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青听得她哭的如此悲恸, 自己也泪流不止。
她不知这些时日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受尽了委屈。
主仆二人就这么抱头痛哭,水青哽咽着安慰:“姑娘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姳月流着泪抽噎, 水青还好好的, 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万幸。
若水青真因为她断了手, 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又想到那天的断手,坐正起身问:“你手上的镯子呢。”
水青擦了把眼泪, 拉起袖子,“前些日子, 世子派人来取走了。”
所以叶岌是用镯子误导了她,让她以为断手是水青的, 实则是别人的手。
姳月盈满泪水的眼瞳微微颤缩。
水青没事, 但有人受了无妄之灾。
姳月目光闪烁不定,这个时候她只能让自己不去深想。
只要亲近的人是平安的,别的她已经无能为力。
只是叶岌没有动水青已经是不可思议, 他怎么还会将人还给她?
姳月以为自己还在那间客栈,印入眼帘的景象却全是陌生。
她踌躇问:“这是哪里?”
水青亦是满脸忐忑, “我也不知, 昨夜世子命人将我带了此处。”
这些时日她一直被看管着, 哪里也不能去, 昨夜断水来带人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自己也许活不成了。
水青心有余悸的回忆着,“姑娘, 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先是二爷出事,然后是世子与姑娘决绝,宫宴上以为的峰回路转,结果她与姑娘分开那么久……昨夜断水带她过来的路上,她还听到了另一个噩耗。
水青快速朝姳月快去,心中七上八下,昨夜来时世子就警告过她,决不能提及半分,那显而易见姑娘还不知道。
她不敢想象,姑娘得知后会如何的崩溃伤心。
就连自己一想到这事,都无法接受,悲痛无比。
悲伤压抑的情绪递进姳月心里,她用力握住水青的手,紧紧看着她,“是不是叶岌威吓了你什么?”
水青连忙摇头,生怕自己表现出端倪。
若是让姑娘知道,世子定不会轻饶,她不怕自己受罚,可她怕又要和姑娘分开。
她昨天过来,看到姑娘昏迷不醒,气息浅的就像死了一样,她几乎吓傻,无法想象姑娘到底受了什么罪,竟会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她如今只求能在姑娘身边伺候。
“我没事,世子只是关着我,倒也没有责难。”
水青再三保证自己好好的,姳月才松懈下神经,绷紧的肩头慢慢垂低,所以她是被叶岌吓回来的。
她可真笨。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不敢不回来,叶岌现在没动水青,不代表在她反抗之后依旧不会。
水青平安无事,对她来说已经比其他的都重要。
姳月努力振作起已经那已经灰败的心念,“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
长公主府,悲戚的哭声混着僧人的诵经声传出。
惨白的丧幡从公主府大门一直悬挂到灵堂,漆黑的棺椁停在堂中,往日总一袭华裙明艳,风华绝艳,金尊玉贵的公主,死后也于常人一般,被置在死气沉沉的棺椁之中。
凡来吊唁者无不扼腕叹息。
灵前哭声动天,哭得最悲痛的,莫过于“姳月”。
她扑在棺椁边,一声声的哭喊,令人闻之无不心痛。
康宁伯夫人敬过香,上前宽慰了“姳月”一番,抹了抹泪起身,对一旁的叶岌道:“世子夫人孝感动天,世子又如此重情义,长公主在天之灵想来也能得以慰藉。”
叶岌颔首致意,吩咐吓人:“请康宁伯夫人去偏厅休息。”
这边送走康宁伯夫人,祁怀濯也从偏厅走出,清隽的面容此刻尽显沧桑,看了眼哭得悲恸不能自己的“姳月”,走到叶岌身边:“这边就劳你费心了,我去前头看看。”
