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合一
方知越从司遥的怀中退出来。
脸颊上染上几分不自在。
最近遥姐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喜欢对他拉拉扯扯的,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偏她每每又一副坦荡模样。
他有心想说几句,又怕是小题大作,只能次次都忍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方知越又朝后退了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遥姐儿,我今年都已经二十一了,早就过了婚嫁的年纪,哪里还会有人看中。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真没这个心思。这辈子只想看着你成婚生女,这样也就满足了。”
“还有,遥姐儿……”
他在心底做了番挣扎,到底说了出来:“以后我们还是要注意些才好,搂搂抱抱的让人看到不好…”
方知越说完之后,立马低下了头不敢看司遥。
瞧着他一副急于与她划清界限的模样。
司遥心底陡生一股戾气,那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油然而起。
她语气刻薄的嗤笑了声:“小父对亲吻不在意,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倒是在乎的很。”
“什么?”
方知越听到这话立马错愕抬头。
司遥却已经起身离开了船舱。
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盯着紧闭的舱门,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让他忍不住有些心慌。
*
经那日之后的不欢而散,两人之间陷入莫名的冷战之中。
方知越瞧着司遥吃过早饭后便自觉出去,将船舱留给了他。
抿了抿唇,起身追了出去。
他在船头找到了司遥,慢慢吞吞走到她身后:“遥姐儿…”
闻言,司遥转过身子。
漆黑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方知越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手指拢在身前搓了搓:“…今日外边冷,还是回船舱吧,莫要染上风寒。”
“小父不必管我。”
司遥语气冷漠,“我们孤女寡男共处一室确实不妥。从前是我想和小父亲近忘了这些规矩。小父那日既然提起,我自然要注意。小父回去吧。”
“不,不是…”
方知越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着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父不必解释——”
司遥却打断他,眼眸很是平静:“从前是我无状,我该和小父道声歉意。”
她如此模样。
方知越越发手足无措。
涨红一张脸,急忙说道:“不,不怪你。那日是我小题大作,明明你是在安慰我,我却还这般想你。是,是我思想有问题,遥姐儿,你别生气。”
“这样好不好…”
他缓了口气,觑着她面色小声开口:“我们就当那日的事没有发生,以后还像之前那般相处。遥姐儿愿意与我亲近,我自是求之不得的。”
司遥听到这话。
脸色明显缓和了些,“小父说的可是真的?小父不会再介意?”
方知越在心底微一停顿。
终是点了点头,“不介意,以后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就是。”
“那好…”
司遥脸上总算露出笑意,“小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好。不过那日我说的有关表兄妹的事小父可不能当做没有发生。小父虽说不在意自己的幸福,我却不能。以后对外我会介绍小父是借住司家的表兄。”
见她又提起此事。
方知越心里是有些不愿的。
不过见她好不容易露出笑容的脸,又不想因为此事,再次陷入争执中。
罢了,她也是为了他好才提出来的。
方知越点了点头,“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司遥在他话音落地时,眼眸有一瞬变得晦暗,快的让人无法捕捉。
墨色的眸子定在他身上。许久才收回。
她嗓音温柔道:“我们回船舱吧,起风了。”
两人往回走去。
半路恰好遇到一直给她们船舱送饭的船妇。
她笑着朝两人打了声招呼:“司女君,你和你表兄出来吹风吗?今日江上有风浪,可要小心些才行。”
“多谢提醒。”
司遥回以微笑,“我们正准备回船舱。”
船妇点了点头,脚步匆匆的朝远处走去。
直到她走远,方知越心底还有些不自在。
他和遥姐儿明明是父女,却以表兄妹之称,他总觉得别扭的很。
“怎么了,小父?”
