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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长安 衔香 34776 字 4个月前

出来后,她略一回眸,立即命瑟罗出府,将此讯告知康苏勒。

——

安福堂内,老王妃的确与李清沅有话说,却并不全是私事。

李清沅聪慧,不等母亲开口,便先道:“母亲可是想将这漕运一案捅出去,扳倒柏庆,再引二王相斗?”

“不错。还是阿沅知我心意。”老王妃感慨,“汝珍鲁莽,阿郎这遗孀又过于柔弱,我这才支开她二人,想与你细说谋划。”

李清沅思索道:“女儿也这般想。正好,我夫婿崔儋已正式就任礼部侍郎,此事由他上奏如何……”

“不可。”老王妃却摇头,“此事绝不能由崔家出面,否则庆王必记恨于你。之前科举舞弊与剑南旧案已引得二王斗得不可开交,依我看,你只消暗中将此讯透与柳党,柳相自会以此为柄,遣人参劾柏庆。”

李清沅深觉有理:“如此甚妥。女儿回去便让郎君设法将此讯暗中递与柳党。”

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此计就此敲定。

另一边,瑟罗依萧沉璧吩咐,也火速将淮南漕乱及柏庆灭口数百人之事报与进奏院。

康苏勒这两日不知为何,忽然头痛腹痛,正在卧床休养。

是以,此事交由安壬来做。

安壬闻讯大喜过望,准备照葫芦画瓢,将此事告知给柳党。

岂料他刚备好物事,联系上韩约,请他暗通柳宗弼时,韩约却诧异他们竟也知晓了——

一个“也”字用得蹊跷。

安壬追问方知,此事早在下午已有人密报柳宗弼。

眼下不单柳党,连韩约都已听闻。

安壬错愕:“不是说当日之人皆被柏庆灭口了么?你是如何得知的?”

韩约道:“在下是从同僚口中得知,而且,不仅同僚知晓,如今此事已悄然在长安传开。”

安壬心底愈发惊骇,一时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去了西厢房。

不料李修白听罢,原本手执的书卷忽然放下,目光凛冽:“华阳郡主?你们是如何与她扯上关联的?”

安壬被他的反应惊到了,皱眉:“此事确是从华阳郡主口中所出,有什么不妥?”

李修白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先前曾笼络一批心腹暗中筹谋,只可惜大业未竞,自己却身陷囹圄。

按照安壬的说法,此事只有他阿姊知道内情,而且,有人竟比进奏院更快一步,把消息捅给了柳党。

这意味着,暗地里还有一股势力在挑拨二王相争。

会是谁呢?难道……

尽管内心思绪万千,李修白面上却波澜不惊,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听着陌生罢了。不过,魏博为何会晚了一步?是拿到消息时就迟了?”

安壬虽平日里笑嘻嘻的,但对这个陆先生始终心存戒备,并未吐露全部实情。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大概吧。咱们的消息是买来的,也许华阳郡主之前就跟别人提过?又或者当时除了郡主,还有别的船侥幸逃脱了?”

李修白被困在此处,一时无法判断真假。

当然,他也不会对魏博交底,于是顺着对方的话说:“无论如何,如今柳党已经知道了,必然会借此向裴党发难。我们只需暗中观察,适时添把火就够了。”

安壬也是这般打算,便不再多言,目光扫过这人宽大的案几,他又起了心思。

唉,女使禀报说郡主前几日刚来了月信,也就意味着先前这一月白忙活了。

郡主的身孕,如今对外宣称该有“两个月”了,再有一个月,就该显怀了。

若是显不了,只怕他的脑袋和脖子就要分家了!

不行,得让萧沉璧来得更勤些,这一个月内,必须让她怀上。

安壬是胡医出身,对妇人之事也略通一些——女子月信后的五六日正是受孕的好时候。

到那时,绑也要把她绑来。

而且,最好能让她在这进奏院待上一整天——

第26章 朱砂痣 抛却自尊,舍去皮囊,唯命是从……

安壬说完便要离开, 李修白从紫檀木书案前起身相送。

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 本该风流蕴藉, 此刻却沉静如古井深潭。

安壬被这份气度所慑,心头莫名涌起一丝折煞之感,总觉得这位被困在进奏院里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他连忙摆手:“先生请留步,不必相送了。”

李修白于是停步, 即便只是静立,周身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春阳灿烂, 庭院里一丛芙蓉花开得正盛,粉瓣凝露,翠叶承光。

然而,这满院的盎然春意, 却丝毫未映入他眼底。

望着安壬的背影,他眼神渐渐冷下来。

除了魏博, 显然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搅动长安风云, 更巧的是,这股暗流似乎还和他的阿姊有所牵连。

他原以为自己“身故”之后,王府旧部必定四散,此刻细细推敲,恐怕未必尽然。

或许,阿娘和阿姐仍未放弃。

若真如此, 他在暗处着力,或可有转圜之机。

目光落在那丛开得正好的芙蓉花上,李修白抬手折断最娇艳的一支

阿娘和阿姐都甚是聪慧,或许, 会知晓动用他深埋于宫禁之中的那一支芙蓉。

——

岐王别业。

为避人耳目,柳宗弼会见岐王,经常选在辋川别业。

这回岐王倒是没看角抵,而是背着手踱步,神情焦躁:“柳公!既已知晓淮南漕乱之事,咱们还等什么?为何不立刻参劾柏庆!”

柳宗弼不紧不慢,啜了一口清茶:“殿下稍安勿躁。柏庆心狠手辣,连夜灭口,人证已尽数化为尘土。此时无凭无据,岂非打草惊蛇?臣已遣心腹暗赴淮南,寻访蛛丝马迹。”

岐王皱眉:“若找不到证据,岂不是要白白错过这次机会?”

柳宗弼搁下茶盏:“殿下宽心。证据总会有的。若寻不到旧的,那便造个新的出来。”

“柳公是说,做伪证?”岐王脱口而出。

“非也。”柳宗弼心中暗叹岐王着实鲁钝,面上却不显,耐心道,“臣是指,柏庆在淮南贪墨横行,漕民积怨已久。他能压下一场民变,岂能压下次次民变?我等只需稍加煽风点火,待民怨沸腾,如野火燎原之时,柏庆必会再次举刀镇压。届时,尸横遍野,民声鼎沸,满城风雨皆是人证物证,何愁扳不倒他?”

岐王恍然,赞叹道:“柳公的意思是让咱们的人趁机制造几起民乱?好,着实好计谋!事态一旦失控,传到了圣人耳中,纵然庆王兄再巧舌如簧,也无法辩驳。”

柳宗弼含笑颔首:“不错,元恪担任户部侍郎多年,此番柏庆若是被夺职,这盐铁转运使一职理所当然该由他接任。”

岐王更是大喜过望。

欢喜之余,唇角却悄然勾起一丝冷嘲。

朝野总说他好战嗜杀,他不过是爱看角抵、操练些亲兵元随罢了,一月也死不了几个人。

要他说,还是这些饱读诗书的文臣心肠更狠!略使小技便将数万黎民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此番还不知要死掉多少人。

不过,他也不在乎,哪个王侯将相不是一战功成万骨枯?

只要能助他成就大业,区区蝼蚁之命,何足挂齿!

于是,岐王一切听从柳宗弼安排。

“还有一事。”柳宗弼又提醒道,“盐铁转运使关乎国脉,非同小可。柏庆纵然下台,庆王也那边必然虎视眈眈,我等不可不防。听闻陛下近日头风旧疾复发,殿下不妨传话给宫中的王德妃娘娘,请她多备些温补羹汤,去陛下跟前侍奉,尽尽心意。”

岐王心知肚明,这是要吹枕边风了。

自玄宗之后,后宫官制渐渐定型,所谓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是也。

四妃,即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位。代宗李豫之后,本朝皇帝多不立后,后宫最尊贵者便是贵妃,位同副后。

九嫔,指的是昭仪、昭容、昭媛等,为正二品。

再下,是二十七世妇,包括正三品婕妤、正四品美人和正五品才人。

至于八十一御妻,则是指从六品到八品的宝林、御女和采女们。

柳宗弼所说的王德妃正是四妃之一,曾诞育过两位皇子,虽然都夭折了,但地位仍贵不可言,且有望成为贵妃。

更重要的是,她是岐王的亲姨母。

岐王当即派人密信入宫,请王德妃多多在圣人面前走动,务必设法将元恪推上盐铁转运使之位。

彼时,裴党那边也知晓了柏庆屠杀流民之事,暗恼此人行事酷烈,迟早酿成大祸。

他们一边竭力替柏庆遮掩擦屁股,一边也给宫帷递话,尤其是那位他们费力笼络的杨贤妃,要她伺机为裴党属意的人选进言。

杨贤妃年轻貌美,圣眷正浓,说的话一字千金。

然而,两党都未料到,后宫二位皇妃都没得见天颜。

此时的圣人,反倒被一个小小的薛采女迷住了眼。

——

薛采女名唤薛灵素。

八岁那年,父亲获罪被处死,她也随之没入教坊司为奴。

整整十年,她在教坊司受尽非人折磨,决心要逃出去。

终于,在一次为贵客献舞后,她巧言哄得对方带她外出购置脂粉,趁机从铺子后门夺路而逃。

那日大雨滂沱,她拼命往前跑,跑到鞋都丢了,碎石将脚底割得鲜血淋漓,却丝毫不敢停歇。

冰冷的雨抽打着她的脸,追兵的马蹄声和叱骂声越来越近,那马鞭划破疾风,已经快抽到她身上,在即将被抓回去之际,漫天雨雾中,十里长亭内,一个男子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那人身披一件玄色鹤氅,颀长挺拔,正凭栏远眺,似在等人。

他身旁还侍立着三五名元随,并一架垂着锦帷的华盖马车。

一眼看去,气度非凡。不是世家,便是豪族。

薛灵素满脸泥污,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踉跄扑倒在他脚下,死死攥住那华贵鹤氅的一角:“贵人!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婢妾!只要您救下婢妾,婢妾愿为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然而那贵人只是微微垂眸,声音清冷:“一个奴婢的报恩?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在意?”

薛灵素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容颜,也从未听过如此冰冷的声音。

她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此时追兵已至,一只粗粝大手猛地揪住她的后领,恶狠狠骂道:“贱奴!看你还往哪儿跑!今日回去我非剥了你的皮!”

“不!我不要回去!”薛灵素死死抱住贵人的腿不肯松手。

追兵愈发不耐烦,一把将她提起,不慎还抓到了那贵人的衣角。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之际,那贵人忽然不耐地“啧”了一声。

下一瞬,刀光乍起,揪住她的那只手竟被齐肩斩断,滚落泥水之中!

那人捂着断臂哀嚎,身后的同伴随即脸色大变,齐齐拔刀,然而未得近身,元随们手起刀落,这几人头颅便滚了满地。

薛灵素愣住。

眼前的贵人只是漠然道:“你走吧,没人再追你了。”

薛灵素浑身被大雨浇透,湿冷异常,脸颊却被那鲜血溅得滚烫,沉寂已久的心火也忽然燃起。

“婢妾不走!”

她抹了一把脸,抬眸时将自己那张美貌的脸完全露出来,蛾眉微蹙,眼波流转,企图求得垂怜。

果然,待看清她面容,尤其眼尾那粒红痣时,贵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薛灵素把握时机,立刻膝行一步哀求:“贵人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婢妾这条命是您的了!婢妾能歌善舞,还略通文墨,求贵人收留,婢妾甘愿为您执帚奉茶,为奴为婢!”