叶岌淡然颔首,看着祁怀濯走去前院才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那边婢子还在兢兢业业的哭着,被泪朦的侧脸凄楚可怜,有那么一瞬,连他都有些真假难分。
倘若今日在这里的真的是赵姳月,想到她哭得哑声喘不过气,叶岌眉头不着痕迹的拧起些许。
那样孱弱的身子也承载不住她的悲伤,只怕会哭颤到晕过去。
心绪无端收紧,脱口吩咐断水:“备马车。”
*
姳月这次是真正被囚禁了。
按水青说的,她那日是被断水用马车带过来的,虽没看到路,但能感觉越走越偏,约莫行了有一两个时辰,怕是在城外都可能。
姳月坐在院中,仰头望着天空,也许是彻底没了勇气,明明是自由的天际,她竟连奢望都不敢。
甚至想,只要能让其他人平安无事,她就这么被关着也无妨。
“不嫌冷么。”清浅的问话声挟风刮过耳畔,姳月似受惊般一颤。
扭头看向出现在院中的叶岌,抿紧着唇瓣不语。
浑身的戒备和提防让叶岌目光渐冷。
水青这时也从后罩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盏汤,看到叶岌惊呼了一声,紧接着又赶忙行礼:“世子。”
主仆俩的态度让叶岌觉得可笑。
更可笑的是被惑着失了神志的自己,那夜的每一下撞击,都让他真切的认识到,他根本就是和叶敬淮一样的畜生。
他忘了对依菀的承诺,迷恋与赵姳月的纠缠,享受屈从于最低级的欲望。
而如今,她竟然厌恶。
叶岌原本还在控制内的情绪有一瞬的失守,戾意翻涌。
比起自我的憎恶,姳月的态度让他更加恼怒。
没道理不人不鬼的只有他,赵姳月必须和他一起,烂也要烂在一起,毁也要毁在一起。
冷嗤了声,“看来月儿不满意我的安排。”
从前亲昵缱绻的称谓,如今在姳月听来只觉得彻骨生寒。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若她再有其他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会再次将水青带走,甚至做出别的丧心病狂之事。
她无力反抗,更不能反抗。
姳月屈辱捏指,对水青道:“还不请世子进内坐。”
水青紧张的做请,叶岌目光轻扫过两人,掀袍走进屋内。
水青正要上去倒茶,姳月将她拦了下来,“你下去吧。”
“姑娘……”
姳月坚持,“去吧。”
如今她半点看不懂叶岌,也不知道哪句话又会触怒他,若水青在旁就是被迁怒的第一人。
水青不得已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姳月转过头就看到叶岌似笑非笑的目光。
她深吸口气,走进屋内。
叶岌不开口,她也就沉默的斟茶,看着她放低姿态,做着讨好事,心下烦闷更甚。
默不作声的饮了一杯,姳月提着茶壶正欲再倒,叶岌覆住她斟茶的手,“够了。”
姳月垂低的眼睫,颤颤巍巍的轻扇着,提着茶壶的手握的死紧,用了全力才没有去甩开叶岌的手。
叶岌目光轻轻落在她握紧到失了血色的手,“比起给我倒茶,我以为你更想杀了我。”
姳月目光缩了缩,“没有。”
“哦?”
“你没有伤害水青,我很感激。”
叶岌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带着审视,姳月轻抿发干的唇,“是我逃跑在前……”
她艰涩抿唇,不再说话,继续倒茶。
提着茶壶的手攥的很紧,提手硌着掌中的肌肤泛了红。
叶岌手上施力,“我不想喝茶。”
他确实不想喝茶,这样虚与委蛇是把他当傻子。
她不如说些真话,还有几分从前的娇蛮。
微凉的目线睥过姳月发红的掌心,从她手里把茶壶拿开,至于这只手也不该用来做断水斟茶的粗活。
嫩成这样,碰一下就红。
叶岌讥嘲蹙眉,却极为自然的将指腹贴抚在她泛红的肌肤上,轻抚了抚。
掌纹磨出犹如虫噬的刺痒,沿着姳月的手爬上小臂,再到身体各处。
姳月立时就想起了客栈那夜,她拼命哭求,他像野兽一样在她身上发泄,不绝于耳的粗噶呼吸,缭乱的视线。
姳月浑身惊起颤栗,肌肤爬满细小的疙瘩,她喘着急促的鼻息,用力挥手。
勉强维持的平和气氛在霎时降至冰点,叶岌偏头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长目微眯起。
“不装了?”
姳月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不能惹怒他,“不是。”
“那是不想我碰你?”