司遥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询问了一声。
方知越摇了摇头,加快步子朝船舱走去。
夜间,江面上果然如船妇说的那样起了大风浪。
船只随着风浪起起伏伏,颠簸不止。
待在船舱内的船客们也跟着摇晃个不停,天旋地转。
方知越没经历过这些。
吓得紧紧抓着柱子。
“小父……”
司遥走到他的身后,伸出双臂将他锁在柱子和臂膀间,掩藏在青衫下的手臂青筋浮动,力量感十足。
“转过来,抱住我的腰。”
方知越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
听到司遥的话,下意识顺着走。
他直接转过身子埋入她怀中,手臂紧紧环住她劲瘦的腰肢。
脑袋也贴在她腰腹上。
司
遥感受到儿郎主动的投怀送抱,以及怀中不断传来的幽幽男子香。
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沉醉的闭了闭眼睛。
只希望这场风浪再持续的久些才好。
一夜就这样在颠簸中度过。
方知越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外边的风浪已经停止,天也亮了。
他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下了床。
看到从外边走来的司遥时,猛的想起昨晚上的事。
登时脸颊便红了起来。
他,他怎么能在遥姐儿怀里睡着呢……
“小父醒了?风浪已停,再有一个时辰船只便会靠岸。小父可提前收整一下行囊。”
“到云州了吗?”
听她如此说后。
方知越很快被吸引注意力,眼睛微微亮起。
司遥瞧着他这副高兴的模样。
忍不住有些失笑。
*
一个时辰后,船只停靠在云州的码头。
司遥领着方知越下了船。
再次站上平地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方知越怔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司遥也不催他,就静静等他反应。
见他回神才笑着出声:“今日小父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好好在这云州城转一转。”
“走吧——”
她朝前引着路,“我们先回住处。”
码头离静水巷不远,很快她们便到了住的地方。
司遥敲了两下,留在这里的时柒很快打开了门。
看到司遥后,立马拱了拱手:“女君——”
司遥微微点头。
随后朝身后的方知越介绍道:“小父,这是我从牙婆手中买下的护卫,她对云州城很熟悉,我不在家时,小父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
有时柒这个生面孔在,方知越表情有些拘谨的点了点头。
他瞧着面前朱门碧瓦的宅邸——
越朝里走,越觉得这宅子气派,比司家要好上百倍不止。
站在其间,浑身不自在,有种乡野人进城的局促感。
方知越只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
司遥看出他的不安,嗓音温柔的开解:“小父就是这里的男主人。这宅子的打理还要仰仗小父。”
“这宅子是不是大了些?”
方知越瞧着她,小声开口,“这要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小父不用担心,我已经交足了一年的租金。你只管放心住下。”
司遥轻笑了笑。
领着他朝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屋子走去,“这西厢房是小父的屋子,我就住在你对面,中间隔一个院子。小父有事可以叫我。”
她推开屋门引着他进去。
对着屋门贴墙根处放着一张塌床,上面还放置一张小桌子,平日里方知越可以窝在这里刻他的那些核雕。
进去之后,左右两侧都放着花鸟屏风,左侧是梳洗沐浴的地方,右侧则是睡觉的地方。
比起他在司家时住的屋子,这里才更像个儿郎家该住的闺房。
方知越有些受宠若惊,“遥,遥姐儿,这屋子也太好了,我哪里住得。你随便给我找一间屋子住就行。”
“这是我专门为小父准备的,这里的物件也都是我亲自布置的,小父不喜欢?”
司遥闻言故意露出副伤心模样。
“不是不是,我很喜欢。”
方知越赶紧解释,“就是觉得太好了。”
“既然喜欢那小父就安心住下,你住的开心便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司遥露出笑脸,瞧见他眼底的疲惫后,也不多留:“好了,在船上待了那么久,小父洗漱一番便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我们再说。”
话落,她直接退出了屋子,还体贴的为他关上屋门。
院子内,时柒还站在原地等待。
见司遥出来,再次拱了拱手:“女君,这郎君是?”
时柒斟酌开口。
虽听到她唤对方小父,却不敢私自断定两人的关系。
“以后唤他主君就是。”
司遥随口说了一声。
并未多做解释。
她瞧着她问道:“你的身体可是好全了?大夫如何说?”