谁知,眼前的人只是淡笑。

“我不缺奴,也不缺婢。不过,我倒是缺个细作,你若真想留下,唯有此途,你愿意么?”

薛灵素张口便要答应,那贵人却又淡淡垂眸,声音低沉:“不急,想好了再答。做我的棋子,需将生死置之度外,抛却自尊,舍去皮囊,唯命是从。你当真愿意?”

薛灵素望着那张在雨幕中依旧出尘脱俗的脸,毫不犹豫地应下:“婢妾愿意!”

于是,她便被带离了那片泥泞血污之地。

从少时起,薛灵素便自诩美貌,加之阅人无数,知晓男子们都爱她这副皮囊。

从前,也有人一开始说得再天花乱坠,说什么只是与她吟风弄月,之后,在她的蓄意接近下,无一不是要将她收入房中。

所以,什么细作,她压根没在意,只当是这贵人的一个借口。

果然,往后数月,这贵人将她养在长安郊外别院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光服侍的女使就有五个,更有女先生专门教授诗赋礼仪。

这哪里是培养细作?分明是豢养外室!

薛灵素暗自得意,精心装扮,日日盼着那贵人来。

苦等三月,终于盼来了贵人。

可他并未踏入她的闺房,而是直接将她带上那辆华盖马车。

马车疾驰许久,最终停在巍峨的承天门前。

贵人指着那金碧辉煌、殿宇连绵的大明宫,冷冷道:“你要去的地方便是这里。只要你足够听话,日后,你会成为住在这里的皇妃,享一世荣华。”

薛灵素望着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琼楼玉宇,心旌摇荡。

但眼前人英俊贵气的侧颜更令她心折。

她鼓起勇气,纤纤玉指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一角,声音恳切:“婢妾不愿做什么宫妃,只愿做一个奴,常伴贵人左右……”

贵人抽回衣袖,眼神疏离:“我说过,我不需要奴。你只有两条路,入宫,或此刻下车。若选后者,我只当做了一回善事,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薛灵素从未遇到过如此铁石心肠、不为美色所动之人。

无论她如何哀求,那双眼冷淡异常,未曾为她停留半分。

一刻钟后,薛灵素选择了宫门。

没错,既然无法留下,比起所谓的自由身,她更向往无上权力和荣华富贵。

步入宫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眸。

只见那贵人立于车旁,玄色大氅随风轻扬,眼神冷淡,气定神闲,早已洞悉她的抉择。

薛灵素心头一凛,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看穿。

从那以后,她再不敢奢求他的垂怜。

后来,她才知晓,这位冷情贵人,正是那位传说中体弱多病、温文尔雅的长平王李修白。

她心想,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体弱多病或许是真,但温文尔雅?不,这位分明是深不可测、手腕凌厉的权王。

一入宫门深似海。

她被换了一个完全干净的身份,和花鸟使采选的其他良家子们一起被拘在这位年逾五旬、鬓发已染霜的圣人后宫之中,得封一个采女。

本以为荣华之路就此开启,谁知,先是圣人头风发作月余,后又逢幽州节度使叛乱,圣心忧劳,无心后宫。她们这些新入宫的采女、宝林们被丢在深宫,如同寂寞的宫花一般无人问津,默默开谢。

其间,最令薛灵素心碎的,是听闻长平王于雪崩中遇难的消息。

她躲在深宫角落,为他,也是为自己黯淡的前程狠狠哭了一场。

人死如灯灭,她自觉已成弃子,再无飞上枝头的可能,就此消沉下去。

岂料,两日前,一个小太监竟悄悄寻到她,塞给她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时机至,御花园,芙蓉苑。”

薛灵素捏着字条,心头剧震,这意味着长平王很可能尚在人间,至少,他布下的局仍在运转!

她立刻抖擞精神,依计而行。

第三日午后,她精心装扮,穿着一身水绿襦裙,发髻间簪了一支小巧的银步摇,特意在御花园那丛开得最盛的芙蓉花附近流连。

果然,不多时,她便“偶遇”了被内侍簇拥着散步的圣人。

李俨本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花丛,落在薛灵素脸上,尤其是看到她眼尾那粒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脚步骤然顿住。

他下意识伸出手:“这痣,是你自己点上去的?”

薛灵素慌忙跪倒,额头触地:“回禀圣人,此痣乃婢妾生来便有。”

李俨怔忡片刻,眼神复杂难辨,亲自弯腰将她扶起:“起来说话。”

随后,李俨便让她随侍在侧,沿着太液池畔漫步,路上问了她出身籍贯、年岁几何。

薛灵素按着李修白早为她编造的假身世,一一小心应答。

当听到“高珙”二字时,李俨眼中光芒一闪:“高珙?你是他的外甥女?”

“正是。”薛灵素垂首应道。

“你觉得你这位舅父为人如何?”李俨看似随意地问道。

薛灵素心知这是关键,立刻将李修白当初让她反复背诵的溢美之词娓娓道来,着重提及叔父如何开设族学,教化宗族子弟,泽被乡里。

李俨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又考校了她几句诗赋。这些恰好是李修白专门请女先生教过的,薛灵素对答如流,甚至能恰到好处地引用几句应景的诗句。

李俨龙心大悦,脸上的阴郁都散去了不少。

不知不觉,薛灵素竟伴驾一个多时辰。

日影西斜,李俨起驾回宫,薛灵素也回到耳房。

刚回到住处不久,晋封的圣旨便紧随而至——她从八品采女一跃而至正四品美人,连跳数级,更令人震惊的是,圣人竟赐她独居宝华殿!

听闻这宝华殿曾毁于火灾,耗费巨资重建后却一直空置,她是第一位入主之人。

旨意一下,周围宫人无不侧目。

薛灵素更是强抑心中狂喜,叩头谢恩。

当晚,她便被引至宝华殿居住。

此殿虽非最宏大,但雕梁画栋,陈设精美,远非昔日低等采女所居的逼仄耳房可比。

赏赐的锦缎、珠玉源源不断送来,流光溢彩,更是晃花了她的眼。

然而,比这些华服珍宝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一切背后的推手——那位已死的长平王!

一个人竟能将身后棋局布得如此深远,死后仍能操控她连升四级,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缜密,着实令人敬佩,更令人畏惧!

当夜,那个小太监再次悄然出现,低声叮嘱她不可恃宠而骄。

薛灵素立刻恭敬应下,心中再无半点侥幸,只剩下彻底的敬畏与服从。

她深知,那个男人既能一手将她捧上云端,必然也握有随时将她打入地狱的筹码。

即便他已身死,也足以让她终生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

一连三日,柳党那边风平浪静。

至于弹劾柏庆的折子,更是一个都没有。

进奏院嗅到一丝异样,命瑟罗向萧沉璧探问。

萧沉璧初时也觉蹊跷,略一思索,猜测或许是柏庆手段太过狠绝,抹得干净,柳党一时抓不到把柄,还需静待时机。

正事可以等,但有一事安壬等不了,催着萧沉璧明日必须去进奏院一趟,还要早去。

萧沉璧心下厌烦,却知推脱不得,只得依言前往。

今日来得早,晨光熹微,她顺势问起李修白前往荐福寺上香那日的详情。

守门的牙兵不敢怠慢,将那日的情形原封不动复述一遍。

萧沉璧眉毛一挑,有趣,真是有趣。

她早已料到李修白逃不掉,却没想到他竟然连逃也未逃。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浅色襦裙,臂弯松松挽着同色素净的批帛,姿态慵懒,倚在内院门上瞧着西厢。

藕荷色中和了她审视的眼神,无端生出一股柔和来。

“郡主这般瞧着在下,所为何事?”

庭院中,李修白安然坐于石桌旁,手中执卷,头也未抬。

“先生仙姿佚貌,举世无双,我瞧着赏心悦目,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萧沉璧边笑,边曳着裙裾进来,“倒是先生,头也未抬,怎知是我来了?”

李修白指腹压在书页上:“郡主周身香气萦绕,人虽未至,但香气早已扑鼻,何须抬头?”

萧沉璧嗔道:“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先生没能从我这魔窟里逃出去,心绪不佳,不愿理本郡主了呢!”

李修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语气沉缓:“郡主何出此言?在下说了,只是想给双亲上香而已,并无二心。”

萧沉璧广袖一拂,在他对面坐下,双眼笑眯眯的:“都是聪明人,先生何必兜兜绕绕?先生怕是发觉看守森严,插翅难逃才中途放弃了吧?”

李修白终于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都是聪明人,郡主为何总以恶意揣度在下?”

那双眼无波无澜,如一潭幽泉,深不见底,萧沉璧纵然目光再锐利,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她轻哼一声,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起身进门。

此时,女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悄然入门。

盘中盛着一碟精巧的玉露团,一碟色泽诱人的樱桃毕罗,一盘时令杂果子,并一壶清香四溢的清茶。

萧沉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谁让送的?莫不是又加了什么佐料?”

女使惶恐垂眸:“郡主明鉴!是安副使吩咐送来的寻常点心茶果,绝无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话虽如此,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萧沉璧冷笑一声,无半点动用的意思。

女使也不敢多言,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躬身退至门边。

在出门的瞬间,她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飞快,且低声道:“郡主,安副使说、说这两日是受孕的好时候,请您今日务必在进奏院多留些时辰……”

说罢,她迅速关了门。

“你们——”

萧沉璧脸色一变,然而“咔嚓”一声轻响,门已关上。

紧接着又传来女使颤抖却异常坚决的声音:“郡主恕罪!安副使严令,不到日暮西山,此门绝不能开,请郡主与先生务必尽心行事,奴婢也会一直在门外听着……”

萧沉璧霎时脸色难看至极,再一回眸,瞧见这桌上的点心和清茶,才回过味来。

“哼,安副使倒是贴心,我说呢,今日不下药了,还会这般好心?原来,这些是给我们的午膳!”

女使低着头,不敢反驳,身子却紧紧贴着门,仿佛一直在窥视。

萧沉璧知晓气闷也无用,遂冷冷转回视线。

这一回眸,正瞧见这姓陆的伸手去碰桌上的漆盘。

萧沉璧没好气:“先生这是做什么,难道是忘了上回的教训,还敢碰安副使送来的东西?”

李修白微微笑,动作却未停。

他并非去拿点心,而是径直推开那几碟精致的糕果,从托盘最底下将压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萧沉璧狐疑地瞥了一眼,才发现点心下面还压了几本蝴蝶装的书卷。

她也随手抽了一本出来,一翻开,目光瞬间一滞——

只见泛黄的纸页上赫然绘着两个赤条条、纠缠如藤蔓的男女。

姿态之奇诡,交/合之露骨,纤毫毕现。

她耳根瞬时如火烧,手也被烫了似的立马扔掉。

霎时间,装订不严整的书页哗啦散开,不堪入目的画面摊了一地都是,愈发叫人难堪。

“安壬!”

萧沉璧声音因极致的羞愤而微微发颤。

好,好得很!

不仅要将她囚禁于此整整一日,竟还给她塞了这么多本春/宫册子!

第27章 相见欢 经常听她说杀人,鲜少听见救人……

萧沉璧骂完, 面对一地狼藉的图册,脸颊火烧火燎。

她又不是发了情的畜生,塞给她什么, 就得照做?

羞辱之下, 她转向屋内仅剩的一人:“你方才为何不提醒?是存心要脏本郡主的眼?”

李修白从容地合上自己那本未曾翻开的图册,语气平淡:“郡主误会了。在下未及细看,不知册中竟是这等内容。”

萧沉璧有火没处发,愈发郁闷。

她冷哼一声, 踩着满地不堪入目的书页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送到唇边, 她想想还是没喝,转而给眼前人推了一碟杂果子过去,不无讽刺地说给外面的女使听。

“时辰尚早,今日怕是有的耗了。先生且用些果子垫垫, 省得待会儿体力不支,误了大事!”

