丽,一双乌眸水灵灵的,瞧着很和善。
林嬷嬷眼中的警惕,褪去些,“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陆晚摇头,自报了家门,“林嬷嬷是吧?我是陆晚,来探望甄表姑,我刚得知爹爹也将表姑带来了京城。”
得知她是陆炳生的大女儿,林嬷嬷眸中的警惕稍散去了些,这些年,姑娘承蒙陆大人照顾才能活下来,林嬷嬷也将陆炳生看成了自家人,忙说:“不知是姑娘大驾光临,失礼之处,望海涵。”
陆晚摇摇头,笑道:“嬷嬷客气了,表姑呢?”
林嬷嬷眼中的惆怅一闪而过,“姑娘还在睡,大姑娘进来喝杯茶吧。”
陆晚带着丫鬟,随她进了屋,堂屋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
林嬷嬷亲自沏的茶,她拎起茶壶正要斟茶,室内就传来了一声呜咽,“嬷嬷,嬷嬷,你去哪儿了?淑儿怕。”
林嬷嬷来不及解释,忙放下茶壶,跑去了室内,只给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招待着。
小丫鬟忙给陆晚倒了杯茶,解释了一句,“我们姑娘离不得林嬷嬷,姑娘勿怪。”
陆晚哪里会怪,她隐隐察觉出了不对,果然下一刻,室内隐约传来林嬷嬷的声音,“哎,小祖宗,您怎又赤脚下了床,嬷嬷在,不怕不怕。”
女子哽咽着扑进了林嬷嬷怀里。
被她轻哄了一会儿,才止住哭声。
等了没多久,林嬷嬷便牵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走了过来,女子个头高挑,上身是藕荷色夹袄,下身是白色长裙,行走时如朝霞裹着流云,秀丽的面庞上却一片稚气,许是刚哭过,眼睫也湿漉漉的。
瞧见屋内有外人,她并未打招呼,反而缩着脑袋,躲到了林嬷嬷身后,林嬷嬷忙拍拍她的手,哄道:“姑娘不怕,这是陆姑娘,是你陆家表哥的大女儿,陆姑娘还给姑娘带了好吃的呢。”
她这才好奇地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瞧见吃的,眼睛一亮,嚷着:“好吃的,淑儿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让小月给姑娘拿糕点吃。”
甄淑高兴地拍手。
陆晚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相貌,她生了双水润的杏眸,柳叶眉,五官和自己没半分相似,陆晚收回了目光,喊了声琉璃。
琉璃已经拆开了糕点和果脯。
小月没接,反而拐去了厨房,准备拿自家的,陆晚对林嬷嬷道:“这是在城南买的,糕点还热着,让表姑吃吧。”
琉璃将糕点放在了甄淑跟前。
甄淑已经喜笑颜开地捏了一块,她伸长手臂,喂给林嬷嬷,“嬷嬷吃。”
林嬷嬷眼中满是笑,“哎,嬷嬷不吃,姑娘吃,吃东西之前,是不是得先洗手呀?”
甄淑
嘿嘿乐,稚气未脱地吐舌,“对哦,淑儿笨,又忘了。”
她被小月牵着出了堂屋,洗手去了。
陆晚的目光,忍不住一直追随她,转过头时,才发现,林嬷嬷正面带审视看着她,“陆姑娘今日来,只怕不是单纯地探望吧?”
“抱歉,我昨日刚知道表姑也在京城,今日来,确实还有旁的事想问,来之前,我不知道表姑的情况,叨扰了。”
“无妨,我们姑娘这般模样已十五年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老身若是知晓,定言无不尽,姑娘但问无妨。”
陆晚没直接问,叹口气,才道:“我幼时,走丢过,十一岁才被寻回府,母亲怀疑我并非真正的陆晚,我想着您和表姑,应该见过我,想问问你们,我和幼时差别大吗?”
林嬷嬷仔细打量起她来,“老奴也只见过姑娘一次,时间过于久远,已想不起姑娘幼时的相貌,陆大人既将你寻了回来,肯定调查过,陆夫人怎会如此怀疑?”