时柒垂眸感激,“还要多亏女君为属下寻来大夫,属下手筋和脚筋都已接上,身上的其他伤也都已经好全。”
“那便好…”
司遥点了点头,“不日我便要去云隐书院学习,届时你留在家中,定要保护好主君的安危。”
“他每日干了什么,记得都记录下来。”她眼眸暗了暗。
安置好方知越后,司遥并未回房歇下。
而是带着祁夫子交给她的那封信直接去了云隐书院。
云隐书院是云州城内最富盛名的书院,坐落在翠林松柏环绕之间,云州城最幽静的那片地界。
泛着青苔的石阶一路蜿蜒向上,好似望不到头一般。
司遥身着一身青衫,慢慢悠悠的拾阶而上。
在头顶的太阳越过东边的树梢时,总算看到云隐书院的大门。
此时并不是学子开课的日子。
守着书院大门的护卫瞧见司遥后,立马上前一步将她拦了下来。
“这位女君,这里是云隐书院,非本院学子不可进入。”
两个护卫眉眼威严,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司遥止住脚步,不慌不忙的从袖中掏出信来,“小生司遥,字玉拙,来寻贵书院的梁秋梁大儒。这里有一封信麻烦二位转交给她。”
“司玉拙?”
书院护卫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毕竟是她们云州城此次秋闱的解元。
两人将司遥上上下下的打理了一遍,随后接过她手中的信,态度缓和了不少:“原来是司举子,你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将这封信送去给梁师。”
其中一人拿着信转身朝书院内走去。
另一人则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中。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护卫小跑着回来,微喘着朝司遥说道:“司举子跟我进来吧,梁师正在居所内等你。”
司遥朝她颔了颔首,跟着她进入了书院。
云隐书院不愧是云州之最。书院内的环境甚是优美,既有农家瓦舍的闲野之趣,又有苏氏园林的富饶精巧之美。可谓是处处风景宜人,令人心旷神怡。
司遥跟随着护卫一路绕过葱郁小路,踏过廊桥小亭,最后在一处幽静的庭院前停了下来。
护卫在院门口止住脚步,朝身后的司遥示意了下:“这里就是梁师的居所,你直接进去便是。”
说完,也不停留。
直接转身离去,一会儿便没了身影。
司遥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墨色牌匾,豪放不羁的写着两个大字——梁居。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入院子,便见一粗布麻衣的老妇头戴斗笠,正坐在小池塘边垂钓。
听到动静也不转头,只专心的盯着手中的鱼竿。
司遥脚步微顿了顿,在离老妇三步之遥的地方行了一个学子礼:“学生司玉拙见过梁师。”
她躬着腰身低垂着头。
垂钓老妇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之上。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司遥只好又问了声:“学生司玉拙见过梁师——”
这一次对方总算有了反应。
只是却是不耐的轻啧了一声,“你这女娃娃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老妇正在垂钓吗,这刚准备上钩的鱼又被你给吓跑了。”
她语气不悦的嘟哝了句。
司遥缓缓挺直腰背,瞧着水面上的浮漂,平静指出:“梁师这是冤枉了学生,您的鱼钩不曾有饵料,池塘里的鱼又如何会上钩。”
她眉眼沉静的看着她,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梁秋没想到会被她戳穿,有一瞬的沉默。
随后将手中的鱼竿一扔,起身朝司遥走去。
“你这女娃娃倒是胆子不小,就不怕我一个恼羞成怒不收你做学生?还是你觉得只凭你老师的那封信,便开始有恃无恐。”
她眼眸锐利的盯着她,浑身气势煊赫。
司遥却并不惧怕,眼神始终沉稳幽静。
“梁师若真和我一个小辈计较,那怕是也不会和老师成为好友。至于那封信,那是老师为她的学生尽的最后一点心意,我自是不能辜负。至于梁师有何感想,学生都欣然接受。”
“哦?”
梁秋挑了挑眉,“我若是不收你做我的学生,你也不在意?”
“是。”
司遥毫不犹豫的应道:“学生无怨无悔。”
她话音落地。
梁秋久久没有吭声。
蓦地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猛的拍向她肩膀:“好好好,是个有性子的!老妇喜欢。你师父说的一点都没错,你果然对我的性子。”
“来来来——”
她拉住司遥的胳膊,拽着她朝屋里走去,“我们师生二人好好说一说话。老妇早就想收个学生玩玩儿,却没遇到一个合眼的。这下终于等到了你!”