李修白瞥了一眼那碟中的胡桃, 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多谢郡主美意。在□□力尚可, 区区一日,尚能应付。”

“好大的口气!”萧沉璧语气讥讽。

李修白不置可否,反将那碟干果轻轻推回。

萧沉璧乜他一眼,冷冷起身,也不废话,径直走到榻边, 双臂环抱,下颌微扬:“既如此,先生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宽衣, 好叫本郡主见见你的本事?”

李修白施施然起身。

近身时,萧沉璧先宽了自己的外衣,然后干净利落地剥了他的外衣,两件衣裳揉作一团,一起砸向门边。

窥着门缝的女使吓了一跳,连忙往后推半步,却不再向从前一样避开。

见吓不走女使,萧沉璧知晓进奏院这回是铁了心了。

她放下了被金钩勾住的帘幔,抽掉衣带躺进去,素手一拉,将姓陆的也拽进来,翻身支在他上方,语气柔媚,眼神却冷冷的,道:“先生还等什么,开始吧。”

李修白目光扫过她身上依旧严整的里衣,瞬间明了这不过是一场做给门外人看的戏。

下一刻,果然,只见萧沉璧将他推到里面,抽了唯一的枕头自己枕在外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贝齿轻咬下唇,模仿着记忆中那些令人耳热心跳的情态,捏着嗓子轻轻开口。

一声一声,听得窗外的狸奴都被勾起了情思,哀哀叫唤起来。

李修白任她动作,只枕着手,闭目养神。

萧沉璧对着帘子表演了半晌,嗓子都干了,一回眸,只见身边人阖着眼,呼吸清浅,仿佛已经睡着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她十分辛苦,这人倒是安稳。

能让她屡屡吃亏的,除了李修白,眼前这人是唯一一个。

气闷之下,她索性凑得更近,几乎将唇贴在他耳廓上,将那惑人的声音刻意放大,带着挑衅的意味。

然而,那人的呼吸反而愈发轻缓悠长了。

萧沉璧狠狠搡了他一把。

李修白这才睁开眼,贴心道:“不过叫两声,郡主这么快便累了?”

萧沉璧冷笑:“是啊,比不得先生清闲,先生不是夸口体力好么,那便换你来叫。”

她说完,身子一歪躺回枕上,笑眯眯地盯着。

李修白神色坦荡,不见半分羞赧。他并未出声,只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晃动起雕花的床柱。

吱呀——吱呀——

木头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单调而嗳昧,竟比先前的娇吟更引人遐思。

萧沉璧瞬间被这声音勾起了某些混乱不堪的记忆碎片,脸色微僵:“光是这样恐怕不够吧?先生怎么不学我叫一叫?门外的人精得很,岂是这般好糊弄的?”

李修白微微一顿:“郡主或许忘了,在下一向如此。”

萧沉璧脑中飞快闪过那两次模糊记忆,这人的确是沉默寡言的那种,每每到最后方从喉间发出两声低沉的喘。

她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自顾自闭目假寐。

然而,她生性警觉惯了,极其不习惯身侧躺着一个活人,更遑论是一个气息迫人的男人。

不得不承认,这人言语心计虽惹人生厌,可嗓音低沉醇厚,竟搅得她心绪不宁。

正当她心烦意乱,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时,门外的女使忽然轻轻叩门,提醒道:“郡主,安副使说了,让您莫要使花招。”

萧沉璧眼睛忽然睁开,与李修白四目相对。

她压低声音恼怒道:“都是你,不出声,叫女使发现了。”

李修白侧过身,看着她因薄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语气平淡:“郡主一人清闲自在,不肯出力,如何能怪在下?”

萧沉璧狠狠剜了他一眼。

僵持间,门外的叩击声又起,带着催促,她不耐地扬声道:“知晓了!歇息片刻也不行吗?莫要欺人太甚!”

女使面不改色:“郡主恕罪。安副使吩咐了,待您回府,晚上有的是时候歇息。可这白日里,还请您辛苦些。否则,今日不成,明日、后日,只怕还得劳烦您与先生再来。”

言语间的威逼之意越来越甚,萧沉璧还没回答,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那女使竟端着漆盘,硬着头皮走了进来,直直走到榻前。

萧沉璧赶紧将被子一拉,斥道:“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女使面有难色:“是安副使。副使说,郡主聪慧过人,必有推脱之计,特命奴婢若觉有异,便进来收走郡主与先生的衣裳。”

萧沉璧简直要气笑了:“你再说一遍?”

女使慌忙垂眸,却将漆盘端起,顶着那如刀的眼神,咬牙道:“请郡主和先生将衣服宽尽,交予奴婢。”

萧沉璧此刻恨不得杀光进奏院。

女使也是无奈,为了保命,也顾不得羞耻了。

毕竟,萧沉璧不久前来了月信,意味着他们白忙活了,接下来的一月,若是郡主再怀不上,只怕他们这些在进奏院的奴婢脑袋都要搬家。

她劝道:“您还是老老实实行事吧,否则奴婢实在无法交差。若消息传回魏博,那局面,只怕进奏院也兜不住了……”

仿佛冷水泼下,萧沉璧压下火气,沉默着将衣服一件件解开,扔出去。扔完,她又扯开姓陆的衣裳,一起砸过去。

帘幔外瞬间丢了满地的衣服。

女使慌忙俯身拾捡,又怯怯道:“还有,还有那床薄衾……”

萧沉璧真是佩服极了安壬。

她停顿一下,将身上仅存的那层薄薄锦被也用力甩了出去。

女使如蒙大赦,将衣物被褥一股脑塞进漆盘,再不敢多看一眼,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牢牢锁死。下一次开启,便是黄昏。

帘幔之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尴尬。

失去了衣物的遮蔽,凉意丝丝缕缕沁入肌肤。

萧沉璧抱着手臂,蜷缩在靠近床沿的外侧。

她能耍心计的时候她绝不会乖乖听话,但山穷水尽之时,也懂得审时度势。

眼看越来越冷,她转过身,极其自然地贴近身边人背脊,手臂环上他劲瘦的腰身,汲取着一点暖意,但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一丝傲慢:“先生还愣着干嘛?再不动作,只怕那女使便要进来压着你我二人行事了。”

李修白一向淡漠,羞耻这二字与他近乎绝缘。

他回身,没什么情绪地从萧沉璧膝弯穿过,单手欲往上折。

“等等——”萧沉璧按住他小臂,唇瓣咬紧,另一只手摸索着从枕下抽出一个油纸小包,飞快地抽出一个塞给他。

彼时,安壬虽未亲至,却在前院坐立不安。

他背着手,终究是踱到了西厢外,对守在门边、竖着耳朵的女使招了招手。

女使这才敢稍稍离开门边几步。

安壬瞥了一眼女使手中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被褥,眉头紧锁:“郡主果然还是耍了花样?”

女使低声道:“方才闹了一通,照您的吩咐,把东西都收走后里面便安稳了。现在正火热着呢。”

安壬捋须,眼中掠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得意,对付萧沉璧这等智计百出又桀骜不驯的,不使点非常手段,着实拿捏不住。

他压低声音叮嘱:“仔细守着里面,你的脑袋,可全拴在郡主的肚皮上了,明白吗?”

女使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安壬这才带着几分自得,转身离去。

午时已过,日影悄然移过窗外的芙蓉花丛,渐渐偏西。天空不知何时堆起了厚重的层云,风势渐起,裹挟着土腥气,云层深处还有闷雷隐隐滚动,看样子,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女使缩了缩脖子,往廊柱后躲了躲。

帘幔内,萧沉璧也听到了那沉闷的雷声,模糊地想着若真下起大雨,回程怕是不便,但这念头刚起,便被骤然打散。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指腹上一道微凸的浅淡疤痕不经意间划过李修白颈侧,他低沉的声音在间隙响起:“郡主养尊处优,手上何故留疤?”

萧沉璧抱紧他的脖子,声音断断续续:“为……为了救阿弟冻伤的。”

李修白动作微微一顿,听惯了她口中轻描淡写的“杀人”,这声“救人”显得格外突兀。

萧沉璧双目失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立马闭嘴。

雷声隆隆,两人间异样的思绪很快被压下。

不多会儿,又一道紫色的雷电撕裂天幕,随即传来轰然的雷鸣,萧沉璧手臂骤然脱力,指甲在他肩背上划出一道长痕!

李修白闷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想要更紧,然而,身下的人却如同滑溜的鱼儿,雪白的足尖猛地一蹬,灵巧地从他怀中挣脱出去。

她迅速扯过半幅垂落的帘幔裹住玲珑有致的身子,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却盛满狡黠的眸子,笑吟吟地丢过来一个眼神。

“时候不早了呢。再耽搁下去,这暴雨怕是要来了。本郡主今日便先告辞了。”

李修白气息尚未平复,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带着一丝哑:“郡主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只差这一会儿?”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时辰不等人,我有什么办法?”

萧沉璧慢条斯理地将汗湿黏在肩颈的发丝撩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嚣张的存在,眼神无辜至极,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对不住了。先生不是一向定力绝佳么?那便自行解决吧。”

李修白冷冷看着她,眸底一片深沉的阴郁。

萧沉璧难得见他吃瘪,轻轻笑起来,然后裹紧帘幔,风情万种地绕过屏风,扬声呼喝门外的女使。

女使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不敢再拦,连忙开了锁,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恭恭敬敬奉上。

恰在此时,酝酿已久的春雨终于落下。

雨丝又细又密,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沙沙作响。

雨势并不大,萧沉璧去了隔壁沐浴,满头青丝用用一根乌木簪虚虚挽起,素白的手撩起热腾腾的汤泉水。

水声潺潺,洗去一身疲惫之后,她回到厢房,只见里面的人也收拾好了,衣着整齐,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离。

萧沉璧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发尾,目光流转,轻佻地在他腰腹以下扫了一圈:“先生倒是快得很。”

李修白眸中阴郁之色更浓,冷冷地别开脸去。

一旁侍奉的女使听得云里雾里,只觉郡主果真厉害,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先生都能变了脸色,想必,方才是郡主更胜一筹?

她不由得偷偷向陆先生投去一丝同情的目光,却未曾留意到,在她端水盆出去时,这位先生信手将一个东西丢进了角落的火盆。

“嗤”一声轻响,火盆中腾起一股微焦的、奇异的气味,随即消失殆尽。

萧沉璧瞥见那缕青烟,脸不红、心不跳。

就在这时,安壬神色惊惶地推开院门,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连伞都顾不上打开。

萧沉璧正挥着帕子驱散那丝若有若无的烟雾,见状迎到门口,将他堵在檐下。

安壬显然没心思留意屋内的异样,急道:“郡主!大事不好!淮南……淮南乱了!”

萧沉璧擦拭发尾的动作一顿:“前些日子不是刚乱过?”

“不是那回!”安壬抬手擦了擦滑落的雨水,“是五个州!五个州的流民一起反了!不止抢粮,还占了城池,拉起旗号,扬言要打进长安!”

“短短数日,竟至如此?”萧沉璧不解。

安壬语速飞快:“说是前几日便已有乱象,被强行弹压,如今是压不住了!”

萧沉璧皱眉:“前几日便有乱象,柳党竟毫无动静?难道是故意姑息?”

