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蝶在身后收拾碗筷,晚膳她还是一口没动,叶岌也始终没来。
她以为他至少不能让她死,却没想,他丝毫不在意。
夜风扫过脸畔,刺激着她干涩的眼睛又想落泪,姳月闭眸低下头,把苦涩咽进喉咙。
流蝶收拾完东西又要离开,姳月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安静到让人窒息的屋子。
一夜一夜又一夜。
“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她低声恳求,发白的在月色下愈显得憔悴。
流蝶见了都心有不忍,可她岂敢违背世子的交代。
“奴婢去打水让夫人沐浴。”她仓促说完便走了出去打水。
流蝶提了水进来,不防姳月似尾巴般跟在她身后,“你再与我说说话吧。”
这些天,她除了自言自语,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流蝶才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开了口,世子有交待除了每日的送食伺候,决不能与夫人说话。
姳月双眸里流露的恳切让流蝶不是滋味极了,只能埋头往浴桶里倒水。
她准备好东西就要出去,姳月拉住她,声音细弱可怜,“那你再陪我一会儿。”
哀求低垂的眼睛让流蝶不忍心看,硬着头皮拉开姳月的手走了出去。
姳月往前迈了两步,看到门合上有黯然站在原地,孤零零的身影,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那么渺小。
她用力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
已经五天了,不会太久的,恩母肯定会来找她,到时候她就能自由了。
姳月安慰着自己,勉励弯了弯唇,朝湢室走去。
*
断水跟随叶岌回到国公府,绕过花园就是内宅,他是为叶岌会直接去往书房。
自从夫人被带回后,世子就宿在了书房,不想在快到时,他却走进了石径旁的翘角亭,扬袖落座。
断水不免诧异,世子这会儿竟然有赏夜景的雅兴?
他揣摩不出叶岌的心思,只在旁候着。
叶岌好似闲情逸致般静坐着,随着月影被遮蔽,夜风越来越急。
断水提醒道:“世子,只怕要变天了。”
话落,一声闷雷就砸在了天边,叶岌蹙眉抬眸,望向的却是石径的另一头。
断水后知后觉,那是澹竹堂的方向。
澹竹堂本就僻静,加之世子下令不得任何人靠近,整间澹竹堂就像是被隔绝在一片荒寂之中。
雷声也朝着那个方向去,叶岌心里无端升起烦躁,眉头也拧的极紧。
疾风卷过他的衣袍,泛起层层的褶皱,叶岌眸光沉了沉,不耐站起身走进夜色里。
姳月把身子浸在浴桶里,随着水流沉浮的时候,竟然有种不如死了的绝望。
她尝试着埋了埋头,窒息感袭来,她立马就不想死了。
正胡乱摇头,头顶猝不及防砸下一道骇人的惊雷。
莫说寻死,她只觉得怕都快怕死了。
屋内空荡安静,雷声显得格外吓人。
姳月害怕的瑟缩进浴桶中,只露出头,两只手扒着浴桶边沿,一双眼神惶惶望着四周。
被如关禁闭般关了多日,姳月所有神经都紧绷着。
外面电闪雷鸣,屋子里明明暗暗,仿佛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出来。
姳月抿紧着苍白的唇,心中的防线逐渐崩塌,细声呜咽,“恩母,水青,呜呜呜…”
“轰隆隆——”
巨大的雷声砸向在耳畔。
“啊啊啊——”姳月惊叫着站起湿漉漉的身体从浴桶里出来,胡乱扯了衣裳,蒙头就往床边跑去。
刚跑出湢室,她就撞进了一堵坚硬的胸膛,登时惊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姳月闭紧着眼睛往后逃,对方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赵姳月!”
沉怒的声音让姳月冷静了些,颤抖着睁开眼帘,潮湿模糊的视线勾勒出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姳月脑中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松懈,本能的往前走,想要去抱他,“……我好怕。”
叶岌眉头皱紧在一起,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个样子。
湿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哭得像个孩子。
衣袍被发抖的小手扯住,他应该拨开,却出乎意料的忘了。
倒是姳月在触到他衣摆的一瞬清醒过来,逃也似的松手,退后好几步。
红着眼眶,害怕也戒备的看他,颤声问:“你…怎么来了?”
叶岌睇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角的温度冷了下来。
抬指轻掸衣袍上沾着的水渍,“不是你要见我么。”
姳月看着他厌嫌的动作,眼睫难堪颤动,就连吹到身上的风也更冷了。
“说罢,什么事。”
姳月轻轻吐纳,让自己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在脑中拼凑出想说的话。
对,她要让他放了自己。
直说必然无用,那天马车上她已经试过了。
姳月抿唇,迂回开口:“你这样关着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果然……叶岌冷然扯动嘴角,“起码能看你痛苦不是么?”
姳月脸白如纸,不想他连迟疑都没有,他当真恨她恨到这个地步。
她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问:“你当真一点没有喜欢过我。”
小心翼翼的声音还打着颤,却灵活的像游走的细丝,不知从哪里寻到的缝隙,猝不及防绕进了叶岌心里,波澜不惊的心房随之一缩。
叶岌眉宇深皱,对自己的反应只觉离谱,眼里的厌恶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我岂会喜欢你。”
姳月心还是痛了,呼吸轻轻发着颤,反复吞咽,才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恩母会找我,到时候反而两败俱伤,不如你提要求。”
极轻的一声笑从叶岌喉间溢出,眼神却冷的要将姳月冻裂,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当初她就是这么自以为是的站在他面前,仰着那张娇艳到刺目的脸问他,“我漂亮,家世好,我也可以帮你,你若是聪明的,就该知道娶我的好处。”
现在她还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以为他能放过她。
“你以为我会让长公主见到你么?”叶岌幽幽吐字,嘴角勾着嘲弄的笑,笑她天真,“我会告诉她,我们夫妻恩爱,让她好好放心。”
明明是清浅的语气,落在姳月耳中却像蛇一样,阴冷的往她身体里钻,本就湿透的身体更是一阵阵的打着寒颤。
“你,你瞒不了的!”姳月结结巴巴,眼里写满了慌怕。
色厉内荏的模样,叶岌甚至懒得戳破,只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玩味的目光让姳月觉得羞耻,咬在唇上的贝齿不断用力,磨得唇肉几乎破口。
叶岌终于似大发善心般开口,“就算知道又如何,只要我不同意,你永远是我的妻子,冠着我的姓,谁也带不走你,无非让长公主多伤神一些罢了。”
他的话让姳月心直往谷底落,走投无路般威胁,“那我就继续绝食,我死了,你总要怕,到时你如何交代!”