前后反差如此之大。
沉稳如司遥都不免有些不适应。
她被迫跟着进了屋子。
梁秋将她按坐在椅子上,自己也拉着一把椅子坐过来。
十分的豪放不羁,“老妇从鹿鸣宴上听得你的名号后便想见一见你。就想看一看这不参加鹿鸣宴的解元是何模样,竟如老妇一样的狂。如今看到你,倒是见识了一番。”
“丫头,你比老妇厉害!”
她再次笑出声,“连知州的面子都敢不给,老妇当年比你还差了一些。”
司遥:“……”
“梁师…谬赞。”
“诶——”
梁秋瞪起眼睛,“喊什么梁师,喊老师!以后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放心,为师定将所学皆传授于你。”
闻言。
司遥立马从椅子上起身。
郑重的朝她行了一个学子礼:“学生,司玉拙,拜见老师。”
“好好好…”
梁秋抬了抬手,眉眼间俱是笑意:“既然拜了老妇为师,这见面礼自然不能少。来——这符牌你拿着,好好保管。”
她从怀中掏出一青色玉牌塞入司遥手中。
沨阳梁家,乃是传承百年的书香世家。百年间家族中便出了六位宰相,是真真正正的底蕴深厚的豪门大族。
这玉牌是每个梁家子弟的身份象征。
凡是为官者见之皆要给三分薄面。
司遥自然知道这符牌是怎样贵重的东西,因此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老师,学生哪里能受此重礼…”
“给你,你就拿着。”
梁秋却硬是塞入她怀中,不许她拒绝,“如师如母,你既然拜老妇为师,那以后便是我沨阳梁家的人。以免有些狗眼看人低的冲撞你,这符牌你好好收着。记住,做我梁秋的学生,在外边吃什么都不能吃亏!”
“好了,你留下陪为师吃顿午饭,今日便可回去。三日后是云隐书院正式开课的日子,届时你再来此处找我。”
两人一起出了院子朝书院饭堂走去。
用过饭后,司遥便拜别梁秋,离开了书院。
她没有回静水巷,而是先去了一趟孔儒馆。
“师妹,这里——”
穆童远远看到她后,站在孔儒馆门口猛的招了招手。
待她走近,抬起一拳垂在她胸口:“你走了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知不知道我都快吓晕了。鹿鸣宴何其重要,你竟然也敢不去!知不知道知州大人没见到你这个解元,脸色有多难看?”
“家中事急,耽误不得。”
司遥唇角勾起清浅的笑意,“而且,我不是留了信给师姐吗。放心吧,知州大人还不会和我这个小人物计较。我虽是解元,却到底还是一介白身,知州大人哪里会看得上我。”
“那云隐书院呢?那些大儒们也对你颇有微词。你就不怕她们给你穿小鞋?”
穆童觉得她放心的太早。
“云隐书院内正好有老师的好友在,老师已写信拜托那位大儒收我为学生。师姐就放心吧。”
“真的?”
穆童一脸怀疑的看着她。
司遥忍不住笑出声,“师姐觉得我会说假话?”
“那…行吧。”
见她这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穆童也不再此事上纠结。
很快说起其他,“对了,接下来我们要在云隐书院待两年,住处你可找好了?不如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如何?周围住的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学子,周汝生郑敏宣孔梦阮这些人你也都认识。”
“多谢师姐好意,不过就算了…”
司遥婉拒了她,“住处我已经找好,也已接了家人过来。我就不去打扰师姐了。”
“家人?”
