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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层楼只有《惊悚高校》的主题场景,剩下六个都不在这一层,所以两处的锁门钥匙分两处放再正常不过。

永远都不会离开这一层的招待客人的前台,自然也是最适合拿着这个钥匙的人。

林涵要找的钥匙,不在左边的柜子里,而在他避之不及的右边。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并且这个错误的选择即将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同他一起被耽误的,还有和他一起身处危险之中的闻。

他甚至会比林涵先死,然后才轮得到他。

这种绝望和愧疚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就攻破了林涵的心理防线,让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钥匙,高低不平的锯齿将他的手心压出紫色的淤痕,几乎就要刺破他的皮肤。

一个人的时候他迟疑,要等到灾难临头才能真正下定决心,被吊在传送带上的时候,林涵就是等了又等,等到终于看到绝路了,他才狠得下心拼着自己流血剧痛,敢去挣脱,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是银月救了他,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

林涵很清楚。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怯弱,知道自己之前犯了什么错,但他现在依然明知故犯。

逐渐靠近的绞肉机和下压的门把手没有区别,它们都是林涵眼睁睁看着靠近自己的危险。

然后他看向那扇门,他看到闻转过头来。

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到“质问”也看不到“疑惑”,他的嘴唇还是被黑线紧紧束缚着,林涵的恍惚让他看起来像是紧紧抿着唇,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是应该的,林涵想着。

他的手放松了下,钥匙在他的手心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紧接着掉在了地上。

他本来是要去捡的,虽然捡了似乎也没有意义,可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弯下腰之前,他看到闻朝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那个柜台。

然后林涵就跑了起来,跑向了那个他没有打开的柜子。

闻的门还没开,他的门也还没开。

他只是中途走错了路,他还应该,他还能按既定的路继续走下去。

“客人”

那个女人还在迷茫地找寻,她的指甲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要轻轻地去抓挠阻拦着她的柜门,虽然很轻,可那么长的时间,门上早就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或许在某一天,她就能出去了,可这一次,她的手落空了。

柜门被拉开了。

跪在门前的青年面色惨白,眼眶却微微泛红,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从额头汇聚到下巴,一滴一滴浑浊冰冷的液体滴在地上,混进那一滩小小的水渍中。

林涵的呼吸在颤抖,浓烈的水腥气包裹着他,但他没想吐了,他突然变得很勇敢。

“我想要一把钥匙。”他朝着柜子伸出手去。

实际上他什么都看不清,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混乱,他望向柜子里,只能看到白色粉色黑色混在一起,像一桶还没搅匀的油漆。

他的想象在里面画出了眼睛嘴巴和鼻子。

他的想象在动。

柜子塞得那样满,满到塞不进任何东西,只有一只手缓缓掉下来,掉进林涵的手里。

“客人”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客人您要的是这把钥匙吗?”

扁平的手微微张开,冰冷,滑腻,粉色的指甲轻轻刮过林涵的手心,一把钥匙从指缝中露出来。

没有胶布,没有脏污,它被水泡得锃亮,冰冷的金属几乎将林涵的手冻僵。

周围的一切都在降温,林涵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他跪在地上,那摊小小的水渍浸透了他的裤腿,结上细细碎碎的冰,将他固定在原地。

好重。

不是钥匙的重量,是那只手越来越重。

它渐渐丰盈起来,变成女人纤细的手,乳白色的皮肤没有一丝瑕疵,但它又渐渐有了瑕疵,身体的重量在向这只手倾斜,将它撑得越来越大,撑出皮肤撕裂的粉色纹路,撑得粉色的指甲发白,连弯曲都不能。

像一个灌满了水即将爆炸的橡胶手套。

女人的头在向外伸,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依然很温柔:“客人”

林涵把另一只手放到那只快要到大到极限的手上,这只手的体温也在瞬息间被汲取干净了,林涵的手臂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想出来吗?”林涵轻声问,“我帮你。”

他看起来快要倒下去了,但还是强撑着跪在那里,弯曲的脊背快扛不住他低垂的头颅,嘴里呼出的白气在他的睫毛上凝成霜。

周围还是那么冷,但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张着凹陷的嘴,她的头已经塌下去,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她快要失去水分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涵,一秒都没有移开。

林涵抖着嗓子重复:“你想出来,我就帮你出来。”

他说了第二遍,又说了第三遍。

女人不说话。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盯着林涵,眼眶里突然淌下两滴泪。

压着林涵的手的重量消失了,那把冰冷的钥匙静静地躺在林涵的手心,也再没有之前刺骨的寒意。

女人缩回了柜子里,她的动作很慢,但确实缩回去了。

她的手变成最开始那扁扁的模样,她的脸被重新填满,眼眶也高起来,只有鼻尖还是塌塌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年轻的女人,眼睛下面还有一小片雀斑。

她看着林涵,莹亮起来的眼睛眨了眨,眼眶里都是眼泪,是干净透明的眼泪。

她咧开嘴笑,还是有粉色的液体从鼻腔里淌下来,一路流进她的嘴巴里,她还是笑着说话:“客人我不出出去了。”

不远处传来“砰”一声,林涵下意识望过去,是门发出的巨响,门里的鬼要冲出来,闻几乎已经挡不住了,门把手就快转开。

林涵直接站起来,捏着钥匙就朝门口跑去。

他跑的时候听到旁边细小的声音。

“客人谢谢你”

最后一个字,飘忽得像叹息,但林涵来不及回头了。

门里的鬼动静大得厉害,门和门把手都在颤抖,它仅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涵,准确来说,是林涵手中的那把银色钥匙,意识到这把钥匙会阻碍它出来,它逐渐变得疯狂,连带着林涵一起被它敌视。