她脸上的诧异并非伪装。
陆晚苦笑一声,“许是觉得,我和幼时长得不像吧。”
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了哭声,甄淑哭着掀翻了水盆,水盆里的水全撒了出来,她的长裙也湿了大半,“爹爹呢,他分明说了给我带好吃的回来,人呢,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林嬷嬷忙跑了出去,搂住她,顺了顺她的背,“姑娘不哭,姑娘不哭,您怎么忘了,老爷下江南了,还没回来呢,等回来,就给你买吃食了。”
好一番轻哄,甄淑才止住眼泪。
陆晚并未久坐,很快便提出了告辞,外面日头正盛,阳光落在人身上,却无半分暖意,风将披风吹得鼓囊囊的,有两个嬉笑的孩童,从她们身前跑过,其中一人险些撞到陆晚。
陆晚伸手扶了他一把,小男娃腼腆地冲她笑,转身又跑开了。
坐上马车时,琉璃才问了一句,“主子,怎没直接问?”
“我若真是表姑的孩子,林嬷嬷肯定知情,面对我时不会这么客气疏离,眼神骗不了人。何况,表姑又这般模样。”
十五年前甄府出的事,她定是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以爹爹的品行,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碰她。
陆晚可以确定,她绝不是甄淑的孩子。
马车晃晃悠悠拐上了主街,直到知味阁方停下,陆晚让人打包了几份菜,带去了北镇抚司,到后才得知,傅煊自从昨日离开后,一直没回来。
他之前为了查案,还出过京城,陆晚早已习惯,也没在意,三人干脆在马车上,将食物分了分。
陆晚并未直接回府,离顾怡的及笄礼没剩几日了,陆晚索性去了首饰铺子,给她选了一对成色不错的翡翠玉镯。
时间缓慢走着,除了休养身子,陆晚时不时会去藏书阁逛一下,转眼便到了十一月中旬。
明日便是顾怡的及笄礼,为了养足精神,陆晚早早便上了床,谁料刚睡到一半,门便被敲响了,琉璃匆匆走了过来,晃动了陆晚,“主子,不好了,世子受了伤。”
陆晚眼底的朦胧睡意,散了大半,一下清醒了。
“他怎样了?”
琉璃摇头,“具体的奴婢也不晓得,是琥珀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去看了看,范良将人背回府的,已经有人去喊御医了,许是伤得不轻。”
既然知晓了,身为他的妻子,总要去看看,陆晚匆匆穿上了衣服,简单挽了个发髻,便带着丫鬟去了前院。
夜深露重,京城的冬天时常有风,夜风裹着寒霜打在人脸上,鼻尖瞬间冻红了。
长廊上的灯已经熄灭了,手里提着的灯,仅能照亮脚下一片地儿,人影和树影交织在一起,歪歪扭扭,像鬼影乱晃。
小厮瞧见她,忙躬身行礼,带着陆晚进了室内,这座院子,距离正门最近,平时都拿来待客,范良图方便才将人背到了此处。
他也一身伤,衣袍上染了不少血,此时,正守在傅煊身侧。
一盏油灯搁在案几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陆晚朝罗汉床上看去,傅煊腹部挨了一刀,身上也有不少血,脸色也无比苍白,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秦氏这时也赶了过来,她颇有些六神无主,一瞧见傅煊昏迷的模样,眼眶就红了。
范良忙跪下请罪,“都怪属下护主不力。”
虽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秦氏还是忍不住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们此次出京,其实是为了引蛇出洞,案子迟迟没有进展,许多证据都被毁掉了。
锦衣卫查到的那点东西,仅能证明幕后之人开过打铁铺子,往宁王府安插过人手,诏狱里也有他的人。
那些人咬死不认罪,单靠这些不足以定他的罪,为了钓出幕后之人,他让锦衣卫,给他写了密报,说已查到了关键性证据,私铸兵器的账本也找到了,他们会尽快回京,怕被拦截,所以给他写了求助信,让他们去京郊接人。
傅煊心中已有怀疑的人,一面派人盯着他,一面去了京郊,果然招来了刺客。
对方截住密报后,以为账本真被拿走了,便派心腹前去查探了一番,陈宪一直盯着他们,顺着他们成功找到了账本。
这场刺杀,傅煊原本早有准备,暗处也隐匿了不少人手,这伤说到底也是他有意为之。
此案毕竟牵扯到皇子,皇上让他查,他只能查,如今证据全指向秦王,就怕皇上不想重罚,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又不得不重罚。
万一罚狠了,有朝一日皇上兴许会后悔,说不准还会怪他办案太死。
都说君心难测,傅煊不得不防。
他伤得越重,皇上越不会迁怒于他。
范良隐去了关键,只简单说道:“返京途中,我们在京郊遇见了刺客,对方皆是死士,个个不要命,都怪属下没护好主子……”
他又磕了个头,抬头时,身形微微一晃,秦氏仔细一看,才发现,他黑色衣袖下,渗出不少血液。竟也受了伤,秦氏叹口气,道:“起来吧,先去包扎一下伤口。”
尽管门窗紧闭,风仍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室内冷如冰窖,陆晚低声吩咐琉璃,“你让人拿来几个炭盆。”