穆童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家里的事。
忍不住好奇,“何时找个时间让我去拜见一番,我还没见过你家中的人。”
“好…”
司遥没有拒绝,应承了句:“等空闲之日,我便收整一番在家中迎师姐前来。”
“行行行,你答应就好…”
穆童乐不可支,一把搭上她的肩:“走,咱们去云庭酒楼喝酒,我叫了周汝生她们三个。上次你姗姗来迟,这次说什么也要将那顿酒补回来。”
两人一路朝云庭酒楼而去。
等结束时,酒楼门口的灯笼都已挂上。
司遥眉眼间染上抹淡淡的醉意,瞧着东倒西歪的四个人,唤来酒楼的小二让她帮忙将人送去住处。
小二接了钱,自是拍胸保证:“女君放心,小人定将四位女君安全送到住所。”
司遥点了点头。
随后告别四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此时华灯初上,云州的宵禁又早已废除,夜晚的街市竟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司遥逆着人流穿行而过。
微凉的夜风袭来,吹的她心头的酒意又盛了几分。
她掩着唇轻打了个酒嗝,瞧着不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径直走了过去。
小父还没吃过这云州的糖葫芦,带回去一串给他……
*
嘭嘭嘭——
嘭嘭嘭——
急促的敲门声将已经睡下的方知越吵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
便听到房门外传来司遥的声音:“小父,小父,小父——”
一声比一声急切。
方知越赶紧穿上鞋子跑去开门。
刚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迎面扑来,呛的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遥姐儿,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司遥晃悠着身体挤进了屋子。
拉住他的手一起坐到小塌上,“小父,吃糖葫芦。”
她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拿出一根包好的糖葫芦杵到方知越面前。
眼尾眉梢皆是酒意熏上的红霞,平日里清雅的脸也透出几分风流之姿。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得还给我带了这个…”
方知越看着面前的糖葫芦有些哭笑不得。
“遥姐儿,你是不是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说着,就要起身去扶她。
被司遥一把又拽了下来,拿着糖葫芦执拗的看着他:“吃——”
方知越:“……”
只好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司遥紧紧盯着他翕动的嘴唇,黑眸一眨不眨。
方知越被酸的咬了咬牙,绷紧面皮吐出两个字来:“好吃。”
“是吗…”
司遥轻声呢喃一声:“那我也尝尝……”
随后便顺着他咬下的印子,按住他的手将剩下的半颗吞入口中。
方知越微微瞪大眸子,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嘶……”
司遥拧了拧眉,委屈的控诉:“好酸。”
她抬眼看向方知越,盯上他粉嫩的嘴唇,“小父吃的难道和我的不一样?”
方知越还未有所反应。
只觉得眼前一黑,唇瓣就被人轻轻咬了一口。
等他视线恢复后,司遥已经撤回身子,
伸出舌尖舔舐了一圈嘴唇。
就像在回味一般。
“你——”
方知越震惊的再次瞪圆眼睛。
小脸唰的一下红透,猛的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看向她:“遥姐儿,你在做什么?”
司遥醉意醺醺的看着他。
甚是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你,你怎么能亲我!”
方知越气血上头,有些生气。
没等他再多说两声。
司遥突然朝他扑来,趴在他肩上,呼吸平顺的睡了过去。
方知越:“……”
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
翌日清晨,司遥醒来就发现自己睡在方知越的房中。
她按着宿醉后的额头缓缓坐起身。
在房中找了一圈也没见他的身影。
只能起身出了屋子。
没想到正好碰到从长廊那边走来的方知越。
“小父,你去哪了?”
“还有,我为何会睡在小父的房中?”
她眼底透出几分茫然。
方知越瞧见她先是一慌,听到她的话后又有些错愕。
遥姐儿,这是将醉酒后的事都忘了?
他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你昨晚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还给我带了串糖葫芦非要我吃,等我吃完后你也睡着了。我看夜已经深了,就没有去喊时柒,索性让你在我屋子里睡了一晚。”
“这样啊……”
司遥听他提起糖葫芦时,脑中瞬间闪过几个片段。
她眼眸一瞬变得幽深。
别有深意的看他一眼,“除此之外,可还发生了别的?”
“没有!”
方知越立马回道。
说完之后又发觉自己反应似乎太大。
又赶紧找补了两句:“…你一个劲儿的盯着我吃糖葫芦,我吃完你便睡下了。”
“是吗?”