他的眯眸视线逡巡着她,眸色泛着危险,往里看却深藏着点点跳动的灼焰。
看似愤怒,更像在期待一个合适时机,两种截然的情绪交织,将他整个人割裂的扭曲,极端。
姳月眼皮不安颤动,心中万般后悔,她不该那么冲动甩开他的手。
就如他说得,他纵然不喜欢她,也绝不容许自己的所有物与旁人有纠葛。
她的抵触只会勾起他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你说不想喝茶,我便想去端些吃食来。”姳月轻动着唇,不流利的解释着。
漏洞百出的借口,叶岌笑了笑,“是么?”
他扬手一拽,就把姳月拉进了自己怀中,也不必等她说真话了。
僵硬绷紧的身体多诚实啊。
他冰冷扯着嘴角,落在姳月身上的视线越发显出晦涩、炙热的侵略性。
正如姳月所想,叶岌来前未必想做什么,可看着她抵触的双眸,怀里抗拒的身体,他总要做些让她拒不了的事。
客栈的那夜有惩罚,有发泄,可到后面就是不可控。
他的躯壳已经被欲.、望操控。
叶岌此刻回想起来,都觉自己那时就像一头只知交-合的畜生。
叶岌眉宇深蹙,眼神却沉浸在记忆袭来的回味之中。
即做了一回畜生,他就没想着自己还能做个人。
怒欲将是他偾张的骇人,姳月本就用了全力才控制着自己没有从他膝上跳起来。
可隔衣感觉到的危险让她再坚持不了半分,奋力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逃脱。
而他箍的越紧,臂膀如铁。
“叶岌。”姳月声音都在打颤,“我已经说过不会再逃……”
“不够。”叶岌毫无怜惜的吐字,直接打断她不切实际的痴想。
姳月气恨到心脏发疼,想要痛骂又惧怕他会像那夜一样发了狠的折磨她。
昏天暗地的眩晕感袭来,她害怕再承受如那夜的羞辱,顾不得难堪,抖着嗓子哀求,“我身子还没恢复,你别这样。”
颤软的嗓音在叶岌心上轻轻划过,勾出几丝微不可查的软意。
他清楚自己那日做的过分,结束时肿的不像话,是没恢复。
叶岌视线慢慢落向姳月噙满怯慌的眉眼,也是不愿。
姳月被他看得心慌,尤其他手还压在自己腰后,时轻时重的摩挲徘徊。
每每以为他会有些良知松开她的时候,掌下就会压来似要将她撕毁的力道。
就像在逗弄着掌中的猎物,姳月感觉自己碎弱的神经被磨的快要崩断,被逼出的细泪朦朦蕴上眼帘。
颤晃的泪滴映入叶岌眼中,冷峻的眸光有刹那松融,看着姳月泪懵懵的脸,想到她昏迷不醒的那两日。
就在姳月快要绝望的时候,叶岌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抬指在她湿潮的眼下拭过。
姳月诧异他的举动,不确定的抬起眼帘,泛着泪水的湿眸暗暗瞧他。
叶岌垂着眼帘,神色看起来异常专注。
甚至,姳月恍惚看到他眸里流露出了一丝温和的怜意。
只一瞬,叶岌就像是觉察到她的视线,抬眸目光浅浅淡淡的盯着她,“要多久?”
“什么?”姳月讷讷。
“要养多久?”
姳月僵直身体,哪可能有什么怜意,他那夜就说了,只是用她发泄。
“等我不疼了……”
几个字说得姳月难堪至极,说罢紧咬住唇,贝齿几乎深切进肉里。
叶岌见状蹙折起眉,手指捏在她下巴上,逼她松开。
还是留下了印子,叶岌沉下目光,抬指替她揉散唇上的齿印。
动作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不妥。
而那股自她落泪时就隐约冒头的不舍,又清晰了几分。
来自他指腹的轻柔抚揉让姳月极度不自在,浑身激起细小的疙瘩,这种诡异的温柔实在不适合他们,她熬不住偏头躲避。
叶岌却直接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固定着她无法动弹。
指腹揉压在她唇上,时而按的失血,时而揉出嫣红,叶岌的动作越来越慢,眸色却越深。
“我的手是不是太粗糙了?”