她自己则上前一步,傅煊伤得很重,血色浸透衣袍,滴落在青砖地上,凝成一片血迹,范良刚给他处理完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陆晚还记得书上曾记载过受伤后的处理方法,可用大麦粥清洗伤口,吩咐道:“琥珀,你往厨房走一趟,寻一些大麦,先用大麦煮粥,免得太医需要,再多烧些热水,寻些酒,我嫁妆里有根百年老参,也一并拿来吧。”
她的吩咐有条不紊的,秦氏也逐渐稳住了情绪,对陆晚说:“我库房有根三百年的老参,不用动你的嫁妆。”说完让丫鬟赶紧去取老参。
太医很快就到了,见丫鬟已经用大麦煮了粥,热水、老参都备好了,不由松口气,他查看完伤口道:“傅大人伤在腹部,臣需要重新处理伤口,场面许是有些血腥,夫人和少夫人可暂且回避一下。”
陆晚看了傅煊一眼,道:“母亲,您下去歇息一下吧,我留下帮太医打下手。”
秦氏哪里肯走,考虑到儿大避母,不便在此,方退到外间。
丫鬟打来热水后,陆晚便让人下去了,亲自拧了拧帕子,萧太医帮傅煊脱下了衣衫。
摇曳的烛火下,他如玉的上身显露无疑,肩宽窄腰,线条刀削斧刻一般,不仅腹部中了一刀,胸口也有伤,在白皙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陆晚将帕子递给了萧太医,铜盆里的热水逐渐被血染红,待周围血迹擦干后,萧太医才处理伤口。
伤口血肉模糊,陆晚都不忍看。时间一点点走过,萧太医将伤口全部处理好时,已过了丑时。外面黑压压一片,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一走出去,秦氏忙问道:“萧太医,煊哥儿怎么样了?”
“伤口虽深,幸亏避开了要害,傅大人是失血过多方昏睡了过去,臣已为大人施针,也给他喂了补气血的药丸,接下来要看会不会起热。”
萧太医开了药方才退下。
丈夫和长子、次子常年带兵打仗,身上受过不少
伤,秦氏清楚,起热的可怕之处,甚至有人因高烧不退,没能熬过来。
早年傅煊也想从武,是她以死相逼,才让他弃武从文,好不容易考上了状元郎,在户部没任职多久,就被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人没去战场,竟还是受了伤。
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竟对他痛下杀手。
近日私铸兵器一案,闹得沸沸扬扬的,三位王爷都牵扯了进去,秦氏也有所耳闻,说不得就是某位王爷下的手。
若非赶上半夜,皇上身子骨又不好,秦氏都想穿上诰命服,入宫讨要一个说法去。
秦氏眼眶泛红,又进去看了儿子一眼,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唇色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翳,呼吸轻不可闻。
秦氏心中一痛,眼眶又有些红。
丫鬟很快端了药过来,碗里的蒸气遇冷凝成白雾,袅袅上升,陆晚接住药碗时,秦氏道:“我来吧。”
陆晚本不想同她争,瞧见她眼下的乌黑和疲倦的神情,没忍住开了口,“还是我来吧,母亲去歇歇吧,别世子没醒,您倒下了,这儿有我守着。”
李嬷嬷也跟着劝,“夫人回去歇会儿吧,一会儿天就亮了,老爷那边也离不得人,万一被他发现……”
最近天冷,昨个国公爷也染了风寒,晚上还起了热,世子受伤的事,都没敢让他知道。
考虑到国公爷,秦氏最终还是离开了,走前叮嘱了陆晚一句让她好生照应。
陆晚颔首,等药没那么烫后,便亲自喂他喝药,他还算配合,一勺勺药,都喝了下去。
寅时三刻,他果然起了热,幸亏萧太医歇在西厢房没离开,他给傅煊施了施针,又让丫鬟煎了一副药。
陆晚又喂他喝了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退热,陆晚也不由松口气。
傅煊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微风掠过桌沿带不起一粒浮尘。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的身影,她趴在床头睡着了,鸦羽似的长发半挽着,柔软地披在肩头,整个房间都因这抹身影,变得温暖起来。
他不自觉屏息,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她樱唇粉嫩,鼻梁挺巧,浓密卷翘的眼睫似蝴蝶羽翼一般,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一看便是守了一夜。
傅煊一颗心不自觉软了软。她仍睡得香甜,樱唇微微张着,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柔软,连吐出的气息都透着股香甜。
傅煊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花瓣似的唇瓣上,粉嫩柔软,引得人忍不住想要触碰,他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抬起。
第25章
指尖刚刚触碰到她,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傅煊喉结微动,一下缩回了手,是琉璃端着药膳走了进来,瞧见傅煊醒来了,她一喜,“世子您醒了?”