叶岌听着她胆大妄为的说辞,眼尾抽跳,探手一把将人扯过,“拿死威胁我?”
姳月被拽的正撞在他身上,坚实的身躯撞得她发疼,纤弱的身子绷紧着不住颤抖,睫羽乱扇,忐忑不定望着他。
叶岌眉骨压的极低,阴影投在眼下如打翻的墨渍,将他的眸染得漆黑晦暗,一错不错的逼视着她。
极近的距离,使得她湿柔半透身躯也清晰印进他眼中。
裹着湿衣的胸脯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挂在脖颈的水珠与呼吸一起发颤。
第34章
姳月整个人被笼罩在他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之下, 微弱的烛光被遮蔽在外,她犹如陷在了一张硕大的网中。
铺天盖地的气息从她的每一处感官侵入,纠缠住她的脉络骨骼, 还嫌不够,锐利的近乎往她骨缝里深缚进去。
曾几何时,他也会如此将她纳进他的气息之中,只不过那时如是入骨的柔缠, 现在是彻骨的冷。
姳月呼吸发着抖, 眼中不管不顾的勇气全数变成了惊怯, 用了全部力气才敢与他对视。
洞黑的目光却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渊潭,蓄着她看不懂的风浪, 像要将她撕毁,也像要将她吞没。
她思绪被混搅的混乱, 情绪也崩溃,撑不住哑声道:“我是有对不起你, 可我已经知道错了。”
叶岌眼中的暗潮, 随着她的话隐匿无踪,唯独那股迫人的气息释放的更为凌厉。
他嘴角压的极紧,她的知道错了, 不过轻飘飘几个字,不再纠缠他, 不再爱他, 然后一笔勾销。
叶岌忽的一笑, 眼角眉梢冷的好似被霜裹, 声音淡漠到了极点,“这不叫知道错,错是要有惩罚的。”
眼神里浮着的阴戾让姳月害怕, 果然一切的报应都开始了,叶岌怕是真的恨的想杀了她。
“你已经把我关在这里了,不让人与我说话,折磨着我,你还想要怎么样?”姳月一双惊惧的眸子如鹿闪烁,手腕挣扭着想要逃。
腕上的大掌却坚固如铐,她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叶岌牵唇冷笑,现在知道怕,当初怎么胆子就那么大。
她挣的越厉害,叶岌的束缚就越紧,漠然看着手中这只怎么也逃不出牢笼的小雀。
身上湿哒哒的衣裳就像是被摧折的羽毛,都已经飞不了,还折腾什么?难道要连翅膀也折了?
叶岌握在她腕上的五指隐隐发狠,拉扯间,意外带落了她肩头大片的衣衫,雪白的肌肤霎时暴露在叶岌眼底。
因为情绪激动,姳月浑身充着血,雪色的肌肤粉白交错。
映进叶岌的眸中,晦暗的眸子随着那抹雪色忽明忽暗。
肩头被风吹凉,姳月睇见自己暴露的大片肩脊,不由僵住,以前两人多的是亲密的时候,眼下却是那么不合时宜。
她下意识去看叶岌的表情,那双凤眸似看到什么脏东西般移到一边,手也松开了她。
姳月难堪拉起衣裳,将自己的身体遮住。
叶岌轻瞥那抹被藏起的雪色,走到屋内落座。
姳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没了力气一般,不开口,也不求饶,听之任之。
叶岌睇着她赤裸的双脚,水珠顺着她笔直的小腿淌落,在青砖地上汇聚出一滩水渍。
每滴落一滴,那滩水就圈晕开一圈,叶岌晦暗的眸里似乎也起了波纹。
只一瞬,已然恢复平静,“若不是想着撩拨的蠢念头,就去把衣服换了。”
直白含讽的话让姳月难堪的眼眶直泛红,握紧双手往湢室后头去。
叶岌目光攫着那么已经都在玉屏后的身影,闭了闭眼,扬声道:“来人。”
姳月恍恍惚惚的给自己换好衣裳,如行尸走肉般走出去,见桌上摆着的饭菜,她怔怔看向叶岌。
“你说得倒也对,饿死了是个麻烦。”叶岌轻抬下颌,“过来吃。”
姳月忍着被刺痛的酸涩,总归他还是有忌惮的。
“你让我出去,不然我不吃。”
“呵。”
叶岌喉间碾出的一声笑,让姳月心尖轻怵。
她也知道让他放了她就是妄想,抿抿唇低声道:“那你把水青还给我,我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会疯的。”
“就那么想与人说话?这般忍不了?”叶岌眼尾的筋络起伏跳动。
从前她身旁就围着男男女女的友人,从不缺围着她打转人,事到如今了,还是能招蜂引蝶,那个吴肃就是之一。
他就是要她身边再无一个可以让她攀附的人。
姳月沉默咬唇,恨声道:“那你就看我饿死好了!”