司遥悠悠接了一句,轻笑一声:“我没对小父做失礼之事便好,否则,还真是心里难安呢。”
“…你能对我做什么失礼之事……”
方知越眼眸轻闪了闪,勉强笑了笑。
“你,你应该很不舒服吧。我,我煮了碗醒酒汤,现在就给你端来。”
说着,连忙转开话题,朝小厨房跑去。
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
瞧着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
司遥心情甚是愉快。
用过早饭后,方知越便想躲回房间。
司遥先一步开口拦住了他,“小父,今日我带你出去转转如何?这云州城虽属下州,比之清河县却要繁华百倍。正好家中也需再采买一些东西。”
“…好。”
方知越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停住脚步。
司遥微微一笑,也不耽搁,直接带着他出了家门。
两人出了静水巷,又穿行两座廊桥便到了云州城最热闹繁华的一条街市。
方知越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自在。
看到这人潮涌动的街市后,倒是很快融入其中,不停的看起两旁的店铺。
“云州地道的炸麻团!好吃不贵,两文一个!”
“苏地云锦,流光溢彩,小郎君快进来看一看!”
“悦氏酒楼今日开张!凡是入店食客酒水全免!客官们快来瞧一瞧!”
高高低低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一派峥嵘向上的气象。
司遥拽住他的胳膊在麻团铺子前停了下来,“小父可要尝尝这个?是云州的特色吃食。”
“女君,给夫郎买个吧,吃过咱家的都说好吃的紧!”
麻团铺子老板嘴甜的朝司遥说道。
一张方脸恨不得能笑出八道褶子,热情的不行。
“我,我不是——”
方知越连忙开口解释。
话未出口便被司遥打断。
她笑着朝老板递了四枚铜钱,“炸两个吧。”
“好嘞!”
老板立马接下,动作麻利的将麻团下锅,不一会儿便冒着蒸腾的热气出炉。
“您拿好,小心烫着。好吃记得下次还来呀。”
司遥谢过热情的老板。
拽着方知越离开。
等手中的麻团吹凉了些,才交给他:“小父快尝一尝,现在不烫了。”
“你方才怎么不和老板解释?”
方知越接下后没急着吃,还在纠结刚才的事情。
“解释什么?”
司遥似乎并未察觉,脸上透出几分茫然之色。
方知越只好将那麻团铺子老板的话重复了遍,“…就是那老板说我是你…夫郎的事,你怎么不和她解释?”他,他可是她的小父。
闻言,司遥像是才反应过来。
她轻笑了一声:“老板之于我们不过是陌生人而已,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小父实在不必介意。”
“好了——”
司遥轻轻揭过话题,“赶快尝一尝这麻团,等冷透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这副混不在意的模样。
方知越若是再提,总显得有些小题大作。
他只好将心底的不自在压下,慢吞吞咬了一口手中的麻团。
麻团香甜软糯,中间夹着红豆的馅料,外皮又很有嚼劲,口感很是特殊。
方知越不禁眼前一亮。
“如何?小父可喜欢?”
司遥瞧着儿郎又问了一声。
方知越微微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好吃。”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
司遥在一处小摊前停了下来,盯着上面摆放的五颜六色的络子。
她将一直放在怀中的人偶小核雕拿了出来,朝老板问道:“这东西可能坠个络子?”
“遥姐儿,你这是干什么?”
方知越瞧见她动作,不解询问一声。
司遥扭头朝他轻笑,“这是小父送我的礼物,我想将它挂在腰上,配个络子更合适。”
“这小东西可真是精巧!”
摊贩老板接过后忍不住夸了一句。
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朝司遥笑道:“可以穿络子,女君先选一款吧。”
闻言,司遥又看向方知越。
“小父帮我选一个吧。”
她眼神温柔的看着他。
方知越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帮她选了起来。
最后挑了个打着平安结的墨青色络子,“这个可好?”
司遥欣然接受,将选好的络子给了老板。
老板手指灵巧,很快便将人偶小核雕与络子打好,双手递给了司遥。
司遥没有再放回怀中,而是直接戴在了腰间,青色长衫与墨青色络子交相辉映,中间的古朴小核雕十分的惹眼。
方知越盯着盯着不知为何就有些脸热。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味道一般。
“遥姐儿……”
他犹犹豫豫的开口:“这小核雕与你的衣衫不太相配,不如我买个玉饰给你吧。”
一路走来,他看到很多和司遥一样书生打扮的人腰间都挂着各种好看的玉佩。
许是文人间的一种风尚习惯。
“不必。”
司遥却开口回拒,摸了摸腰间的小人偶,“我很喜欢小父亲手做的这小核雕。”
她爱不释手的把玩着。
方知越劝不动只好闭上嘴巴。
两人一直从天亮逛到华灯初上。
方知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腿,朝司遥说道:“遥姐儿,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小父累了?”