他没有征兆的发问,似乎也不是要姳月的回答,晦涩的视线始终胶在指下那两瓣被蹂躏的可怜,又勾动他眼眸发烫的唇上。
叶岌紧盯着,缓慢附身靠近,吻了上去,用干渴的唇取代。
衔住姳月双唇的刹那,一声极低哑喟叹从叶岌喉间逸出。
灼热挟欲的气息喷洒的姳月浑身如火燎,侵略的速度之快,她霎时就感觉无法呼吸,本能的将唇微张开,叶岌舌头径直从她的唇缝钻入。
姳月惊慌缩舌推抵,含糊不清的呜咽,“我还疼着!”
“我知道。”回应她的是更沙哑浑浊的声音。
什么叫知道?知道他又为何吻她?
“所以别乱动。”叶岌分神回了句,搅着她的舌欺的更深,“把嘴张开,我不做别的。”
姳月眼瞳震颤,满是不能相信。
叶岌也不敢置信,有朝一日他竟会穷凶极恶到连她养身都等不了,如此亵玩都让他沉迷。
他眼里尽是自嘲,发泄般更用力的吮吻。
第50章
一场冬雪, 压弯了院子里的梅枝,不时震落一些雪花,卷起满院的萧瑟。
水青搓着手从院外走进来, 看到姳月坐在靠窗出神,低声道:“姑娘,断水方才来传,说世子一会儿就到。”
姳月睫毛轻动, “我知道了。”
那日叶岌到底没有丧心病狂到连她的身子都不顾, 姳月只记得自己被他吻得几乎溺毙, 结束后,除了喘息, 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
叶岌则抱着她反复啄吻去她唇上残留的唾液,乐此不疲的程度, 简直令她害怕。
而那日之后,叶岌来的次数更多, 抱着她的动作也更自然, 每每捧着她的脸吻到气息混乱才算罢休。
姳月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冷着她,关着她,现在他是把她当玩物?还是禁脔?
她掐指用力嵌进掌心, 水青见状忙将她的手拉开,揉着她掌心的印子, 泫然欲泣, “我知道姑娘心中苦恨……”
姳月用力平复下心绪, “我没事, 他要过来,你去准备罢。”
总归她拦不住,也不敢拦。
冬日的天昼短夜长, 叶岌来时天已经半暗,他解了落满飘雪的大氅才朝姳月走去。
姳月适时起身,“我让水青去端菜。”
“不急。”叶岌拉住她的手臂,轻微一带就把人拉进了怀中。
“你定饿了。”姳月辩说着,才挣了一下,叶岌意味不明的目光就睇了过来。
“那也不用你去,你身子恢复了?”
姳月僵住动作,她自然看懂他眼神里的深意,她无数次想脱口质问,他这样对不对的起沈依菀。
但结果一定是自讨苦吃。
如今她还能用养身子糊弄拖延,若惹怒他,便连这最后的拖延也没有了。
“没。”姳月低声说着,把身体靠近叶岌怀里,难以言喻的耻辱感压得她喘气都费劲。
姳月咬牙闭眼忍耐,叶岌凤眸半垂,视线阴烁落在她脸上。
那么为难么?
他盯了她半晌,恶劣的将人揉压进怀里。
所携的气息强势从姳月每一个毛孔钻入,充斥的她脑袋昏涨,伸手便去推他。
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急遽下沉,姳月醒了醒神,只觉得思绪从没有转的如此快过,“冷。”
姳月仰起头,启唇小口颤吸,“你身上好冷。”
脱口而出的话来不及伪装,嗓音也染上了久未展露过的嗔恼。
撞在叶岌冷硬的心上,竟意外的化了进去。
他虚抿双唇,良久才淡声开口:“既知道我冷,就帮我暖暖。”
姳月双眸瞪直,难以想象他能说出这么混不吝的话。
她反复翕动着唇,最后窝囊的埋下头。
叶岌倒反而松开了她,姳月疑惑抬眸,见他走到了炭炉前,用炭火慢慢驱散身上的寒意。
姳月按着他的背影发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
细想来,这几日只要她不说、不做企图逃离的事,他一般都不会动怒。
而且只要不抵触,相反去依着他,他甚至不会怎么粗鲁。
姳月攒紧眉心,心中隐隐升起一个猜测,可还不等这个念头具象,就被她摇头抹去了。
叶岌心中只有沈依菀这件事没什么可怀疑的,他大抵只是想要一个乖顺,可以帮他纾解的人。
那边叶岌已经转过了身,从善如流的再度将人抱住,“这样呢?”