或许是因为它的躁动,门把手几乎已经拧到了底,门只差一点就要被推开了,但不知道闻做了什么,他的手上像是沸腾般冒出一阵热气,正跑着靠近的林涵很快就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紧接着门把手就被硬生生地往回转了一点。

鬼见状更加疯狂。

它一头撞在那看似脆弱不堪的玻璃上,张大了嘴巴,本就腐烂的肉零零碎碎掉下去,露出白森森的碎骨,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

人的牙齿,腐烂流脓的牙龈,从喉咙里爬出来的蛆,直接映满了林涵的眼睛。

耳边是尖锐的刮擦玻璃的声音,那两排牙齿硬生生地从玻璃上咬下一层玻璃碎渣,甚至咬出了一个缺口,反光的碎渣刺进肉里,血液碎骨,白白黄黄的炸满了整快玻璃。

下一秒,猩红色的瞳孔就出现在那个缺口处,硬顶着朝外挤来。

血腥气和恶臭从那个细小孔洞里冲出来,还有被压迫的血肉朝外“滋滋”飞溅着,林涵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他已经到门口了,闻在他的旁边,林涵抖着手去插钥匙,他捏得很紧,不会让钥匙掉下去,只是门抖得比他还厉害,让他没法准确对上钥匙孔。

玻璃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个挤得变形的头从玻璃碎屑中探出来,几乎刮光了表皮只剩下森森白骨,骨头擦过过玻璃尖利的声音刺得林涵额头直跳,耳朵嗡鸣。

鬼离他只有两厘米,仿佛下一口就要咬在他脸上。

“咔哒。”

“咔哒。”

钥匙转了两圈。

一切都静止了。

门锁上了。

耳边的嘶吼声消失,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林涵缓了许久才听到大厅顶上灯“滋拉”的电流声。

灯又亮了。

被林涵捏在手上的钥匙没了踪影,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取而代之,从锁孔的位置辐射出去,将一切分成里外两面,门变成了一扇崭新的完好的门,上面的玻璃干净地连指纹都没有。

鬼从玻璃里挣脱出来的半个脑袋掉在林涵的肩膀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上,那只完好的眼球滚得尤其远,似乎还动了动,只是下一秒就被踩在了鞋底,“噗”一声像踩了个气球。

闻抬起脚,在旁边的地上蹭了蹭,转头看向林涵。

林涵蹲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红红白白淋了一身,因为惊恐,脸几乎是青的,他前后摇晃着,看着下一秒就要昏倒。

他还没从危机中反应过来,人愣愣的,只是看着闻的手。

闻的手是从门把手上撕下来的,撕开的时候血还溅了林涵一脸,他的手心和指腹鲜血淋漓,一边走一边往下滴血。

“你的手”一张嘴,林涵几乎失声,好一会儿才能从他嗓子里找出些沙哑的音调。

闻摇了摇头,将手抬起来,手心向上,递过来让林涵看,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血肉鼓动着,隐约包着一层几乎看不清的薄膜,正在林涵的注视下逐渐发白。

它瞧着有点恶心,但传递给林涵一个好消息,闻的伤口在愈合。

林涵松了口气,才彻底放松了似的垂下了头,往后一倒,靠在了门上。

第四十七章 美好的地方

林涵没被身边这股恶臭激得呕吐,也没想着要避开湿黏的血泊,他坐在不属于自己的血浇出来的冰冷的地面上,后脑勺顶着坚硬的门,抬着头,眼神放空。

他眼里只有那一盏并不明亮的顶灯,它被林涵注视后闪了闪,很快就熄灭了。

大厅里只剩下绿色的光,偶尔连绿光也跳灭的时候,才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黑到他瞪大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林涵很冷,冷到身体在微微颤抖,落在地上的手也在颤抖。

他浑身是汗,浑身是血,他能闻到属于自己的和不属于自己的味道,轻轻吸一口气的时候,他还能嗅到浓烈到发甜的血腥气,熏得他眩晕。

他似乎流鼻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鼻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止住的,林涵伸手摸了摸,没感觉到什么温暖的热流,就只是掉下来几块碎屑,手指一搓就碎了。

他又放下了手,靠在那发呆。

他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没了想继续奔跑的强烈欲望之后,之前完全没感觉到的酸痛从骨子里爬出来,让他连动一下都费劲。

他也不想动。

他完成了自己要完成的事情,尽管还没有通关这个副本,但他好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所以现在也什么都不想做。

他靠在那里好久,放空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好痛苦。

为什么玩一个游戏会这么痛苦?

他在心里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

好痛苦。

真的好痛苦。

现在的他没办法直接离开游戏,回到那个似乎要比现在温暖的多的现实世界,但等这个副本结束以后,他就可以离开了,不管他是输还是赢,那个能让他离开游戏的选择总会出现在他面前,然后以后再也、再也、不管他们怎么样诱惑他,他都不会回来了吗?