陆晚并未睡沉,听到这话,不由睁开了桃花眸,也朝傅煊看去,傅煊想要起身,她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您伤在腹部,暂时不要起来,您要是躺得难受,就半靠着。”
她拿起一旁的软枕,塞在了他身下。
傅煊便靠在了软枕上,陆晚让小厮给他端来了漱口水,自己拧了帕子,不等她靠近,傅煊便说:“我自己来。”
陆晚也没坚持,“你有伤在身,让长兴来吧。”
长兴是傅煊身边的小厮,很是勤快,闻言,忙接住了帕子,伺候自家爷洗脸。
傅煊这才对陆晚说:“那你去休息,这会儿有长兴就好。”
陆晚确实累了,刚走出去,就听到傅煊说:“接下来两日,尽量在后院待着,别过来了,前院不安全。”
是怕对方狗急跳墙。
陆晚颔首,正想回去休息,想起今日是顾怡的及笄礼。这还是来到京城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总不好爽约,陆晚回去换了身衣服,便带上贺礼出发了。
马车刚驶出国公府,陆晚就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忙掀开了帘子。
男子一身粗布短打,背着一个包裹,瞧着风尘仆仆的,赫然是墨砚。
琉璃也很惊喜,探出个脑袋,“哥,你回来了?”
墨砚颔首,上前一步,冲陆晚行了一礼。
陆晚很惦记嫁妆的事,这会儿也顾不得旁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样?是堂伯出的吗?”
墨砚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说来话长……”
琉璃是个急性子,简直急死了,忙对车夫说让他先回府,由她哥驾车就行。大冷的天,车夫巴不得回去休息,忙下了车。
琉璃对他哥说:“我们还赶着去顾阁老府上,耽误不了多久,你先上车。”
陆晚也着急知道原委,默许了她的安排。
墨砚赶过不少次车,包袱往车上一放,就上了车。他在山东待了挺长一段时间,查得挺仔细。
陆晚这几位堂伯,唯有二堂伯从事经商,墨砚仔细查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他的产业也就八家铺子,铺子是今年年初才开的,就算生意不错,也不可能一下给陆晚出这么多嫁妆。
墨砚先从他几个儿子入手查的,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给陆晚添过嫁妆。
墨砚这才从这位二爷查起,跟踪了好几日,都没见他去过铺子,也没跟人谈过生意,反而整日吃喝玩乐,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短短一年就置办出偌大的家业?
墨砚心中有了怀疑,暗地里也查不出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找人将他绑到了废弃的庙里,好不容易才撬开他的嘴。
他说这些铺子是老爷让他开的,负责经营的另有其人,他根本不懂经商,不过是挂了个名儿,每年能拿一些分红,那些嫁妆也是老爷自己添的。
墨砚将经历讲了一遍,“奴才仔细问过,二老爷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既是老爷的授意,他应该清楚一切,主子不若直接问老爷吧。”
陆晚不由叹气,他如果肯说,就不会瞒着她了。
琉璃忍不住开了口,“老爷不会是在金陵时就接触了商贾吧?”
陆晚心中沉甸甸的,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时,傅煊将范良喊到了跟前,“留下的那两个活口,怎么样了?”
“属下让人控制了起来,他们本想服毒,已经被卸掉下巴,手筋、脚筋也被挑断了。”
傅煊颔首:“尸体呢,可查出什么?”