姳月乌眸悄悄闪烁,想验证叶岌容忍的限度在哪里。
于是大着胆子将人推开。
叶岌冷下了眸,当真是多余对她和善。
真当他会无底线的纵容?
姳月却忽然靠近他,皱鼻在他身上嗅闻,叶岌错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第一次忘了动作。
眉头深拧起,“你在干什么?”
“你身上为何总是有股香烛味。”姳月两根细眉紧紧蹙着,给出解释后,又小声道:“我不是很喜欢这味道。”
她忐忑等着叶岌的反应,若是有用,以后她应该能让自己好过些。
叶岌听她说香烛味,脸色微微变化,这些天他大多在公主府,身上避免不了沾染气味。
经炭炉的热焰烤过,又放大了这味。
他应该沐浴过再来,叶岌蹙眉退开了一步,“临近岁节,宫中时有祭祀罢了。”
“原来如此。”姳月浅点着头,并不在意他这味道究竟从何来的。
只知道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让步,姳月轻抿住唇,呼吸激动了起来。
叶岌已经走到了桌边,也没有再要来与她亲近,只淡声吩咐水青布菜。
用过饭,叶岌也没有多留的意思,侧目瞧了眼又在飘雪的夜空,看了眼候在一边的水青,“替我打伞。”
“是。”水青跑去取了伞,高举着替叶岌撑着,随他走出院子。
姳月张望着叶岌走远的背影,看来真的有用。
只是她不解这其中缘由。
叶岌说得那些残忍的话,做的残忍的事,怎么会被她一两句软嗔就化解。
甚至有种,他其实是期待她亲近的错觉。
这太可笑不是吗?
姳月将着一切都归结为是习惯,就像这半年他到底习惯了自己的身子,所有一些如常的相处,他也会习惯的给出反应。
无论如何,这对她来说是有利的。
姳月思忖着,边等水青回来,那只隔了许久也不见人。
正奇怪,水青就收了伞走进来,“姑娘。”
“怎么去了那么久?”姳月奇怪,不就是打个伞么?
水青目光闪动,世子让她出去实则是告诫她不得说出长公主的事。
她又哪里敢让姑娘知道。
水青避开姳月的视线,佯装抖着伞面上的积雪,“断水牵马迟了,这才多等了会儿。”
姳月不疑有他,轻点着下颌又自顾思量起之后该怎么和叶岌周旋。
*
凛冬的天,风吹到脸上锋利如刃,祁怀濯阔步走过养心殿外的金砖广场,走上白玉石阶。
高公公推开养心殿的门,祁怀濯进内朝武帝行礼,“参见父皇。”
武帝摆手:“朕召你来,你问你长公主陵寝建造的情况。”
祁怀濯:“禀父皇,儿臣已经命工部日夜赶工,定能赶在姑姑七七那日,顺利完成下葬仪式。”
“那就好。”武帝颔首叹说着:“虽时间紧张,但也不能马虎。”
祁怀濯恭敬应是,武帝摆手让他退下。
“儿臣还有一事要禀。”
“你说。”
祁怀濯犹豫了一下,“之前祁晁应抗旨被禁足在王府,如今姑姑过世,是否因解了他的禁足,让他好前去吊唁。”
武帝定眸思索,当初他为了不让祁晁去到渝州,借着拒婚的由头将他禁足,如今倒是不能再拘着。
武帝传来高公公,“去渝山王府,传郑旨意,长公主不幸殒命,祁晁身为亲侄因戴孝在侧,特免了他的禁令。”
高公公低腰应是,转身便去传令。
祁怀濯低眸微微扬笑,“那儿臣也告退了。”
……
渝山王府。
庆喜焦灼踱步在祁晁屋子里,视线转过空荡荡屋子,心里跟坠了块大石头似的,只觉完蛋。
原本世子计划快去快回,赶在禁足期间无人发现,可怎么也没想到世子才离京,就传来了长公主的噩耗。
庆喜心知世子身为长公主的侄儿早晚得要去吊唁,若让人知道世子擅自离京,麻烦就大了。
这些天他一面暗中让人去追世子的行踪,一面提防着宫中来人。
结果世子还没联络上,高公公却先来了。
抗旨拒婚已经犯了圣怒,如今罪上加罪,庆喜只觉得眼前发黑。
屋外下人赶来急禀,“总管,高公公已经等着了,咱们怎么办?”