林涵靠在那里,在心里自说自话,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只能自己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

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他会回来的。

他要回来的。

哪怕明知道以后也会这样痛苦,明知道自己还要像个废物似的苟延残喘,他还是要回来的,继续那些让他觉得痛苦的事情。

林涵觉得自己有点犯贱,觉得痛苦跑远点不要回来就好了,但他偏偏不舍得。

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逐渐变大,他笑的时候后背和胸口都在痛,一边笑又一边咳嗽,又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难怪那么多人进了“新世界”以后就不愿再离开,原来这种被本能推着走的感觉这么好。

黑暗中只有林涵的笑声那么清晰,这一刻的他有点像疯子,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拼命放纵的精神病患者。

好一会儿他才换了个姿势,很努力地撑着地面然后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他的手在门上按出血痕,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站定好一会儿后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旁观的闻没有扶他,反倒往前走了几步,黑暗于他没有任何阻碍,他弯下腰将林涵之前掉在地上的那串钥匙捡了起来,勾在了指尖。

六把钥匙叠在一块来回碰撞,碰出清脆的响声。

林涵没在意。

他一步步往前,绕开了站在他必经之路上的闻,一直走到柜台旁边才停下。

那个还开着门的柜子里空荡了许多,塞满了柜子还会说话的女人不见了,只有一具瘦小干瘪的尸体蜷缩在里面,脸颊贴在手背上,像是在睡觉。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棕褐色,像蒸干了所有的水分,皱巴的皮包裹着骨头,连骨头似乎都缩小了,现在的她在柜子里几乎只占了一半的位置,显得空落落的。

林涵习惯了她几乎塞满整个柜子的模样,他看着这一幕竟觉得有些荒诞。

怎么会这样呢?

她不是一个危险的鬼,尽管她看起来很危险,但林涵在打开柜门之前,就已经想通了。

他第一次拉开柜子的时候,是闻把他拉开了,看似是救了他一命,可这个女人并没有借着那次机会挣扎出来,也没想着伤害林涵,她只是说话,说那些诡异的话,说那些让人觉得很危险的话,却也没有真的诱骗着林涵去开门。

林涵想她就算是个鬼,那也是个好鬼。

她在安全区域,在没有鬼挣脱门逃出来之前,安全区域总是安全的,所以柜子里这个女人,也是安全的。

林涵看了好久好久,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记录着她身份的东西,她只是靠在柜子的角落里,安静地闭着眼。

“谢谢。”林涵轻声道,缓缓关上了柜子门。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那具干瘪的身体碎掉了,碎成了一柜子的粉末,但永远地留在了柜子里-

她是最好的密室逃脱的员工之一,是个前台。

她已经在这个柜子里很久了。

林涵和闻不搭理她,她也不会生气,她把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当成是她尊贵的客人,招呼客人的时候她总是好脾气的。

她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然后会说些胡话。

就像工作的时候,同事们进场景了,来的客人选好了自己要玩的剧本也相继离开,还在等待的人在等候区聊天、吵闹,没有一个人的热闹里有她。

她总是旁观者,也习惯了当旁观者。

然后突然有一天,场景里的人都没有出来,她的同事,她的客人,通通都被留在那些门后,只剩下她留守在这个大厅里,看着顶上永恒不变的昏暗的光,看着安全出口闪烁着诡异的绿光,看楼梯塌了电梯再也转不动,积满了灰尘的柜台上依然只有她自己。

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哪里都不安全。

可她哪里也去不了。

再然后,她躲起来了,躲进了脚边小小的柜子里。

那样小的柜子,几乎装不下一个成年人,平时只用来放放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海报,可她努力了很久还是钻进去了,门合拢的时候她蜷缩在柜子里,守着和往常一样的黑暗,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只属于她的门关上了。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柜子门总是不关严实,还要留下一条细缝,那双眼睛就在缝隙里往外看,哪怕她害怕,却还是要守在那等着,等人出来,等密室正常营业,等她的同事喊她去锁门,她好欢欢喜喜地跑出去,做她要做的事情。

再后来,柜子门就关上了。

外面有什么声音,她都不会开门,她只是说话,欢迎所有人,欢迎所有声音,没有回应也没有关系,她就继续蜷缩在柜子里等着。

如果真的要找她的话,会开门来找她的吧?

在这个副本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正常了,她只是一个不自知的、恰巧被划在安全区的一个NPC,因为她身上有着那扇门的钥匙,她就稍微有一点用了,就能一直在这里等着。

可她等了那样久,总也没人来找她。

那么久。

那么久。

她的视野总是黑的,她看不到时间,也没有人告诉她时间,那样漫长的时光里,她就蜷缩在这里,想出去的欲望让她膨胀,她试图从柜子的每一个角落挤出去,她忍不住对任何声音做出回应,不管是人说话的声音还是不知道来源的声音,也让她悄悄地伸手刮一刮面前让她充满安全感的门板,制造一点不正常的噪音,寄希望于能有个客人听到声音,来问“这里有人吗”。

只是这样想一想,她就又能活力满满地继续等待了。

林涵是她的客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希望能帮到她的客人,可是客人很快就消失了,她又回到了那个柜子里。

今天不知道是哪一天,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她可能是只做了一个很久没做的梦,她以前总是会做梦的,只是现在不做了而已。

或许是她太恍惚,她太想要一个可以搭话的“客人”了

直到林涵问她“你想出来吗”。

她想出来吗?

她真的想出来吗?

她陷入了沉默。

她难道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变成了怪物,真的不知道柜子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热闹的世界吗?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又不傻。

她知道自己变得很奇怪,不会饥饿,不用吃东西也能守着这个柜台那么久,她能钻进柜子里一直不出来,她做了很多人不能做到的事,她只是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她躲在柜子里面,里面是她美好的想象,会有客人,会有同事,会有每天都要干的活,她还是个人,好像再过不久,她的朋友就要脱掉自己的假发,顶着一张在冷气房里冻得冰凉的脸来蹭她的手心,招呼她锁了门就一起回家,她会说今天天气好热啊,一会儿在楼下买个冰淇淋吃吧,然后她开开心心地收拾好桌面的东西,这是准备回家的前置动作,再过十分钟她就要扫一辆共享单车,一边拿着冰淇淋危险又大胆地骑着车,一边和朋友哈哈大笑,商量晚上回去做什么菜犒劳自己