司遥停住脚步,转身折返回他身边。
方知越朝她点了点头,“确实有点…”
“好——”
司遥这次没再多说什么,“那今日便回去吧。”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
经过一处时,前方突然涌来一股人潮,将两人冲散。
方知越还没喊出司遥的名字,就被人群带着朝后退去。
若非有人及时拉了他一把,他险些摔倒在地上。
“这位郎君,你没事吧?”
浑厚的女人声音蓦地从头顶传来。
方知越站稳脚跟后,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面容周正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方才便是她好心拉了他一把。
他立马感谢了一声:“多谢女君…”
女人和善的朝他笑了笑,正想说什么,一个半大的孩童突然跑到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腿。
朝女人喊道:“娘,我要
去看变戏法,你快带我去看变戏法!”
女人连忙将孩童抱起,走之前朝方知越善心的提醒了句:“中秋佳节将至,这红月酒楼每晚都会有杂耍班子驻台,郎君下次过路,最好还是绕开这里为好。”
她说完之后便抱着孩童离开。
方知越还未收回视线。
司遥便寻了过来,“小父,你在和谁说话?”
“遥姐儿!”
方知越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转过了身。
司遥目光还停留在远去的女人背影身上,低头看向他,再次问道:“她是谁?”
眼眸深处藏了抹阴冷之意。
“嗯?你说的是方才那位女君吗?”
方知越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老实回道:“那位女君是个好心人,我刚才被人潮冲走险些摔倒,是她及时扶了我一把。”
“小父真不认识她?”
司遥眸子依旧盯着他。
方知越只觉得她这话奇怪,“我怎么会认识她呢,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云州。遥姐儿,你怎么了?”
“…无事。”
司遥静默了瞬,缓声应道。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的握住,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方知越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便想甩开她。
谁知司遥却握的更用力了些,“小父是还想被人潮冲散吗?我拉着你,这样才不会分开。”
说了一句,便又继续往前走。
方知越听到这话,忍下心底的不自在,只能任由着她抓着手。
两人就这样回了家。
刚进门,方知越便甩开她朝房中走去。
司遥在他关上房门前,突然说了一声:“后日我便要去云隐书院,大约到中秋才能回家。小父若是还想出门,记得带上时柒。”
“好…”
方知越应了声,随后又补了句:“…你在书院若是有什么短缺的,记得来信告诉我。”
一夜好眠。
昨日逛了一天,今日方知越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刻了一天的核雕。
翌日清晨,他早早起来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
司遥吃过之后便出发去了云隐书院。
今日云隐书院开课,学子们都纷纷涌向书院。
书院大门前的悠长石阶上聚满了人。
大多数人都是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
独自一人穿行其中的司遥便有些惹眼。
周围人的眼睛都有意无意落在她的身上。
她目不斜视,坦然处之。
刚进入书院,便被守在门口的穆童逮了个正着。
她身旁还站着周汝生三人。
“师妹啊,你可算是来了,我们四个都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了。”
穆童搭上她的肩,用力拍了两下就像在泄愤。
被司遥灵巧的闪开。
她面色平淡,“是师姐你们太早了。”
“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穆童立马耍宝一般捂住心口,一脸受伤态。
司遥懒得理会她,打断她的表演:“好了,我还要去老师那里一趟。一会儿见。”
说着便要离开。
被穆童又给及时拦住,“等等,走那么急干什么?上次忘了问,你说的老师是谁啊?”
她满脸好奇的看着她。
周汝生三人也是同样的神态。
司遥顿了顿脚步,倒也没想瞒她们,直言告知道:“梁师。”
“什么,梁师!”
穆童四人皆是一惊。
恰好从她们五人身边经过的一长衫女子听到这话,脸色登时难看了下来。
第27章 离家
“你说你是梁师的学生?”