庆喜也是如临大敌,握紧拳头擂着自己的手掌,只盼着派去的人已经追上了世子,只要尽快赶回来,他这里怎么也能拖一拖。
他心一横,拉门往前庭去。
高公公坐在花厅内饮茶,庆喜堆笑走进去,“高公公久等了。”
“可是世子来了。”高公公方下茶盏起身要行礼,却见面前只有庆喜一人,他奇怪咦了声:“怎么不见世子?”
凌冽的天,庆喜后背上已经是冷汗遍布,衣裳都湿了一层,他强装着镇定,“公公有所不知,世子因禁足一事一直心情不佳,日日借酒消愁,喝的天昏地暗,本就喝伤了身子,前些天得知长公主的事,这一打击,病倒了。”
“哎呦。”高公公面露担忧:“那老奴得去看望看望。”
庆喜忙把人拦下,“公公留步。”
“你也知道,世子气性大,连我们往日进去都免不了遭一通斥责。”庆喜压低声音,“况且世子心中还有不忿。”
随着他靠近几步,高公公果然在他身上闻到一股药味,还混杂了酒味,感情这世子夜是给自己喝伤喝病了还在喝。
“皇上如今都既往不咎了,世子可不能再犯糊涂。”
“那是那是。”庆喜点头应道:“我必会向世子说明圣上的苦心,只是如今世子这样去长公主灵前也是冲撞,赶等这两日养好了身子,立刻过去。”
……
庆喜左右搪塞,总算送走了高公公,目送着马车走远,他擦了把满额头的冷汗,低声召来人吩咐,“赶紧去追世子!”
王府长街的另一端,是热闹市集,临街茶楼内一道暗藏锋锐的目光遥睇着已经掩门的渝山王府。
“竟是还想着苟延残喘。”祁怀濯冷然吐字,给出评语,“浪费时间。”
叶岌神色漠然,提着面前的茶壶,往杯中斟茶,“时间拖得越久,到时候陛下才会越愤怒不是么。”
祁怀濯冷厉的眸子微扬,恢复了一贯的笑意,“临清说得在理。”
即便那奴才再派人去追,也没可能追上祁晁。
祁怀濯挽袖放下了支窗的杆子,窗扇啪一下合上,隔绝内外。
*
腊月初九,长公主府的灯火彻夜微熄,禁军列队在公主府外,太后早早就到了府中,亲自送女儿最后一程。
武帝原表示也会前来送行,然而已经快到出殡的时辰,却迟迟不见圣驾。
太后蹙眉吩咐宫人,“进宫看看怎么回事。”
“是。”
*
养心殿内,武帝面容阴沉,目光锐利尽显怒意。
高公公低着腰道:“不若奴才率几人前去,将世子架起。”
“你真当他是喝伤了。”武帝蓦地拔高声音,胸膛起伏。
“皇上的意思……”
高公公也不敢再往下说,之前他去传口谕,庆喜那奴才说祁世子病了,之后又来请罪了两回,说还在养着。
没想一拖拖到了长公主出殡。
武帝阖眸,祁晁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喝酒把自己喝到下不了床简直无稽之谈,即便真的,这么些天也该养好了。
况且他的性格就算病剩半条命,爬也会爬起来去送自己姑姑最后一程,除非……
武帝掀起眼皮子,眸中遍布凌厉,“传朕令,命卫尉司包围彻查王府!”
……
武帝迟迟没有到,礼部官员又一次跑到太后跟前道:“启禀太后,出殡的时辰该到了。”
太后沉下脸,“吉时耽搁不得,走吧。”
官员点头,一旁的仪官收到眼神,高声道:“谨请华阳长公主尊灵——移尊幽宫——起棺——”
这边浩浩荡荡的丧葬退伍启出,另一边,武帝派遣的卫尉已经涌进王府前的长街。
*
腊月的天一日冷过一日,天还未亮,姳月就极不踏实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抱着被褥屈膝坐起,不知为何心上突然感觉到窒闷极了,像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揪紧着。
她侧目望向窗边,外头天际沉黑,隐约似有一缕破晓的微光企图从阴云中钻出,转眼又被吞噬。
姳月心里的不安又浓了几分,恍惚间,她听到外头似有哭声,隔得很远的距离,但是因为过分的安静,导致这哭声很清晰。
姳月蹙紧眉头,怎么好似是送丧的哭声。
难道附近有人家办白事?