柜子外面,是一层一层飘下来的灰,那些她不愿意接受的现实都被灰尘盖起来了,像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黑色的雪。偷偷打开柜子门的时候,那些细小的尘埃落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都染成灰黑色的,她都蹭不掉。

所以她再没打开过门。

她只是给自己编织了一场美梦,而现在,终于有个人和她说话,让她直面现实。

她从来没骗过自己,也终于不想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不去了,外面的世界也回不去了,一直以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固执地等着一切都变回最开始的模样,而不去想一切有没有回溯的可能。

现在她要从自己的幻想中走出来。

她其实早就死了。

要死的话,她想死在她的世界里,死在美好点的地方。

第四十八章 新的规则

女厕所里。

林涵站在洗手台前,动作机械地洗着自己的T恤。

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终于从红褐色变成清水,也不会再洗出些乱七八糟的碎肉和不明物质,但白色的衣服却还是沾染了痕迹,一直保持着不再褪色的淡粉色,也可能是淡黄色。

厕所里太黑了,林涵哪怕把衣服拿到眼前自己端详,也根本没法确定它现在的颜色。

但他也没多想,只是将手里的衣服攥干了些,留下不多的水,转而擦拭起自己的身体。

他身上的到处都是那个鬼留下的痕迹,不洗洗真的没法看。

头发上也是,所以他还借着这个水龙头洗了个头。

原本用来装洗手液的按压装置被他从墙上拆了下来,里面的洗手液已经凝固,干涸成块,林涵洗衣服的时候用了一些,现在还剩下点,全被他挖出来放到了头上,混着水搓出了一些泡泡。

水槽里的灰这会儿早被冲刷干净,露出原本白色的瓷面,泡沫落在上面的时候看起来像是黑色的,顺着水流流进那个黑黢黢的下水口,能听到水流在管道里的声音。

林涵闭上了眼睛,手上自顾自动作着,不愿意再看。

洗手台前是一面镜子,正好能将林涵半个湿漉漉的身子照出来,他脱掉了上衣,在这个几乎漆黑的环境中白得吓人,他再抬头的时候脸也是惨白的,伴随着水光,像极了某些恐怖电影中有关厕所镜头的特写。

闻站在他的身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林涵,没有表情,嘴唇的缝线绷紧,连眼睛都没眨过,更像一个鬼了。

而他的身后,两排厕所隔间的门几乎都是打开的,只有两扇半掩着的,里面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哪怕门开着也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场景本该是林涵害怕的。

他想到自己以前和宋子逸一起看恐怖片的时候,明知道女厕所是这种片子的恐吓重灾区,但两个人哪怕互相伸手挡着眼睛,也要从手指缝隙里盯着外面一刻不肯放过,要的就是那藏在里面的黑暗和恐惧,反正哪怕是吓到跳起来,那也是两个人一起丢脸,互相嘲笑就好了。

但这时候的林涵明明身处其中,却只是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手上做自己在做的事情,眼睛在看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像个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的机器人。

他在镜子里看到闻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低头重新接了抔水洗脸,低下头的时候他睁着眼睛,脑海中似乎闪过了恐惧、惊悚、不解等情绪,但都没有一个能掌控他。

他身上像是被那股恶臭腌入味了,哪怕洗了又洗,林涵鼻腔里除了那股灰尘的味道,还有怎么也抹不去的甜腥味和臭味。

他木着脸把裤子也洗了,一起拧干后,才重新穿在身上。

这里同大厅一样,也很冷,像是头顶上依然有一个中央空调冷风出口对着他吹,对穿着一身只是尽力拧干的湿衣服的林涵来说,几乎是要冻得他瑟瑟发抖的地方。

可他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也没抱紧了胳膊取暖,他就是站在那里,稍显疲惫似的微微弯着腰,看起来倒是和闻有些相似了。

有点奇怪但好像又不奇怪,林涵心里这么想着,他觉得闻的表现就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应该有的。

他甚至有些想笑,明明闻比他还靠近门口,也在那扇门口待得比他还要久,偏偏只有他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人家却还是干干净净,好像只有裤脚上沾染了几滴血花,还是从林涵身上滴落下去溅到他身上的。

他还低头看了看闻的裤脚,的确是那样没错。

林涵张了张嘴,一时间觉得自己都不会说话了,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走吧。”

闻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所以林涵没等他,率先推开了门,那一瞬间他决定收回之前的评价,大厅里比厕所里要更冷,寒气几乎要沁进他骨头的每一丝缝隙。

太冷了,冻得林涵莫名其妙地有些委屈,眼角都有些发烫。

他想哭,但最后还是憋住了,还相当绅士地推着门,等闻一起走出来了,才真正的迎着绿光走出去。

就在柜台的旁边,靠近安全出口的拐角口,居然还有一条小道,林涵和闻之前都没发现,是要换地方的时候碰巧才看到的,往里看漆黑无比,但尽头有两扇门,推开门后,里面竟然还有光,是从窗外照进来的同样昏暗的路灯的光。

一扇门后是男厕所,一扇门后是女厕所,看起来同样阴森恐怖,但那时候的林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和跟着自己滴了一路的水痕,决定进去收拾一下自己。

男厕所的洗手台塌了,没有水,所以林涵选了女厕所。

虽然在恐怖片里厕所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但林涵还是选择了一个二者之间更危险的那一个。

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要做危险的事情,他顺应了自己的想法,就这样走进去了,闻没有异议,他跟着林涵一起进去了。

现在他们又出来了,站在安全出口和更下一层的两个选择中间。

两边的黑暗都像能吞噬一切的巨嘴,林涵站在那不知道该选择哪一边,似乎都不安全,而且湿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四面八方吹过来的冷风,冻得他几乎神志不清。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闻的身边,是更靠近他的位置,他轻轻叹了口气。