她这般想着,随即又否定,不,不止是姑息,只怕是推波助澜。

流民只为求活,若无外力,绝无可能如此迅速联合、攻城略地。

看来,柳党这是要借刀杀人,把事情彻底闹大。

她虽想挑拨,却从未想过要用数万无辜百姓的尸骨做垫脚石。

此等失控局面,远超出她的预计。

她沉思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那目光冷淡异常,审视,探究,更有一丝怀疑。

萧沉璧心头一刺,反看回去:“先生这般看着我作甚?难不成是怀疑淮南五州动乱是本郡主在千里之外挑拨的?还是觉得本郡主正在为此事拍手称快?”

李修白停顿片刻。

只这一瞬,萧沉璧便明白了,冷笑道:“原来我在先生眼里便是如此不择手段,完全不在乎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李修白语气沉缓:“在下并无此意。”

萧沉璧移开眼神,微微扬起下颌:“先生不必解释!你以为本郡主在乎你怎么想吗?不错,我的确心狠手辣,无情无义,此次淮南动乱的确有利于魏博,闹得越大,柏庆便倒得越快,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前院走去。

“郡主!还下着雨呢!”安壬慌忙拿起油纸伞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

萧沉璧瞥见他那副殷勤的嘴脸,心中更是烦躁——

什么关心?不过是怕她病了,耽误了受孕的大事罢了!

身边的人,监视的监视,算计的算计,便是刚刚才与她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过的男人,转瞬便能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

她纵然心硬如铁,此刻也禁不住漫上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凉意。

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她猛地挥手,“啪”一声打掉了安壬递过来的伞,曳着那身湿了大半的藕荷色衣裙径直穿过蒙蒙的雨幕。

李修白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道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倔强的藕荷色背影,目光微微一顿。

这位心狠手辣、声名远播的永安郡主,其实也才刚满二十,比他的幼妹大不了多少。

她的腰肢纤细,他单手便能稳稳掌住。

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常常闪着狡黠的光,一会儿装得楚楚可怜,一会儿又藏着蔫坏的算计,还会在紧要关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自己却幸灾乐祸。

李修白从未见过如此狡猾且心狠的女子。

怀疑淮南动乱之事有她的推波助澜也在情理之中。

但不知为何,看着雨幕中那道伶仃的背影,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萧沉璧白嫩指尖上那道微凸的冻疮疤痕。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

颈后被那粗糙的疤痕划过的地方,此刻忽然微微发热。

第28章 风月斗 弱者的愤怒只是上位者的消遣……

小雨淅淅沥沥, 朱雀大街旁的柳色洗涤一新。

萧沉璧并非多愁善感之人,淋了雨之后很快平静下来,觉得自己不该无谓地宣泄情绪。

弱者的愤怒只是上位者的消遣, 没有半点用处。

压下翻涌的心绪后, 她迅速权衡自己的处境。

淮南五州动乱已然爆发,虽非她所愿,但事已至此,唯有顺势而为, 将这场祸乱当作彻底扳倒柏庆的筏子。而此事背后有柳党推波助澜,他们穷追猛打, 倒无需她再额外费心。

至于新任盐铁转运使的人选,叔父那边定然已有安排。只是盐铁使乃肥缺,魏博的手想伸得那么长,恐怕不易。

以她对那位多疑成性的圣人的了解, 经此一事,他多半不会轻易将如此要职托付他人, 大概率只是暂代。

眼下最要紧的, 仍是脱身。先前,她不是没试过派人私下给远在相州前线的赵翼传信。但两地相隔千里,每过一城皆需通关文牒,寻常人根本无力拿到如此多文牒,更别提穿越数十州府。

只有那些门路通达的商队才有能力走此远途,然而相州正与北边蛮族交战, 商队唯恐卷入兵祸,纵使萧沉璧许以重金,也无人肯去。

一再折戟,萧沉璧知晓仅靠金钱是打通不了这条路的, 要想将消息安全送达赵翼手中,唯有借助官府的通道。

韩约身为刑部侍郎,掌管职司刑狱,各地的案牍每日都会通过重重驿站呈递到他手中,同样,长安的各项敕令,也由此发往天下四方。

魏博虽事实割据,但名义上仍隶属朝廷,这些公文往来照常进行,每日成百上千,吏部、兵部等要害部门的文书备受重视,而刑部的公文,向来不甚引人注目,传送到赵翼手中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

若能笼络韩约,她脱身的机会便能大增。

两日后便是圣人的千秋宴。

届时,韩约的夫人势必要出席,萧沉璧微微凝眉,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夫人的庐山真面目。

——

淮南流民暴乱的消息传入长安,圣人震怒,在集英殿厉声申斥淮南节度使柏庆,责令其即刻卸甲,进京请罪。

当议及平叛人选时,裴、柳两党却出奇地沉默,人人噤若寒蝉。

圣人见此情景,愈发怒不可遏,眼看就要发作之际,神武卫大将军周焘主动出列,愿率本部兵马前往淮南平叛。

圣人当即应允。

两党对此并不在意,他们更关注的是空悬出来的盐铁转运使一职由谁接掌。

裴党的御史立刻出列,痛斥柏庆失职,并力荐户部侍郎元恪:“禀陛下,平叛固然紧要,但盐铁与漕运更是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一旦运转不灵,青黄不接,长安恐重蹈昔日粮荒覆辙,届时若再前往东都就食,波及的可就不止淮南一地了!臣以为,户部侍郎元恪执掌户部多年,深谙财政之道,由他暂且兼任转运使一职最为妥当。”

元恪其人,确有才华。然而,或许是今日之怒已极,圣人并未采纳裴党的提议。

随后柳党也举荐了人选,同样被驳回。

最终,圣人竟指派了高拱出列,命他以原职暂代盐铁转运使。

高珙升任盐铁转运使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上下。

谁都没想到,裴、柳两党争得头破血流的要职,竟落到了一个默默无闻多年的闲官身上。不过高珙资历颇深,这些年干的都是实务,虽令人震惊,却并非全然难以服众。

庆王、岐王各自反思,是否因两党相争过于激烈,惹得圣心厌烦,才让这差事便宜了高珙。

很快,宫里传来了新消息,原来在此之前,高珙的外甥女、采女薛灵素骤然连升三级,被册封为美人。

显然,这位新晋的薛美人,才是促成此事的关键。

一时间,庆、岐二王皆坐立不安,急命心腹去详查薛美人的底细。

——

长平王府,安福堂

“法师,这薛美人的身世当真不会有问题?”李清沅面带忧虑地询问对面的清虚真人谢法善。

“郡主放心。”谢法善手持拂尘,神色笃定,“此乃殿下三月之前便已安排好的棋,高珙是先太子旧人,这些年来谨小慎微,身家清白,绝无破绽可寻。”

李清沅心头稍安:“阿郎行事向来缜密,既是他安排,定无差池。未曾想这一招如此奏效,薛采女不过露了个面,便在前朝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谢法善感慨道:“殿下谋略,确非常人可及。先前老道还曾疑惑,为何要将薛采女安排成高珙的外甥女,如今才明白,此乃一石二鸟之策。”

一旁的老王妃捻着佛珠,幽幽道:“李俨此人最是薄情寡义,又偏爱装作情深义重。孤家寡人当久了,难免觉得高处不胜寒。阿郎的聪慧,便在于他拿捏了他的软肋,放出最钻心的一箭,让人无法拒绝。如今,崔儋和高珙接连升任要职,形势于我等愈发有利,可惜……阿郎却见不到这一日了。”

李清沅长叹一声。

商议之余,此事毕竟是因他们泄露给柳党,间接导致淮南生灵涂炭的,母女二人又顿感罪孽深重。

老王妃近来日夜诵经礼佛,李清沅也特意请托了神武卫大将军周焘主动请缨平叛。

“算算时日,周焘也该抵达淮南了。有他在,至少能少死些人吧。”

母女俩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而默默为淮南百姓祈福。

谢法善亦默然。

——

淮南虽乱,长安城却依旧一派歌舞升平,圣人的千秋宴如期在兴庆宫花萼楼举行。

宴会极尽奢华,内宴是宗室和重臣,外宴则是包括文武百官,除了惯例的宫廷乐舞、百戏杂耍,礼部侍郎崔儋更是别出心裁,安排了一百位与圣人生辰相同的耄耋老人,称为“千叟宴”。

圣人对此举龙心大悦,对崔儋大加褒赏。

宴会伊始,要举行 “朝贺礼”——百官须身着 “千秋节服”,按品级排列,依次向皇帝献寿礼。

庆王和岐王自不必说了,一个献上白鹿,说是天降祥瑞,一个献上千年紫芝,恭祝圣体安康。

长平王府也不能怠慢,老王妃早有准备,萧沉璧随之献上了一面紫檀嵌宝百寿图围屏。

她今日一身月白色广袖襦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的轻容纱半臂,云髻高挽,簪着几朵小巧的珠花,这身装扮在满堂华服中略显素净,却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绝伦。

李俨虽多次嘉奖这位侄媳,却从未见过其真容。连日来,庆王与岐王为储位争得乌烟瘴气,昏招迭出,令李俨厌烦不已。此刻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早逝的侄儿——

无论样貌还是才能,李修白都是子侄一辈最出众的。

若他没死……李俨压下心思,收下贺礼后,当即给长平王府赐下大批锦缎、珍玩、金玉。

老王妃一身深紫诰命服,领着身着素雅宫装的萧沉璧,恭敬地谢恩。

一时间,长平王府圣眷之浓,令人眼红。

庆王与岐王皆按下心中复杂思绪,若九弟尚在,今日长安的格局,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除了萧沉璧和长平王府,今日宴席上另一位备受瞩目的,是新晋的薛美人薛灵素。

一夜之间从八品采女连跃四级,晋为四品美人,连带其舅父高珙也鸡犬升天,此等恩宠,实属罕见。

众人今日一见,才知为何,原来这薛美人生的极美,只见她脸白如玉,杏眼含情,尤其眼尾一粒小小的朱砂痣,恰如雪里红梅。虽比之萧沉璧的清冷绝俗稍逊一筹,却足以令六宫粉黛失色。

相比众人对薛美人美色的赞叹,老王妃的视线却紧紧盯着薛美人眼尾的那一粒朱砂痣。

难怪,阿郎会将此女送入宫中——抱真眼尾也有一粒朱砂痣。

她心下冷笑。

此时,先太子妃郑抱真的兄长郑国公也看到了那粒刺眼的红痣。他面色骤然阴沉,将手中金杯重重撂在案上,不顾场合地霍然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拂袖而去。

宴席之上有片刻哑然,众人屏息,目光偷偷瞟向御座,一贯好怒的圣人竟并未发作,反倒语气温和地命尚药局的奉御速去国公府,为郑国公诊治。

百官对此等无礼与偏爱早已见怪不怪。萧沉璧却是第一次目睹,不由得微微挑眉。看来,她先前收到的那些皇家隐秘邸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插曲过后,依旧是觥筹交错,弦歌不辍,各色目光也在不动声色地交织、审视。

萧沉璧占了长平王遗孀身份的便利,席位靠前,她一边应付着身边女眷的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逡巡着女眷席位,试图在满堂珠翠中搜寻那位神秘的韩夫人。

千秋宴男女分席,萧沉璧目光依次扫过那些盛装华服的夫人,终于在一处不甚起眼的位置,找到了目标。

只见那位韩夫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温顺,但与萧沉璧所熟知的渤海高氏一族胡汉通婚、轮廓分明的长相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反而像极了萧沉璧曾经见过的一位在河朔颇有名气的胡旋舞姬——宦娘!