为了斩草除根,对方将精锐全派了过来,昨日一战,锦衣卫足足斩获六十七个人头。
这么多死士,就算对方是皇子,也不可能全部藏匿起来,总有那么一两个现过身,所以傅煊让锦衣卫将尸体全拉回了北镇抚司。
“其中两人,锦衣卫档案里有他们的信息。”范良将档案递了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账册,陈宪亲自送来的。”
傅煊颔首,将东西放在了枕头下,他尚在发热,浑身酸痛,暂时没法入宫,只能低声吩咐:“接下来两日警戒一下,让府里加强戒严,暗处调一批锦衣卫过来,以免对方狗急跳墙。”
“是。”
墨砚车技不错,很快便到了顾府,幸亏来得不算晚,及笄礼还没开始,陆晚递上了邀请函,在丫鬟的带领下进了顾府。
顾府比不上国公府面积大,布置得却很雅致,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绕过月亮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布局精巧的假山,底下流水潺潺,再往前便是顾怡的院子。
瞧见她,顾怡忙小跑了过来,“陆姐姐,你终于来了。”
陆晚送上了礼物,笑着道歉,“抱歉
,家里有点事耽误了,来晚了。”
顾怡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晚不晚,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始,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喏,再给你介绍个朋友,这是定国公府的崔姐姐,性子再好不过,才学也一等一的好,你们肯定处得来。”
眼前的姑娘上身一袭淡青色衣衫,头上斜插着一支累丝嵌宝石金簪,只略施粉黛,淡扫蛾眉,唇边荡着一丝浅笑,像冬日里绽放的墨兰,清幽淡雅,气质也说不出的温婉。
崔熙曼笑道:“刚刚怡妹妹还跟我提起了你,说世子夫人在赏花宴上,如何连掷五箭,可惜上次我身体不适,没能亲眼目睹你的风采。”
陆晚笑道:“哪里,不过投个壶,小孩儿家家的玩闹罢了,早听闻崔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是虚名罢了。”
顾怡皱皱鼻子,“哎呀,你们俩快别谦虚了,明明都很厉害,承认了又何妨?学学我,我就不谦虚,看,我今天漂亮吧?”
说着还转了个圈,她一身海棠色衣裙,耳戴珍珠明月珰,娇俏又明媚,确实很漂亮。
陆晚和崔熙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怡还要进去准备,简单寒暄后,就进屋换衣服去了,她今日邀请了不少贵女,陆晚在宾客中瞧见好几个熟面孔,都是赏花宴上见过的。
魏婉清也来了,察觉到陆晚的目光,她露出一个笑,这个笑算不上友善,甚至带了点儿意味深长,随即和身旁的女孩说话去了。
陆晚也没在意。
顾怡毕竟是顾阁老唯一的小孙女,请的女宾也是德高望重之辈,在众人的见证下,及笄礼很快便开始了。
顾怡的一头乌发,被绾成一个髻,然后用一块黑布将发髻包住,随即以簪插定发髻。
笄礼办得很成功,礼成时,魏婉清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身后,“刚刚看你和崔姑娘聊得很开心,你们倒是投缘,陆姑娘怕是不知,若没有你横插一脚,崔姑娘便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吧。”
虽然不肯承认,魏婉清却清楚秦氏最中意的人选是崔熙曼,她还托人去定国公府试探过崔母的口风。
陆晚转过头来,嫣然一笑,“是吗?我还以为险些和世子结亲的是魏姑娘你呢,原来我婆母相中的并非你?也是,换我,我也选崔姑娘。”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险些让魏婉清绷不住脸上的神情,不等她开口,就听她笑盈盈道:“我如今已嫁入国公府,不再是小姑娘了,魏姑娘还是喊我傅夫人吧。”
魏婉清就是不想喊,才故意称呼的陆姑娘,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她捏紧了帕子,指甲险些抠破掌心。
她脸上的笑也无比僵硬,没忍住还是压低声音刺了一句,“世子夫人的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坐的,待你坐稳,再说吧。”
陆晚挑眉,脸上也带了笑,学着她压低了声音,“我能不能坐稳就不劳魏姑娘担心了,哎,可惜可惜,魏姑娘怕是注定和世子无缘了。”
她生得美,眼波流转间,俱是风情,身上无半分怯懦,反倒有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魏婉清心中气恼,冷笑一声,“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便带着丫鬟扬长而去,招呼都没打,阳光倾斜而下,她那张秀丽的面庞,有一瞬间的狰狞,走出顾府后,她才低声对丫鬟说:“找个人盯着国公府,她何时出府,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怡已进屋换下繁琐的礼服,上身是草绿色夹袄,衣领绣着一只小小的梅花,下身是石榴纹马面裙,她个头不算高,人也瘦瘦小小的,笑起来却活力十足。
“陆姐姐,你留下喝盏茶再走吧,再一起用过午膳,上次不是聊到孤本?我让人拿过来,姐姐帮我掌掌眼,崔姐姐也很喜欢,咱们一起赏玩,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
说到心爱之物,陆晚眼睛不由亮了亮,少了分平时的稳重,可这会儿又实在很累,再待下去,她能表演一个原地躺倒,就算身子无异,傅煊这种情况,她也不好在外多待。
“今日就不叨扰了,我还有事,过几日待我忙完,必厚着脸皮,登门拜访,崔姑娘若有空,届时咱们再一起品鉴?”