闻的附近依然还散发着热意,在冷气四溢的环境中待那么久,他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林涵回头看他一眼,闻也正好低头,林涵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意识到这个副本里只有自己能说话,闻因为“惩罚”是开不了口的,突然有种他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寂寞感觉。

只有自己能说话好奇怪。

他又扭回头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水泡得指尖都是泛白的褶皱。

灯又在一瞬间黑了。

头顶的“安全出口”的绿光没了,旁边电梯下方空间的灯也黑了,一瞬间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林涵只能听到扶梯转动的金属碰撞声,还有一点从安全出口传来的,流动的风声。

他又往后挪了半步,很近,近到他又能听到一点闻的心跳声。

然后林涵彻底地安心了。

他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的,但莫名其妙地抓到了一根感觉非常安全的绳子,以至于让他精神都振奋起来。

果然一个好队友是非常重要的。

林涵甚至能在这个时候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不知道多久,闻你不能吃东西的话是不是要在你饿死之前离开?”

人没有食物也能活几天,而从林涵的感知上来看,他们进入这个副本似乎还没有多久,哪怕闻真的会因为没法进食而饥饿,现在似乎也不是该考虑这个事情的时候。

就连林涵自己也没有感觉到一丝饥饿,他的胃好像麻木了。

不仅仅是他的胃,就连他的身体也都麻木了。

闻没有出声,但黑暗里一切动静都被放大了,哪怕有扶梯转动的声音当背景板,林涵还是听到了闻摇头的声音。

和闻交流,他得猜对方每一个动作的意图。

是他不会饿死,还是不用在他饿死之前离开,还是根本不需要等到他饿死之前,这个副本就会结束。

林涵突然想到了任务要求,“成为最后存活的人”,他打开了总是被自己忽略的系统面板,然后真的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新的信息。

【副本唯一主线任务:成为最后存活的人。(8/10)】

林涵并没有遇到过除了闻之外的其他玩家,所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副本中已经有两个玩家失去了游戏资格,或许是被同为玩家的其他人处理掉了,也或许是被鬼抓住了。

林涵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六个人。”

灯突然又亮了。

这次灯灭的时间有些久,以至于灯突然亮起的时候,光照的林涵几乎睁不开眼,他用手掩着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让自己能正常视物,然后他看到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闻开始在有灰的地面写字,这次周围没有硬纸板给他用,他用的是海报。

【我们出来的场景中还有一个人】

【门锁上后他就死了】

林涵愣了下,从闻的话中捕捉到了新的规则。

密室逃脱有七个场景,每个场景都有离开的大门,门没锁的时候,玩家可以在场景内自由活动,躲避在其中活动的鬼,也可以选择逃离场景,但门锁上以后,或许是因为场景已经被彻底隔绝,身处其中还没有逃离的玩家也会被一道封锁在其中,失去游戏资格。

但林涵其实并不是完全肯定这次闻给出的信息,因为他们看不到场景内的其他玩家,哪怕闻在之前遇到了,知道他们的场景中还有第三人,也确实在门锁的那一瞬间,发现任务要求后的9/10同时变成了8/10,也不能百分百确认死的真的就是他们场景中的那个。

或许就是这么巧合,其他场景中的一个玩家就在这一瞬间死亡,完成了这个人数上的减员呢?

他还有一个猜测:玩家离开场景后,离开场景的门对鬼也开放了。

就像他们之前那样,在他们离开之前,鬼分明是从门的方向来的,却并没有成功离开,反而是到处转悠,但他们离开以后,鬼不是去寻找场景内的另一个人,而是到了门口也要出来

但林涵没多说什么。

此刻,他和闻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要锁上另外六扇门,越快越好。

在其他玩家逃出来之前。

在鬼逃出来之前。

第四十九章 扶梯

确定了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林涵就已经在安全出口和楼梯处来回张望了。

他其实更倾向于从扶梯下去,至少那边是有光的,光总是能让人稍微安心些,通俗些说就是有奔头。

安全出口也不是不行,毕竟他肯定也连通着下一层的安全出口,但还是那句话,里面一点光都没有,从始至终都没有光源亮起过,林涵难免紧张,自然要将它排除在外。

林涵准备和闻说自己的想法,对方应该不会在这里和他产生分歧,一低头才发现闻还没站起来。

他还在写字。

【你没选错】

林涵一愣,有些茫然地看过去,一时间没想到他指的是什么。

闻显然没有给他详细解释的意思,丢掉了揉成一团的海报已经站起了身,只静静地看着林涵,大概过了十几秒,看林涵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才抬起了手,晃了晃那串仍然勾在他手指尖的钥匙。

他们即将用来锁门的钥匙,是林涵从柜台左边的柜子里找出来的。

银色的钥匙在林涵的眼前碰撞了下,任由他注视了一会儿后,闻垂下了手,钥匙又被他的袖子挡住了。

他没再动,所以也没有声音。

林涵这才意识到,闻是在安慰他。

他觉得林涵似乎受到了自己“错误选择”的打击,所以告诉林涵他的选择没有错。

如果林涵真的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去选择开右边的柜子,从那个女鬼手中拿到《惊悚高校》场景的钥匙,他们或许就没那么容易得到其他的钥匙。

第一次翻找的时候,林涵就已经有了疏漏,并没有发现柜子角落里深藏的线索,那么在解决完眼前最大的困难后,他们很可能不会再回去翻找之前已经找过的地方,而是将目标放到楼下,也就是靠近其余场景的地方。

这是非常寻常的思考方式。

换一条路走,他们很容易错失宝贵的道具。

剩下六个场景聚在一起,他们不会再有这样足够的时间去找到钥匙再锁门,更别提重新回到楼上来——通过只逆向转动的扶梯和黑暗的安全通道。

闻的短短四个字,让林涵想了太多。

他觉得闻在安慰他,不是他自作多情。

所以林涵笑了笑,难得的有些高兴。

进了这个副本之后,林涵其实已经压抑很久了,他被各种高压裹挟着往前进,似乎后退一步都要丧命,又目睹了许多血腥残酷的场景,他压力很大。

现在,他稍微放松了点,尽管心里还是相当清楚自己的未来,但此刻还是好过许多。

林涵指了指扶梯:“我们从那边下去?”