她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有所感应,那位韩夫人此刻也抬眼望了过来。当看清萧沉璧面容的刹那,韩夫人瞬间面如死灰,手中捏着的酒杯“当啷”一声倾在案上。

“夫人?您怎么了?”身旁的贵妇连忙关切询问。

韩夫人嘴唇哆嗦着,慌忙低下头:“没、没事,手滑了……”

河朔的舞姬多出身部曲,地位仅比奴隶稍高。按《大唐律疏》,良贱有别,士庶不可通婚。至于士族与部曲之间,更是严禁通婚,违者将徒一年半,婚事也会无效。

看来,韩约的把柄多半是此女了。此女也必然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一直深居简出,不敢在长安贵妇圈中露面。

萧沉璧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韩夫人强自镇定下来,但眼神依旧控制不住地往萧沉璧这边飘。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萧沉璧借口殿内人多气闷,有些头晕,起身离席,到廊下透口气。

月色朦胧,宫灯在夜风中摇曳,经过韩夫人席位附近时,她脚下仿佛不经意地微微一绊,与韩夫人对视。

韩夫人瞬间明白了这眼神的含义——郡主认出她了,且要见她!

待萧沉璧的身影消失在侧门,韩夫人也慌忙起身,以散酒气为由匆匆跟了出去。

后苑芙蓉园一角,夜色深沉,花木扶疏。

萧沉璧瞥见那抹身影跟来,抬手状似无意地撩了下鬓发,顺势将左耳垂上的一枚珍珠耳铛取下攥在手心。

然后,她转向身后的侍女瑟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瞧我这记性,耳铛不知掉在何处了。若不成对回去,恐惹人闲话。瑟罗,你快去我们方才经过的园子小径上仔细找找,许是落在那里了。”

瑟罗不疑有他,连忙应声,提着裙角快步朝来路寻去。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萧沉璧缓缓转过身,打量着局促不安的韩夫人,嫣然一笑:“夫人瞧着好生面善,与我从前认识的一位舞技冠绝河朔的名伶有九分相似。夫人说说,可是我眼花了,认错了人?”

韩夫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郡主,是我。”

见她痛快,萧沉璧也省了虚与委蛇:“果然是你,你既远在魏博,又是如何与韩约相识的?”

韩夫人坦然道:“郡主聪慧,想必也猜出来了。妾从一开始便是都知派往长安的细作,假作良家子,费尽心机接近韩郎君,骗了他整整一年,最终成功博取到他的心,令他聘为妻室。然后,都知又命妾暗中查找韩郎君的把柄……”

一年。萧沉璧眸光微凝,叔父果然下了好大一盘棋。

她追问:“那你找到了什么把柄?”

宦娘苦涩地摇头:“没有。韩郎君为人清正,行事谨慎,妾找不到任何可指摘之处。”

萧沉璧若有所思:“哦?既未找到,韩约却仍被魏博攥在手心,难不成这把柄,和你自己有关?”

宦娘艰难地点头:“不错。妾与郎君初时的确是一场算计,不料日久天长,妾动了真心,郎君也动了真情。妾找不到把柄,都知那边不肯罢休,以妾的出身来要挟郎君。妾是贱籍,按律不得与士族通婚。都知手中握着妾的身契,还有妾的妹妹,以此威逼郎君,让他为魏博做事。”

萧沉璧眉毛一挑:“韩约为了你,竟甘冒身败名裂、前程尽毁之险?”

宦娘眼中充满痛苦与愧疚:“……是妾对不住郎君。千错万错,皆是妾的错。”

萧沉璧话锋一转:“你既为叔父做事,自然知晓我的处境。为何我一问,你便和盘托出,你存的什么心?”

宦娘既已被看穿,抬起泪眼,目光灼灼:“郡主明察秋毫。妾知晓郡主被夺了权柄,困于长安,必不能忍。恰巧,妾对郎君有愧,日夜难安,又无法摆脱都知的钳制,这才将一切告知郡主,正是企盼郡主有朝一日得势,能够开恩,放妾身与阿妹自由,并且不再钳制郎君!”

她说着,竟跪了下去。

萧沉璧微微垂眸:“叔父固然不是好人,但你岂知我得势之后,便不会继续利用于你?你不怕我同叔父一样,甚至……更狠?”

宦娘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郡主与都知不一样。郡主或许不记得了,三年前在魏博您曾救过妾一命。那时,还是老节帅执掌魏博,老节帅看上了妾,妾不肯屈就,谎称已有心仪郎君,老节帅震怒,要将妾斩杀,是郡主您出面替妾说了好话,妾才得以脱身。妾今日冒死告知您,也是为了报恩!”

三年前……萧沉璧记忆有些模糊。

父亲贪色,强抢民女之事时有发生,她确实曾救下过不少人,其中似乎确有几个舞姬,或许就有眼前的宦娘。

她漠然转过头,望着远处朦胧的宫灯:“你既信我,我也说到做到。若能顺利起势,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不过,在此之前,韩约必须先助我。”

“那是自然!”宦娘一口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只是,郡主,如今魏博尽在都知掌控之中,即便将您送回去,只怕您也……”

萧沉璧打断:“无需你们操心如何送我回去。你们只需帮我送一封信。”

说罢,她拿出早已备好的字条递了过去:“誊抄五份。我要你回去之后,立即将这些信分别夹带于刑部发往各地的官牒之中,火速发往相州前线,务必送到赵翼将军手中。”

那字条并未避着宦娘,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似乎是一首寻常的诗。宦娘心知必是密文,不敢细看,双手恭敬接过:“郡主放心,妾必会照做,万死不辞!”

萧沉璧略一颔首:“日后,这些宴席你须得出席,如有其他需要,我自会告知你。”

宦娘连声答应。

就在这时,一阵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李汝珍清亮且略带疑惑的声音:“嫂嫂?”

萧沉璧瞥了一眼那探出的脑袋,神色瞬间恢复如常,将宦娘扶起,从容地从袖中摸出那枚珍珠耳铛,将手心摊开:“方才耳铛不知怎么丢了,正巧韩夫人在道上捡到了,特意找来递与我呢。真是有劳夫人了。”

宦娘反应极快:“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

李汝珍长长“哦”了一声,不疑有他,萧沉璧随即挽起她手臂,一同往回走。

彼时,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耳铛的瑟罗悻悻从芙蓉园里拐出来,一脸愧疚。

李汝珍讥笑了她一番,说她眼神着实不好,这么亮的耳铛都找不见。

瑟罗听罢一脸疑惑,方才那小道她也仔细找过,怎么就没看见呢?

她挠挠头,百思不解,萧沉璧余光瞥见,无声地笑了笑。

——

千秋宴之后,进奏院那边又催着萧沉璧去。

萧沉璧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所谓的受孕“好时候”。

既然已暗中拿捏住了韩约夫妇,信也送了出去,若无意外,半月之内赵翼那边就该有动作了,到时,她便无需再如此被动,处处受制于人。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萧沉璧还是去了。

康苏勒腹痛了整整五日,今日方才痊愈,只是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

萧沉璧假意关切了几句,康苏勒受宠若惊,完全没料到这几日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正是萧沉璧那日好心送来的山楂丸。

萧沉璧唇角噙着一丝笑,不再理会他,径直往西厢走去。

这两日,高珙暂代盐铁转运使一职的消息也传到了李修白耳中。这让他愈发笃定,在暗地里搅动长安暗流的另一股势力,正是由母亲和姐姐掌控的长平王府。

只是,每当思及此事,他脑海中总是不期然浮现出萧沉璧那日在雨幕中的背影。

他一向情绪淡漠,将这异样归结为连日阴雨,容易勾起人关于雨幕的联想。

直到第三日,雨终于停了,但萧沉璧本人却来了。

彼时,李修白正独自坐在窗边,对着棋盘,一手执白,一手执黑,与自己对弈。

换做从前,萧沉璧瞧见这场景,少不得要笑着讥讽他几句装模作样。

今日她却格外寡言,眉眼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李修白神色冷淡依旧,只是执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女使照例要收走他们的衣服,萧沉璧脱完自己的,便趴在里侧,只用光洁的背对着他。

李修白宽衣后,她也没转过来,不耐地扯着他的手按到她腰间。

“快些,早点完事。”

她微微闭着眼,长而卷翘的睫羽低垂,仿佛一尊瓷偶,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李修白顺着她趴卧的姿势覆压上去,猝然沉落的重力让那浓密的睫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她唇瓣抿紧,将即将逸出的声音死死拦在了喉间。

之后便是漫长且无声的拉锯。

萧沉璧的脸深埋在枕里,脸颊被粗糙的织物磨得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转身。

她倒不只是因为被误会生气,只是觉得前些时日自己太过不冷静。

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愤怒和脆弱只会显得愚蠢,她不该在他身上浪费任何多余的情绪。

今日,她决心公事公办,这姓陆的却不知怎么了,一手牢牢掌着她的腰,另一手却强硬地挤入她指缝,带着薄茧的指腹,一遍遍、缓慢而用力地摩着她手上一道细小的旧疤。

她猛地抽手,却被他更凶狠地反扣回来。几番无声的角力,萧沉璧纵然刚告诫过自己冷静,也不禁被他这古怪的执拗惹得心头火起。

正要开口斥责,忽听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西市赵记的玉容膏,祛旧疤极好。”

那股无名火莫名消减了几分,萧沉璧却故意曲解,从唇缝间挤出冷笑:“先生是嫌弃我手上的有疤,碍了你的兴致?”

李修白动作微滞:“郡主知晓在下并无此意。”

萧沉璧不依不饶:“那先生是什么意思?先生不说个明白,我如何知晓?”

她眼尾微微勾起,得理不饶人,长安贵女从未有这般睚眦必报的。

偏偏那双眼因情动格外明亮,水光潋滟,叫人很难心生厌恶。

李修白微微侧开视线:“郡主聪慧,何必追问。”

“我若偏要问呢?”萧沉璧柔软的双臂如藤蔓般缠上他的颈,整个人借力挂贴上去,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先生是觉得误会我了?发觉我非但皮囊美艳,心地也没有那般不堪,所以……心生愧意?”

四目相对,气息缠在一起,李修白被盯得难以避开,他不再言语,握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发力,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强硬地翻转过来

“你!” 猝不及防的转换让萧沉璧险些惊呼出声,死死咬住下唇才挽回颜面,心里却涌上一股快意。

他不承认,那看来,她是猜对了——

第29章 算无漏 掺了假意的浅薄恩情

萧沉璧也不是自小就好胜心强, 而是在父亲的后宅里一次次磨炼出来的。

她只有一个父亲,父亲却不止她一个女儿。

当年柳姨娘抬进门后,接连诞下二女一子, 其后韩姨娘、赵姨娘、兰姨娘……也生了无数。

随着外祖权势渐被架空, 那些姨娘所出的子女也渐渐敢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博取欢心,耀武扬威,日复一日。

萧沉璧厌极了这些所谓的“手足”,更厌憎父亲如种猪般不知疲惫。

但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为替母亲争得立足之地, 她不得不曲意逢迎父亲,更需在那群兄弟姐妹中,杀出一条血路。

文法课上,她要博古通今, 出口成章。

演武场上,她要搭弓射箭, 一箭穿云。

只有事事拔尖, 父亲眼里才会有她,阿娘也才会好过些。

待到协理父亲处置军镇要务,她更是使出十二分力气,唯恐被那些不愿她染指权柄之人寻出错处。

后来,父亲死了,她也终于攀上了梦寐以求的高位, 只是性子早已根深蒂固,无论何事,她总要争上一争。

这也是她格外厌烦李修白的缘由之一——谁让他屡屡坏她好事?