崔熙曼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笑容温柔,似春日一缕暖阳,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一言一行都令人如沐春风,“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到府里时,陆晚先去探望了一下傅煊,刚来到前院,就瞧见傅灵走了出来,小姑娘一身藕粉衣裙,头上斜插着漂亮的花簪,阳光下,那张小脸明媚又娇俏。
瞧见她,傅灵轻哼一声,“嫂嫂这是刚回府?顾姑娘的及笄礼想必热闹得很,竟能让你丢下哥哥跑出去。”
言辞间不无责备,怪她对哥哥不够关心。
傅灵今日也受了邀请,收拾妥当,正要出府,才得知哥哥受了伤,急吼吼赶了过来,她过来时,恰赶上有人探望哥哥,对方一个外男,她也没好现身,在堂屋等了等,等那人走了,她才过去,一出来便听丫鬟说陆晚去了顾府。
琉璃哼道:“我们主子可是守了世子爷一宿,守累了,出去透个气都不成?再说了,世子还特意叮嘱了,让少夫人在后院待着就行,难道没叮嘱你?”
哥哥确实叮嘱了。
傅灵脸一红,实在没料到她竟守了一夜,一对比,反倒是她这个做妹妹的,不够上心。
傅灵瞪了福喜一眼。福喜也委屈,她哪儿知道她守了一夜呀。
傅灵这才别别扭扭地说:“哥哥上午没怎么歇息,刚刚喝完药,便睡了,你过去也要白等,既然不让你来,肯定有原因,你回去就是。”
陆晚一愣,笑道:“行,多谢妹妹好心提醒。”
傅灵脸颊有些烫,她道什么谢呀,还怪难为情。
陆晚正好困了,原本也只想顺道瞄一眼,见状便转了身,动作那叫个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傅灵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瞬,莫名有些泄气,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回了后院。
陆晚回屋后,先睡了一觉,午饭也没吃,这一睡便是两个时辰,醒来时,已是申时,她简单用了午膳,又去了前院。她既嫁给了他,他有伤在身,总不好丢下不管。
她过来时,傅煊又起了热,原本冷白的面庞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抹了胭脂一般,说不出的昳丽。
陆晚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傅煊不由睁开了眸,四目相对时,陆晚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她清了清喉咙,说:“世子感觉如何了?”
“无碍。”
说是无碍,一整日他都在起热,昏睡的时间也有些久,再有人探望他时,陆晚便做主挡了下来,晚上,陆晚也留了下来,她睡在了外间的暖榻上,刚眯着,隐隐听到了兵器的碰撞声。
陆晚心中一凛,一下清醒了,琉璃也有些紧张,忙来到了陆晚身边,喃喃道:“不会又有刺客吧?是不是冲世子来的,咱们要躲起来吗?”
她只跟着陆晚学了四年拳脚功夫,都是花架子,还从未跟人动过手。
琥珀想出去看看情况,被陆晚拦住了,“外面有护卫,应该也有锦衣卫,刀剑无眼,你别去了。”
厮杀声很快便停止了,范良进来禀报,说有几个贼人闯了进来,不过锦衣卫早有准备,贼人已经被拿下了,让她们不必慌张,该休息休息。
陆晚这才松口气。
一直到第三日傅煊才退热。
陆晚醒来时,才得知他退热后,竟是第一时间入了宫,仗着年轻完全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傅煊此时已经进了成元帝的寝殿内,室内帷幔低垂,药味浓郁,窗户也紧紧闭着,光线很暗。
成元帝刚醒没多久,尚靠在龙床上,“扶朕起来吧。”
陈公公拿了个百子图软枕放在了成元帝身后,道:“傅大人又不是外人,皇上就靠着说吧。”
自打上次被皇陵倒塌气晕后,成元帝的身体又衰败了些,他也没勉强,傅煊跪下行礼时,他才咳嗽一声,制止道:“你有伤在身,不必下跪,起来回话吧,让人给他搬个椅子。”
傅煊重规矩
,虽站了起来,却并未入座,将调查到的内容呈给了皇上。
成元帝一时没敢看,只哑声问道:“老三是被人冤枉的?”