叶岌遽然起身,面容阴沉,姳月慌着眸往后退,脚跟才迈了一步,就被叶岌扣着手腕,压着坐到了桌边。
“吃。”
姳月抿着唇抵抗,叶岌也不多言,拈起筷箸,夹了一筷子菜,垂眸瞥着一脸倔强的姳月,“你可是要我卸了你下巴,再给你喂进去。”
前一刻还□□不屈的眼睫弱弱打颤。
“张嘴。”
姳月愤然松开紧咬的唇,菜喂到嘴里,悬在眼眶的泪也滚了下来。
一顿饭就这么被威吓着用眼泪喂了进去。
……
一夜的雨,第二天空气里都泛着粘人的湿气,就像堆积在心上,怎么也挥散不去的郁结。
流蝶以为经过昨夜的那么一场折腾,夫人今日怎么也能好好用膳,毕竟那罪不好受。
却不想送去的饭还是一动不动,流蝶想劝,又谨记着世子的交代,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姳月绝食到夜里,叶岌果然还是来了。
“赵姳月,我没那么多功夫来日日盯着你。”叶岌冷着眸站在门边。
姳月待在如同静止的屋子里已经整整一天,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算怯怕,也是好的。
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有意大着胆子顶撞,“我今天没说要见你。”
叶岌流长的凤眸轻划,视线打量在她身上,“你不肯吃喝,不就是要我过来。”
姳月虚握住袖下的手,只当听不懂他的嘲讽,“我说了,你除非饿死我,不然就放了我。”
“放你出去见祁晁。”叶岌莫测的吐字,不是问询,而是陈述。
姳月听到那两个字,心中不可避免的牵起忧虑,叶岌盯着她那双噙了惦念的眸子,一股近乎猖獗的怒气窜在胸口,撕扯的他胸膛意图迸出。
他眯了眼,视线反复辗转过姳月那张可怜的脸,吐纳着将怒火压下。
他要的不就是她和祁晁痛苦,现在一切都是对的,他还会感到愤怒,那便是两人的惩罚还不够。
这才几日,那边都还没彻底发疯。
叶岌舒展开眉眼,眼尾甚至扬了点点莫测的笑。
他改了一副似极有耐心跟姳月耗下去的样子,悠然吩咐流蝶布菜。
姳月的思绪被拉回,“我说了不吃。”
“可是要像昨日一样?”
姳月还想坚持一下,听叶岌这么问,识趣的端起碗。
“拿筷。”
“夹菜。”
“继续。”
她就像个布偶,叶岌说一声,她动一下。
*
大理寺。
后衙内,几个官员正在向叶岌复述近日查办的几桩案子。
断水从堂外进来,叶岌抬眸睥向他。
断水拱手行了礼,并未立即开口,几个察言观色的官员纷纷告退。
断水这才道:“禀世子,长公主正往府中去。”
若让长公主知道世子软禁着夫人,不准她离开澹竹堂,怕是后果严重。
“可要属下设防将人拦下?”
“不用我们出面。”叶岌轻扣桌面,凤眸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笑,“正好试试,六殿下是不是真如我所猜想。”
断水苦思,不解他话中的意思,“世子准备如何做?”
“早年长公主欲纳驸马,选的翰林院的柳奉先。”
断水皱眉思忖了好一会儿,记起当年的旧事,那时宫中都已经在筹备婚事,柳奉先却在归乡迎母的时候坠崖而亡。
“我也以为柳奉先死了,石佛山的小庙里,我看到了他,断了一脚一臂罢了。”
断水震惊不已,石佛山不就是那日他虽世子去为太后挑选建佛塔的那座山。
寺里是有个断臂僧人,他记得那人形容老态,根本没认出是当年风姿卓越的柳编修。
“原来他竟活着,那长公主可知道?”
“谁知道呢。”叶岌意味不明的笑了声,“不过六殿下大抵感兴趣,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断水心中疑虑更浓,郑重点头,“属下这就去。”
……
时至黄昏,叶岌摘了官帽走出府衙,有护卫疾步赶来。
他停下脚步,护卫拱手道:“见过世子。”
叶岌轻抬下颌,示意他接着说。
“长公主到了府上不久,正与老夫人闲话,公主府不知传了什么消息过来,长公主便急急离开了。”
叶岌难得挑眉,竟果然如此么。
*
是夜,也是澹竹堂一天里唯一有生气的时候。
一连几日,姳月都假做绝食这一出,等叶岌过来相逼,两人争执过后,她才又端起碗吃饭。
流蝶低头候在一旁,眼里困惑不解,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绕在心上。
夫人表现得视死如归,可世子不过几句话她就又不坚持了。
而且若夫人真的想已死要挟,绝食实在不是种有效的方法,若非她只是想逼世子过来?
流蝶悄悄转看向叶岌,却见他轻蹙的眉宇间拢着不耐,只是除此以外,他似乎也没有特别动怒。
流蝶一时也分不清,世子到底有没有看出夫人的意图。
总归她听从吩咐就是,既然主子没有指示,她就按部就班,日日去叶岌书房请人。
又转过天,流蝶收了桌上放凉的饭菜,如常去禀报。
来到前院的书房,见门闭着,外头还有侍卫把守,她便走到一旁候着。
屋内,断水汇报完事情,静等着叶岌的吩咐。
祁世子果然不死心,之前只是让人在国公府周围打转,现在趁着老夫人院里要添懂医理的丫鬟,竟然偷偷往府里塞人。
断水想着世子必会动怒,不想他只一瞬拧眉,便舒展眉宇,慵懒而笑。
只是那笑容上浮了层冰。
叶岌双手虚交握,用掌腹摩挲着指节,折睑一笑,眼里的冰碎开,冷意四散。
这才对嘛,就应该如此情深意切,一个想救,一个想逃,这样功亏一篑时才有趣。
“不必理会,只当不知。”叶岌淡淡吐字。
“是。”
“流蝶是不是到了。”
断水算过时辰,流蝶每日差不离都是这时候过来,外头方才的脚步声,应该就是她。
“属下让她进来。”
流蝶走进书房,欠身道:“禀世子,夫人今日也不肯用饭。”
须臾都没有听到叶岌有动作,流蝶疑惑看过去。
叶岌若有所思的叹息,“去把夫人请过来。”
流蝶更诧异了,世子不是不准许夫人离开屋子?
她愣过一瞬,很快应道:“是。”
姳月跨出澹竹堂的那刻只觉得不真实,连空气都是那么的自由。
她贪婪地深吸了好几口,神色警惕的问流蝶,“你可知道,他要我过去做什么?”