而眼前这个陆先生,较之李修白, 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咬牙容忍,浑身渐渐绷紧,待到绷成一线之时,她故技重施,足尖一点欲将他踢开。

岂料这姓陆的早有防备,反手一抄,握住她脚踝猛地将她拖回,萧沉璧花容失色:“放肆!”

李修白却按住不放:“在下亦是血肉凡躯,郡主若再三戏耍,只怕在下要同郡主的夫君一样了。”

萧沉璧冷笑:“阉了才好,反正你们一样讨人厌!”

李修白不再言语,只是握着她的腰顺势将她往下一放,瞬间,黄花梨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良久方歇。

彼时,萧沉璧浑身脱力,拍开横亘在腰间的那只手臂,挣扎着下榻。

想想心头恶气到底难消,起身时她故意狠狠碾过他搁在榻边的手背。

听得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才稍稍解气。

李修白一向不会在这种事同她计较,神色如常,在女使进来前将已满的羊肠衣扔进火盆里。

萧沉璧错开眼,不想去看,只将拿来的干净衣裳劈头砸去,自己匆匆披上一件外衫。

正当系腰带时,余光一瞥,却发现那肠衣破了一个小洞。

她又惊又怒,碍于外间有人,只能压低声音:“都怪你!谁叫你如此用力,看看你做的好事!”

火舌倏然窜高,瞬间将炭盆中的东西吞噬殆尽。李修白并未看清,剑眉微蹙:“郡主是否看错了?”

萧沉璧其实也未看得真切,她扭头,然而,此时火盆里只剩灰烬。

惊惶与恼恨交织,她剜了他一眼:“最好是看错了,若有意外,我必然叫你也变成天阉!”

李修白只觉得是她多心,不置可否。

萧沉璧惴惴不安,随即裹着外衣去叫女使备水沐浴。

这一回,她将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得肌肤泛红,几欲脱皮,才肯罢休。

踏出浴房,她对那姓陆的依旧没半分好颜色,冷冷睨他一眼,离开时,还故意假装不小心把他下到一半的棋盘给碰翻。

“哗啦”一声,黑白玉子散落满地,李修白看着一地狼藉,面上却没什么愠色。

——

回到薜荔院,萧沉璧犹自不放心,到底又唤水,重新沐浴一回。

是夜,她罕见陷入梦魇。梦中,小腹如吹气般高高隆起,沉坠得她寸步难行。

待肚子大得跟一口锅一般时,忽地,一只手撕裂肚皮,一个婴孩爬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那婴孩样貌竟与姓陆的一模一样——

原本欣喜的老王妃瞬间色变,厉声诘问这孩子为何与李修白毫无半分相似?

李汝珍更是握着红缨枪,大骂她是骗子!

她痛极了,无力辩解,就在险些被红缨枪洞穿之时,猛然睁开了眼。

——原来只是一场梦。

萧沉璧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长舒一口气。

但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发觉李汝珍最近对她的肚子格外关注。

经常问她一些古怪的问题,诸如“都两月了,嫂嫂的腰身怎还这般纤细?”“小侄儿的乳名可想好了?”“可曾梦见过阿兄?”

诸如此类,萧沉璧皆温言软语地应对过去,心底却烦闷至极。

更难缠的仍是老王妃。

晨昏定省时,她忽而吩咐侍医为萧沉璧诊平安脉。

幸而萧沉璧早有防备,每至安福堂前,必戴紧臂钏,将寸口脉上游束紧,令血流急促,伪装滑脉,以备不测。

这回正好撞上,她倒也从容。

然而那侍医指腹搭脉,片刻后竟微微蹙眉,诊罢左手,又请她伸出右手。

所幸,萧沉璧做事滴水不漏,双臂皆束了臂钏。

侍医沉吟半晌,迟疑道:“夫人这脉象的确是滑珠走盘之兆,但又与寻常妇人孕脉略有不同,时隐时现,飘忽不定。若说一月前初孕,脉象浅淡尚可理解。然如今已足两月,滑脉仍如此微弱虚浮,恕臣医术浅薄,着实看不出为何……”

萧沉璧听得心口狂跳,面上却浮起浓重忧色:“怎会如此?敢问侍医,可是因妾身先前在燕山遭雪崩,寒症侵体,落下了病根的缘故?郎君已逝,这个孩子时妾身唯一但念想,万万不能有失……”

说至动情处,她眼底恰到好处地浮现水光。

侍医连忙宽慰:“夫人莫忧心过甚,也许确如夫人所言,是寒症扰乱了脉象。臣暂且为夫人开一剂温补祛寒的方子,再观察半月。”

言罢,他请示老王妃。

老王妃自是颔首应允,并叮嘱:“药材无需吝惜,拣好的用。”

萧沉璧赶紧谢过,老王妃宽慰了几句,倒是没多说什么。

只是,萧沉璧发觉老王妃的余光一直在瞥她的肚子,她出门时心跳砰砰,几乎快跳到嗓子眼里。

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眼力心机皆非常人能比,只怕已经有所怀疑了。

果然,萧沉璧回到薜荔院后,典事娘子便来通知,说是原本十日一请的平安脉改成五日一请,说是她月份渐大,也该更注意些。

萧沉璧表面做出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心里开始有些焦急。

该不会,她昨夜做的梦要应验了吧?

不行,萧沉璧暗暗骂了那个姓陆的一番,正思索如何打消老王妃疑虑之际,一个意外发生了。

——

千秋宴之后,不知为何,圣人李俨对长平王府的圣眷愈发浓厚,还特意给李汝珍也加了封号,赐其为“丹阳县主”,食邑千户。

李汝珍心思浅,全然不知晓李俨与其父、其兄之间的恩怨,得此封号后,恨不能日日招摇过市,盼着人人唤她一声“县主”。

从某种程度上说,萧沉璧觉得李汝珍和她有几分相似,或者说和幼年时的她有点相似。

单纯,莽撞,还有不管不顾的冲劲。

有时望着这少女明媚的脸庞,她不禁会想,若当年阿爹未曾背信弃义,或许自己也会长成这般性情?

是以,对这小姑子,她倒不算十分厌憎。

近来,在她的精心笼络下,李汝珍与她愈发亲近,总爱往薜荔院跑,不是拉她去看自己习武,便是邀她同赴宴席。

萧沉璧近来颇为烦忧,一面担忧那日的羊肠衣破了,自己会怀上,另一面又担忧老王妃已然看穿了她,假孕之事迟早败露。

思虑过甚,出去散心也好,故而当李汝珍又来叩门,央她同去长安郊外赴宴时,她颔首应允。

时值四月,杨柳堆烟,草木葳蕤。

此番是梁国夫人做东,邀了一干贵女于长安郊外别业做雅集、赏芙蓉。

梁国夫人名声虽不甚佳,地位却着实尊崇,还喜好做媒人,她的雅集私底下又被称作“相看宴”,是以赴会者甚众。

郎君们于东苑吟风弄月,女郎们在西苑斗草为戏,中间隔一道潺潺山溪,至午时,男女同席曲水流觞,好不热闹。

席间,眉目传情者有之,暗通款曲者亦有之。

更有那等大胆的,宴至至半,双双离席,待一刻后再现身,男子神清气爽,女子粉面含春。若留心细看,兴许还能从云鬓间拈下一片草叶。

萧沉璧吹去茶沫子,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呵,这二人多半是钻草垛子去了。

她看破不说破,心底却啧啧叹息,区区一刻,这男子着实不济事,白瞎了那身腱子肉。

果然人不可貌相。

思绪流转间,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看起来儒雅的陆先生,此人不声不响,却着实经久。

念及此,她又添几分烦躁,要不是他那般用力,她如今也不会这般烦忧。

待她脱身之日,要将此人先阉后杀才能解气。

李汝珍并未察觉身边人的恼怒,也全无风月心思,赴宴只为凑趣。一会儿斗草,一会儿投壶,片刻不得闲。

这不,萧沉璧稍不留神,她又跑到林边去荡秋千了。

时下贵女盛行立式秋千,李汝珍乃个中翘楚,双手引绳,双腿发力,裙裾翻飞,荡的极高,从上往下飘落时恍若凌波仙子。尤其向潭水方向荡去时,更是惊险刺激,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萧沉璧唯恐这小姑子出事牵连自己,劝了两回,李汝珍却浑不在意。

既已尽到长嫂之责,众目睽睽下便算有了交代,萧沉璧没必要自讨没趣,于是也不再管,只坐在席间冷眼瞧着她出风头。

正百无聊赖时,忽然,一男子慵懒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你便是行简的未亡人?”

行简是李修白的字,所谓,修白,修于内,行简,行于外是也。

萧沉璧和李修白隔空交手多年,这点底细还是记得住的,她微微侧首,只见来人一身鲜亮得近乎扎眼的榴花澜袍,腰间琳琅满目地挂着数枚玉佩,还松松垮垮系着五六个香囊,行走间环佩叮咚,暗香浮动,比女子装扮还华丽。

至于他的样貌更是惹眼,眼睛狭长,皮肤白嫩,最瞩目的还是那鬓角处,竟簪了一支半开的海棠。

这般招摇过市的做派,除了荥阳郑氏那位名满京华的纨绔郑怀瑾,还能有谁?

萧沉璧在守灵的时候曾经见过,但碍于礼数没搭过话,而且记得这人与李修白过从甚密。

她心下一凛,面上却只温婉颔首:“正是。郎君可是荥阳郑氏大公子?”

郑怀瑾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柄折扇,闻言略感意外:“嫂嫂好眼力,竟识得在下?”

萧沉璧语带哀婉:“夫君出殡那日,郎君亲临致祭,妾感怀于心,不敢遗忘。”

郑怀瑾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调笑模样收了几分,被勾起一丝对故友的感伤:“行简那个人向来不近女色,活像个和尚。不瞒嫂嫂,当初满长安都在传你俩如何感天动地,我只当是神策军那帮丘八喝多了马尿胡咧咧呢!今日一见嫂嫂真人,啧,容光摄人,难怪能叫行简那棵千年铁树开了花!”

萧沉璧适时面带羞赧:“郎君说笑了,坊间流言,添油加醋,如何当得真。”

郑怀瑾悠闲地摇了摇扇子:“嫂夫人过谦了,便不提那些陈年旧事,单说嫂嫂入京后日日抄经,隔三差五便往荐福寺去进香祈福,风雨无阻,这份痴心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行简泉下若有知,定会庇佑嫂夫人与腹中麟儿!”

萧沉璧听得一阵心虚,未料自己去荐福寺做戏之事竟也传扬开来,赧然别开脸。

郑怀瑾心想这叶氏女脸皮未免太薄了,原来行简竟是喜欢这样的女子么?

他欲再搭话,忽然,水畔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丹阳县主落水了!”