陌生的带着几分轻蔑的女人声音突兀插、进。
司遥寻声望去。
就见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站到了她面前,微微抬高下巴一脸倨傲的看着她。
司遥瞬间拧了拧眉。
“楚师姐——”
穆童几人呆愣了片刻立马回过了神。
上前一步替司遥解围。
穆童拉住司遥朝她介绍起女子,“师妹,这是上一届秋闱的解元,楚芳华楚师姐。她可是咱们云隐书院院长的关门弟子。与知州大人还是亲戚呢。”
她不动声色的暗示着司遥。
提醒她眼前之人的来历。
楚芳华勾了勾唇角,很是享受外人对她的这种奉承。
“楚师姐……”
司遥垂了垂眸子,有礼的拱了拱手。
楚芳华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轻慢:“你方才说你的老师是梁师?师妹可莫要信口胡言,梁师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攀扯上的。”
她显然觉得司遥在说谎。
毕竟,当年梁秋可是连她都没有看上。
“你叫什么名字?”
楚芳华眼底闪过抹不屑,“打着梁师的名号招摇,云隐书院可是不欢迎像你这样的人。”
“司玉拙。”
“什么?”
“楚师姐看来耳朵有些不好…”
司遥一脸平静的看着她,“师妹姓司,字玉拙。”
她话音落地。
楚芳华神色有一瞬的扭曲。
“你就是司玉拙!”那个狂妄的今年秋闱的解元。
“正是。”
“楚师姐现在可还觉得师妹在信口胡言?又或者拿出老师的东西向你证明一二?”
司遥语气轻飘飘的。
说出的话却让楚芳华有些难堪。
“你!”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必了。”
说完,直接甩袖大步离开。
等她走远。
穆童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让她狗眼看人低。”
“玉拙师妹…”
一旁的孔梦阮却有些担心,“楚师姐可不是个好相与之人,她以后怕是会盯上你。咱们刚来云隐书院便得罪了她,师妹你以后可千万要小心呀。”
“她就算是院长学生知州亲戚也不能随便欺负人吧,梦阮你会不会太谨慎了些。”
穆童不解的收住笑声。
“非我无的放矢…”
孔梦阮叹息一声,朝她们解释:“你们有所不知,这楚芳华的哥哥乃是知州大人的正夫,她仗着自己哥哥的势一向在这云州城耀武扬威。偏她还不是个纨绔子弟,才学十分的出众,夺得了上一届秋闱的解元。因此越发受到知州大人的重视。甚至还亲自带着她去拜访梁师,想让梁师收她为学生。只可惜梁师不同意,所以她便拜了院长为师。”
“院长对她很是看好,甚至还扬言楚芳华定能摘得状元的头衔。若非她祖母突然病逝,她也不会和我们同一届参加春闱。”
“反正你们知道她很得知州大人和院长的看中就行。因此,在书院内十分的猖狂。”
“那这下岂不是惨了…”
穆童听完这话也不由担忧起来,“师妹,你可得小心啊。”
司遥静默不语,脸上神情并无多少变化。
只朝孔梦阮感激一声:“多谢,我会注意的。”
*
书院里学子众多一向藏不住事。
司遥和楚芳华发生争执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出半日的功夫便传遍了整个书院。
连梁秋都听到了些风声。
她瞧着进来的司遥,立马挑眉问道:“听说你和小楚那丫头拌嘴了?那丫头是院长的心头肉,一向在书院横着走,你没被她欺负吧。”
嘴上虽这样问着,脸上却透出几分看热闹的架势。
司遥很是正经的拱了拱手,“只是有些误会而已。学生已经和楚师姐将误会解开了。”
“是吗?”
梁秋明显不信。
不过她也没再继续追问。
从书案中找出两本书扔给了她,“给你十日的时间,将这两本书吃透。十日后再来此处寻找为师,为师要亲自考核你。”
司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
并不是外边书铺中常见的。
想来应是梁秋的珍藏。
她爱重
的小心将书收起,朝她恭敬的行了一礼:“学生谨记。”
“行了,回去吧——”
梁秋摆了摆手,掩唇打了个呵欠:“为了等你这小丫头为师起了个大早。为师得回去补个回笼觉才行。”
她一边朝屋里走去。
一边小声嘟哝:“人啊上了年纪真是一点劳累都受不住……”
司遥瞧着掩上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