太子和老二、老六都已经没了,如今几位皇子,老三、老四、老五、老七,皆已成年,这几人,也就老三相对纯善一些,年龄一大,成元帝反而更看重孝道和纯善,之所以将修建皇陵的事交给他,也是这个缘故,没成想皇陵还是出了问题,也成了攻击老三的靶子。
老四、老五、老七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三人,也就老五身份低一些,是宫女所出,背后没什么依靠,撇去这些,论心机城府,又半分不输旁人。
一个他,一个老四,都让人防不胜防,说是野心勃勃也不为过,私下给对方使过不少绊子。
老二和老六的死,都未必是意外,成元帝是在厮杀中登上的帝位,以往也不觉得心狠手辣有何错,他一直奉行成王败寇,年龄一大,心反倒没之前硬了,也更能看清,他们每次争权夺利时殃及了多少无辜。
每每如此,他总会想起太子的好来。
太子是皇后所出,也是他的嫡长子,不仅足智多谋,还心怀天下,小小年龄便已名动京城,为百姓做过不少实事,提起他朝中大臣莫不心服口服,赞誉有加,不少人都为之倾倒。
他也从不会耍这些手段,之前成元帝也很看重他,唯一对他不满的地方,便是觉得他过于仁慈。
其他儿子倒是足够心狠手辣,一个个连亲兄弟都坑害,若太子还活着……
成元帝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翻开了账本等证据,诏狱那几位证人果真是老四埋在老三庄子上的线人。
那日贵妃跑来,要求三司会审时,成元帝便有所怀疑,她若真理直气壮,也不会提出三司会审,不过是害怕傅煊再查下去。
她也以为皇陵的倒塌是儿子弄的。
实际上,动手的并非秦王。
经过审问,凌大人最终供出了秦王,傅煊总觉得有疑点。秦王虽然私自铸造了兵器,他的人却没接触过火药。
傅煊仔细调查了一番,发现他也做了些布置,准备让人在皇陵内部安排一堆骷髅,再趁人不备,往宁王府弄一些巫蛊之术。只可惜这些法子尚未使出来,皇陵便倒塌了。
傅煊根据凌大人的口供,去查过提供火药的人,他原本在工部任职,隶属于大魏的火药生产机构,几年前因弄错配方,险些炸掉部门,被革了职,如今开了一家烟花铺子维持生计。
炸毁皇陵的火药就是他配的。
傅煊让人逮捕他时,他已经吊死了,还写了一封畏罪自杀的遗书,说都是他猪油蒙了心,才收了秦王的银子,炸毁了皇陵,他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望官府别牵连无辜,最后按了手印。
可锦衣卫却调查出,前两天他刚见过知墨阁的东家,两人还谈拢一笔烟花生意,只是没来得及签协议,他就吊死在了家里。
傅煊怀疑他是被人勒死的,遗书也是伪造的,可惜幕后黑手狡猾得很,连字迹都仿写得一模一样,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凌大人又咬死是秦王所为。
线索到此全断了。
目前,傅煊只查出五皇子曾对凌大人有恩,可惜没有直接定五皇子的罪证,朝中都要求严惩宁王,傅煊干脆先将查到的证据呈给了成元帝,至于炸毁皇陵的案子,还能继续往下深挖。
成元帝越看越愤怒。
真是他的好儿子,一个为了陷害老三不惜贼喊捉贼,罪证一泄露,甚至狗急跳墙刺杀傅煊,还有一个暗地里炸毁皇陵,但凡傅煊扛不住压力,草草结案,还真让他们的计谋得逞了去。
成元帝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东西丢到一旁,厉声道:“这些个混账东西。”
陈公公连忙顺了顺他的背。
成元帝喘了几口气,方道:“去,将秦王给朕绑来,把几位阁老也都喊来。”
清楚傅煊有伤在身,成元帝便先让他退了下去,傅煊走出寝殿时,瞥见一道素白的身影,朝寝殿的方向走了过来,正是贵妃娘娘。
她脱簪披发,形容狼狈,唯独一双眼眸沁着凉意,狠厉的目光落在了傅煊身上,道:“傅大人倒是命大,竟逃过一劫。”
说罢再不管傅煊,径直在殿前跪了下来,要求侍卫进去通报,恳求见皇上一面。
得知成元帝不肯见她,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哭道:“皇上,这些事皆是臣妾所为,与皇儿无关,是臣妾猪油蒙了心,才犯了糊涂,您莫要偏听偏信,冤枉了皇儿,您想想太子,他不就是因为您不信他,才惨死在东宫?”