这次闻点了点头,他没动,大概还是让林涵走在前面的意思,林涵没有犹豫,率先往前走。

越是靠近,林涵才发现这座扶梯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扶手带是断掉的,转动的时候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部分胶,有些地方只有裸露的金属,到处都是铁锈,像淋了很久的雨。阶梯也是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就会露出下方漆黑的空洞,里面露出来些仍倔强运转着的金属零件,给林涵一种一脚踩上去整座扶梯就会在下一秒塌成一地残骸的破败感。

两座扶梯都一样,没有一边能看,显然中间楼梯倒塌的时候,也对它们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林涵站在右侧的扶梯口,没敢靠近。

扶梯上侧的盖板已经消失无踪,离他最近的就是转动的履带和链条,金属刮擦的声音离他那么近,感觉下一秒就要有两只手从窟窿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将他拖进去,将他搅成粉碎。

林涵又往后靠了一点。

扶梯下方走廊的灯又亮了,照出通往左右两侧的路,林涵的视力还行,已经在靠左手边往里的墙上看到写着“寂静古堡”名字的指示牌了。

林涵借着灯亮的时候,掏出自己的小手电,往身后的安全出口照了照,细小的光束穿过门框只半米不到的距离就消失了,连楼梯的台阶都照不到。

他又往楼梯下方的位置照去,碎掉的砖块水泥覆着厚厚的一层黑灰,将那里堵得严严实实。如果下一层的安全出口和这一层在同一位置的话,大概已经被塌掉的楼梯堵住了,想出来都得费一番功夫。

他们只能走扶梯。

林涵下意识地先低头看向身后的位置,在确认自己的身侧有熟悉的鞋子后,他才转身看了过去,试图从闻那边得到点建议。

或许是他已经经历过足够恐怖的事情,这时候的他居然也没觉得闻的嘴有多恶心了,他甚至试图看清闻嘴唇上黑线钻出来的伤口。

好在灯不亮,林涵也看不清,但他确实明白自己有点不太对劲,可能是穿着湿衣服吹空调给他冻得感冒了,人不舒服的时候总会做些奇怪的事情,想法也不如健康的时候正常。

林涵还有些奇怪的想法。

他一个普通人,自然没法直接跳下去,但闻不一样,他刚才能那样拦着门里的鬼,他还有神奇的自愈能力,甚至嘴搞成这样子都不带疼的,他肯定不是普通人,他肯定能直接带着他轻松地从这里跳下去,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林涵在胡思乱想。

“新世界”里目前也就只有他一个是从“普通模式”转向“幻想模式”的,闻又不是,他有点特殊能力很正常。

但尽管林涵已经给闻找好了借口,但对方显然并不领情,一点没有要带着林涵体验天外飞仙的意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动作告诉林涵,他们还是要通过这个扶梯往下一层。

闻要做什么,林涵自然只能跟着,所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从脚底下转上来的阶梯,他道:“该上去的时候,你提醒我一下。”

林涵很清楚,他自己是没有能力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闻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但是在一段没有台阶的履带转过后,他推了林涵一把,林涵就那样毫不犹豫地往前迈去,脚下的台阶发出了“嘎吱嘎吱”似乎是难以承受的声音,但他还是把两只脚都放上去了。

林涵知道自己肯定不对劲,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想刚才背后推他的万一不是闻怎么办,在他此刻想到的时候,他已经稳稳地站在摇摇晃晃的台阶上了。

他下意识地要扶住旁边的扶手,只可惜那里并没有橡胶覆盖,只剩下冰冷的生满了铁锈的金属,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好在还是站稳了。

他肯定是感冒了,脑子里一团浆糊。

传送带带着他往下的时候,林涵都不敢回头,直到他看到那双熟悉的鞋子踩在了同一块台阶上,他那颗高悬着的心又悄然放下了。

扶梯并不大,台阶也不宽敞,左侧站了个林涵,右侧再要挤一个比他更高大的闻其实并不容易,林涵在第一时间就被挤得往旁边趔趄了一下,但他那样地安心。

闻的鞋子是棕色的皮鞋,林涵也看不太清,其实是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微微亮起的鞋面,灯亮的时候有反光,明明刚才已经看过了,但那么短暂的时间过去,他就没了清晰的记忆。

他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棕色的鞋面时,手心里陡然升上一股热意。

是闻。

再往上,是黑色的不知道面料的裤子,总归不会反光,和林涵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闻。

再再往上,是

灯灭了。

“安全出口”的绿光灭了,大厅的顶灯灭了,他即将抵达的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也灭了。

林涵的视野骤然变黑,他再次什么都看不到了。

左手捏着的没有橡胶覆盖的扶手冰冷刺骨,身前身后都有冷风在吹,把林涵往前吹又将他往后带,那风似乎是从走廊里吹出来的,一路被吹进了安全出口下黑暗的楼梯间里,林涵都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也不一定是风,可能是空调的冷气,林涵冻得要瑟瑟发抖,从脚一路凉到头顶。

他刚刚只看到了闻的鞋和裤子,在往上是什么来着,当时不敢转头的林涵什么都不知道,他隐约记得闻好像穿了个外套?