流蝶还是不开口,轻微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姳月踌躇着足尖,不管做什么,总比再关在那屋子里来的好。
姳月在心里建设了一番,往叶岌的书房走去。
此刻天色已暗,姳月遥望向亮着光的书房,叶岌坐在灯下翻着书,似曾相似的画面令她百感交集。
姳月定了定神,提裙跨过门槛,再抬起眸的时候,叶岌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晦暗的目光带着似要剖她心的锐利,姳月心慌也泛苦,“你怎么让我过来。”
“我说过没那么多功夫盯着你,以后你每日用膳时就来此。”
原来是因为这个,姳月说不出是高兴可以多一点走动的空间,还是难受他对自己已经这点耐心都没有。
呼吸被揪紧,她忙扼断思绪,如今还有什么可迟疑的,他们之间,就剩下恨罢了。
“吃饭罢。”叶岌下了吩咐。
他视线随着姳月而走,看她坐下,端起碗,小口的吃。
凤眸内神色渐深,赵姳月,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呐。
*
从澹竹堂到书房的路,姳月走的要多慢有多慢,也不知是不是叶岌提前安排,一路上她竟然都见不到人。
她纠结想要不要去找人,可想到她被关在澹竹堂那么多日,府上无一人过问,心里就阵阵发寒。
而且她现在的情形,也不算被关,如今叶岌能让她走动,也许再过些日子,他就能解了气。
他也不可能真一直关着她,若不然,他怎么娶沈依菀。
姳月垂了垂睫,再忍一忍,他们应当就能安稳和离。
若是闹大了,反而激怒叶岌,而且她不想让恩母担心,若是能自己解决就最好。
姳月思忖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书房,屋内暗着,叶岌还没回来。
流蝶点了烛就出去了,姳月择了个凳子坐下,心不在焉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响起,姳月以为是叶岌,抬眸却是个陌生的婢子。
她行色匆匆,不时回头看向屋外,见没有人才朝姳月道:“赵姑娘,奴婢是奉祁世子之命来保护姑娘的。”
姳月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紧张了起来,祁晁也太胆大了!
急恼的责怪过后,心里便被一股酸涨包裹,想到那日在宫中,他愤怒踢翻案几,她以为他一定不会再来管她。
心口被强烈的震动填满,她都这样伤他心了,他怎么还对她这般好,她怎么还的起。
婢子留心着外头的情况,言简意赅道:“世子一直不放心姑娘,奴婢观察了几日,见姑娘几乎不出澹竹堂,管事也警告奴婢不准靠近,叶世子可有对姑娘做什么?”
姳月想像幼时那般,把自己受的委屈都告诉祁晁,然而张口,声音却犹豫着堵在喉咙口。
姳月轻轻抿唇,把话咽下。
她说过不能再拖累他,而且祁晁冲动,他若知道自己被叶岌软禁着,只怕是握着剑就会闯进来。
倒时他必要受圣上责罚。
姳月曲紧指尖,“我没事,只是我不想人打扰罢了。”
婢子将信将疑,她分明看姳月神色挣扎,难道只是不想被打扰那么简单?
“有一桩事。”姳月突然道。
婢子神色一肃,“姑娘请说。”
姳月想说让祁晁去查水青的踪迹,这么多天了,她不知道叶岌把她安排去了哪里,实在放心不下。
可这么一来,必会让祁晁觉察不对,姳月揪着裙摆的手,攥的血色都快没了。
许久,慢慢吐出气,“你去告诉祁世子,我不用他操心,莫再记挂我。”
婢子欲言又止,干脆快走上前,抓起姳月的手里,“奴婢会在暗中保护姑娘,若姑娘有需要,就用这个找奴婢,奴婢会想办法来见姑娘。”
姳月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什么,瞳孔惊缩紧。
婢子唯恐有人来,不等姳月说什么便先行离开。
姳月打开手掌,是一枚小小的哨笛,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一阵阵发懵。
婢子一走,她眼里的希冀也随之暗了下来,收好哨笛,肩头无力垂落。
烛光只照着她的裙摆,身影落在阴影中,伶仃无助。
窜起的火光照亮到姳月身上,她茫然抬眸,叶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白玉的手执着着铜钎,正一点点拨亮烛心。
亮光照进姳月黯然的眸子,她瞳孔微微聚起。
他是何时进来的!那个婢子又有没有被发现?
以前她就难以看透他的心思,如今更不能。
“看着我做什么?”
姳月一惊,叶岌的视线明明注视在蜡烛上,却还能知道她在看她。
叶岌从容放下手中铜钎,侧目居高临下的俯视,轻松将她纤弱的身躯纳入视线范围。
眼神似打量。
姳月捏紧的手心顿时汗意涔涔,乌眸怯盯着叶岌,像企图防御又太过弱小的动物。
嫩柳般的后脊轻颤,叶岌冷不丁出生想去顺毛安抚的念头。
习惯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折眉,将半掩在袖下的手握捻了一记。
不过总算她还乖觉,没有干些痴心妄想的蠢事,来让他生气。
姳月看他神色没有太多异样,猜测是没有发现那婢子,忽闪了两下眼睫,“没什么。”
她说完就沉默下来,垂了眼,眸光复杂。
那个婢子的出现让她麻木的心神又再度惊乱,惊的是祁晁还不肯放弃她,乱的也是祁晁竟还不肯放弃她。
他怎么能那么傻。
涌起的酸涩充斥眼眶,姳月只得用眨眼来缓解。
强忍难过的样子落在叶岌眼里,原本还在晴霁的情绪覆了层阴云。
往日不是求着他与她说话,现在倒是哑巴了。
还是惦记上了祁晁。
薄唇微抿,仅露了头的怒意在顷刻间暴涨,郁气填满胸膛。
反复调息也难纾,他将着可笑的情绪归结为还不够。
他遭受的种种耻辱,仅是让他们鸳鸯剖分,实在还不足以宣解他的怒气。
是该痛苦,该剜心剖肺。
只要他活着,其二人就休想有好的一日,他便要看他们求而不得,悔恨一生!