太子之死,已是十年前的旧案,还牵连了整个镇国公府,镇国公是太子的舅舅,他兵败投敌,犯下叛国之罪,太子也被指责谋逆,最后惨死东宫。
这是成元帝最不愿意面对的一桩事。
她句句诛心,凄厉的哀求,回荡在皇宫内,也传入了内殿,傅煊也听了一耳朵,眼中闪过一抹嘲弄,若最初秦王没有买通小乞儿将事情传得满城皆知,她提起旧案应该有一丝作用。
如今所有人都盯着这桩案子,秦王犯下的事也铁证如山,如今他也算自食恶果。
贵妃还在哭求,哭声混着风声,逐渐模糊不清。
傅煊没有管,走下台阶没多久,就瞧见两个小太监抬着步辇来到了他跟前,说:“傅大人,您有伤在身,皇上命奴婢们送您出宫。”
傅煊没拒绝。
从午门出来后,傅煊便坐上了国公府的马车,马车里铺着牡丹纹绒毯,车帘也换成了厚棉布,隔绝了些许冷气。
马车前行没多久,便被迫停了下来,范良掀开了帘子,压低声音说:“爷,有人拦车。”
已然正午,今日难得没风,天空干得像一块旧布,干冷干冷的,行人裹得厚厚的,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没人留意这边的情况。
傅煊抬眸,瞧见一个熟悉面孔,是成国公,四皇子秦王的大舅舅,吕晟。
他没穿官服,也裹了厚厚的围巾,挡住了半张脸,他拱了拱手,道:“傅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用想也知道,他必定是为秦王而来。换成旁人,未必会亲自前来,他一贯能放得下身段。
傅煊也曾和他打过交道,对他印象很深。这人饱读经史,为人还算正派,心思也足够缜密,大事上不曾犯过糊涂,府里的纨绔子弟,诸如吕鑫、吕召等人,也被他管束地挺严,顶多败家了些,不曾仗着贵妃受宠,就胡作非为,鱼肉百姓。
他若与秦王绑死,百年世家必然会毁于一旦,不若及时抽身。
傅煊道:“吕大人有空寻我,不如好生思索一下,曾插手过秦王哪些事,以免圣上问及,无言以对。
他言尽于此,说完便放下了帘子。
聪明人之间,话不必挑明,吕晟心中有数,感激地行了个揖礼,让到了一旁。
傅煊回府后,没回养伤的地儿,让车夫将马车行驶到了自己的院子,弯腰下了马车,伤口又疼了一下,傅煊站稳,便去了书房。
书房内每日都有贴身小厮打扫,室内没丝毫变化,卷宗摆放的位置都不曾变动一分。
刚迈进室内,就听小厮说:“世子,刚刚少夫人去竹幽堂探望您去了。”
傅煊脚步一顿,喊来范良,吩咐了几句,又抬脚去了竹幽堂。
傅煊过来时,陆晚已经回了清风堂,反倒是母亲坐在堂屋等他。
傅煊行了一礼,“母亲。”
他身量修长,一袭玄色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脸色却白得不正常。
他自幼稳重,学什么都很快,从未让长辈操心过,秦氏唯
一一次发火,还是他十六岁那年,得知他打算随着兄长一起上战场。
她绝食三日,才换得他弃武从文,可惜高中状元后,他只在户部待了一年,皇上竟是又任命他为锦衣卫指挥使,那时秦氏就猜到日后可能会有危险,见他喜欢,她还是认了。
如今受了伤,竟还跑出去。
秦氏薄唇紧抿,面上显露出一丝恼怒,“有伤在身,还不好好歇息,非要又发热,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