是外套吗?林涵在想,没有结果。

他悄悄地动了动僵硬的右手指,往身侧抓了一下。

他和闻离得那么近,他肯定能抓到闻的衣服的,只要他能抓到,他但他什么都没抓到。

林涵的手僵住了,微微颤抖着往回缩,最终蜷在自己的身侧。

他的身边真的是闻吗?

他怎么好像一点热度都没有感受到?这样死寂的环境中,他也没有听到闻的心跳声,他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抓到。

所以刚刚挤到他的,真的是闻吗?

此刻站在他身旁的人

他身边真的站着一个人吗?

黑暗将林涵包裹住,四面八方都是要将他冻死的寒意,连脚下也好像空了,林涵仅仅抓着冰冷的扶手,他甚至快要分不清自己抓的到底是什么,他也快要站不稳,耳边传来扶梯的“轰隆”声,他腿一软,紧接着就是头晕目眩,几乎就要掉下去。

他没记错的话,他踩的这块阶梯,前面就是一个巨大的豁口,里面都是转动的机关。

林涵往前倾倒,他心底也没有什么绝望不绝望的,他根本来不及想那些东西,他就是有点晕。

下一秒,他冰冷僵硬的右手指,被温暖的东西抓住了。

温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几乎快要握拳的手指,然后拉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他就被带着往前走了一步,身体还在惯性地往前,所以他又走了一步。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点暖意消失了,他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但紧接着那暖意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就像是“砰”一声,仿佛有什么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爆炸,将原本紧紧包裹住他的东西冲开了。

像冲破了一层包裹着他的冰冷的膜,破开后他便听得见了——

作者有话说:林涵现在还是个正常人,但等他开了金手指就要发疯了_(:зゝ∠)_

第五十章 他是玩家

头顶是昏暗的灯,灯在“滋啦滋啦”地响,林涵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看,那盏灯在他的视线中闪了两下便熄灭了,但楼梯上方,大厅的灯还亮着,“安全出口”的绿光也亮着,所以他还能看清周围。

两侧漆黑的走廊,越往里越是浓重的黑暗,他只能看到离他最近的那个牌子,正是他刚才看到的“寂静古堡”的牌子。

他就站在扶梯前面不远,扶梯还在转,那些黑窟窿似的空洞也在转,一遍遍重复出现在林涵的眼前。

而闻就站在他的身旁,正低头看他。

林涵的目光先落在了他的嘴上,然后又落在他的上半身,把他的穿着牢牢记了下来,在脑海中回放了好几遍。

他的脖子残留些勒紧了的窒息感,林涵下意识拉了拉领子,冰冷湿黏的布料被往后揪,拉扯得几乎变形。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扶梯下方的盖板也失踪了。

所以,刚才还是闻救了他。

他拉了林涵一把,又揪着他的领子往前一大步,免得林涵一脚踩空直接卷进扶梯里。

黑暗的楼梯间或许并不安全,但看似是更好的选择的扶梯也有不少危险。

林涵方才已经完全丢失了视野,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他此刻回忆起来,当时的他应该连电梯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了,只听到那风声,如果没有闻帮忙,他或许早就死在这个扶梯上了。

闻果然和他不一样,他什么危险都没有遇到。

或许这副本中的危险也只会挑软柿子捏,精准地在林涵和闻之中选中了林涵,只可惜,闻为了不落单,选择保住林涵的小命。

林涵没忍住再次感叹自己的好运,他其实一直都不是一个好运的人,能在一开始就碰到闻,虽然最后也是要死,但总比死在鬼手里或者死在突发的危机中要好。

灯很快又亮了,在看清两侧走廊后,林涵很快便确认了这一层密室逃脱场景的分布,左右各三个,酒店、监狱、古堡在左侧,古墓、家和老宅在右侧。

此刻的走廊里还相当安静,林涵从自己站的这个位置望过去,所有的门都很安分地关着,只是有些让人不安的是,整个走廊上也就只有林涵头顶的这一盏灯,即便是亮着的时候,越是往里也越黑,最后一扇门几乎是藏在黑暗中,连牌子都遮住了一半。

正常情况下,他们该兵分两路,各自拿着三个钥匙去关闭不同的门,但林涵自知实力不够,但凡有个人或者有个鬼要开门,他拿着钥匙都没法阻止,至于闻,他也根本就没生出过让林涵单独关门的念头,多少也是防着他给自己找麻烦,从一开始就没给过林涵那串钥匙。

林涵也没想过拿到那串钥匙。

但在闻准备往左走的时候,林涵还是出声拦了一下。

林涵看了看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的“血色老宅”的牌子,缓缓道:“我们先去锁那边的门吧。”

每个场景中的鬼多半是和剧情形象相对的,就像他们出来的那个《惊悚高校》剧本中,鬼似乎就是一个跳楼自杀的学生形象,比起那样一个似乎是依靠暴力往外冲的鬼,林涵更怕中式恐怖。

他怕去得晚了,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摆着一双绣花鞋了。

他本来就很冷,现在就更冷了,光是想象,就足够林涵再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这是他的想法,如果闻非要往左的话,林涵也只能跟着他过去,毕竟远离了闻他只会更危险,好在闻从来都不介意林涵选什么,似乎往左往右他都不在乎,所以林涵提出相反的意见,他也就转了身。

这次闻没要林涵走在前方,他先锁了最近的《神秘古墓》的门。

钥匙拧了两圈以后,凭空消失在他的手中,那道林涵见过一次的屏障往外扩散出去,将这个场景彻底封闭。

林涵在看信息面板。

闻锁门之前,人数就已经从8/10变成了7/10,他们从楼上下来花了点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又有一个玩家死去了。