白事总是让人忌讳的,姳月也不例外,可她却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悲伤。
外面隐约的哭声,让她也想哭。
她掀了被褥起身,想走到外头仔细听听,水青从外面推门进来。
见她醒着,微微惊了惊,“姑娘怎么醒了?”
她说着看姳月就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忙走到木椸旁取了外裳给她披上。
姳月蹙眉问她,“你可听到外面的声音,好像是在办丧事。”
水青不自然的点头,“听见了。”
她不知道这哭声与长公主有没有关系,但安日子算,今天确实是长公主的七七,按礼制,也是出殡下葬的日子。
她藏起思绪,“许是哪家出事了,姑娘就别管了,天还早,再睡会吧。”
“我睡不着。”姳月抚住心口摇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心慌的很。”
水青眼睛垂的更低,“这哀哀的哭声听着岂不就是让人心慌。”
是这原因吗?姳月将信将疑,跟着她往塌边走。
“嗡——”一声悠远浑厚的编钟声穿透天际。
姳月脚步定住,扭身眉头紧蹙着又仔细听了听,确定是编钟声。
“是宫中有人出殡?”
水青下了一跳,结巴道:“奴婢不知啊。”
“那是编钟声,除了皇室中人出殡外,旁人都不可以用。”姳月低声说着,眼神里已经满是凝重。
究竟是谁出事了?
水青心已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未必就是丧事,许是宫中祭祀游神也不一定。”
“若是祭祀,那些哭声是怎么回事?”
水青头摇的紧张。
姳月看见答不上来,她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等叶岌来时问他。
只不过近些天,叶岌也鲜少过来。
她怔神着,总觉得有哪里被自己忽略了。
水青忐忑不定的在旁窥着她的神色,所幸外头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
她定了定神,扶姳月往床边走,“姑娘再睡会儿吧。”
城外的官道之上,禁军执幡旗开道,仪仗队奏着哀乐,宫人抱着大量的纸扎冥器跟在灵轿旁,后面的丧葬的文武百官。
叶岌走在送行队伍之中,目光扫过扮作姳月的婢女,继而远睇向某处。
长公主出殡,举国同哀,临近村子里的百姓都自发的出来丧葬,哭丧声绵延几里都不夸张。
他颦了颦眉,继续往前走。
直到天光大亮,送葬队伍才走到陵寝所在的吉地。
僧人在灵寝的高台前围绕一圈打坐,一遍遍颂念经文,礼部官员观着天色时辰,高声道:“落棺——”
扮做姳月的婢女在棺前悲恸痛哭,单薄的身子几欲跌落。
叶汐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直关切落在姳月身上,见她哭得如此伤心,而二哥只是在边上看着,心下愤慨不已。
眼看棺椁封死在陵墓中,嫂嫂也哭得瘫坐在地,叶汐顾不得叶岌的警告,快走上前相扶,“嫂嫂没事吧。”
她低声询问,担忧的看着“姳月”。
后者稍愣,摇头哑声道:“让三妹妹担心了,我没事。”
叶汐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没事,长公主于嫂嫂与亲生母亲无异,母亲没了,怎么会不悲痛。
她就怕嫂嫂过度伤心而伤了身子。
叶汐想着轻搭住她的腕子,想探一探她的脉搏,然而触到她的脉搏,叶汐却变了眸色。
眼里的担忧被疑惑取代。
那边叶岌已经差婢女来扶起“姳月”,自己也走了过来,“你身子弱,先去歇息吧。”
叶汐来不及多想,立刻又恢复了担忧的模样,“是啊,嫂嫂快去休息吧。”
她仔细叮嘱一旁的婢女照顾好姳月,忧心忡忡的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余光里,她看到二哥一直在看着自己。
叶汐心脏收紧,不敢表露出半分异常,终于,叶岌移开目光走去了一旁。
*
小院里,姳月被水青扶到床上休息,她辗转着睡睡醒醒,期间不停做些古怪的梦,再醒来已经是午后。
姳月睁开眼睛,梦中的内容她已经记不得,只有心上缭绕着散不去的压抑感。
她扭头看向窗外,天虽然是亮着的,但大片阴云压在天边,将天光遮得阴沉窒息,几只乌鸦停在花叶凋零的枝丫上,直叫心神不不宁。
姳月感觉心闷极了,披了衣裳起身去透透气。
推开门,前院并不见水青的声音,她便绕着回廊往后罩房走。
转过拐角,她隐约听到水青压低声音在自言自语。
“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姑娘。”
姳月攒眉,水青在向谁做祷?