姳月压下心头迭起的涩然,只希望祁晁能听进去她让婢子传的那番话。
至于现在,让她最担心还是水青。
她不知道叶岌会不会因为恨她而迁怒水青。
想到这,她也不顾的遮掩,满眼忧虑的看向叶岌,“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叶岌盯着她嗫嚅启合的唇,一言不发的沉默着。
就在姳月被他看得心口慌颤的时候,他终于意味不明的开了口,“你且说来,说出来。”
裹挟在平和话语下的莫测与阴诡,像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姳月脖子上,让她呼吸发紧。
她有种感觉,只要她说了,他绝对会发怒。
可即便他再把自己关进澹竹堂,她也要保证水青的安危。
姳月把心一横,叶岌看她竟真要开口,凤眸似笑非笑的弯了下,晦暗的瞳仁下慢慢浮现出凌厉。
四起的危险之意袭上周身,令姳月无风而颤,怯怕之余,更多的是贯心的冷冽。
姳月涩眨着眼,经过这半年偷来的光景,她已经不能习惯他这样的目光。
姳月强睁着酸涩的眼睛,要自己清醒一些,相思咒已经解了,叶岌只会比以前更讨厌她,但只要他不会下杀手,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想求你放过水青。”
叶岌似是愣了愣,蹙眉辨着她的神色,又去看她那两片唇,她求的是水青?
而非又是要离开,去找祁晁?
珀色的瞳仁袭上迷蒙的犹疑——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会做恨的,但也确实没那么快,还是想丰满一下男主的情绪推进,争取国庆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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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叶岌的沉默让姳月心寒, 可她说什么也要争取。
“你要报复,报复我一人就好,水青是无辜的, 你别伤害她,求你了。”
“只要你不伤害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姳月央央的哀求,双手下意识抬起想去拉叶岌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在离他大掌只有分毫距离的时候, 又猛然惊醒, 局促的攥指收回。
叶岌睥看着手边一晃而过的柔荑, 小指细微屈动。
姳月红着眼眶,朦胧的泪雾将她的视线拢的破碎, 叶岌放下手,“你倒也不必如此。”
姳月呆呆看着他, 不确定他的意思,他是答应了吗?
娇憨又莹泪的一眼让叶岌有一瞬晃目, 眼睫交叠一合, 目光又恢复的冷然,“你放心,我厌恶的只是你, 自然没必要牵扯一个丫头。”
冷硬的字眼刺进耳中,姳月不可避免的揪疼了心, 旋即垂下眸, 喃喃道:“那就好。”
*
驯马场上, 烈日耀目, 庆喜手挡在额前,好不容易在一众策马狂奔的残影中,找到自家世子爷的身影。
刚要跑过去, 祁罩挥鞭一抽,转眼便驱马到了眼前,扬起一片沙尘。
马匹高扬的前蹄擦着庆喜身畔重重落下,祁晁冷然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庆喜咽了两口沙,压低声音道:“回世子,是派去国公府的婢子。”
祁晁疏冷倨傲的眉眼折了折,跃下马,“让她过来。”
马场瞭台上,祁晁姿态豪放不拘的靠坐在太师椅上,犀利的目光却紧随着脚步声,落在过来的婢子身上。
正是那日偷见姳月的婢子,“属下见过世子。”
“可见到姑娘了?”
婢子点头,“回世子,见到了。”
祁晁手掌握住着扶手,微直起腰:“她如何?叶岌可有欺她?”
婢子神色犹疑着答到:“属下倒是寻着机会与姑娘说了几句话。”
“姑娘说一切都好,只是。”
祁晁不耐问:“只是什么?”
“只是属下在国公府几日,总觉得不对,所有下人都被勒令不许靠近姑娘所住的澹竹堂,平日叶世子也不住在那里,就好像。”婢子说着犹豫了一下,悄窥了眼祁晁的神色,接着道:“就好像把姑娘软禁在了澹竹堂。”
话一出,祁晁脸上覆满阴冷的厉怒之色,握在扶手上的关节喀喀作响。
果然如此,叶岌那般睚眦必报的之人,怎么会当一切无事发生与阿月如初?他是为了折磨她!
想到姳月在国公府受的是什么罪,祁晁周身的杀气就压制不住。
婢子一惊,又道:“不过也可能是婢子猜测错了,毕竟旁人虽不能靠近澹竹堂,但姑娘每日都会去到叶世子所在书房,两人一同用膳,也许正如姑娘所说,并没有不妥。”
祁晁还未说话,庆喜听到这里已经愤愤不平起来,“世子何必为她操心,您对她的一翻心就是白废了啊!”
“你住口!”祁晁厉声呵。
庆喜还想开口,对上他警告的目光,只得把嘴闭紧。
祁晁长吐出一口气,“叶岌这么做,只是掩人耳目,要是真的传出他折磨软禁阿月的消息,他就难交代了!”
旁边的婢子也是这么想,可她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是这样,姑娘为何不与奴婢直说,还让奴婢转告世子,说无需再为她操心,更无需记挂。”
“世子!”庆喜实在忍不住,又开了口。
祁晁冷冷瞥去一眼,在听到姳月可能被软禁后,其他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月被折磨。
祁晁脸色阴晴不定,豁然推开椅子起身,庆喜快步上去拦住,“世子可是要去找赵姑娘,万万不可!”
“滚开!”
“世子!且不说你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赵姑娘被软禁,即便是真的,你又以何身份去闯国公府?你忘了圣上与太后那日的警告了?”
祁晁此刻已经听不出这些,庆喜只怕出乱子,说什么也不敢让他去国公府,几乎是跪下来抱着他的腿。
祁晁一脚没将人踢开,低头怒看向庆喜,见他咬紧着咬关不肯让,暴怒的神经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既然去不得国公府,总有人能去。
*
祁晁策马赶去到长公主府,丢了马鞭就往里去,门房引着他往照壁后走。
他一路攒着怒火,跨进长公主所在的花厅,才觉察到不对。
“小姑姑,你这是。”祁晁几乎失声。
他没想到看到的长公主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褪去了锦衣华服,只穿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勾长的美目红肿裹泪。
祁晁惊愕走上前,“小姑姑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抬眸无光的看了他一眼,屈指在眼下轻拭过,“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祁晁狐疑追问:“小姑姑当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长公主皱眉看着他,眼里的脆弱仿佛不曾存在过。
祁晁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好在追问,只道:“我不放心姳月,所以想请小姑姑去国公府看望看望她的近况。”
不想长公主听后情绪平淡,反而无奈的看着他,“祁晁,有时强求是无用的。”
祁晁心中的不甘被刺痛,只是眼下无暇顾及这些,他紧皱着眉头道:“我是担心叶岌伤害姳月,小姑姑难道就如此放心?”