而在闻锁门的那刹那,信息同步更新,变成了6/10。

没有这样的巧合。

所以闻之前告诉林涵的信息并不作假,留在场景中的玩家在锁门那刹那没有出来的话,会和场景一起被封存。

闻紧接着锁上了《甜蜜的家》的门,门关闭的同时,人数变成了5/10。

至此,“鬼屋”副本中的玩家只剩下了一半,这其中还包含了林涵和闻两个人,也就是说其余的玩家只剩三个。

而此时此刻,七个场景只关闭了三个,按一个场景至少投放一位玩家的情况来推断,剩下四个场景中至少有一个已经没有玩家了。

林涵额角一跳,他有些紧张。

他刚才想过,当玩家通过大门离开场景后,鬼也会跟着出来,但他没想过,当场景内的玩家都被解决后,鬼能不能出来。

怕什么来什么,林涵正这么想的时候,他似乎就听到了潺潺的水流声。

那声音从更前方的角落里传出来,是很轻很轻的流淌的声音,却好似催命符一样,在林涵耳朵里清晰可闻。

灯没有灭,可是越往里越暗,他们两个成年人站在走廊过道上,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只能看到两个倾斜的影子照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此刻的林涵连自己的影子都怕。

他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扇门下方的门缝里淌出来些透明的水流,正朝他们蔓延过来,而那扇门的门把手已经按到了最底下,悄然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里是全然的黑,他什么也看不到,光也照不进去,但他知道,有什么要从里面出来了。

林涵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几乎下意识地要往后退,但脚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一点,水流已经抓住了他的脚,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本就冰冷的布料此刻想被寒意浸透了,冻得他毫无知觉。

这一次,被危险选中的依然是林涵。

闻提醒过他,鬼只会杀落单的人,可他没告诉林涵,那只是场景中鬼的限制。

当鬼解决掉场景中的玩家,再从门口出来,它们所碰到的所有玩家都会成为目标。

他明明已经提前预判了这个场景的危险,却还是没来得及在鬼离开之前锁上门,他应该让闻最先锁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林涵看到缝隙里冒出的红色,那是一块红色的布料,边缘微微开口,缀着的流苏也参差不齐,略微有些陈旧,但却红得像刚染好的那样艳。

那是红盖头的一角。

林涵连呼吸都止住了,他下意识地要转头去看闻。

就在他扭头的那一瞬间,有一道身影从他的身边越过,一脚踩在了蜿蜒的水流上,飞溅起的水花在林涵眼中犹如慢动作般四散开去,落地的那瞬间,门“砰”一声被拉上了,“咔哒咔哒”两声,锁扣转上,像是刀锋划过布料的声音,林涵看到一小截流苏慢慢飘下,落到了门前的那摊水渍上。

而紧紧缠着他的脚的水流也失去了力气,只剩下他湿漉漉的鞋和裤腿还在滴水。

闻收起了钥匙,又朝走廊的另一头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涵去另一侧,他还要继续锁门,林涵顾不得后怕跟了上去。

门是可以关上的,即便开了也是可以关上的。

没有声音,不用写字,这是闻用实际行动告诉林涵的新的信息。

林涵紧跟在闻的身后,他湿透的鞋子走一步就会发出“咕叽”的声音,但他脚步一下没停。

“还有三个人。”

面板上的信息还是5/10,还没锁门玩家就已经死绝的场景就是刚才那个老宅,现在他和闻要去把另外三扇门锁住。

闻锁住了“寂静古堡”的大门,一瞬间人数由5/10骤减为3/10,这个场景里有两个人,在锁门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游戏机会。

还差两扇门。

闻又锁上了“惩戒监狱”的大门,人数由3/10变为2/10,林涵深吸了一口气,没再往前走,而是相当老实地站在了原地。

整个“鬼屋”副本中只剩下他和闻两个人,再前方的“九龙酒店”中的玩家早就死去,已经没有再去锁门的必要。

即便鬼会从门口出来,但在它出来之前,闻只要把他解决掉就能达成任务目标,结束这个副本。

明明说着要换指引人,林涵还是在心里无声地呼唤过阿弗雷德很多次,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能帮他赢过闻的只有阿弗雷德,靠他自己是不行的,但阿弗雷德依然没有回应。

有过输一次的经验,林涵这会儿倒显得镇定的多,既然没有赢的希望,那就把机会留给闻,总归对方救了他那么多次,算是报答。

而且他还有机会,大不了再考一次。

林涵拦住还要往前去锁门的闻:“别锁了,到这就结束吧。”

闻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住了脚步。

林涵怕闻杀他弄得太痛苦,脑袋里也有了一个新念头:“锁门也行,要不你把我锁里面,这样我可能不会死得太痛苦。”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想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看,只要过道里没有鬼,那以闻锁门的速度,他应该还来不及碰到鬼就出局了,自然也不会有痛苦。

遗憾的是,他才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嘭”一声,紧闭的大门朝外洞开,门板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撞飞出去。

闻接住了林涵,林涵却还是被撞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清醒。

他的肩膀尤其痛,多半肋骨也给撞断了,他连呼吸都打着抖,喉咙里像是有泡沫要溢出来。

一个被锁链绑住手脚的中年男子从门里冲出来,手持一把金色巨铰铰断了左脚上的锁链正要往走廊另一头狂奔,直接和刚回过神来的林涵对上目光。

他还看到了林涵身后的闻,脸色变得尤其难看。

但下一秒,他果断放弃了继续剪断右脚上的铁链,一剪刀直接甩向了林涵,他用尽了全身力气,面目狰狞,声音嘶哑:“给我死!”

【副本唯一主线任务:成为最后存活的人。(2/10)】

他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