萧沉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丹阳县主是李汝珍新添的封号,顿时如临大敌。

她迅速拎着裙角,挤开人群,往水畔去。

郑怀瑾也快步流星追上去。

长安少有江河,贵女们以胡服骑射为风尚,鲜少有识水性的,即便有会水的,此刻也被骇得手足无措,没有敢下去救的。

眼看李汝珍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扑腾的水花也越来越小,萧沉璧心一横率先跳了下去。

此举倒不是出于那点微末的恻隐之心,而是为彰显对“亡夫”李修白的深情——老王妃既已生疑,她急需一件功劳来稳固地位。

救下李汝珍,便是绝佳良机。

为使这深情更显悲壮,也为了给恩情添一添分量,她还耍了个花招,故意假装水性不好,拖着李汝珍在水中“艰难”扑腾。

听得水畔惊呼,她知晓效果不错,又假意被水草绊了脚,刻意挣扎了一会儿。

在她一波三折的刻意操纵之下,岸上贵女们的心被吊得七上八下,惊呼连连,梁国夫人更是面如土色,险些晕厥过去。

萧沉璧暗自得意。

当瞄到已经有识水性的娘子和郎君跳下之后,她见好就收,不再折腾,奋力将李汝珍推向岸边。

当然了,自己也是要装作用尽全力舍命托举李汝珍的模样的。

最终,在三位小娘子合力之下,她这位贤妇方被拖拽上岸。

其后,又是沐浴,又是更衣,待萧沉璧发尾还滴着水现身时,喧嚷人群才彻底安心。

李汝珍感动涕零,扑上来死死抱住她。

萧沉璧轻抚她鬓发,声音轻柔:“小姑平安便好,否则妾即便死了,也没脸去见夫君……”

围观者无不唏嘘动容,皆感叹这叶氏女对长平王当真是情深入骨,要不怎么会明知自己水性不好,还毅然跳下去救人?

若说郑怀瑾先前还有一丝疑虑,旁观了此事之后,对这位叶氏女也只剩下了怜惜。

——

经此一闹,梁国夫人的雅集草草收场,众人纷纷打道回府。

不足半日,长平王遗孀舍身救丹阳县主之事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长安闾巷,一时间,又引得人赞叹不已。

长平王府耳目灵通,萧沉璧与李汝珍方回府,典事娘子便引二人至安福堂。

李汝珍自知闯祸,惴惴不安。萧沉璧面见老王妃时,温言替她开脱,老王妃这才未施重罚。

但跪省仍是难免。

李汝珍虽娇纵,却并不是不明事理之辈,自知险些累及嫂嫂并兄长遗腹子,心怀愧疚,自请加罚,甘愿多跪三日。

老王妃面色稍霁,转而对萧沉璧殷切关怀,尤其关切其腹中胎儿。

萧沉璧忙说无事,老王妃握着她的手,命典事娘子将她的份例提了一等,另每日再添一盏滋补药膳。

萧沉璧恭谨谢恩。

转身之际,她心里长松一口气—

—看来,经此舍身救人一事,老王妃对她的疑虑淡了几分,暂时无忧了。

瑟罗全然不知她的算计,只当她在水中几番沉浮当真凶险万分,真心实意地忧惧。

萧沉璧瞥见这小娘子眼中真切的担忧,便知这些时日的笼络已然奏效。

很好,如今无论是庙堂挑拨还是内帷周旋,诸事皆在她算计之内,朝好的方向进展。

只要赵翼能顺利接到密信,她便能命其暗中营救母亲阿弟的同时,借他之力摆脱进奏院监视,远离长安。

想到这里,萧沉璧前所未有的心安。

——

次日,萧沉璧舍命跳水救李汝珍的事全长安都传得沸沸扬扬,进奏院当然也知晓了。

是以当萧沉璧遣瑟罗传信“偶感风寒,需静养两日”时,康苏勒满口应承,安壬亦无话可说。

此等情形下若再相逼,未免太不近人情。

休养三日后,进奏院才给萧沉璧传信。

萧沉璧计划稳步推进,便不甚在意此事,依约前往。

彼时,李修白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执刀刻木,仿佛在雕刻一只兔子。

萧沉璧信手拈起端详,扑哧笑出了声,说他手艺太差。

“这哪里是兔子,倒像惫懒的狸奴!”

李修白听到这话竟不觉得厌烦,只道:“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萧沉璧一听这话微微气恼,将木偶扔回去:“我在外头九死一生,先生倒在此间偷得浮生半日闲,真是好生不公!”

李修白目光探究:“哦?郡主如何九死一生了?”

萧沉璧知晓他是在打探外界消息,无关紧要之事说说也无妨,隐去关键身份,只道:“我可是救了落水的丹阳县主,险些溺死呢!”

李修白眉峰微挑,他与此女隔空交手数次,深知其根底,记得她样样皆精,水性尤佳,何至于险些溺死?

此女狡黠,所谓溺死,八成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但他无意拆穿,只淡声道:“郡主辛苦,不过,恕在下孤陋寡闻,这丹阳县主是何人?”

萧沉璧轻哼一声,挖苦道:“你当然不知。因为这丹阳县主是你被囚后方加封的,她乃长平王府次女,李汝珍。”

李修白执刀的手蓦然一顿:“李汝珍?”

“怎么了?”萧沉璧回眸。

李修白压下心绪,指腹摩挲着刻刀刀背,语气如常:“没什么,只是好奇郡主是如何与王府有了牵扯?”

萧沉璧慵懒倚靠案边,抬手去看素净的指甲:“我那夫君虽是个天阉,但身份尚可,我在雅集上偶遇县主落水,顺手一救,有何稀奇?”

李修白追问:“郡主仁心,想必那位县主也安然无恙?”

“自然。”萧沉璧下颌微扬。

李修白握着刻刀的手于是松了半分:“郡主果然好手段,此番只怕长平王府也要记着郡主的恩情了。”

萧沉璧正想夸口,此时,门外的女使轻轻叩响了门:“郡主,您今日来得晚,已经进去一刻钟了,有什么话不妨待会儿再说……”

萧沉璧不耐:“知晓了。”

不过这回安壬还算做个人,她谎称风寒未愈之后,这老狐狸怕她冻着,病势加重,没叫女使收走她的衣裳。

但萧沉璧想起上回羊肠衣疑似破漏之事,还是心有余悸。

于是当李修白气息迫近时,她按住他手臂,语气恼恨:“上回那东西破没破尚不清楚,你还想重蹈覆辙?”

李修白逐渐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眼风冷淡地扫过门缝外的暗影:“那郡主有何高见?”

萧沉璧其实也没想好,只是觉得那东西着实不甚可靠。

思索间,门外催促声又起,两人双双皱眉。

这时单手环住她腰的李修白忽然低沉地开口:“郡主既然想不出,那这回便交由在下处置罢。”

萧沉璧抬眸,不明所以,一垂眸,瞧见那只原本握着她腰的手缓缓顺着丁香色的裙摆抚下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忽然收紧,将下裙揉攥推起。

她随即头一仰,双手急急撑住身后冰冷的紫檀木案几边缘。

李修白见状单手掌住她的腰,拍了拍她后背,以示安抚——

此女纵然手段高明,狡猾多端,但救下汝珍,亦是事实。

他不介意投桃报李一回。

日后她虽难逃一死,但念在这点掺了假意的浅薄恩情上,尚可留一个全尸。

第30章 起疑心 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萧沉璧微微后仰, 珍珠耳珰轻晃,碎光摇曳,纤长的脖颈随之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李修白的手适时贴上来托住她的后颈。

萧沉璧这才稳住身形, 一抬眸, 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那目光直白,让她心头莫名一恼:“看什么看?”

李修白托着她后颈的手略一停顿,只道:“郡主脖颈修长匀称, 托着甚是合手。”

萧沉璧眼波落在他修长有力的手上,随口夸道:“你的手也不错。”

“郡主过誉。”

李修白低笑, 那笑带着点气音,刮着耳膜,托着她后颈的手掌愈发沉稳有力,而没入裙裾的另一只手也托得极稳、艰深。

萧沉璧瞬间勾紧他的脖颈, 再无暇他顾,自然也就未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

——这脖颈的确生得好, 不仅此刻握着合适, 日后若要掐断,想必也极顺手。

当然,李修白凝神时,也没看到萧沉璧唇边掠过的一抹冷笑。

——待她脱身之时,不止要杀了他,他这三根手指也定要齐根剁下!

两人各起杀心, 身体却悖逆地愈发发烫。

萧沉璧暗自懊恼,想必是老王妃遣人送来的滋补汤药效力过猛的缘故,这几日她体内像烧着一团火,稍一撩拨就情难自控, 汗湿的掌心快勾不住他脖颈,身子直往下滑,几乎坐在了他掌心。

饶是她素来冷静,此刻也难免生出一丝羞耻——喝着婆婆送的汤,却背着她那早亡的儿子与外男厮混,着实有些过了。

她细齿轻咬,低声催促:“快些。”

李修白满手比她更滑,微微一挑眉,倒也没再体贴。

萧沉璧瞬间面红,她催的是速战速决,可不是这样,可喉间已发不出声音,双臂死死缠紧他的脖子才勉强没从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滑落。

春日多雨,来得急,去得也急。西天外晚霞漫天,彤云似火,映得廊下侍立的女使脸颊也跟着泛红。

女使伺候萧沉璧沐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寸肌肤,细细查验。如今她也学精了,郡主言语再机巧,身体残留的痕迹和那股子慵懒的气息却瞒不过人。

每每扫一眼,女使便能辨出她是敷衍了事还是真的奉命。今日虽有些淡,想是郡主身子尚未大好之故,她便未深究。

还有一层,是她觉得两人皆年轻力盛,这几番下来,肚子里也该有动静了。

更衣后,萧沉璧面色如常,只是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水润,回到内室,只见那姓陆的正慢条斯理地用巾帕拭手。

骨节分明,修长匀称。

她略感不自在,侧目避开,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料入口却苦涩得呛人。

萧沉璧险些吐出来,教养使然才没失态,把杯子往案上一撂,目光含笑:“进奏院竟穷成这样了?连点像样的茶都供不起,茶沫子都碎成粉了?”

这话明着嫌茶差,暗里却是在敲打康苏勒是否故意苛待此人。

毕竟此时饮茶之风遍及朝野,世家贵胄以品茗为雅,市井小民亦不可一日无茶。

女使慌忙解释:“郡主误会了,是长安近来茶叶奇缺,连这茶沫子都难买得很,院使大人那边喝的也是陈茶。郡主若渴,奴这就去前院取些好茶来?”

“罢了。”萧沉璧纳闷,“江南遍植茶叶,每日往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清明前后又正好是新茶下来的时候,长安怎会闹起茶荒?”

女使摇头:“奴也不知。昨日采买的娘子是这么说的,许是青黄不接?或是淮南漕乱耽搁了?总之,东西两市各大茶行都紧俏得很,有存货的,价钱也高得吓人。”

萧沉璧指尖在杯沿一叩,若有所思。如此大范围的短缺,不像寻常买卖波动,恐怕牵涉朝局。

偏偏她这两月困在内宅,朝中动向知道得少,当即起身要去前院问个清楚。

此时,李修白终于擦净了手,拿起那空了大半的茶罐晃了晃:“在下白日里常感困倦,精神不济,不知郡主可否顺便替在下讨些茶来?不用好茶,沫子便可。”

萧沉璧冷笑一声:“眼下院使都快断饮了,先生且忍忍吧。”

李修白挑了挑眉,不再言语。

萧沉璧拂袖而去,路上冷风一吹,慢慢回过味来——这姓陆的讨茶是假,想借机打探朝政才是真。

他对长安的风吹草动,未免太关心了。

还有,为何当提起李汝珍时,他目光好似有一丝关切?难不成……二人曾有情愫?

萧沉璧若有所思。

——

到了前院,萧沉璧问起茶荒一事。

安壬管着进奏院的钱袋子,想了想道:“确如郡主所言,往日也有茶商囤货抬价,譬如上月顾渚紫笋便被炒至五十贯一钱。但这次不同,不单名茶缺货,连普通新茶都难买。属下琢磨着,恐怕跟两个月前推行的新茶政有关。”

“哦?”萧沉璧恰好错过了这新政,指尖拨弄着茶盖,“细说说。”

安壬起身,从博古架上抽出一卷宗递给萧沉璧:“这是户部推行的榷(que,四声)茶新政。国库日渐空虚,盐税独木难支,户部便效仿盐铁专营,将茶也收归官营,出钱赎买,令茶农把茶树移栽到官办茶场,抗命者焚园,至于收缴的茶园则推行官种、官制、官运、官卖。商人再贩茶,一律按走私论处,货物充公,人处极刑。”

萧沉璧惊讶:“唐廷真穷疯了,连茶叶这点油水都不放过?还有,你方才说,这榷茶一事是由户部推行,那户部侍郎可是柳党干将元恪?”