听得他话语里的指责,长公主不悦的沉了脸,“我怎么会不关心姳月,几日前我就去了国公府。”
她说着顿住,只不过那日她还没等见到姳月,就得到了柳奉先出事的噩耗。
呼吸痛窒,她抬手抚上心口,控制着情绪道:“你来晚了些,水青那丫头刚来过府上,替姳月来看我,她说了姳月一切都好,你可以放心了。”
祁晁悬了那么久的心像是被一拳打进地心,就这么沉默了许久,极低的呵笑出声。
所以真的是他自作多情?
剜心的痛意越浓,他笑得越大声。
缭绕周身的痛楚,就连长公主见了都不忍,想要相劝,祁晁却收了所有情绪,“既然如此,祁晁也告退了。”
他一拱手,走得决绝。
*
十东巷。
断水佩剑走在前,在他后面是一脸惶恐惴惴的水青。
她忐忑的看着这座陌生宅子,也不知道断水为何带她来此,自从那日从宫中被带走后,她就一直被限制在别处。
只道今早她才见到了世子,他吩咐自己去见长公主,若有差池,那么再也别想见到姑娘。
她根本不知现下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违背,只能照做。
现在她只想快点见到姑娘。
“姑娘她可是在这里?”
断水没理会她的问题,目不斜视的走在前面,水青焦灼又不敢问,只能跟着走。
穿过中庭,她被带到一间花厅外,里面坐着两人,是世子和六皇子。
水青惊愕低下头,随着断水走进去。
“世子,人带来了。”
只听世子和六皇子停住了交谈,视线皆往她这处看来。
水青慌忙行礼,“奴婢见过世子,见过六皇子。”
“长公主可安心了?”
听得叶岌不疾不徐的问话,水青脑中神经绷紧,“奴婢全是照世子交待所言,长公主并未怀疑。”
她紧张的低着眸,须臾听到淡淡的一声嗯。
水青却只关心姳月现在如何了。
世子的举动,她再笨也能觉察不对,挣扎良久才敢问:“奴婢可以去见夫人了吗?”
叶岌没有情绪的睇向她,“我何曾说过,你可以见她。”
“可。”水青急切张嘴,又忙不迭闭上。
世子确实没说答应她见姑娘。
“你这丫头倒也莫担心。”祁怀濯嗓音温煦开口,和善安抚,“姳月如今好好的。”
他说着笑看向叶岌,“是吧。”
叶岌不置可否。
祁怀濯依旧笑得和融,继续对水青道:“我倒是有事想问你。”
水青素来觉得祁怀濯为人温文良善,有他的话也安心了一些,点头道:“不知殿下要问什么?”
祁怀濯似关切的蹙眉,“你方才去公主府,长公主她心情可好?”
水青没有防备,如实道:“长公主似不知为何事伤心,瞧着十分憔悴,人也瘦了许多。”
“是么。”祁怀濯意味不明的颔首,“伤心呐。”
不知是不是错觉,水青见他温煦的双眸里有些……阴冷。
祁怀濯面无表情的靠近椅背中,懒懒一摆手,断水便上前将水青带了下去。
不多时断水又回到花厅,朝叶岌的方向汇报说:“如世子所料,祁晁果然去了长公主府。”
叶岌神色淡漠,仿佛事不关己。
祁怀濯掀眸看来,“痛快了?”
“尚可。”
叶岌沉吟了一息,侧目看向祁怀濯,摆出不够解恨的冷色,“只是总不死心,着实烦了些,不过也罢,总归跑不了,全当陪他们游戏了。”
叶岌清隽的脸庞露出一抹比利刃还狠的笑,“六殿下以为呢?”
祁怀濯不知是想到什么,沉默许久才启唇说话,说得确是另一桩事,“临清,我拖的够久了。”
叶岌眉梢微抬,静默不语。
祁怀濯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对权势,也对其他,“我等够了。”
“六殿下,如今时机不到。”叶岌眉宇紧锁,如同自己是那个不得已的人。
他长叹一声后,目光锋利逼向祁怀濯,“殿下若想毫无后顾之忧的坐上那个位置,就得先把可能有的隐患铲除,免得日后被动。”
祁怀濯唇角紧压,“渝山王。”
叶岌眉心的折痕轻疏,唇边的笑被拂进窗子的细风晃得深深浅浅。
*
回到国公府的这段日子,姳月已经忘了去数时间。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有多久,只看到屋外那株银杏从油绿到叶片泛黄,天也冷了不少。
万幸那日叶岌终是答应了她的请求,不会伤害水青,也没有再做什么过分之事。
她每日只需要重复来回在澹竹堂和他书房之间。
叶岌对她的看管多少应是放松了些,她走在路上,偶尔也能遇见几个人。
姳月觉得这是个好的征兆。
等再过段时间,他觉得困着她也没意思,他们应该就能彻底结束这段错误的孽缘了。
姳月苦中作乐的扯了扯嘴角,凉风拂面,冷意顺着脖颈灌进胸口,她微抽着凉气,快眨眼帘。
透过睫羽的掠影,她注意到回廊的角落处站着个人,是祁晁安排的婢子。
姳月蹙眉。
她已经让她向祁晁传了话,可她却还在府中,为什么不走?
脑中几乎同就浮现出了祁晁那双固执的眼睛,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察觉到姳月的愣神,流蝶疑惑看过来。
姳月顾不得伤悲,决不能让人发现那婢子是祁晁所安排。
她向那婢子使去眼色,让她快点藏起来。
紧张的看着她藏起身形,姳月才又疑惑看向流蝶,“怎么了?”
流蝶蹙眉看了一圈,摇头。
“那快走吧。”
姳月率先朝前走,迎面看到路前方的叶汐和叶妤,一时间乍怔乍喜。
尤其是看到叶汐,她说不出的高兴。
现在回想起来,她在叶家也就与叶汐熟络一些。
姳月欣喜想要过去,却在看清二人的神色后又定住脚步。
叶汐也叶妤也没想到会碰上姳月,当初叶岌将人带回来,府上无一人不震惊。
叶老夫人直接叫来叶岌问话,叶岌无视了老夫人的质问,只说了句姳月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所有人不得打扰。
这话便是不让任何人插手,但同在一个府上,没几日众人就都看出不对劲的端倪。
谁也不会想要在这个时候去和姳月扯上关系。
叶汐心中不是没有过忧虑,可当初她就被二哥警告过,不准再靠近嫂嫂,如今更是不敢有违。
只是她没想到,再见到姳月她会事这么一副模样,那张总是鲜活明艳的脸庞,如今满是黯淡与憔悴,人也消瘦了一大圈。
叶汐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二哥怎么舍得她这样子。
外头都传嫂嫂和祁世子有首尾,她一直不信,难道是真的?