不知为何,她刻意放轻的步子,慢慢走过去。
水青朝着东南角的方向跪着,“奴婢在这里给您送行了。”
她俯身磕头,声音哽咽,“您一路好走。”
“水青,谁死了?”
水青吓得一下站起身,看着出现在身后的姳月白着脸,支支吾吾的唤“姑娘”。
姳月只是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方才在祭拜谁?”
水青胡乱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姳月蹙眉回想种种不对的地方,哭丧的队伍,宫中仪制才有的编钟,而水青知道是谁,却瞒着她。
她又想起前些天叶岌身上香烛味,是不是也与死的人有关?
她只觉的从发丝到脚趾都变得冰冷,情绪激动的厉声问:“究竟谁死了!”
水青隐藏多日的悲痛终于也压不住,红着眼睛哀求,“姑娘别问了。”
“是不是祁晁。”姳月突然问。
水青愣住,姑娘怎么会觉得是祁世子。
姳月此刻最先能想到的只有他,皇室中人,而且那天叶岌逼她回来的时候,还曾威胁过会杀了祁晁。
姳月愈发认定就是祁晁,叶岌还是不肯放过他!
她心口痛绞,浑身彻骨冰冷,他还是不肯放过他,他竟还是不肯放过他!
姳月眼眶通红,满眼的恨意吓住了水青,连连摇着头语无伦次道:“不是祁世子,姑娘冷静些。”
姳月根本不信,悲痛欲绝的低吼,“你别再瞒我了!不是他会是谁?叶岌早就想他死,他早就想他死!”
“真的不是。”水青不知道怎么说,情急的只能一个尽重复说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谁?”姳月双眼湿红,紧紧盯着水青,“现在你也要帮叶岌瞒着?”
失望痛心的眼神让水青眼泪直流,“姑娘,我不是。”
姳月扯了扯嘴角,转身就往外走,绕过回廊,朝着前院的方向奔去,叶岌自照壁后走出。
看到朝自己快步奔来的姳月有一瞬愣神,看清她脸上的泪水,蹙眉几步走上前,“怎么了?”
姳月大口喘着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突然抬手朝他用力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庭院,叶岌被打偏过了头,紧跟而来的水青惊得捂住了嘴。
叶岌头偏在一边,几缕发丝散落在眼前,将他的视线遮得阴翳非常,狂风骤雨般的盛怒自眼底聚起。
姳月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抬起发麻的手还想再打,叶岌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将人拖至身前,下颌敛的极紧。
姳月眼里如刃的恨意让他一窒,一字一句从牙关挤出,“赵姳月,你想死是不是?”
“我想你死!”姳月痛恨吼出声。
眼里的尖刃直接刺进了叶岌心口,尖锐的痛意让他呼吸都粗了粗。
“你再说一遍。”
“你怎么不去死!你这畜生!你杀了祁晁,你不是人!”姳月恨骂着,声音从愤怒到崩溃,“你不是人,我已经跟你回来了……”
叶岌太阳穴处的青筋狰狞突跳,眼里杀意翻腾,恨不得掐死赵姳月。
且不说他没动祁晁,即便他真杀了,她又能拿他如何!
丧事一毕,他就赶了过来,结果她口口声声要他死。
叶岌冷笑着点头,真是好啊。
怒意搅进心里,碾的他血肉模糊。
水青已经被吓傻,眼看姳月一句句话都在挑起叶岌的怒火。
只怕再下去世子真的要动杀心,她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声道:“姑娘,死的不是祁世子。”
叶岌盛怒的眸光一缩,喝道:“住嘴!”
那边水青已经说了出来,“是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