安壬点头:“正是他。元恪两个月前被提拔为榷茶使,这新政就是他一手推行的。此人手段狠辣,为了杜绝走私,于运河、驿道广设关隘稽查,并悬榜昭示,说是贩私茶十担者死刑,百担者灭族!”

“百担灭族?”萧沉璧挑眉,“比行刺皇帝的罪名还重?”

安壬咂咂嘴:“可不是!就因为他这铁腕名声,新政推行后,坊间都在传天子饮血茶的谶语了,您瞧!”

他指着邸报的一处,萧沉璧瞥见了数十条人命,微微眯眼:“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早报?”

安壬忙道:“茶政本身好查,但这些烧园子、夺产业和民间谶语的消息,进奏院也是刚收到邸报,第一时间就呈报郡主了。再说,元恪手段虽严苛,但所敛之财泰半充盈了国库。这两个月府库宽裕了些,圣人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深究。”

萧沉璧蓦然想起不久前兴庆宫那场豪奢的千秋宴——美酒如流水,佳肴堆成山,连花萼楼里的火烛都亮了一整夜。

操办如此盛宴耗资巨万,国库若无银钱支撑,如何能行?圣人若宴后便责罚元恪,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她沉吟片刻,道:“不管怎样,如今长安已经茶荒,其他地方恐怕也好不了。这局面要是不缓解,元恪这茶政肯定撑不下去。到时,他非但这榷茶使的位子保不住,连户部侍郎的本职也得受牵连。这么好的机会,裴党绝不会放过。你且盯紧裴党动向,看他们欲从何处下手。”

“是。”安壬立刻应下。

康苏勒大病初愈,在一旁静养,也没吭声。

临走前,萧沉璧脚步一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这事先别告诉那姓陆的。”

安壬一愣:“为何?之前陆先生不是帮了我们不少……”

萧沉璧这些日子冷眼旁观,深觉此人绝非善类,尤其今日这番做派,分明在窥探外面风声。

她不耐道:“让你别说就别说。现在二王斗得正凶,不用我等推波助澜,他们自会斗得两败俱伤,何必让一个外人知道太多?难不成事成之后,你还真想放他走?”

安壬一噎,他确实没想过这茬。听这意思,陆先生怕是活不成了。

相处这些时日,他对此人倒生了几分敬意,不免有些惋惜。转念一想,嘿,郡主心肠也是真硬,肌肤相亲这么多回,说杀就杀,竟无半分情意!

他没敢求情,康苏勒闻言却来了精神:“郡主放心,日后进奏院自会防着他。”

萧沉璧嗤笑:“也别做得太明显,免得狗急跳墙。我这肚子还没动静呢,他留着,总归还有用处,不是么?”

康苏勒一时语塞。

萧沉璧交代完,心下稍安。

无论这陆先生藏着什么秘密,打着什么算盘,最终都会和他的尸骨一起,永远埋在这进奏院深处。

——

话说回淮南那头,神武卫大将军周焘领兵平叛后,漕乱渐息。

柏庆被擒,押解长安,高珙则无缝接任盐铁转运使一职,重整漕务。

难得的是,整场平叛伤亡甚少。看似粗犷的周焘竟是个外粗内细之人,圣人甚为满意。

消息传至长平王府,老王妃与李清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此番也算将功折过了,他们间接造下的罪孽或可稍得宽宥。

饶是如此,老王妃还是捐了一大笔钱赈济淮南灾民。萧沉璧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婆母都捐了,她自然也要做足姿态,于是把自己大半份例钱也捐了出去。

此举又赢得老王妃一番赞许。

李汝珍对她更是敬慕有加,加上前番救命之恩,待她愈发亲近,俨然将她视作了亲姊。

萧沉璧还要借她的耳目探听长安贵女圈的消息,也乐得跟她周旋。

当然,她趁机询问了一番李汝珍从前有没有中意的男子。

李汝珍果断摇头,说只能看得上她阿兄那般的,可惜,全长安再找不到第二个!

萧沉璧知她性子单纯,做不得假,于是笑笑没再追问,心里却不免疑惑,那昨日这姓陆的为何眼中流露出异色?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这桩事暂且想不通,还有一事也令她颇为烦忧——侍医所开祛寒养胎汤药。

苦涩至极,每每令她几欲作呕。

是药三分毒,她又没怀孕,喝多了怕伤身。勉强喝了几日,她便寻机避开典事娘子,命瑟罗偷偷倒掉。

内宅还算风平浪静,外间却已风云再起。

长安茶荒一日盛过一日,到了第五日,东、西两市各大茶行纷纷告罄,连茶沫子也难求了。

这下可激起了民愤,毕竟,无论是科举舞弊、剑南旧案还是淮南漕乱都只关涉到部分人,茶叶却是千家万户每日不可或缺之物。

好比牙疼,听着不算事,可真疼起来,那是时时刻刻钻心剜骨,让人吃不下睡不着。

坊间怨气越来越大。萧沉璧听到些风声,当发觉连长平王府的新茶供应也捉襟见肘时,心知大事不妙——

这是长安茶荒已到了极致的征兆。

长平王府尚且不宽裕,升斗小民只怕已经断炊良久了。

她即刻命令瑟罗传话进奏院,要他们近日严密监视庆、岐二王府邸。

——

庆王府

柏庆被褫夺盐铁转运使之职,无异于断了庆王的钱袋子。庆王急火攻心,嘴角燎起两个大泡,极其狼狈。

为免岐王耻笑,他索性称病不出。

直到长安茶荒的消息爆出来,他嗅到了反击的机会,才迅速遣人密请裴相过府议事。

裴见素老谋深算,从容道:“殿下稍安勿躁。此事老臣早已知晓,不瞒殿下,这长安茶荒正是老臣在后面推了一把。”

庆王连番受挫,本对裴相有些不满,此刻一听他早有安排,顿时眉开眼笑:“哦?竟是裴相的手笔?难怪短短几天,茶荒竟蔓延至此!”

裴见素捋须道:“上回淮南漕乱,柏庆行事虽算干净,奈何柳党竟不顾万民生死,煽风点火,他这才着了柳宗弼暗算。此等滋味,也该让他们尝一尝,老臣这才擅作主张,还望殿下恕罪。”

“裴相言重!本王欢喜尚来不及,岂会怪罪!”庆王忙摆出恭敬姿态,随即又担心道,“元恪手段虽酷烈,也中饱私囊,但榷茶所得的确充盈了国库,圣人即便知晓,恐怕也不会严惩吧?”

裴见素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玄宗朝宇文融是如何死的?”

庆王略一思索,那宇文融曾主持括户,替玄宗敛财无数,手腕较之今日元恪更甚。至于其下场……

庆王恍然:“裴相之意,是要逼得圣人不得不杀元恪?”

裴见素颔首:“正是。”

他随即附耳低言,说出计策。

庆王闻言大喜,立即命心腹依计行事。

——

进奏院

茶罐空了五日,迟迟未能续上。

李修白敏锐地嗅到异样。

萧沉璧绝非吝啬之人,以他过往探知的消息来看,起码她对自己人相当慷慨,甚至称得上护短。

记得当年战场初逢之时便是如此,那年,他刚及冠,她约莫十七,尚未执掌魏博军政。

两军对垒僵持之际,她那莽撞的弟弟曾被他射伤一臂,负伤而逃。

为此,她便记恨上了他。

后来的数次交战中,她挽弓如月,一箭穿云,次次都要他的命。

彼时,李俨的三个儿子相继染上天花,眼看就要绝嗣,而父亲恰手握兵权,对魏博交战。

李俨为了防止父亲生出异心,不顾前线战事吃紧,一封接一封急诏催父亲回京。

为拖延时日,他生生受了萧沉璧一箭,佯作重伤败退,以期延宕战局,到时兵权在握,身份合宜,长平王府便能一举夺位。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或许是李俨气数未尽,他那最后一个儿子竟回光返照,父亲犹豫之下延误时机,交了兵权。

他那一箭也白挨了。

不得不说,此女下手极狠,他箭伤位置与其弟当年分毫不差,显然是报复。

箭伤反复,时至今日,每逢阴雨天气旧伤处还会隐隐作痛。

萧沉璧当年一身银甲白袍,引弓拉箭的模样,他也始终未曾忘怀。

以此观之,纵然嘴上不饶人,她绝不会在茶叶这种小事上苛待与他——除非进奏院的茶叶着实紧张。

这意味着长安的茶荒,恐怕不只是商贩囤货抬价那么简单,只怕还牵扯到朝政。

这么大的动静,进奏院按理说不该瞒着他。

是他料错了?还是进奏院已起疑心,对他有所提防?

李修白倒出茶罐里最后一点残渣,眉头微蹙。

不管怎么说,此地都不宜久留,萧沉璧心思细腻,蝉自不必说,但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只怕还有变数。

他压下心思,起身踱至院中,与洒扫的仆役闲谈起来。

这是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做的事。

进奏院守卫森严,硬闯绝无可能,唯一脱身的希望是借助萧沉璧来去的那条密道。上次借去荐福寺的机会,他已经摸清了密道的出口。现在只要找到进奏院里的入口,就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平日里他被拘于西厢,连内院都出不去,更别提探查整个进奏院的布局了。

思虑再三,他选择从进奏院里最不起眼又人数最多的杂役入手,平日在他们洒扫时与之攀谈几句,问问花木品种、时令节气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时日一久,杂役们渐渐放松警惕,他由此摸清了进奏院格局——

这进奏院三进三出,前院是院使们处理政事和会客之处,中堂是设宴之处,后院则是进奏院诸人居住所在。

三院两侧各设东西厢房,他被关的这一处是在后院的西厢房,偏僻少人。

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地接触了一个多月,杂役们见了他,甚至会主动打招呼。

今日也是如此,那洒扫仆役见他对着空茶罐皱眉,宽慰道:“先生莫急,只是暂缺,过两日市面缓和了,院使必不会亏待您。”

李修白淡然一笑,似不经意道:“无妨。从前听闻花叶晒干也可泡饮,只是我这小院狭小,唯一的一丛芙蓉也开败了。不知院中别处可还有花木?若有合宜的,聊作替代也好。”

这并不是什么紧要问题,仆役脱口道:“有啊!东边那园子里,杜鹃、栀子、牡丹、海棠都有好些呢……”

李修白心中一动——萧沉璧每次来,都是从东边过来的。

他顺势问:“哦?那边是个园子?怪不得平时听不到什么动静。”

仆役笑道:“从前可热闹哩!园子里种了好多稀奇的花草,有一棵海棠树,一根枝子上能开两种颜色的花,一半白一半粉,上任进奏官常带宾客游赏。后来康院使来了,一月前下令落了锁,就再没人去了。”

李修白心头豁然,一座栽满奇花异草的园子,偏偏在萧沉璧开始频繁出入的节骨眼上突然落锁?

时间精准吻合,方位也完全对得上。

看来,那条密道的入口,十有八九就藏在那锁着的园子里了。

接下来,只要他能想办法踏出内院,避开守卫的耳目,就有机会脱身。

他目光扫过东墙,当视线捕捉到墙头斜逸而出一截花枝时,忽有一计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