叶妤一脸的晦气鄙夷,轻声嘀咕,“早知不走这里了,竟遇上她了。”
她扯着叶汐打算往另一头的小路走去。
姳月看到两人离开,眼里的光彩黯淡下来。
看她落寞垂低下头,脚边是被秋风卷起的黄叶,纤弱的身影立在其中,像被困在孤独的中心。
叶汐心下不忍,一步三回头,她有冲动想过去宽慰宽慰嫂嫂。
可理智又告诉她,不该过去,这不是她该管的。
挣扎再三,终是狠下心随着叶妤离开。
姳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她身上全无热意,才迈动僵硬的步子往前走。
去到书房,叶岌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是热腾腾的饭菜。
他并不看她,听着走近的脚步声,“坐下吃饭。”
姳月轻轻坐下,叶岌敏锐感触到她身上所携的冷意。
颦眉抬眸。
姳月安静坐着,身上单薄的衣衫快被寒意染透了,搁在腿上的细指僵屈着,就连神色也像被冻结,恹恹无光。
叶岌眉头拢紧出深痕,突然想去握她的手,身体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来的更快。
掌心覆住姳月手掌的那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姳月的手冷,碰到他的掌心,就像冰碰到火炉,烫的她所有思绪都迟钝起来。
她呆呆看着覆在手背上的大掌,这次她不会再傻傻的以为他是关心她。
想到太后宴上他握她手的后果,姳月恐惧的想要抽出,叶岌动作比她更快,像丢东西般将她的手丢开。
姳月虚抱着自己的手,戒备的样子让叶岌觉得可笑。
她以为他稀罕碰她。
“这般模样给谁看?还是想把自己折腾病了,好给我添麻烦?”
姳月睫毛轻颤,“不是。”
“去收拾了。”
姳月没明白他的收拾是什么意思,流蝶已经转身走了出来,回来时手里捧着一身稍厚的秋衣。
姳月接过衣裳,走到里间去换衣裳。
叶岌目光落在打帘处,淡声问:“怎么回事。”
流蝶低声道:“许是夫人来时遇见了三姑娘,故而心中不好受。”
叶汐么?
叶岌静默着,方才握过姳月的那只大掌无意识的搓捻着,将沾染的那缕冷意揉开在自己身上。
两人那时关系就好,赵姳月天真的甚至有些笨,根本不知道叶汐接近她其实是带了目的,竟还傻傻的难受。
叶岌讽刺勾唇,这便是对谁都摇尾要好的下场,怎么不算活该。
里间,姳月将身上泛凉的衣裳脱下,潮湿来的拉扯感,像给自己脱了层皮。
姳月瑟瑟发抖,快速穿衣,泛凉的身子随之也回温不少。
昏沉沉的思绪放清晰了许多,姳月定了神走到外间,“好了。”
叶岌掀眸看了她一眼,所幸没有再刁难,漠然端起碗用膳。
姳月抿了下嘴角,走过去坐下吃饭。
大抵是真的看她碍眼,才放下碗筷,叶岌就下了逐客令。
姳月也时趣的离开。
叶岌看她走得毫不犹豫,嘴角牵出些些冷意,握紧手里残留的冷腻感,就像是握住了姳月那尾纤细的颈项。
握紧的动作依旧狠,细微摩挲的指缝里却透出股难解的,隐蔽的稠缠之意。
断水步履匆匆的自外头进来,“世子,六殿下有要事相请。”
*
金銮殿上,渝山王派来的信使宣读着捷报,边境之地几次有外族企图异动,皆被渝山王以雷霆之势镇压。
武帝龙颜大悦,“渝山王实乃熊罴之师,为朕守御边关,扬我国威,荡平倭寇,功不可没!”
有官员道:“渝山王英勇善战,乌口涧一役才是用兵如神,白巽教集结四万教徒自两路攻打乌口涧,渝山王率两万将士迎敌,以最少的损失将白巽教彻底歼灭。
白巽教祸乱已久,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得以铲除,百姓无不感念渝山王的骁勇。”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武帝赞许颔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显出意味不明的暗色。
……
养心殿,烛火通明,武帝坐在龙椅中翻阅奏折。
高公公低垂着头走进殿内。
“奴才叩见圣上。”
“免。”武帝合上折子,抬起不怒自威的双眸,“查的如何。”
“回皇上,暗桩传来的消息与早朝大臣所言一致,乌涧口一役,百姓无不道是渝山王之功,我大雍朝能如此强盛,也全赖渝山王。”
“百姓中还有人为其做了了守打油诗,如今在乌口涧一代,而渝山王在渝州一带本就颇具威名。”
“放肆!”武帝沉声一喝。
帝王迫人的气势立刻展露无遗。
高公公忙跪地,“百姓愚昧,哪知能有今日安稳,乃是皇恩浩荡。”
功高盖主乃是帝王大忌,渝山王如今又深的民心,更是隐患。
武帝阴沉着脸,久久不语。
养心殿侍卫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禀皇上,信使呈来了渝山王的家书。”
武帝沉声道:“传。”
侍卫摔着信使入殿,高公公起身接过信使呈上的家书,走到龙案前弯腰奉给武帝。
武帝接过家书,拆了蜡封,抖开信纸,信上渝山王表示王妃诞辰将至,欲恳请武帝准许其前往渝州为母庆贺。
渝山王这番请求放在平常也算合乎情理,可眼下武帝的提防之心已起。
当年父皇虽立了他为太子,但命他的皇弟前往渝州就番,手握边关兵权,这些年渝山王在渝州深得民心,如今更是得到整个大邺朝百姓的拥护,难保他不会生出异心。
他又在这个时候要祁晁回去。
武帝嘴角沉压,当初围场的刺杀,他始终不信祁晁所为,如今想来,未必。
武帝折起家书,放到烛上,窜起的火舌顷刻卷上。
跪在下方的信使一脸惊愕,武帝给了侍卫一个杀的眼神。
侍卫会意,立即将人待下去。
武帝看着烧毁的信纸,冷声道:“传祁晁进宫。”
……
祁晁是骑马赶到的皇宫,衣袍被凛风吹得猎猎,一身夜露风尘。
祁晁走进养心殿,朝着武帝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武帝摆手,面上温和带笑,“也无旁人,你我伯侄,不必如此拘礼,从前你可是唤我大伯。”
祁晁恭敬道:“那时微臣年幼,如今君臣有别,自该拘礼。”
武帝目露满意之色,他忌惮渝山王,但是对这个侄儿,却也是真心喜爱。
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对他出手,他也万莫让他失望才好。
“今日早朝朕收到渝州送来的捷报,你父亲多次击退边关来犯,朕很是欣慰,我大邺也多亏了有你父王这样的将才。”
祁晁并不居功,“陛下言重了,父亲与陛下是手足,更是君臣,辅佐陛下乃是父亲之责。”
武帝凝眸打量着他,片刻微微扬笑。
揭过话头,与他闲话了一会儿,问道:“你可还在因为赵丫头的事责怪朕?”
说半点不介怀是假的,毕竟那日如果不是武帝下令,阿月未必会跟叶岌离开。
祁晁低眸,“臣不敢。”
武帝也不介意他所言是真是假,点着下颌权当是真:“如此就好。”
“朕想你身为渝山王之子,朕的侄儿,也干不出荒唐事。”武帝连敲带打,沉吟道:“朕倒中意许尚书之女,决定为你指婚。”
祁晁惊愕抬眸,“陛下!”
“许家女知书达理,样貌姣好,年岁也与你相配。”武帝兀自说着满意点头,“朕即刻便下令。”
祁晁敛神,“臣不愿!”
武帝皱眉,目光不怒自威,“你说什么?”
祁晁不知道什么许家女,更无可能娶她,他一掀衣袍,“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武帝怒道:“你要抗旨?”
祁晁神色间没有半点动摇,“臣绝无可能娶许尚书的女儿。”
“大胆!”武帝怒不可遏。
面对武帝的怒火,祁晁始终是一句不应。
“好好。”武帝怒极反笑,“既然如此,你就待在王府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你半步不得出!”
祁晁面不改色,低头一叩,“臣领旨。”
*
十东巷。
祁怀濯听完属下的汇报,笑悠悠的叹:“父皇果然疑心了渝山王,竟然以赐婚为由,顺理成章的扣了祁晁在京中。”
他转看向叶岌,“要说运筹帷幄,却还得是临清。”
叶岌并不理会他的捧高,心中更是没有半点因计划顺利感而到的喜悦。
抗旨拒婚,当真是情真意切。
祁怀濯笑的无害,“你不是就想看他们痛苦,若是赵姳月知道祁晁为了她抗旨,会是什么神态。”
祁怀濯无声咋舌,若不是不合适,他都想亲眼看看。
“你们也算自幼的玩伴,你却很不喜她。”叶岌没有预兆的问。
祁怀濯挑眉,岂止是不喜,他只怕比叶岌更厌恶她。
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可她的出现,分走了她的关心,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
叶岌不动声色的睇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阴冷。
祁怀濯也收起了情绪,“岂会,只是身为你的朋友,我也无法接受她的所作所为。”
叶岌冷眼看着他这番虚伪的做派,再次想,赵姳月果然是被保护的太好。
才会以为身边人都是善意的。
被保护的太好,所以敢为所欲为。
……
回到国公府,天已经黑透。
断水见他已经走过了去书房的路口,前面就是澹竹堂。
“世子是要去看夫人。”
叶岌脚步微顿,折眉望向前方澹竹堂的方向,片刻,面无表情道:“祁晁的事,自该让她知晓一二。”
闻言,断水眼里的疑惑换作怜悯,他一个旁观者,都难免不忍,可世子不将人折磨到死,怕是不会罢休。
澹竹堂里安静无声,屋子里没有点灯,姳月已经睡下了。
叶岌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侧卧在床榻上的人,被褥勾出她纤细的身姿,乌发散落在脸畔,闭紧着眼帘,呼吸安静。
叶岌下意识放缓脚步。
离她越近,又越像有什么在催促着他,走到床畔,他已经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细柔,绵软。
绕过耳畔,唤醒着他身体里的记忆,被她用呼吸缠绕的画面如走马灯在脑中闪过,清冷的瞳色被染上一层雾色。
叶岌用力咽下发紧的喉结,眼底的浑浊迅速扫干净,他并不是来看她睡得好不好。
“赵姳月。”
开口,声音有些哑。
熟睡中的姳月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唤自己,熟悉的声音,梦中的她没有戒备,全凭着本能,向声音的来源微微偎近。
柔腻的脸庞蹭在叶岌的腿边,鼻端喷出的呼吸分明细弱,他却感觉已经穿透了衣袍,打在他腿上,然后迅速往他身体各处爬去。
叶岌眸光顿暗,鬼使神差的在床边坐下,姳月感觉到他的体温,依恋的蹭的更近,细蹙的眉毛像在无声述说着委屈。
长发勾缠进叶岌腰间的玉带,宛如生长在大树周边的细藤,须要攀附着树干才能滋生。
叶岌神色阴晴不定几番变换,她打乱了他的计划,可若现在将人唤醒,起码得先将她缠进腰间的头发解开。
叶岌勾起其中一缕,柔润的发丝像游蛇,游弋在他的指尖,竟有愈颤愈乱的趋势。
他解了几下,耐心忽失,握紧那缕发,心意烦乱。
他盯着姳月枕在自己的膝上脸,指上的青丝像生了钩子,刺破皮往他肉里钻。
狠涩纠缠上心,缠出他的反感和抵触。
一丝扭曲、隐晦却透骨的情愫在暗处游动。
叶岌目光有一瞬迷离。
罢了。
罢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